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個女子。
一襲素白長裙,倚窗而坐,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玉酒杯,杯中酒液晃盪,映出她淡漠的眉眼。她看著街道上那個混在鏢師中的年輕身影,看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模樣,嘴角微微上揚,卻不見笑意。
"練氣三層?"
聲音輕得像是自語,又像是詢問。她身後,陰影中站著個管事。
"回小姐,確是練氣三層,"管事低聲道,"雲帆商會的鏢師,名叫沐楓,青牛鎮人,幾日前剛入的商會。"
"沐楓……"
女子抿了一口酒,目光未移。
“有趣...”
............
聽潮閣門前,人流熙攘。出入者多是修士,衣著或華貴或樸素,但眼底都帶著同樣的精光——那是尋寶之人特有的熱切。閣內不設櫃檯,隻有一排排紫檀木架,架上陳列著各式寶物,靈草、丹藥、法器、符籙,乃至妖獸內丹、煉器材料,應有儘有。每件寶物前都懸著一枚玉簡,標註價格與來曆,童叟無欺,卻也概不議價。
"貨,送後院。"門口的管事掃了眼幾人,淡淡道。
後院與前廳之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二者隔開一般,顯得格外安靜。地麵由青色石板鋪設而成,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名身著青衫的少年引領著五個人沿著曲折的迴廊前行,最終停下腳步,來到一間庫房門前。
庫房的大門緩緩打開,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裡麵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密封木箱,這些箱子整齊地堆放在一起,上麵還貼滿了各種神秘的禁製符籙,讓人無法看清其中究竟裝著什麼東西。
“把貨物放在這裡就行了。”那名少年用手指了指一個空曠的地方說道。老周等眾人聞言紛紛上前開始卸載貨物,沐楓也跟著搬運,動作不緊不慢,與尋常鏢師無異。
冇過多久,所有的貨物都被卸下來並擺放好了位置。這時,那名少年遞給他們一塊玉簡,表示已經完成了簽收手續。玉簡溫潤,入手微涼,上麵刻著聽潮閣的雲紋印記,一筆一劃都透著規整與淡漠。
幾人接過玉簡後便離開了後院,重新回到了前廳之中。
前廳依舊熙攘,修士們在紫檀木架間穿梭,偶爾傳出幾聲驚歎或議價。風鈴在簷角輕響,將海風的鹹濕與室內的沉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老周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送貨就是快!走,醉蝦去!"
沐楓笑著應和,臉上的憨厚恰到好處:"嘿嘿,走。"
他轉身欲隨眾人離去,腳步剛邁出半步——
忽然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
那隻手不重,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尖微涼,像是常年撥弄算盤或玉器養成的溫度,指腹有一層薄繭,是修士特有的痕跡。
沐楓警覺地回頭。
是剛纔那個管事。
中年模樣,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深得像是望不見底的古井。他收回手,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開了周圍的嘈雜:
"我家小姐有請,這位先生從這邊上二樓。"
說罷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那隻手指向迴廊深處,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樓梯,通往聽潮閣的上一層——與前廳的喧囂隔絕,與後院的隱秘相連。
老周在這時靠了過來,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沐楓的腰側,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促狹:
"我靠,你這小子豔福不淺呀,聽說他家小姐可是一個美人哦。"
沐楓冇有接話。
他的神識在刹那間掃過周身十丈,確認冇有埋伏,確認管事的修為隻在築基,確認那道樓梯上冇有禁製殺陣——隻有一道淡淡的靈力波動,像是某種隔絕窺探的陣法。
他的心跳冇有加速,呼吸冇有紊亂,臉上的憨厚甚至更加濃鬱了幾分,像是個被突如其來的"好運"砸懵的年輕散修。
但心底,寒意漸起。
他和這些鏢師有何不同之處嗎?
同樣的粗布短褐,同樣的練氣期,同樣的唯唯諾諾。若說有什麼不同,那便是他剛從龍塚歸來,體內藏著龍心,背上負著龍淵劍,神魂中沉睡著萬龍的記憶。
可這些,不該有人知道。
除非——
那個"小姐",看出了什麼。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沐楓垂下眼眸,再抬起時,已是一片茫然中帶著幾分竊喜的天真。他撓撓頭,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按捺不住好奇:
"這……這合適嗎?"
管事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量體裁衣般精準,恰到好處地含著客氣:"小姐說,與先生投緣。"
投緣。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深井,激起千層浪。
沐楓在心中默唸這兩個字,品出了其中的玩味與試探。
於是他回頭對著老周笑道,露出兩顆虎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得意與歉疚:"那我就先不陪你去吃醉蝦咯。"
老周點點頭,露出一個兄弟懂你的表情,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把握機會!"隨後便轉頭走了,腳步輕快。
見老周走了,沐楓也回過頭來。
臉上的笑容斂去了幾分,不是冷漠,是一種收斂——像是將所有的鋒芒都收回了鞘中,又像是在麵對一個未知的對手時,終於露出了真正的平靜。
他對著管事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
"那就請帶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