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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沐楓早早的便起了床。
通鋪裡的人還在酣睡,沐楓悄無聲息地起身,在客棧後院打了桶井水,將臉埋入冰冷的井水中。刺骨的寒意讓他徹底清醒,也沖淡了眼底那一抹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他對著鏡子——其實是塊打磨光滑的銅片——整理了衣衫。粗布短褐,草鞋布襪,髮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鏡中人眉眼清秀,卻帶著散修特有的憔悴與卑微。
完美。
這纔是煉氣三層、為幾枚靈石賣命的散修該有的模樣。
隨即他便離開了客棧,腳步不緊不慢地穿行在晨霧未散的街道上。青石板的縫隙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露水,被往來行人的鞋底碾過,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水痕。沐楓的目光在街邊林立的鋪子間隨意掃過,最終落在了一家冒著騰騰熱氣的包子鋪前——那鋪子不大,隻支著半舊的青布棚子,三五張木桌擺在街邊,卻收拾得頗為乾淨。
他擇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木凳有些搖晃,他便隨手墊了塊碎石在凳腳。
"客官,來點什麼?"店小二肩上搭著泛白的抹布,滿臉堆笑地湊過來,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麪粉。
"半籠包子,一碗粗茶。"沐楓的聲音平淡,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在桌上排成一排。那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流通了許久,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銅色。
"好嘞!您稍等——"
店小二的吆喝聲拖得老長,轉身便鑽進後廚。不多時,一股混合著麥香與肉香的濃鬱氣息便飄了出來。那香氣霸道得很,瞬間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引得旁邊幾個趕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側目。
"來,客官,您的包子好了。"
白瓷碟子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半籠包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竹屜裡,個個皮薄餡大,頂端捏著十八道褶子,如同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熱氣裹挾著油脂的香氣升騰而起,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將沐楓的麵容襯得有些模糊。
他也不急著動筷,先端起那碗粗茶抿了一口。茶湯渾濁,帶著股炒焦了的苦澀,卻意外地提神。目光透過茶碗邊緣的熱氣,他看見街對麵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佝僂著身子收攤,三兩個孩童嬉笑著從攤前跑過,銀鈴般的笑聲驚起了簷下棲息的麻雀。
這纔是人間煙火。
沐楓心中微動,隨即斂了心神。他放下茶碗,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包子皮觸筷微顫,顯是發得極好,輕輕一咬,滾燙的肉汁便湧了出來——是豬肉大蔥餡,肥瘦相宜,蔥花切得細碎,混著薑末的辛香在舌尖炸開。他吃得並不快,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半籠包子不過八個,片刻便見了底。最後一口包子嚥下,沐楓從懷中取出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起身,將那幾枚銅錢又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置於桌上。銅錢與木桌相觸,發出幾聲沉悶的輕響。
"客官慢走!"店小二在身後招呼。
沐楓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便彙入了街道上漸漸密集的人流。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市井閒人。左手邊是個賣綢緞的鋪子,掌櫃的正拿著尺子在量布,嘴裡唸叨著"七尺半,算您七尺";右手邊有個瞎眼的老乞丐,坐在牆根下拉著二胡,曲調淒婉,麵前的破碗裡零星躺著幾文錢。沐楓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彎腰輕輕放進碗裡,那老乞丐卻渾然不覺,依舊閉著眼,弓弦在粗糙的手指間咿咿呀呀地響。
穿過兩條街,人流漸漸稀疏。遠處的城牆已經隱約可見,灰黑色的磚石在朝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沐楓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西城門越來越近。
城門洞高大寬闊,足可容納三駕馬車並行。兩側的城牆足有數丈高,牆頭的垛口間隱約可見巡邏衛兵的身影。晨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間或還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
沐楓在距離人群十丈開外的地方停住腳步,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目光迅速掃過場中情形。
城門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二十餘人。他們或站或立,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而壓抑的氣氛。沐楓來得不早不晚,正是人最雜、最不易被注意的時候。他不動聲色地混入人群邊緣,找了個背光的角落站定,身形微微佝僂,將自己完美地融入這群臨時拚湊的烏合之眾中。
他的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在一張張麵孔上無聲掠過。
左邊那個絡腮鬍,身高八尺,膀大腰圓,腰間懸著把鬼頭刀,刀鞘上的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沐楓的神識悄然探出,在對方身上一觸即收——煉氣五層,靈力運行略顯滯澀,煞氣不重,刀身上也冇有多少血氣殘留。看來那把鬼頭刀更多是唬人的擺設,真正動起手來,恐怕連三招都走不過。
前方那個瘦高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站在那裡卻不停地微微搖晃,彷彿站不穩似的。修為倒是有煉氣四層,可根基虛浮,經脈中的靈力駁雜不純,像是用丹藥硬生生堆出來的境界。這種修士,一旦靈力耗儘,比凡人強不了多少。
還有一個穿青衫的書生,手持摺扇,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可扇骨裡藏著的分明是淬了毒的牛毛細針;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腰間彆著兩把剔骨刀,刀柄上的繩索浸透了油脂,顯是常年使用;一個蒙著麵紗的女修,雖然看不清麵容,可那身素白的衣裙下,隱約可見暗器囊的輪廓……
沐楓一一記在心底,如同在腦海中繪製一幅詳細的戰力分佈圖。這些人,有的可能是真的為了那筆豐厚的鏢銀,有的恐怕另有所圖。在這修仙界摸爬滾打兩世,他太清楚"人為財死"的道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亡命之徒。
然而,當他將場中眾人的麵容與記憶中的影像一一比對時,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冇有。
上一世那幾張熟悉的麵孔,一個都冇有出現。
"丙字隊的,這邊!"
一聲吆喝打斷了他的觀察。沐楓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揮舞著令旗,正是昨日在主帳見過的那位鏢頭。
他垂下眼眸,隨著七八人走到鏢頭麵前。
"老子姓趙,單名一個虎字,是這趟鏢的副鏢頭。"趙虎目光如刀,在每個人臉上刮過,"雲州到萬寶城,途經落華穀、黃沙集、歸墟港,全程一千八百裡,走足要大約十五天。路上有妖獸,有劫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鬼東西——怕死的,現在滾還來得及!"
無人動彈。
趙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好,都是帶種的。丙字隊負責斷後,最苦最累,但賞錢也多。隻要活著走到萬寶城,每人額外加十枚靈石!"
人群中響起幾聲低低的歡呼。沐楓也跟著露出欣喜之色,眼底卻一片冰涼。
"上車!"
十餘輛馬車早已在城外等候,青布罩子將車廂遮得嚴嚴實實。沐楓被分到最後一輛,與另外三人同坐。
車廂狹小,四人相對無言。沐楓靠著車壁,聽著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響,目光卻透過布簾縫隙,望向漸行漸遠的雲州城。
此去落華穀,約莫五日路程。
五日之內,他要找出那個內鬼——或者,確認這一世內鬼是否還存在。
車隊行了兩日,一路平安。
第三日黃昏,商隊在一片胡楊林紮營。沐楓被安排守上半夜,與他同崗的是一個叫老周的煉氣五層修士,看著四十來歲的模樣,滿臉風霜,話卻極多。
"小兄弟哪裡人?"老周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青牛鎮。"沐楓往火邊湊了湊,露出憨厚的笑,"頭一回走這麼遠的路,周哥多照應。"
"好說,好說。"老周壓低聲音,"不過哥哥勸你,到了落華穀,眼睛放亮點。"
沐楓心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落華穀?那地方有什麼講究?"
"講究倒冇有,就是……"老周左右張望,聲音更低了,"我聽說,那地方鬨鬼。上個月有支商隊從那兒過,整隊人都冇了,就剩幾輛空車。"
"鬨鬼?"
"可不是嘛。"老周縮了縮脖子,"有人說看見龍形的雲,有人說聽見地底下有喘氣聲……要我說,就是妖獸作祟。但商會偏偏愛在那歇腳,說是風水寶地,能連通好幾條道……反正到時候你小心點..."
龍形的雲。
沐楓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周哥從哪兒聽來的這些?"沐楓抬頭,笑得人畜無害,"什麼龍啊鬼啊的,怪嚇人的。"
老周卻隻是憨憨一笑,隨口回到:”嗨,平常聽見的。"
沐楓點點頭,並冇有追問下去。
上半夜就這樣平靜地度過了,冇有任何異常情況發生。終於,輪到換班的時候到了,馬車上的另外兩名人員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沐楓和老周對視一眼便起身離開,回馬車上睡覺去了。
又是一夜無夢,第四日沐楓早早的便起了床,看了一眼周圍,老周還在酣睡,而那倆值班的正在那聊天。
沐楓下了馬車,觀察著周圍環境。
還有一日便會到達落華穀。
“快到了。”沐楓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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