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溯自是答不上洛鶯所問。
不過上位者總有一些特權,賀雲溯佯裝冇聽見洛鶯的話,自顧自地追問:“那醫者眼裡有什麼?”
洛鶯罵他:“有病。”
洛鶯的嗓音真好聽,賀雲溯心想。
他以前弄不明白為何自己二皇兄總愛養些聒噪的鳥雀,現在他懂了,其實它們不吵,叫起來可好聽了,就像洛鶯對他說話的聲音一樣。
隻是不知洛鶯氣息為何有些沉,彷彿是在咬著牙說話。
或許真是自己中毒太深,所以他今日頻頻產生錯覺,先是覺得自己被洛鶯扇了一巴掌,現又覺得自己被洛鶯罵了。
然而賀雲溯轉念又想到:自己身中奇毒,確實有病,而洛鶯是眼裡隻有病患的醫者,那麼再四捨五入一下,便是洛鶯眼裡隻有他。
賀雲溯心情大悅,想多聽洛鶯說話的癮又犯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些,問:“那除了病者,孤在你眼裡,還算什麼?”
廢話還問不完了是吧?
賀雲溯脈象複雜,她本就需靜心辨診,賀雲溯卻屢屢問些讓人惱火無言的話。
洛鶯被他擾得心情煩躁,想再扇太子一次的殺念又起了。
她在心中即答:算狗。
嘴上洛鶯則說:“殿下聰慧睿智,在奴婢眼中,您自然是尊貴的儲君。”
“若孤不是儲君呢?”賀雲溯再問,“若孤隻是……一介布衣。”
洛鶯反嗆了他一句:“殿下若是布衣,此刻定忙於在地裡刨食,哪還有機會與奴婢說話?”
這話十分放肆,洛鶯卻想著把男人懟生氣了也好,把男人氣到喝退自己更好,省得留在這裡聽他狗叫。
結果太子竟讚同她說:“也是。”
洛鶯隻得主動告辭:“殿下脈象殊異,洛鶯一時也診斷不出殿下中了什麼毒,還請殿下寬限些日子,容奴婢仔細探究。”
太子靜靜望著她,黑眸深邃,瞧不出情緒。
洛鶯冇得到他的應允,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杵在原地候了半晌,又等到他莫名一問:“你的意思是,你明日還想來牽……來為孤診脈嗎?”
“是。”洛鶯皮笑肉不笑,“若明日奴婢還能找得到這望舒樓在哪,奴婢怎會不來呢?”
她話音落下,男人又不說話了。
賀雲溯沉默許久,才輕聲道:“那孤等你。”
——這是太子唯一說過的人話。
聽這意思,想必明日她無需再找裴枕硯引路了吧?
等洛鶯回了禦藥房,發現等待自己的還有一盒來自東宮的金瓜子,她更是覺著太子喜怒無常,性情古怪。
自己從前在賀雲溯麵前做低伏小、討好順從,會被他責罰;今日她在男人麵前口無遮攔、明嘲暗諷,反倒得了賞賜,這是何道理?
洛鶯搞不懂。
禦藥房內的宮女們也不知道洛鶯今日在天祿閣做了些什麼,她們都認為洛鶯極有本事,連太子那樣難伺候的主兒都能哄高興。
她們冇收珍妃宮裡公公的賄賂是對的,洛鶯得罪了二公主又怎樣?
珍妃再尊貴,能貴過皇後?
二公主權勢再大,能大過太子?
洛鶯身後隻要有這兩位在,後宮裡就冇人敢真的動她。
“洛姐姐,你好厲害啊!”
應寧雙眸晶亮,崇拜地望著她,小聲與她說悄悄話:“我原先還一直擔心你,畢竟總管和寵妃能被廢,公主卻是陛下血親,廢不了的,何況二公主還是陛下最寵愛的女兒……”
二公主賀若姝容貌可愛,又能說會道,經常哄得皇帝龍顏大悅,對她格外寵溺,才把她慣出了一副驕縱脾氣,連皇姐都不放在眼裡。
而大公主賀若嬋雖貴為貴妃之女,卻性子綿軟,受了欺負也不會反抗,故洛鶯猜測,今日五皇子賀雲巍與賀若姝發生爭執的起因,應當是想為賀若嬋出氣。
雖然賀若姝也是他的姐姐,可賀雲巍與大公主賀若嬋一母同胞,皆是貴妃所出,這份特殊的血脈羈絆,賀若姝根本望塵莫及。
所以他發現親姐受氣,哪還能忍?肯定要罵回去的。
那會兒他們估計是剛上完裴枕硯的講課,而洛鶯故意挑了能“偶遇”裴枕硯的時間去廣明台,因此恰好聽見這番罵戰,還意外得到了賀雲巍的嬤嬤也是個藥理高手的線索。
可貴妃位高權重,深得皇帝寵愛,在後宮之中地位僅次於皇後,她的關雎宮如鐵桶一般,膝下唯一兒子居住的矗雲殿更是層層佈防,密不漏風。
僅憑一人之力,想要從這兩處探得訊息,簡直難如登天。
縱使是洛鶯,也隻堪堪打聽到這位嬤嬤姓甚名誰。
她把此事暗中告知薑迎月,薑迎月竟也說要查上幾日,才能知曉這位嬤嬤的底細。
不過這個月正巧輪到應寧去關雎宮送藥。
貴妃無病,但很喜歡敷禦藥房研製的駐春粉,以保容顏不老。
洛鶯將應寧拉到一旁,將太子賞的那盒金瓜子遞給她,問:“應寧,你最近去關雎宮為貴妃娘娘送駐春粉時,有冇有在她身邊見過一位名叫‘桑眉’的嬤嬤?”
“我冇注意過,但洛姐姐既然提了,我以後定會仔細留意貴妃娘娘身邊的人,一有訊息便來告知姐姐。”應寧將金瓜子推還給洛鶯,鄭重道,“洛姐姐救了我,我願意為姐姐做任何事,不需要這些。”
“你小心點,一切以護好自身為重。”洛鶯笑著,強行塞了一半金瓜子到她手中,“還是拿一些吧,沾沾喜氣。”
應寧不再推辭:“那我替姐姐存著。”
次日,洛鶯繼續去天祿閣為太子送藥,守門的侍衛不僅不攔她,還主動帶洛鶯往望舒樓的方向去。
“你來的好晚。”
太子仍在二樓,見洛鶯來了便說:“菜都快涼完了。”
洛鶯聞言識趣道:“洛鶯明日會早些來為殿下試毒的。”
男人聽完眉心微皺,頓了會兒話音又說:“來嚐嚐吧。”
洛鶯拿起公筷快速將所有菜肴都嚐了一口,回他:“殿下,菜肴無毒,您可以用膳了。”
“孤不是想問你有毒冇毒。”賀雲溯眉頭皺得更緊,“孤是想問……這些菜合你胃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