樓道詭戲 第7章

公交車在顛簸中前行，車廂裡人聲稀疏，陽光透過車窗落在身上，卻暖不透陸辭已經凍僵的皮膚。

他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體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

不敢抬頭，不敢看車窗，不敢看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剛纔在玻璃倒影裡看見的畫麵，像一根冰冷的針，死死紮在他的腦子裡。

垂落肩頭的濕冷長髮，椅背後趴著的黑影，還有那兩點在黑暗裡幽幽亮起的綠光——那是八樓照片牆上，每一張“住戶”臉上都有的眼睛。

它真的跟著他出來了。

不是幻覺，不是驚魂未定的臆想，是實實在在，從那棟詭異樓道裡，被他帶出來的東西。

陸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都帶著寒意。他不敢去摸肩膀，指尖還殘留著那股潮濕黏膩的觸感，和八樓頂棚滴落下來的液體一模一樣。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地麵上斑駁的光影，隻敢看絕對不會映出人影的地方。

新的規則，已經在心底悄然成型。

不要看反光。

不要照鏡子。

不要看任何能映出自己影子的東西。

每一條，都是催命符。

公交車又駛入一段陰影路段，陸辭猛地閉上眼，心臟狂跳不止。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又回來了。

不是來自窗外，不是來自車廂前後，就是貼著他的後頸，陰冷、黏膩，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一寸寸舔舐著他的皮膚。

它在等。

等他忍不住抬頭，等他下意識看向車窗，等他再一次，撞進它的視野裡。

陸辭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劇痛維持清醒。他不敢動，不敢呼吸太重，整個人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縮在座位上。

不知過了多久，公交車報站的聲音響起，刺耳的電子音打破死寂。

陸辭猛地抬頭，卻在視線即將觸碰到車窗的前一秒，硬生生偏開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座椅的靠背。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起身，彎著腰，目光死死鎖在地麵，快步朝車門擠去。身旁乘客投來怪異的目光，他卻全然顧不上。

每一步，背後的涼意就重一分。

那道呼吸，又一次輕飄飄拂過後頸。

“找到你了……”

微弱的聲音，像是從耳邊響起，又像是隻在腦海裡迴盪。

陸辭渾身一僵，腳步不停，幾乎是衝出車門。

車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公交車重新啟動，駛向前方。他不敢回頭，踉蹌著退到公交站台邊緣，直到確定徹底離開車窗的範圍，纔敢扶著廣告牌，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內層的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陌生的老城區，巷子縱橫，樓房低矮，行人不多，陽光被房屋切割成一塊塊碎片。

冇有便利店，冇有監控，冇有光滑到能映出人影的櫥窗。

暫時安全。

陸辭緩緩滑坐在站台的長椅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從踏入那棟樓道開始，一切都失控了。

一層一層的詭異，一條一條的規則，四樓空房間的白字，五樓若有若無的哭聲，六樓穿白大褂的“醫生”，七樓喊他回家的“家人”，八樓懸在頂棚的黑影，還有那一麵釘滿了詭異照片的牆。

他以為自己逃出來了。

可最後那一行字，像一道宣判。

——它，會跟著你出去。

原來不是威脅，是陳述。

它跟著他，走出了樓道，走出了小區，走上了大街，坐上了公交車，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城區。

陸辭抬起頭，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老舊的牆麵斑駁脫落，地麵坑坑窪窪，路邊堆著雜物，冇有任何可以清晰反光的東西。

暫時，安全。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瞬。

可就在這時，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腳邊。

路邊，有一塊被人丟棄的碎玻璃片。

不大，邊緣粗糙，卻足夠清晰，映出了他的鞋子，他的褲腳，還有……他的上半身。

陸辭的血液，瞬間凝固。

碎玻璃裡，他的身影僵硬地坐著，臉色慘白。

而在他的身後，長椅的靠背上，一道纖細的黑影，靜靜趴在那裡。

濕漉漉的長髮，順著椅背垂落，搭在他的肩膀上，和公交車上的畫麵，一模一樣。

陸辭瞳孔驟縮，渾身汗毛瞬間炸開。

他猛地收回目光，死死閉上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隻是一塊碎玻璃，隻是不經意的一瞥。

它就出現了。

無處不在。

“滾……”

陸辭低聲嘶吼，聲音沙啞顫抖，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恐懼。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踢開那塊碎玻璃，碎片飛濺，落在牆角，再也映不出任何畫麵。

可那股陰冷的存在感，非但冇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重。

它冇有被趕走。

它隻是，又藏起來了。

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藏在下一個反光裡，靜靜等著。

陸辭不敢停留，轉身就往老城區深處走去。他要找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冇有鏡子、冇有玻璃、冇有任何能映出影子的地方。

他要熬過這一天。

巷子狹窄，彎彎曲曲，陽光越來越淡，天色漸漸向午，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沉。越往深處走，行人越少，周圍安靜得隻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啪，啪，啪。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著走著，陸辭忽然停下腳步。

不對勁。

他的腳步聲，是單獨的一道。

可此刻，空氣裡，除了他的腳步聲，還多了一道。

很輕，很緩，拖鞋踩在地麵的聲音。

啪……啪……啪……

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剛好一步的距離。

陸辭渾身僵在原地，血液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不敢回頭。

樓道裡的警告還在耳邊迴響——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看樓道。

可現在，他已經不在樓道裡了。

身後的東西，不是樓道裡的陰影，是跟著他出來的。

它在模仿他的腳步。

它在跟著他走。

陸辭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強迫自己不要動，不要聽，不要去在意那道越來越清晰的拖鞋聲。

可那聲音，像是長了眼睛，直直鑽進他的耳朵裡，紮進腦海裡。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一道纖細的黑影，穿著破舊的白色睡衣，垂落著濕漉漉的長髮，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

冇有臉，隻有兩點幽綠的光。

在陰影裡，靜靜看著他。

陸辭深吸一口氣，猛地邁開腳步，加快速度，往前狂奔。

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跑，穿過一條又一條狹窄的巷子，繞過一個又一個拐角。

身後的拖鞋聲，始終不緊不慢。

他快，它也快。

他慢，它也慢。

永遠跟在身後一步之遙，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不知跑了多久，陸辭眼前一亮。

巷子儘頭，出現了一棟廢棄的老房子。

房門虛掩，牆麵發黑，窗戶破舊不堪，玻璃全都碎裂，隻剩下空洞的黑洞。院子裡雜草叢生，堆滿了廢棄的木板和雜物。

冇有光滑的表麵。

冇有鏡子。

冇有玻璃。

冇有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陸辭幾乎是看到希望一般，衝了過去，一把推開破舊的木門，踉蹌著衝了進去，反手將門死死關上。

吱呀——

老舊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將外麵的光線，和那道若有若無的拖鞋聲，一同隔絕在外。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狂跳不止的心臟聲。

陸辭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

安全了。

暫時，安全了。

這裡冇有窗戶，冇有鏡子，冇有任何可以映出影子的東西。它找不到他，看不見他，無法靠近他。

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喘息的角落。

恐懼像潮水一樣褪去幾分，隻剩下無儘的疲憊。陸辭閉著眼，大口呼吸著空氣中渾濁陳舊的氣息，比樓道裡的腥氣，比那東西身上的濕冷，要安心一萬倍。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起頭，打量著這間廢棄的屋子。

昏暗，破舊，空曠，隻有幾根承重柱，和散落一地的雜物。

冇有任何能映出人影的東西。

陸辭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想要稍微休息片刻。

可就在他閉眼的瞬間。

一道微弱、陰冷、輕飄飄的女聲，在這間空曠封閉的屋子裡，緩緩響起。

不是門外。

不是身後。

而是……在他麵前。

“你以為……”

“躲進冇有鏡子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陸辭猛地睜開眼。

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僵硬地，緩緩抬起頭。

視線，落在了屋子正中央，那根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承重柱上。

老舊的木頭，被歲月磨得發亮。

亮得，足以清晰映出人影。

承重柱光滑的表麵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而在他的身影身後。

一道穿著白色睡衣的黑影，靜靜站立。

長髮垂落，遮住整張臉。

它抬起頭，兩點幽綠的光，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亮起。

它在柱子的倒影裡，對著他，緩緩抬起手。

輕輕，揮了揮。

像是在打招呼。

“我找到你了。”

陸辭渾身血液徹底凍結，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世上，根本冇有絕對的安全。

光滑的牆麵，打磨的木頭，平靜的水麵，濕潤的地麵，甚至是一滴水珠，一片碎瓦……

隻要能映出影子，就是它的鏡子。

隻要有影子，它就無處不在。

他無處可躲。

無處可逃。

承重柱上的倒影，緩緩動了。

黑影伸出蒼白細長的手，穿過光滑的柱麵，朝著現實中的他，緩緩抓來。

這一次，它不再藏在倒影裡。

它要從影子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