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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漸冷,星辰緩緩移動。
龍塚已然開啟有段時辰了。
終於,兩道氣息從穀中不同方向同時靠近。一道溫潤如玉,一道陰沉如淵,彼此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非同伴,也非敵人。
利益暫時的結合者。
沐楓在巨石後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錦袍人和黑袍人一前一後抵達裂縫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一人便進入其中,另一人也緊隨其後。
看著兩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沐楓又等了三十息。確認兩人已經深入後,他便緩緩從巨石後走出,步伐不再卑微,目光不再躲閃。煉氣三層的修為在體內流轉,卻帶著一種與境界不符的從容。
裂縫正在緩緩收縮,如同癒合的傷口,邊緣處的岩層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像是巨獸咀嚼後的吞嚥。
沐楓冇有猶豫。
他在最後一刻躍入,身形冇入黑暗,任由那股熟悉的腥甜氣息將自己包裹。岩壁在身後閉合,最後一縷天光被徹底吞噬,世界沉入純粹的、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漆黑。
“我回來了!”
前世,他是從這裡爬出去的。
渾身是血,指甲斷裂,龍氣在經脈中肆虐,像是一萬條毒蛇在啃噬他的血肉。他爬了不知道多久,靠飲岩縫中滲出的龍血維持生機,最終在那個黃昏爬出裂縫。
而現在,他是走回來的。
完整,清醒,體內冇有一絲龍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這片禁地的核心。
沐楓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向左,七步。
前方有一塊凸起的岩石,他伸手觸碰,指尖傳來粗糙的質感——是龍血乾涸後形成的礦化物。
向右,斜向下。
他沿著記憶中的坡度滑行,衣襬擦過岩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裡冇有光,冇有聲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深入。
深入龍塚的第一層。
前方突然有了一絲微光。
不是出口,是磷火——龍死之後,骨髓中滲出的精氣在特定條件下燃燒,形成這種幽綠色的火焰。前世他視之為鬼火,避之不及;今生他卻主動靠近,因為磷火照耀之處,必有龍血浸潤的岩層。
而他要找的,是岩層中的一道縫隙。
沐楓在磷火前停下,任由那幽綠的光芒將自己的麵容照得如同鬼魅。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左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凹陷——
那裡,岩層呈現出細微的層疊錯位,像是一本被翻閱過無數次的書頁,邊緣微微翹起。
找到了。
他上前,以煉氣三層的微薄靈力灌注指尖,沿著錯位的邊緣緩緩撬動。岩層發出沉悶的斷裂聲,隨即露出內裡漆黑的通道,窄得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這是盜洞。
不是龍塚原本的構造,是前人留下的痕跡。前世他滾落深淵時,曾隱約感知到這條通道的存在,卻無力探索。這一世,他要看看,是誰在龍塚中挖出了這條路,又通向何方。
沐楓俯身,鑽入通道。
通道很長,曲折向下,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龍血混合的詭異氣息。他爬行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是一方石室。
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不是龍族的文字,是人類的,是上古修士留下的筆記,其儘頭還有一處通道。
沐楓站起身,藉著岩縫中滲出的微弱磷光,辨認那些斑駁的字跡——
"……龍塚非墓,乃繭……萬龍埋骨,非為安息,實為孕育……"
"……吾輩七人入此,三人死於血池,二人迷於幻境,一人墮於龍劍……唯吾逃出,卻已無複生之望……"
"……後世來者,慎之,慎之……"
銘文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像是書寫之人突然失去了握筆的力氣。
沐楓沉默片刻,向那麵岩壁微微躬身。
前人遺骨,已為塵土,唯有這些字跡,成為後來者的路標與警示。他記下每一條資訊,目光最終落在石室角落——
那裡有一具骸骨,盤坐於地,身披的道袍早已腐朽成灰,唯有一枚玉簡握在骨掌之中,曆經千年,依舊溫潤。
沐楓上前,冇有立即取玉簡,而是對著骸骨再行一禮。
"前輩,借路一用。"
他拾起玉簡,神識探入——
地圖。
龍塚第一層的完整地圖,上麵標註了所有的通道,房間,還有陷阱。
沐楓觀察著地圖,正門進來,也就是錦袍人和黑袍人進入的地方,隨後會出現四道難關。
每道難關都聯通了幾個房間,但上一世沐楓曾進入其中過,並無什麼特殊之處,所以不用在意。
而以錦袍人和黑袍人他們的修為,或許能闖過前三關,但第四關的龍噬陣,就連分神期的強者,都要花上許久纔可能闖過。
現在,他們要麼硬闖龍噬陣,要麼……在龍塚中困死。
而四關過後,便會有三條主要的分叉路。
最右邊的岔路通往下一層,並且連接著他此刻所在的石室,安全,穩妥,是前世他未曾知曉的捷徑。
最左邊的岔路則串通了兩個小房間,其分彆為龍鱗所在地和龍淵劍的所在地。龍鱗乃是當初他召喚巨龍所用的契約,龍淵劍更是上古龍族斬殺強敵的凶器,任何一件出世,都足以引起修仙界動盪。
而中間的那一條岔路,則是血池。
沐楓目光在"血池"二字上停留許久。
上一世,他走了龍鱗那一條岔路,拿到兩件寶物之後便從儘頭的出口出來了。卻未曾進入過血池,這一世他到要好好看看這血池到底為何物。
能讓上古修士三人死於其中,能讓龍族將其作為禁地核心,能讓前人遺骨警示後人"慎之慎之"……
這血池,必有大秘密。
沐楓收起玉簡,目光投向遠方。
龍噬陣的方向,隱約傳來低沉的轟鳴,像是某種巨獸被激怒後的咆哮。錦袍人和黑袍人,應該已經快闖到第三關了。
沐楓也不再停留,他向著房間儘頭的通道走去。
“應該是這吧。”沐楓隨即鑽了進去,按照地圖所示,隻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前行,便可抵達目的地。
在經曆過漫長而幽暗的隧道後,一抹亮光襲來,是磷火。
沐楓終於從那狹小的通道中走了出來,他長長舒了口氣,然後開始仔細打量周圍環境
視線所及之處,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洞穴,洞口朝下敞開著,猶如一張能夠吞噬萬物生靈的巨口。沐楓不禁心生畏懼,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喃喃自語道:“此地應當便是通往下方的必經之路了。”
他並未貿然踏入,而是小心翼翼地繞開,來到了岔路口。
看著眼前的岔路,沐楓略作思索,最終選擇了龍鱗那條道路,原因無他,相較其他兩條路而言,這條路似乎顯得最為安全可靠。
他沿著岩壁前行,腳步輕緩。
通道不長,百餘步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來到了第一間石室。
可龍鱗卻冇有像上一世一般懸浮在室中央。
室中空空如也,隻有四壁的爪痕在磷火映照下猙獰如獸,地麵上一道淺淺的凹痕,證明這裡曾經存在過什麼。
“龍鱗呢?”沐楓看著眼前的景象,眼中瞳孔微縮。
"難道..."
思緒漸漸飄遠,他回想起重生前的畫麵,那片荒地,消逝的巨龍,以及碎裂的鱗片。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沐楓的腦海——
龍鱗碎裂,換來了他的重生。
他回到了二十年前,而龍鱗……永遠留在了那個時間點,化作齏粉,鋪就了他重生的路。
"原來如此……"
沐楓緩緩跪倒在地,掌心觸及那道淺淺的凹痕,像是觸摸一片不存在的鱗。
"......鱗碎身隕道未消,一念逆流回今朝。......
"
"......萬載龍魂化燼去,獨我重踏舊溪橋。......"
他緩緩流出一滴眼淚,落在那道淺淺的凹痕中,瞬間被乾燥的岩層吞噬,不留痕跡。
"這一世我會改變一切,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聲音輕得像是歎息,在空蕩的石室中迴盪,又被四壁的爪痕切割得支離破碎。
沐楓站起身,不再回頭,朝著龍淵劍的房間前進。
通道比記憶中更短,更窄,岩壁上的磷火稀疏,像是隨時會熄滅。他走過這段路,像是在走過前世與今生的交界,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看不見的邊緣上。
然後,他來到了這間熟悉的房間。
龍淵劍。
一柄劍漂浮在空中。
與前世一模一樣。劍身漆黑如墨,刻著古老符文,刃口泛著淡淡的血芒,像是一條沉睡的龍,蜷縮在深淵之中,隨時會睜眼吞噬一切。那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在劍身上緩緩流轉,時而凝聚成龍形,時而散作雲霧,彷彿蘊含著某種亙古不變的韻律。刃口的血芒也不是單純的光,而是某種活物,在黑暗中微微脈動,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一條真正的龍在深淵中沉睡,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沐楓冇有猶豫。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劍柄。
嗡——
龍淵劍劇烈震顫,血芒暴漲,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吞噬。那震顫從劍柄傳入他的掌心,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每一根骨頭都在共鳴,每一寸血肉都在戰栗。劍身中傳來低沉的龍吟,不是歡迎,是審視,是質問,是在判斷這個渺小的人類,是否配得上它的鋒芒。那龍吟在他識海中迴盪,化作無數畫麵——萬龍騰空,斬龍劫至,血染蒼穹,骨埋深淵——那是龍淵劍的記憶,是它所承載的榮耀與罪孽,是它等待了萬年的答案。
沐楓握緊劍柄,任由劍氣割破掌心,鮮血順著劍身流淌,在劍的牽引下,鮮血很快包裹劍身,那些古老的符文驟然明亮,像是乾涸的河床終於迎來了雨水,像是沉睡的火山終於等到了噴發。龍吟聲漸漸高昂,又漸漸低沉,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在石室中迴盪,在岩壁間碰撞,在時光中消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誰也說不清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
終於,那陣驚心動魄的龍吟聲逐漸減弱直至完全消失不見。而先前瘋狂肆虐的血光亦隨之慢慢斂去,重新歸於沉寂。此刻再看那把龍淵劍,劍身已然恢覆成最初的漆黑模樣,唯有刃口處殘留的那一絲寒芒,較之前更加凜冽。那寒芒不再是危險的警示,而是某種默契的見證,像是兩條孤獨的道路終於交彙,又像是兩個漂泊的靈魂終於相認。
沐楓將龍淵劍負於背後,劍身與脊骨相貼,傳來一陣溫潤的觸感,不再冰冷,不再抗拒,像是找到了歸處。他轉身離開石室,腳步比來時更加沉穩,更加堅定。石室四壁的爪痕在磷火中明滅,彷彿無數雙眼睛在目送,在期待,在告彆。他冇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倉皇逃出的獵物,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棋子。
隨後他便向著原路返回。
接下來他要前往...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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