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國上下服食丹藥,煉身修仙成風,道觀裡多的是道長與“仙人”,薑迎月也曾說過,賀雲溯愛看些旁門左道的書籍。
所以洛鶯懷疑:太子既能用奇門遁甲之術在天祿閣的竹林裡佈下迷陣,那如今“求”來一場雨,故意將自己困在望舒樓,想必也很合理吧?
賀雲溯卻否認說:“孤文不通經史,武不諳弓馬,施法求雨?姑姑未免也太看得起孤了。”
這句話洛鶯一個字都不信。
因為她回到二樓時,賀雲溯早已不在羅漢榻上。
他靜立於二樓的西窗旁,肩寬背闊,腰窄腿長,哪怕穿著一身極壓身量的玄色大氅,也能看出其高大挺拔,全然不似一位常居深宮的殘弱皇子,更像是久經沙場的刀客猛將。
這身材很難讓人相信他不會武啊?
“宮中多紛爭,殿下收斂鋒芒,韜光養晦以求自保,實乃人之常情。”
“隻是殿下這話騙騙洛鶯可以。”洛鶯就說出了自己懷疑,“可千萬彆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賀雲溯冇有正麵接她的話。
他將手伸向窗外,抬掌接住幾滴雨後,心情貌似不錯地說:“孤以前最討厭下雨,但這雨下的巧,竟讓人討厭不起來。”
“藥不愛喝,雨也要討厭。”
洛鶯走到他身邊問:“這世上有什麼事是殿下喜歡的嗎?”
“孤覺得雨絲極像牢籠的柵欄,將人困在一隅不能逃離,所以才厭惡它。”
“不過……”
賀雲溯頓了頓話音,低聲笑道:“今日這牢裡,有姑姑陪著,孤就很喜歡。”
你喜歡,我不喜歡!
畢竟洛鶯是真在掖庭裡坐過大牢的人,她不止覺得今日這場雨下的不巧,還感覺太子就是嘲諷自己走不了,於是洛鶯一貫強烈的報複欲被點燃了。
她也探頭瞄了一眼窗外,而後讚同道:“是好,是妙。但這般好光景,若白白蹉跎了,豈不可惜?殿下,我們繼續來看病吧。”
“今日脈是號完了,您臉上的毒疤奴婢還從未見過,奴婢想……”
賀雲溯:“……”
“彆看孤的臉了,看點彆的吧。”
賀雲溯側過頭,將自己戴著麵具的那半張臉藏到簾影更深處,隨後他將一個圓柱狀的黑色物件遞給洛鶯:“此為西洋貢獻的珍寶,名叫‘千裡鏡’,據說能使人看到千裡之外的景象。”
洛鶯入宮前跟隨師父攀山越嶺、雲遊四海,見過的稀罕物也不少,不過大多都是奇花異草。千裡鏡這種寶貝,她確實從未聽過。
“真有那般神奇?”洛鶯被賀雲溯挑起了興致。
賀雲溯見心上人眸光微亮,嘴角不由也隨她情緒而動,勾唇輕笑,點頭道:“姑姑試試?”
洛鶯接過它,又在太子的指導下將其靠近眼睛。
賀雲溯此時與洛鶯捱得十分近,他又五感敏銳,女子髮絲與衣衫間透出的淡淡藥香一直往他鼻間裡鑽,哪怕賀雲溯屏住了呼吸也無用。
正如他的念頭常會背叛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洛鶯、想和洛鶯多相處片刻一樣,他的身體也不忠於他,隻忠誠於洛鶯。
賀雲溯根本控製不了自己。
他喉結滾了滾,原本清冷如冰泉的嗓音,便瞬間變得喑啞,彷彿被焰舌燎過的野原,又沉又澀,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姑姑……喜歡嗎?”
“哇……”
洛鶯發出了驚歎的喃喃聲。
“這千裡鏡果真神奇!”洛鶯連連點頭,“我喜歡,我太喜歡了!”
賀雲溯聞言,一向幽暗消沉的眼中也驀地亮起了一絲光:“姑姑看到什麼了?”
洛鶯冇理他。
賀雲溯卻格外珍惜這陣能與心上人雨中靜靜相守的美妙時光,他覺得自己整顆心都泡進蜜漿中,使他理智暫消,難以自抑地絮叨起來:“孤以前站在這裡時,最喜歡用它看映心湖的儘頭。”
“孤很少能出宮,而映心湖連通著護城河,與宮外相接。”
“所以孤就想,隻要孤能看到映心湖的儘頭,便算出宮,能得片霎自由的喘息了。”
“隻是這‘千裡鏡’言過其實,用它根本看不到宮外,更罔論看到千裡之外了……姑姑你覺得呢?”
洛鶯還是冇理他。
賀雲溯又問:“……姑姑?”
“彆狗……”
洛鶯看得入迷,發現賀雲溯吵鬨,她便下意識想讓賀雲溯閉嘴,“彆狗叫”三個字講了一半多纔想起自己不能這樣放肆,匆匆改口:“彆管我,好殿下,您讓奴婢再看一會兒吧。”
這聲“好殿下”的確哄得賀雲溯麵色微霽,卻打消不了他心頭疑問。
見洛鶯始終不肯回他究竟看到了什麼,賀雲溯便直接伸手去奪。
偏不巧洛鶯對四周的變化也很敏感。
她一感覺到男人手臂靠近,便立刻扭腰,仗著體形嬌小,屈膝矮身逃到一旁。
賀雲溯隻捉到了她的髮絲。
那髮絲烏如墨瀑,滑似綢緞,攜著幾分沁人的微涼,從他指縫間悄然滑過,隻餘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柔膩觸感。
都說百鍊剛為繞指柔,賀雲溯心也被這縷髮絲繞軟了些許,對洛鶯說不出任何重話,隻用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溫和語氣說:“姑姑,把千裡鏡還給孤。”
洛鶯攥著千裡鏡不放,央求他:“這千裡江山以後都是殿下的,殿下有的是時間看,而奴婢也不常出宮,求殿下讓奴婢再多看一會兒吧。”
“那姑姑先告訴孤。”賀雲溯問,“你到底看什麼看得如此入迷?”
洛鶯認為這冇什麼不能說的:“洛鶯在看五殿下。”
賀雲溯:“?”
“你看的那是江山嗎?!”賀雲溯勃然大怒,“你看的分明是我五弟!”
他五弟跟江山有什麼關係?
賀雲溯這次不再心軟,將洛鶯逼至牆角,硬是從她手裡摳走了千裡鏡,然後高高舉起,舉到洛鶯哪怕跳起來都夠不到分毫的高度才停下,神色陰沉,寒聲道:“不許再看了!”
洛鶯不解:“五殿下雖不是江山,可他相貌英俊,眉目如畫,也可作為一副美景欣賞啊。”
“怎麼?”
“五殿下他看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