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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城內,繁華熱鬨,車水馬龍,而雲帆商會的招募處就設在城西的貨棧前。
沐楓站在隊伍末尾,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前方有七八個修士在等候,修為從煉氣二層到煉氣六層不等,大多衣衫襤褸,顯然是缺靈石缺得狠了。也是,散修的日子從來不好過,刀口舔血的買賣,總有人搶著做。
"姓名?籍貫?修為?"管事語氣十分冷淡,甚至連頭都冇有抬起,筆尖在冊子上沙沙作響。
"沐楓,青牛鎮人,煉氣三層。"他聲音恭謹,帶著恰到好處的拘謹,"學過幾手粗淺劍法,想謀個差事。"
管事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略顯陳舊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冊子:"去丙字隊,每日三枚靈石,死傷自負。明日午時,西城門集合,過時不候。"
說完便不再理會沐楓,開始詢問下一個人。
"謝管事。"
沐楓接過木牌,指尖不著痕跡地劃過牌麵——冇有神識印記,隻是普通標識。他垂下眼眸,將木牌揣入懷中。
第一步,成了。
沐楓轉身離開招募處,隨即抬頭望向天空。雨早已停止,太陽高高掛起,顯然時辰還早,於是他便打算於城中逛一逛。
雲州城的街道寬敞整潔,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靈草的,有賣符籙的,也有賣些凡人把戲的——糖人、泥塑、風車,在修士眼中不值一文,在孩童眼裡卻是珍寶。
沐楓行走在人群中,腳步不疾不徐。他路過一家茶肆,夥計正熱情地招呼客人;路過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潺潺,幾尾靈魚悠然遊過;路過一處戲台,說書人正拍著醒木,講那上古真龍呼風喚雨的故事。
他停下腳步,聽了幾句。
"……卻說那真龍一怒,天地變色,四海倒懸,諸仙皆避其鋒芒……"
台下聽眾嘖嘖稱奇,有修士不屑地嗤笑:"龍?早死絕了,如今連根龍骨都尋不到。"
沐楓垂下眼眸,轉身離去。
尋不到嗎?
沐楓隻是嘴角微揚。
他繼續前行,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他已經好久冇有過了。
前世被追殺的那些年,他無一日安寧。白天要趕路,夜晚要警戒,連閉目養神都要在周身佈下三重禁製。他睡過荒野墳地,睡過妖獸巢穴,睡過死人堆裡——因為那裡最不可能有人搜查。
他不敢進城,不敢與人交談,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日。他的世界裡隻有逃、逃、逃,直到逃到斷龍崖,逃到絕路,逃到生命的儘頭。
而現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可以聽戲,可以觀魚,可以為一個糖人多看兩眼而不必擔心暴露行蹤。
沐楓在一處餛飩攤前停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餛飩。熱氣騰騰中,他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富商,有乞丐。他們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歸宿,而他在這一刻,彷彿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客官,您的餛飩。"
"多謝。"
他低頭吃餛飩,湯汁寡淡,麪皮粗糙,與前世龍塚中那株千年靈草相比,雲泥之彆。可他卻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滋味刻入神魂。
這是活著的滋味。
不是作為被追殺的獵物,不是作為身懷重寶的目標,隻是作為一個煉氣三層的散修,在雲州城的某個午後,吃一碗五枚銅板的餛飩。
突然,街道儘頭突然傳來喧嘩。
"讓開!讓開!"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沐楓抬眼望去,隻見一隊錦衣修士縱馬而來,為首者錦袍玉冠,腰懸靈劍,所過之處塵土飛揚,路人紛紛避讓不及。
"是城主府的人!"
"聽說三少爺從宗門回來了,這是去迎接的吧?"
"噓,小聲點,那位少爺脾氣可不好……"
馬蹄聲近,沐楓放下碗,隨眾人退至街邊。他低著頭,目光卻從睫毛下抬起,掃過那隊人馬。
為首者二十來歲,築基初期,眉眼間帶著養尊處優的驕矜。這等修為、這等排場,在散修眼中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沐楓前世卻不過是追殺者中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馬隊呼嘯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沐楓看著他們的背影,緩緩收回目光,繼續吃他的餛飩。
前世他會嫉妒,會不甘,會想著為何同人不同命。今生他卻明白——驕矜者易折,張揚者早夭。那位三少爺若不改性子,遲早步上他前世的後塵。
而自己,要做的是活到最後的人。
餛飩吃完,日頭西斜。
沐楓起身,在城中又繞了兩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尋了一處偏僻的客棧。他隻要了間最便宜的通鋪,屋內已有三四個散修橫七豎八地躺著,空氣中混雜著汗臭與黴味。
他選了靠窗的角落,和衣躺下,將招募木牌壓在枕下。
沐楓閉上眼睛,卻冇有入睡。他在腦海中梳理著今日所得——雲州城的佈局、城主府的勢力、商會的招募細節,以及……那個說書人口中的龍。
龍死之地,龍塚之秘,龍形的雲。
這些資訊此刻還散落在修仙界的各個角落,像散落的珠子,尚未被串聯成線。而他,是這世上唯一知道那根線藏在何處的人。
"明日午時,西城門……"
他在心中默唸,意識逐漸沉入黑暗。
這一夜,無夢。
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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