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溯感覺自己似乎被洛鶯扇了一巴掌。
說是似乎,是因為洛鶯的指尖僅在他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霎,便迅速滑落,最終扣住他的下頜。
賀雲溯本可以輕鬆躲開洛鶯的觸碰,但他太想彌補多年前的缺憾,所以未曾動身——他盼著,洛鶯能牽住自己一回。
他的生母宜美人原也是一位宮女,出身低微,因皇帝酒後誤幸懷上龍胎而封妃。
她雖生得美麗,可後宮佳麗如雲,皇帝對她並冇有多深的感情,因此宜美人隻能利用孩子爭寵,還尤為迷信鬼神之說。
賀雲溯至今都記得,自己幼年高燒,重病中恍惚睜眼時,永遠隻能瞧見母親跪在仙人畫像前,祈求皇帝能來看望她們母子的背影。
而正對他的那位仙人身著白衣,額心一點紅痣,低眉善目,眼波含柔,端的是一副普度眾生的慈悲相——洛鶯初次出現在他眼前時,便是這般模樣。
所以賀雲溯在暈倒前朝洛鶯伸出了手,渴望她能牽住自己。
他想,一定是母親日日夜夜祈求的仙人自九天瑤台降落,來渡他脫離苦海了。
結果洛鶯不是仙人,她也冇有救自己。
當年,他是被薑迎月的宮人救走的。
而今日,洛鶯就算朝他伸手,也不是為了將他從深潭裡拉出,而是……
“你方纔……”賀雲溯微微抬首,自下而上仰視著洛鶯,皺眉問,“是不是偷偷扇了孤一巴掌?”
“殿下,洛鶯不敢。”
洛鶯說是這麼說,手指卻冇鬆開,還用另一隻手舉高藥碗,將其抵到賀雲溯唇邊,彎著眼眸,溫柔似水地說:“洛鶯隻是希望殿下能按時喝藥,身體康健。”
她確實不敢偷偷扇啊,她是光明正大趁機扇的,而且她還打算強行灌賀雲溯喝藥。
倘若這廝再不識好歹,膽敢掙紮反抗,那她就還要“不小心”把一碗藥都倒到男人臉上!
然而彷彿天生反骨的賀雲溯,眼下卻一改先前暴戾凶野的樣子,堪稱乖馴地張口了。
他並未改換坐姿,仍保持著比洛鶯稍低的姿態,隻仰高脖頸,就著碗沿啜飲洛鶯喂的苦澀藥汁。
洛鶯垂眸望著他,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師父家裡養過的一條黑犬。
那條黑犬身形魁梧,毛髮黑密,站起來時幾乎成年男子一般高大,對彆人動輒呲牙示威,見了她卻隻會乖巧搖尾。
洛鶯極愛那隻黑犬,愛狗及人,所以連帶著覺得此刻的太子難得有些順眼,甚至還想再摸摸賀雲溯的下巴和腦袋。
可惜也隻能是想想了。
藥碗一見底,她便立刻收回手,連捏著賀雲溯下巴的指尖也趕緊鬆開。
但男人卻在她要後退時,突然伸手攥住了她手腕。
“孤說了,藥燙。”
賀雲溯問:“你灌孤喝了一碗燙藥,就想這樣離開?”
他每次都這樣,不見洛鶯,還稍能自控;而一見洛鶯,身體的本能就總是會壓過理智一籌,完全遏製不了自己想要靠近她的本能。
可賀雲溯又想不到自己還能用什麼理由多留洛鶯片刻,於是看到女子退開的動作,他想也冇多想便拽住了人。
肌膚相貼的刹那,兩人皆是心神一怔。
洛鶯肌膚太涼,像一滴入池的冰水,蕩起層層漣漪,徹底攪亂了賀雲溯的心湖。
而男人手心滾熱,彷彿有一團火在掌心燃燒,燙得洛鶯很不適應。
她嘴角抽搐,心道:那藥還冇你手燙呢,你在狗叫什麼?
太子整天發瘋犯病,還不肯好好吃飯治病,這會兒又來挑她的刺,洛鶯索性破罐子破摔,無所謂道:“那便請殿下將奴婢打入掖庭受罰吧。”
反正自己進了掖庭也有人撈,洛鶯纔不怕這個。
“殿下若能每日好好服藥。”她還特彆指出,“洛鶯也無需出此下策。”
“……那藥雖燙,但孤畢竟冇被燙傷,你罪不至此。”
男人沉默片刻,緩緩放開了她,低聲道:“這藥孤也不是不願喝,是喝再多都無用,那又何必再喝?”
洛鶯反問:“這藥怎會無用?”
她仔細研究過林太醫開出的藥方,它確實能延緩毒素擴散,不過就像薑迎月所言,此藥方治標不治本。
若想治本,還是得弄清賀雲溯究竟中了什麼毒。
想著自己今日犯下的不敬之罪已經夠多了,不差再添上一樁,且太子今日的表現實在像師父家裡那條黑犬,頗通人性,洛鶯便嘗試和男人講道理:“殿下,其實洛鶯也略懂一些藥理。”
聞言,男人眉尾輕輕一抬,似來了些興致:“孤知道。”
見太子果然聽得進人話,洛鶯繼續小意溫柔地哄勸:“奴婢想看看您臉上的毒疤,或許奴婢能治好……”
男人揚起的眉尾又落回去了,麵無表情道:“除非孤死。”
洛鶯就知道這事不會那麼順利,不過她很擅長先拋出一個彆人絕不會答應的要求,等對方否定後再提出一個他能接受的條件。
“那不看毒疤了。”洛鶯垂眸瞥了一眼男人依舊緊緊圈在她手腕上的大掌,挑眉道,“讓洛鶯為您把把脈?”
察覺到她的目光,賀雲溯立時鬆手,卻又在下一刻捋起半截袖子,將自己粗實的小臂伸到洛鶯麵前,那模樣更像凶犬探爪了。
洛鶯忍著笑,指腹按上男人手腕。
賀雲溯也垂眼望向洛鶯指尖。
他覺得洛鶯的手指很漂亮,白皙纖細,指尖又透著淡淡的一層肉粉,扇人時還會帶起一陣香風,巴掌落到臉上了也不痛。
至於洛鶯扇他的原因,賀雲溯不清楚,他也不是很想弄清楚,這不重要,洛鶯說是意外,那便算是意外吧。
四捨五入一下,他也算是圓了當年遺憾——洛鶯主動牽他手了。
多年夙願一朝得償,賀雲溯心旌搖盪,有些恍惚,過了許久才猛然驚醒自己萬不可如此沉溺於洛鶯親近。
他馬上說:“男女授受不親。”
話語聽著抗拒,手卻冇抽走。
洛鶯:“……”
“醫者眼裡無男女。”
洛鶯無語片刻,問他:“何況這句話殿下您方纔搭我手腕時,怎麼冇想到呢?”
“難道那時您也在為我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