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詭戲 第5章

陸辭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額頭上那點冰涼黏膩的觸感，像是跗骨之蛆，順著皮膚緩緩往下滑。

他不敢抬手去擦，不敢抬頭去看，更不敢——回頭。

八樓的灰字警告，字字如刀：

八樓，頂樓。

最後一層。

不要看天花板。

不要數窗戶。

不要回頭。

它，一直在你身後。

前三層的規則，是躲避；

六樓的規則，是剋製；

七樓的規則，是拒絕誘惑；

而八樓的規則，隻剩下——認命式的求生。

不能看，不能數，不能回。

等於把他所有能感知危險的途徑，全部堵死。

手機電筒的光，在他顫抖的手裡微微晃動，照亮腳下積著薄灰的水泥地麵。

這裡是真的像被廢棄了幾十年。

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樓梯扶手鏽得一碰就掉渣，空氣中瀰漫著潮濕、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血的腥甜，是死水爛透、骨頭泡發的腥。

陸辭緩緩挪動視線，隻敢盯著自己腳尖前一小片地方。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

不是六樓那種步步緊逼的醫生，不是七樓那種成群結隊的“家人”。

這個東西，很安靜。

安靜到，彷彿與這層頂樓融為一體。

他一點點挪動腳步，想貼著牆壁，繞開正中央的區域，先找到樓梯口——

他甚至不敢再想“往上走”，隻想著離開這一層。

可剛邁出半步，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極慢的……拖拽聲。

“嘶——啦……”

像是布帛摩擦水泥，又像是濕掉的頭髮，在天花板上拖過。

陸辭渾身汗毛瞬間豎成一片。

聲音來自正上方。

來自他絕對不能看的天花板。

他死死咬住牙，把尖叫咽回喉嚨裡。

不能看。

一看，就會對上視線。

一對上，就完了。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釘在地麵，腳步加快，貼著牆根快走。

可那拖拽聲，像是長了眼睛，不緊不慢，跟著他移動。

他往左，它也往左。

他加快，它也加快。

始終懸在他頭頂正上方，如影隨形。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浸透後背的衣服。

他終於明白，前麵七層的鬼，都是執行者。

而八樓這個，是樓本身的東西。

是從他踏入樓道第一步起，就跟在身後的主謀。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不經意掃到了側麵牆壁。

一排窗戶。

高而窄，木框腐朽，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外麵。

一扇。

兩扇。

三扇。

陸辭瞳孔驟縮，猛地收回目光。

不要數窗戶。

不要數窗戶。

不要數窗戶！

他剛纔，下意識數了。

規則，被破了。

下一秒，整個八樓的溫度，驟降十幾度。

空氣冷得像是要結冰，呼吸都能吐出白霧。

“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他手背上。

緊接著，又是一滴。

他僵硬地低頭，看向手背。

暗色的水漬，暈開在皮膚上，帶著一股腐朽的腥氣。

不是水。

是從天花板上，滴下來的。

陸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不敢再停留，不再管什麼規則，隻想先逃離這片正上方的陰影。

他猛地往前衝，想要衝到樓道儘頭，找到能離開的路。

可剛衝出去兩步，他腳下一絆。

“咚”的一聲，膝蓋狠狠磕在硬物上。

他踉蹌著穩住身體，低頭一看。

心臟，瞬間涼透。

地麵上，橫著一根粗麻繩。

繩子陳舊發黑，被灰塵半掩著，另一頭，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裡。

繩子中段，還打著一個完整、結實的活套。

像……上吊用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八樓真正的死法是什麼。

不是被吃，不是被拖進門，不是被當成病人處理。

是讓你自己，主動走進圈套裡。

他猛地後退，想要遠離那根繩子。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呼吸。

不是他的。

冰冷，微弱，貼得極近。

就在他後頸位置。

不要回頭。

警告在腦海裡炸開。

可身體的本能，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轉頭。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劇痛鎖住脖子的肌肉。

不回。

不能回。

一回，就會看到它的臉。

那道呼吸，輕輕拂過他的後頸，帶著腐朽潮濕的氣息。

一隻冰冷的、冇有溫度的手，輕輕、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抓。

不是扯。

是放。

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得讓他渾身動彈不得。

陸辭渾身僵硬如石像，連顫抖都做不到。

他能感覺到，那隻手正在緩緩往上滑，順著肩膀，滑向脖頸。

像是在丈量，像是在挑選，最合適套進繩套的位置。

就在那隻冰冷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喉結的前一秒——

樓梯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

“啊——！！！”

是七樓那些“家人”的聲音。

它們不敢上八樓，卻在樓梯口瘋狂嘶吼、撞門，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不是對他，是對八樓這個東西。

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猛地一頓。

搭在他肩上的力道，瞬間加重。

陸辭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他掙脫那隻手，整個人撲出去，滾到一邊，遠離那根懸在半空的繩套。

“啪嗒。”

肩膀上的手落空，垂落下去。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不滿的低嘶。

陸辭連滾帶爬地起身，不敢回頭，不敢看天花板，不敢數窗戶，隻盯著前方黑暗，瘋了一樣往前衝。

他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不知道是不是死路，他隻知道——

待在原地，必死無疑。

他衝過腐朽的窗框，衝過散落的雜物，衝過一片又一片黑暗。

手機電筒的光在慌亂中晃動，照亮一幕幕讓他頭皮發麻的畫麵：

牆壁上，密密麻麻刻著同一個字——

走。

一筆一劃，深深刻進磚裡，看得出刻字之人的絕望。

地麵上，散落著早已爛掉的鞋子、破舊的外套、一部黑屏的舊手機。

都是前人留下的。

都是，冇能走掉的人。

就在他快要衝到樓道儘頭時，前方黑暗中，緩緩亮起一點光。

不是暖黃，不是慘白，是幽綠。

一點，又一點。

連成一排。

像……一雙又一雙眼睛。

陸辭腳步猛地刹住，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不是燈。

那是貼在儘頭牆壁上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手機，光線一點點照過去。

看清的瞬間，陸辭倒抽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牆壁上，釘滿了黑白照片。

一張一張，密密麻麻，從地麵貼到天花板。

照片上的人，男女老少，表情一模一樣——

眼睛圓睜，嘴角僵硬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極致恐懼中被定格。

每一張照片下方，都寫著同一個編號，和同一個樓層：

8樓，住戶。

它們不是鬼。

它們是，這棟樓的頂樓收藏品。

而最中間，最大的一張照片，是空的。

隻有一個編號，和一行扭曲的小字：

下一位。

陸辭渾身發冷。

他終於懂了。

這棟樓，每一層都在篩選。

四樓篩選膽量，五樓篩選反應，六樓篩選剋製，七樓篩選意誌。

一路闖上來的人，會被引到八樓。

因為最完整、最清醒、最恐懼的靈魂，才配被釘在牆上，當成頂樓最後的展品。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

後頸，再次吹來那道冰冷的呼吸。

這一次，更近。

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朵。

一個極輕、極啞、極慢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找到你了。”

“該……拍照了。”

陸辭瞳孔驟縮，求生欲在這一刻炸開。

他猛地往前一撲，撲向照片牆旁邊的陰影！

那裡，有一道被灰塵掩蓋的樓梯口。

不是向上。

是向下。

他終於明白。

一路往上，全是死路。

真正的生路，是往下退。

他縱身一躍，抓住樓梯扶手，連滾帶爬往下衝！

身後，傳來一聲冰冷刺耳的尖嘯，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猛撲下來！

風聲在耳邊炸開，冰冷的指尖，擦著他的後腦勺掃過！

陸辭不敢回頭，不敢停，瘋了一樣往下衝。

一層，又一層。

七樓的嘶吼、六樓的消毒水味、五樓的哭聲、四樓的陰冷，全都在身後飛速倒退。

他一直衝，一直衝，直到腳下一絆，重重摔在一樓樓道口。

外麵，天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亮，快要來了。

陸辭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喘息，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黑。

他活下來了。

又一次。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向一樓台階縫隙。

一行嶄新、清晰、從未有過的白色字跡，緩緩浮現。

不是灰字，不是警告。

是指引。

天亮前，走出這扇門。

不要回頭看樓道。

不要問自己為什麼會進來。

記住——

它，會跟著你出去。

陸辭猛地抬頭，看向樓道入口那扇破舊的防盜門。

門外，就是現實世界。

就是生路。

可那行白字最後一句，像一道詛咒，砸在他心頭。

它，會跟著你出去。

他撐著牆壁，一點點站起身，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門口。

手，握住冰冷的門把手。

隻要轉動，推開，就能離開。

就在他即將轉動門把手的前一秒——

樓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溫柔的呼喚。

“阿辭……”

“不要走……”

“家裡，還在等你。”

陸辭渾身一僵。

是七樓，那個“媽媽”的聲音。

他死死咬住牙，冇有回頭，冇有停留，猛地轉動門把手！

“吱呀——”

大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清晨微涼的風，吹在臉上。

外麵，是正常的世界。

是活著的世界。

陸辭一步跨出去。

在他徹底離開樓道，反手關上大門的瞬間。

門內，所有聲音、所有氣味、所有詭異，瞬間消失。

彷彿那棟樓，從未存在過。

他靠在門外牆壁上，緩緩滑坐下去，捂住臉，大口喘息。

終於……逃出來了。

可下一秒，他後背一涼。

一股熟悉的、冰冷黏膩的氣息，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

和八樓頂樓，一模一樣。

陸辭緩緩抬起僵硬的手，摸向自己的肩膀。

指尖，沾到一絲潮濕、暗色的液體。

他瞳孔驟縮。

他明明，已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