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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秀英的鐵脊梁1 第9章 殘缺

作者:暴走女狂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10

龍秀英在醫院又躺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天漸漸涼了。峒河邊的柳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飄飄悠悠落下來,鋪在河麵上,像撒了一層碎金。早晨的霧越來越濃,從河麵升起來,漫過河堤,漫進城裏,把小白樓籠在薄紗裏。

龍秀英的傷口終於拆線了。那道疤從肩胛骨下麵一直延伸到腰,深紅色,凸起,像條蜈蚣趴在脊梁骨上。趙醫生拆線時很小心,鑷子夾著線頭,剪刀輕輕一剪,線就從皮肉裏抽出來。抽一根,龍秀英就抖一下。不是痛,是那種線穿過皮肉的觸感,很怪,讓她想起娘納鞋底,針線穿過千層布,嘶嘶的響。

拆完線,趙醫生仔細檢查了傷口。“癒合得不錯。”他說,手指在疤痕周圍按了按,“但這裏,”他按到那兩節肋骨被取走的地方,凹陷處,“這裏要特別注意。骨頭缺損,這一片沒有支撐,容易受傷。”

龍秀英點頭。其實她早就感覺到了——坐久了,後背那一片就發酸,發空,像有個洞,風能吹進去似的。躺下時,要特別小心,不能壓到,一壓就痛。

“從今天起,可以嚐試坐更久一點。”趙醫生交代周護士,“先從半小時開始,慢慢增加。但要有人扶著,防止摔倒。”

周護士點頭,在小本子上記。她現在負責龍秀英的護理,每天早晚來給她翻身、擦身、按摩。按摩到右腿時,特別仔細,從大腿根到腳趾,每一寸肌肉都按到。但那條腿還是那樣,瘦,冷,沒知覺。肌肉萎縮得更厲害了,大腿細得隻剩皮包骨,小腿卻腫著,一按一個坑。

“要多活動腳踝。”周護士說,握著龍秀英的右腳,幫她做屈伸運動,“防止關節僵硬。”

腳踝在周護士手裏,像截木頭,任人擺布。龍秀英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十個腳趾,蒼白,瘦削,指甲很長了——周護士前幾天剛給她剪過,但長得快。她突然想,這雙腳,曾經能跑能跳,能爬山能過河。現在,卻像死了似的,掛在她身上,拖累她。

“想啥呢?”蘇靜的聲音傳來。她拄著柺杖,慢慢挪過來,在龍秀英床邊坐下。她的腿也好些了,能下地慢慢走,但走不遠,走多了就痛。

“沒想啥。”龍秀英搖頭。

“騙人。”蘇靜撇嘴,從口袋裏掏出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遞給龍秀英,“我爸帶來的,可甜了。”

蘋果是紅富士,個大,皮紅,看著就甜。是龍秀英從沒吃過的那種,龍秀英接過,小口小口啃。蘋果確實甜,汁水多,啃一口,滿嘴清香。但啃著啃著,眼淚就下來了。

“咋了?不好吃?”蘇靜慌了。

“好吃。”龍秀英抹了把臉,“就是……想起我娘了。她以前也給我留蘋果,雖然蘋果不大是自己家樹上種的,但自己捨不得吃,留給我和弟弟妹妹。”

蘇靜不說話了。她看著龍秀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握住龍秀英的手。蘇靜的手很軟,很暖,手心有薄繭——是練字練的。龍秀英的手很冷,很糙,手心是幹活磨出的厚繭。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碰在一起。

“你娘會回來的。”蘇靜小聲說,“秋收完了就回來。”

龍秀英點頭,但心裏知道,娘回來了又能怎樣?家裏的擔子還在,弟弟妹妹要吃飯,爹的腿要治。她這條命,是用一座房子換來的,現在還要用錢養著,用藥供著。她像個無底洞,把家裏一點點掏空。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婉轉。是畫眉,蘇靜說。龍秀英抬頭看窗外,窗外的冬青樹還綠著,但葉子沒那麽鮮亮了,蒙了一層灰。有隻畫眉停在枝頭,歪著頭,看著窗裏,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它能飛。”龍秀英突然說。

“啥?”蘇靜沒聽清。

“它能飛。”龍秀英重複,看著那隻畫眉鳥,“想去哪兒去哪兒。真好。”

蘇靜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看見那隻畫眉鳥。畫眉鳥在枝頭跳了跳,展翅飛走了,飛過樓頂,飛過峒河,飛進遠山的霧裏,不見了。

兩人都沒說話。病房裏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峒河水流的嘩嘩聲。

又過了半個月,龍秀英能坐一個鍾頭了。

是真正的坐,不用人扶,自己靠著床頭,能坐穩。隻是坐久了,後背那片空洞就痛,痛得她冒冷汗。但她不說,咬著牙忍。能坐,就是進步。能坐,就能自己吃飯,能看見窗外的天,能看見病房外的走廊,能看見更多東西。

那天下午,蘇院長來了,帶著個紙包。紙包裏是幾件衣服,半新不舊,但洗得幹淨,疊得整齊。

“我女兒以前的衣服,小了,給你穿。”蘇院長說,聲音很溫和,“秋天了,天涼,你那件單褂子不頂事。”

龍秀英接過衣服。一件碎花夾襖,藍底白花,洗得發白了,但料子好,是棉的,軟和。一條黑褲子,褲腿改過,短了一截——蘇靜比她高。還有一雙布鞋,黑麵白底,鞋底納得密實,針腳細。

“試試合身不。”蘇院長說。

周護士幫著龍秀英換衣服。夾襖有點大,套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空撈撈的。褲子也大,褲腰鬆,用根布帶子係著。但暖和,真的暖和。那件穿了幾個月的病號服,又薄又硬,洗得發白,貼著身子涼颼颼的。這夾襖一上身,整個人都暖了。

“謝謝蘇伯伯。”龍秀英小聲說,眼睛紅了。

“謝啥。”蘇院長擺擺手,在床邊坐下,看著龍秀英,“秀英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龍秀英心裏一緊。她怕聽“商量”這兩個字。在醫院這麽久,每次醫生護士說“商量”,都不是好事。要麽是藥快沒了,要麽是錢不夠了,要麽是病情有變化。

“你別緊張。”蘇院長看出她的不安,笑了,“是好事。我跟你趙醫生商量了,你恢複得不錯,可以出院了。”

出院?龍秀英愣住了。她沒想過出院。在醫院,雖然苦,但有人照顧,有藥吃,有床睡。出院了去哪兒?回家?寨子裏那間祠堂偏房,能住人嗎?娘能照顧她嗎?爹的腿,弟弟妹妹的嘴,再加上她這個癱子,這個家,還撐得住嗎?

“可是……我還沒好……”她聲音發顫。

“出院不是不治了。”蘇院長解釋,“是回家休養。藥接著吃,定期來複查。你在醫院,一天五毛住院費,一個月就是十五塊。回家,這筆錢就省了。”

十五塊。龍秀英心裏算了算。十五塊,能買一百五十斤糙米,夠一家人吃兩個月。能買三十斤肉,能讓弟弟妹妹解解饞。能扯幾尺布,給娘做件新衣裳。

原來她在醫院躺著,一天就要花掉家裏兩天的飯錢。

“我……”她張了張嘴,說不下去。

“我知道你擔心。”蘇院長聲音更溫和了,“你爹孃那邊,我托人捎信去了。讓他們來接你。至於藥費……”他頓了頓,“我跟醫院申請了減免。抗結核的藥,醫院免費提供,一直到你痊癒。其他費用,能免的都免了。”

龍秀英抬頭,看著蘇院長。蘇院長的臉在窗光裏,很慈祥,眼角的皺紋深,但眼神很亮,很暖。她突然想起廟裏的菩薩。寨子裏的菩薩是泥塑的,冷冰冰的。蘇院長是活的,有溫度的菩薩。

“蘇伯伯……”她哽嚥了,眼淚掉下來,砸在碎花夾襖上,洇開一小團濕痕。

“不哭。”蘇院長拍拍她的手,“你還年輕,路還長。好好養著,能好起來的。”

能好起來嗎?龍秀英不知道。她的右腿還是沒知覺,像截木頭。但至少,她能坐了。至少,她活下來了。至少,有人願意幫她。

這就夠了。

龍老栓是三天後到的。

他一個人來的,背著個背簍,背簍裏裝著幾個紅苕,一罐醃菜,是給龍秀英帶的。走進病房時,他站在門口,愣了很久。女兒穿著碎花夾襖,靠在床頭,臉還是瘦,但有了點血色。眼睛很亮,看著他,沒哭,也沒笑,就那麽看著。

“爹。”龍秀英先開口。

龍老栓這才動,走到床邊,放下背簍。他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這間病房,嘴唇動了動,想說啥,沒說出來。最後隻問:“能走了不?”

“還不能。”龍秀英說,“但能坐了。”

龍老栓點頭,在床邊坐下。他從懷裏掏出煙袋,想抽,又想起是醫院,塞了回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雙手很糙,很黑,指甲縫裏還有泥。

“家裏……都還好?”龍秀英問。

“好。”龍老栓說,聲音很幹,“秋收完了,穀子打了,交了公糧,還剩點兒。你娘在屋裏醃酸菜,說過冬吃。拴柱上學了,在村小,不要錢。老二老三幫著幹活,能頂事了。幺妹……幺妹會喊姐姐了。”

他說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匯報。龍秀英聽著,眼前浮現出家裏的樣子。娘在灶前醃酸菜,大缸小壇擺了一地。拴柱背著娘縫的書包,一蹦一跳去上學。老二老三在地裏收紅苕,滿手泥。幺妹搖搖晃晃走過來,奶聲奶氣喊“姐姐”。

那些畫麵,很平常,很普通。但現在想起來,卻覺得珍貴,珍貴得像夢。

“杏花呢?”龍秀英突然問。她想起那個表妹,想起她掐自己的腿,想起她被趙醫生趕出去。雖然恨,但畢竟親戚。

龍老栓的臉色變了。他低下頭,手在膝蓋上搓得更用力,搓得麵板發紅。

“咋了?”龍秀英心裏一緊。

“沒了。”龍老栓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了?啥意思?”

“死了。”龍老栓抬起頭,眼睛裏有血絲,很紅,“從山上跳下去,摔死了。”

病房裏死一般的靜。窗外的風聲,水聲,都退得很遠。隻有龍老栓的聲音,在空氣裏飄,飄進龍秀英耳朵裏,飄進她心裏。

“啥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飄。

“十天前。”龍老栓說,聲音更低了,“寨子裏傳開了,說她未婚先孕,打胎,丟人現眼。她爹要她嫁到貴州去,嫁個跛子。她說收彩禮嫁過去,後邊半夜跑到後山,從崖上跳下去了。第二天才找著人,摔得……不成樣子。”

龍秀英閉上眼睛。她能想象那個畫麵。漆黑的夜,陡峭的崖,一個人影縱身跳下,像片葉子,飄飄悠悠,然後砰一聲,摔在穀底。血漫開來,染紅石頭,染紅草。眼睛睜著,看著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

杏花。那個胖乎乎的,愛偷懶的,掐她腿的表妹。那個以為遇到愛情,結果被人騙,懷了孩子,落了胎,被趕出家門,最後跳崖的表妹。

她才十七歲。和自己一樣大。

“為啥……”龍秀英聲音發抖,“為啥要跳……”

“閑言碎語能殺人。”龍老栓說,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寨子裏那些話,比刀子還利。她爹罵她,她娘哭,但沒用。老支書做媒,讓她嫁,她不嫁,結果……想不開跳崖死了。”

龍秀英不說話了。她想起杏花在病房裏的樣子,端著白米飯大口吃,把她那盆稀飯也吃了。想起杏花掐她的腿,說“反正你也感覺不到”。想起杏花被趙醫生趕出去時,回頭瞪她的那一眼,眼神像淬了毒。

那時候她恨杏花。現在,她恨不起來了。隻有可憐,深深的可憐。可憐杏花,也可憐自己。她們都是女人,都生在窮人家,都身不由己。隻是她活下來了,杏花沒活下來。

“葬哪兒了?”她問。

“亂墳崗。”龍老栓說,“沒進祖墳。她爹說,這種閨女,不配進祖墳。”

不配進祖墳。龍秀英心裏一痛。死了都不配有個安身的地方,要葬在亂墳崗,和那些無主孤魂做伴。風吹雨打,野狗刨墳,最後化成一把土,沒人記得。

窗外有鳥叫,還是畫眉,清脆,婉轉。但聽在龍秀英耳朵裏,像哭,像哀鳴。

“爹,”她突然說,“我想回家。”

龍老栓抬頭,看著她:“你的腿……”

“我想回家。”龍秀英重複,聲音很堅定,“醫院再好,不是家。我想回家,看看娘,看看弟弟妹妹,看看寨子。”

龍老栓看了她很久,然後點頭:“好,不過你這個情況可能要在這邊休養陣子才能回去,我去和蘇院長商量下看能不能幫咱找個住處。”龍秀英點了點頭

出院那天,是個陰天。

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風很大,吹得峒河水起了一層層的皺,吹得岸邊的柳樹彎了腰。落葉被捲起來,在空中打旋,像黃色的蝴蝶。

龍秀英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是蘇院長給的。幾本書,是蘇靜送的——認字課本,還有本《紅岩》,蘇靜說好看。藥瓶瓶罐罐,抗結核的,止痛的,維生素,裝了半個布袋。還有副柺杖,是趙醫生找來的,木頭做的,很舊了,但結實。

周護士幫她收拾。收拾得很仔細,衣服疊得方正,書摞得整齊,藥瓶用草紙包好,防止磕碰。一邊收拾,一邊交代:“藥按時吃,一天三次,一次不能落。柺杖先用著,等腿有力氣了,再試著走。但別急,慢慢來……”

龍秀英點頭,一句一句記在心裏。周護士對她好,她知道。這幾個月,要不是周護士,她可能早就生了褥瘡,爛在床上。她握住周護士的手,想說謝謝,但喉嚨哽住了。

周護士眼睛紅了,拍拍她的手:“好好的。好好活著。”

蘇靜也來了。她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走到龍秀英麵前,她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布包,塞給龍秀英。

“啥?”龍秀英問。

“開啟看看。”

龍秀英開啟布包。裏麵是個筆記本,牛皮紙封麵,很新。還有支鋼筆,黑色的,筆帽亮鋥鋥的。筆記本第一頁,蘇靜用娟秀的字寫著:“給秀英:願你如野草,春風吹又生。”

“這……太貴重了……”龍秀英不敢接。鋼筆,她隻在公社文書手裏見過。筆記本,更是一輩子沒摸過。

“拿著。”蘇靜硬塞給她,“你不是要認字嗎?用這個,寫字,記賬,寫日記。等你寫滿了,拿給我看。”

龍秀英接過筆記本,抱在懷裏。筆記本很輕,但很重,重得她心裏發酸。她看著蘇靜,這個城裏姑娘,這個院長女兒,這個和她非親非故,卻給了她溫暖和希望的人。

“蘇靜姐,”她小聲說,“我會好好活著的。”

“必須的。”蘇靜笑,眼睛彎成月牙。

龍秀英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趙醫生和蘇院長也來了。趙醫生檢查了她的腿,又聽了聽心肺,最後點頭:“恢複得不錯。記住,藥不能停,定期複查。有任何不舒服,馬上來醫院。”

蘇院長沒說話,隻是拍了拍龍秀英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很暖,拍在肩上,像給了她力量。

一切都收拾好了。龍老栓背起背簍,裏麵裝著衣服和書。周護士拎著藥袋。龍秀英撐著柺杖,試著站起來。幾個月沒下地,腿軟,晃了一下。周護士趕緊扶住。

“慢點,不著急。”周護士說。

龍秀英深吸一口氣,站穩了。柺杖拄在腋下,左手一根,右手一根。她試著邁步,左腿先出,右腿拖著,一點一點往前挪。很慢,很吃力,但她在走。

走出病房,走出走廊,走下樓梯。樓梯很陡,她下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周護士在旁邊護著,怕她摔。下了樓,出了小白樓,站在院子裏。

院子裏那幾棵冬青樹,葉子還綠著。花壇裏的月季謝了,隻剩枯枝。風很大,吹得她碎花夾襖的衣角翻飛。她抬頭,看著這棟小白樓,看了很久。

在這裏,她死過一回,又活過來。在這裏,她痛過,哭過,絕望過,也笑過,暖過,希望過。現在,她要離開了,帶著一身傷病,一副柺杖,和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走吧。”龍老栓說。

龍秀英點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過院子,走過鐵門,走上街。街還是那條街,青石板路,兩旁是木板房。有人看她,看她拄著柺杖,看她拖著一條腿,眼神有好奇,有憐憫,有漠然。

她不在乎了。她隻看著前頭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院後的住處,是蘇院長安排的。

在醫院後麵那條小巷裏,一間臨街的木板房。房子很老,牆板被歲月熏成了深褐色,縫隙裏塞著幹苔蘚。門是兩扇對開的,門軸鏽了,推開時吱呀呀響,像老人歎氣。屋裏不大,一丈見方,靠牆一張竹板床,床邊一張方桌,桌腿用木片墊著,不然晃。窗前擺著個矮凳,凳麵磨得光滑,能照見人影。

“這兒原來住個看門的老頭,前年走了,房子就空著。”蘇院長說,把龍秀英的藥袋放在桌上,“我讓人收拾過了,被褥是幹淨的。就是潮,得住兩天人纔有熱氣。”

龍秀英撐著柺杖,站在門口。屋裏光線暗,隻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巷子對麵那堵灰牆。牆根長著青苔,濕漉漉的,牆角有個破瓦盆,盆裏積著雨水,水上漂著幾片枯葉。但她覺得很好,比醫院好,比祠堂偏房好。至少是自己的地方,關上門,就是自己的天地。

“謝謝蘇伯伯。”她小聲說,拄著柺杖挪進屋。屋裏確實潮,一股子黴味,混著新灑的石灰水味。但地上掃得幹淨,牆角沒有蛛網,窗玻璃擦得亮堂。

“你先歇著。”蘇院長說,從口袋裏掏出個紙包,放在桌上,“這幾個饅頭,你先吃著。明天我讓食堂給你送飯,一天兩頓,按時送來。”

龍秀英看著那紙包,饅頭鼓鼓的,還熱乎,透著麵香。她喉嚨哽了一下,想說不要,但知道說了也沒用。蘇院長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欠醫院的錢……”她終於問出口,這問題壓在心裏好幾天了。

蘇院長擺擺手:“那錢,院裏開會商量過了,免了。”

“免了?”龍秀英愣住。

“嗯。”蘇院長在矮凳上坐下,摸出煙,點上,抽了一口,“我跟院裏幾個主任說了你的情況。你爹是老兵,身上有傷。家裏這麽多個孩子,你是老大。為治病賣了祖屋,現在住祠堂偏房。手術費三百塊,是賣房子的錢。後續藥費、住院費,實在拿不出來了。”

煙霧在昏暗的屋裏散開,籠著蘇院長的臉。那張臉很平和,眼角的皺紋在煙霧裏顯得更深。

“趙主任說,救死扶傷是醫生的本分,不能見死不救。護理部周主任說,你在醫院這幾個月,從沒喊過一聲痛,沒給護士添過麻煩。藥房老李說,見過太多病人,像你這麽忍得的,少見。”蘇院長頓了頓,看著她,“所以,會上一合計,欠的六十七塊三毛,免了。抗結核的藥,院裏繼續供,一直到你好全。”

龍秀英站在那裏,柺杖在手裏抖。她看著蘇院長,看著這個非親非故,卻為她操心、為她奔波、為她求情的人。眼淚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擦,擦不完,越擦越多。

“蘇伯伯……”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不哭。”蘇院長站起來,拍拍她的肩,“你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裏遠去,吱呀呀的門軸聲,關門聲。屋裏靜下來,隻有窗外巷子裏的聲音,遠遠的,像隔著水。

龍秀英在床邊坐下,竹板床嘎吱一聲。她看著這間小屋,桌上那包饅頭,看著牆角那個破瓦盆,突然覺得,老天爺對她,其實不薄。奪走了她的腿,但給了她一條命。奪走了她的家,但給了她這間屋。奪走了她的健康,但給了她這些好心的人。

她拿起一個饅頭,掰開,慢慢吃。饅頭是白麵的,很暄,很甜。她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細,像在吃世上最好的東西。吃著吃著,眼淚掉在饅頭上,鹹鹹的,她就著眼淚一起吃下去。

活著,要好好活。為了那些幫她的人,為了那些免了的債,為了這口白麵饅頭。

第二天一早,送飯的來了。

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穿著食堂的藍布褂子,係著白圍裙,戴頂白帽子。他拎著個竹籃,籃裏兩個搪瓷缸,一個裝飯,一個裝菜。還有雙筷子,用草紙包著。

“龍秀英同誌?”小夥子站在門口,有點靦腆。

“是我。”龍秀英撐著柺杖站起來。

“蘇院長讓我送飯。”小夥子把竹籃放在桌上,揭開缸蓋。飯是白米飯,冒著熱氣。菜是炒白菜,裏麵居然有幾片肥肉,油汪汪的。還有個煮雞蛋,剝了殼,白生生的。

“這麽多……”龍秀英看著那幾片肉,喉嚨發緊。在醫院,她也沒吃過這麽好的飯。

“蘇院長交代的,說你要補身子。”小夥子撓撓頭,“我中午再來收碗。你慢慢吃,不著急。”

說完,他走了,輕輕帶上門。

龍秀英坐下來,看著那缸飯,那缸菜,那個雞蛋。看了很久,才開始吃。吃得很慢,一口飯,一口菜,細細嚼,慢慢嚥。那幾片肥肉,她捨不得一口吃完,咬一小口,在嘴裏咂摸半天,滿嘴油香。雞蛋更捨不得,掰成四瓣,一瓣一瓣吃,蛋黃沙沙的,香得很。

吃完,她把碗筷洗幹淨,放在竹籃裏。然後坐在窗前的矮凳上,看著窗外。巷子裏有人走過,挑擔賣菜的,挎籃賣針線的,推車收破爛的。吆喝聲,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她突然想起蘇院長昨天的話:“你好好養著,把身子養好,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可光養著,怎麽報答?她不能一直吃白飯,不能一直靠人送飯。她得做點什麽,哪怕一點點,能養活自己,不給人添麻煩。

正想著,門響了。是周護士,拎著個小布包進來。

“秀英,今天怎麽樣?”周護士放下布包,先看她臉色,又摸了摸她的手,“嗯,有點熱乎氣了。這屋子潮,晚上蓋厚點。”

“周護士,你咋來了?”龍秀英問。周護士在醫院忙,還抽空來看她。

“給你送點東西。”周護士開啟布包,裏麵是些針線、碎布、頂針、剪刀,“蘇院長說,你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學點手工。做點針線活,既能活動手指,又能掙點零花錢。”

龍秀英看著那些針線。針是亮的,線是彩的,布是花的。她想起小時候,娘教她縫釦子,納鞋底。她手笨,總紮到手,娘就笑,說熟能生巧。後來家裏窮,買不起新布,她就撿弟弟妹妹的破衣服補,補丁摞補丁,但針腳細,補得牢。

“我會做點。”她小聲說。

“那更好。”周護士從布包裏拿出個鞋樣,是小孩的虎頭鞋,“這是我鄰居托我找人做的,給滿月孩子穿。一雙鞋,給五毛錢工錢。你先試試,能做不?”

龍秀英接過鞋樣。紙樣很舊了,邊都起毛了,但畫得仔細,虎頭的眼睛、鼻子、胡須,清清楚楚。她摸了摸,心裏有數了。

“能做。”她說。

“那好,布和棉花在這兒。”周護士把材料都拿出來,“不急,慢慢做。做好了給我,我再給你接別的活。”

周護士走了。龍秀英坐在窗前,拿起鞋樣,拿起布,拿起針線。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手上,手指紅紅瘦瘦的,但很靈活。她穿針引線,針尖在布裏穿行,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

她先裁布。照著鞋樣,剪出鞋麵、鞋底、虎頭。布是紅的,做鞋麵。布是黃的,做虎頭。又剪了塊黑布,做虎眼睛。然後開始縫。一針,一針,針腳細密,勻稱。虎頭的眼睛要圓,胡須要翹,額頭要寫個“王”字——這些,她都記得,娘教過。

做了一下午,一隻虎頭鞋成型了。紅鞋麵,黃虎頭,黑眼睛,白鬍須,額頭上用金線繡了個“王”字,威風凜凜。她拿在手裏看,左看右看,覺得還行。又拿起另一隻,繼續做。

天快黑時,小夥子來送晚飯。看見她手裏的虎頭鞋,眼睛一亮:“喲,做得真好!比供銷社賣的還好!”

龍秀英不好意思地笑:“瞎做的。”

“哪是瞎做,這手藝,絕了!”小夥子放下飯籃,湊近看,“這虎眼睛,活靈活現的。這胡須,根根分明。這‘王’字,繡得真周正!”

被他一誇,龍秀英臉紅了。她把鞋收起來,招呼小夥子吃飯。晚飯還是白米飯,炒青菜,今天多了幾片豆腐。她讓小夥子一起吃,小夥子擺擺手:“我吃過了,你慢慢吃。”

吃完飯,小夥子收了碗筷走了。龍秀英點起煤油燈——燈是蘇院長留下的,半瓶煤油,夠用一個月。她在燈下繼續做鞋。燈光昏黃,但照得見針眼。她一針一針,做得很認真,很投入。做手工的時候,她忘了痛,忘了愁,忘了自己是癱子。她隻想著,這一針要密,那一線要齊,虎頭要精神,鞋底要納實。

夜深了,巷子裏靜下來。隻有她的針線聲,沙沙的,像秋蟲鳴叫。偶爾有風吹過,吹得窗紙噗噗響。她抬頭看看窗外,天是黑的,沒有星星。但她心裏亮堂,像有盞燈,照著前路。

三天後,虎頭鞋做好了。

兩隻鞋,一模一樣,擺在桌上,像一對小老虎,憨態可掬。龍秀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心裏歡喜。這是她出院後做的第一件活,是能換錢的活。

周護士來看她,看見鞋,也喜歡得不得了:“秀英,你這手藝,了不得!我鄰居肯定滿意!”

她拿著鞋走了,下午就回來,臉上帶笑:“成了!鄰居看了,直說好!我給她說了你情況,她說給了一塊錢,說多給你五毛!”

她把一塊錢塞給龍秀英。錢是新的,紙幣,帶著油墨香。龍秀英攥著錢,手在抖。一塊錢,能買十斤米,能買兩斤鹽,能買一包針線。是她自己掙的,用一雙手,一針一線掙的。

“周護士,這錢……”她想分一半給周護士。

“別,你掙的,你留著。”周護士按住她的手,“而且,又有活了。”

她從布包裏拿出毛線,是深藍色的,很粗,很軟。“蘇院長說,天冷了,讓你給自己織件毛衣。毛線他出的,工錢照算。織一件,給三塊錢。”

三塊錢。龍秀英眼睛亮了。三塊錢,能買三十斤米,能買六斤肉,能買一丈布。是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會織。”她說。小時候看娘織過,平針,上下針,麻花辮,她都記得。

“那好,你先織著。織好了,還有別的活。”周護士又拿出幾塊布,“這幾件衣服,破了,讓你給補補。補一件,一毛錢。”

龍秀英接過,一件藍褂子,袖口破了。一條黑褲子,膝蓋磨穿了。一件花襯衫,釦子掉了。都是小活,但能掙錢。

從那以後,龍秀英的日子有了盼頭。

每天,送飯的小夥子準時來,帶來熱飯熱菜。她吃完,就開始做活。上午織毛衣,下午補衣服,晚上做鞋。手不停,針線不停。毛線在指間繞,針在布裏穿,線在鞋麵上走。沙沙的,沙沙的,像細雨落在瓦上,綿綿不絕。

織毛衣費神,要數針,要記花。她怕織錯,在紙上畫了圖,一行一行記。織到袖口,要收針;織到領口,要挑針。她織得慢,但織得仔細,針腳勻,鬆緊一致。深藍色的毛線,在她手裏一寸一寸變長,變成衣身,變成袖子,變成領子。

補衣服要巧。破洞要補得看不出來,磨穿的地方要墊布,釦子要縫得牢。她挑顏色相近的布,剪成合適的形狀,一針一針縫上去。針腳細密,補丁平整,不仔細看,真看不出補過。

做鞋最費工夫,但也最見功夫。鞋麵要挺,鞋底要硬,虎頭要活。她琢磨著,在虎眼睛上加了亮片——是拆了舊衣服上的釦子,磨亮了縫上去的。虎胡須用了白馬尾,一根一根,又硬又翹。額頭的“王”字,用了金線,在燈下閃閃發亮。

她的手藝,漸漸傳開了。周護士的鄰居,鄰居的親戚,親戚的朋友,都來找她做活。做小孩的虎頭鞋,做大人的棉鞋,補衣服,織毛衣,甚至繡花——在枕套上繡鴛鴦,在被麵上繡牡丹,在鞋墊上繡蓮花。

活越來越多,錢也越掙越多。一塊,兩塊,三塊……她攢著,用塊藍布包著,藏在枕頭底下。晚上睡覺前,拿出來數一數,心裏踏實。這是她的底氣,是她不靠人、不討飯的底氣。

一個月後,毛衣織好了。

深藍色的,高領,寬鬆,針腳密實,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穿給周護士看,周護士繞著看了兩圈,直點頭:“好,真好!這手藝,能去裁縫鋪當師傅了!”

龍秀英笑了。這是出院後,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笑著笑著,眼淚又來了。但這次不是傷心淚,是歡喜淚。

“周護士,我想……給蘇伯伯、蘇靜,還有蘇伯母,一人做雙鞋。”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沒什麽能報答的,就會這點手藝。做雙鞋,表表心意。”

周護士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我去跟蘇院長說。”

蘇院長聽說龍秀英要給他做鞋,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這孩子,有心了。”他對周護士說,“你告訴她,鞋我們要,但工錢照付。不能讓她白做。”

周護士把話傳給龍秀英。龍秀英搖頭:“不要工錢。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開始量尺寸。蘇院長的腳,蘇靜的腳,蘇伯母的腳——蘇伯母前幾天來了,是來醫院看蘇靜的,順便路過也來看她。那是個和善的中年婦人,穿著藍布衫,梳著齊耳短發,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她看見龍秀英,就拉著她的手,叫她“小龍”。

“小龍啊,聽靜靜說了你的事。苦命的孩子,但也是個要強的孩子。”蘇伯母說,手很暖,很軟,“以後有什麽難處,跟伯母說。別見外。”

龍秀英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已經很久沒聽過這麽暖的話了。

她量了蘇院長的鞋碼——四十二碼,腳寬,要做得寬鬆。量了蘇靜的——三十六碼,腳瘦,要做得秀氣。量了蘇伯母的——三十八碼,腳背高,要做得舒適。

然後選料。蘇院長的鞋,用黑燈芯絨做麵,千層布做底,納得密實,耐穿。蘇靜的鞋,用紅條絨做麵,鞋口鑲一圈白兔毛,暖和又好看。蘇伯母的鞋,用藍布做麵,鞋麵上繡朵蘭花,清雅。這些她都同周護士詳細敘述,周護士快走時,她掏出之前包錢的那個皺巴巴的手帕,從之前賺的錢中拿出三塊五給周護士去幫她采購原材料了,材料頂好的買,不夠你先幫我墊著,到時我再拿給你。周護士:嗯,應了一聲

原材料買回來後,她做得很用心,比做任何一雙鞋都用心。一針一線,都帶著感恩的心。納鞋底時,手腕酸了,就想想蘇院長在會議室裏為她說話的樣子。繡蘭花時,眼睛花了,就想想蘇靜在病床邊陪她說話的樣子,縫兔毛時,手指紮了,就想想蘇伯母拉著她的手叫她“小龍”的樣子。

這些好,她都記著。記在心裏,縫在鞋裏。

做了半個月,三雙鞋都好了。蘇院長那雙,黑麵白底,針腳密得像芝麻。蘇靜那雙,紅麵白毛,像兩團火。蘇伯母那雙,藍麵蘭花,像一汪清泉。

她讓周護士把鞋帶給蘇院長。周護士去了,回來時眼睛紅紅的。

“蘇院長試了,說合腳,舒服。蘇靜試了,喜歡得不得了,當時就穿上了。蘇伯母試了,摸著那朵蘭花,半天沒說話。”周護士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個布包,遞給龍秀英,“這是蘇伯母給你的。”

龍秀英開啟布包,裏麵是件毛衣。米白色的,高領,寬鬆,針腳細密,和她織的那件一模一樣。但料子更好,是純羊毛的,軟,暖,輕。

“蘇伯母說,天冷了,給你織了件毛衣。說你那件藍色的厚,但重。這件輕,穿著舒服。”周護士說,聲音有點哽,“她還說,讓你過年去家裏吃飯。說家裏就三口人,冷清。你去,熱鬧。”

龍秀英抱著毛衣,把臉埋進去。毛衣有陽光的味道,有皂角的味道,有……孃的味道。雖然她娘從沒給她織過這麽好的毛衣,但那種暖,那種軟,那種被人惦記的感覺,是一樣的。

眼淚把毛衣浸濕了一小塊。她沒擦,就讓眼淚流。流進毛衣裏,流進心裏,把心裏那塊冰,一點點融化。

晚上,她穿上新毛衣。米白色的,襯得她的臉有了點血色。寬鬆的,不勒身子,柔軟的,貼著麵板,暖到心裏。她坐在燈下,繼續做活。手裏是一件小棉襖,是隔壁大娘讓做的,給孫子穿,紅底,黃花,要繡隻小鴨子,在水裏遊。

她繡得很仔細。小鴨子的眼睛要黑,要亮。嘴巴要黃,要翹。羽毛要蓬鬆,要軟。水波要細,要柔。一針,一線,繡出一個活靈活現的小鴨子,在水裏快活地遊。

窗外,又下起了雨。秋雨綿綿,打在瓦上,沙沙的,像她的針線聲。巷子裏有狗叫,遠遠的,悶悶的。屋裏很靜,隻有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穩。

她停下針,抬頭看窗外。雨絲在燈影裏斜斜地飄,像銀線。窗玻璃上凝了水汽,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外麵。但她知道,外麵是黑的,冷的,濕的。裏麵是亮的,暖的,幹的。

她有這間屋,有這盞燈,有這雙手,有這些活。有送飯的小夥子,有看她的周護士,有幫她的蘇院長,有陪她的蘇靜,有疼她的蘇伯母。有虎頭鞋,有藍毛衣,有紅條絨鞋,有繡蘭花的鞋,有米白毛衣,有小鴨棉襖。

還有很多很多,她還沒做,但一定能做好的活。

還有很多很多,她還沒報答,但一定要報答的好。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沒個完。但屋裏很暖,很亮。她的心裏,也很暖,很亮。

原來人活著,真的可以像野草。哪怕斷了根,折了莖,隻要有一點土,一點水,一點光,就能活過來,綠過來,甚至開出小小的、不起眼的花。

雖然不美,不香,但也是花。是生命的花,是希望的花,是在石頭縫裏、在風雨裏、在苦難裏,也要開出來的花。

她低下頭,繼續繡那隻小鴨子。針在布裏穿,線在布上走。沙沙的,沙沙的,像春蠶吐絲,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住的旁邊有個橋,橋很長。峒河的水在腳下流,嘩嘩的,急急的,河水是碧綠的,深不見底。有樹葉漂下來,打著旋,往下遊去。有隻水鳥掠過水麵,翅膀點起一圈圈漣漪。遠處有船,烏篷船,船公在搖櫓,吱呀吱呀的響。

生命就像這河水,一直流,不停歇。有的東西漂走了,就再也回不來。有的東西沉下去了,就再也浮不起。但河水還在流,一直流,流到看不見的遠方。

她以後要流去哪裏呢?流回寨子,流回家,流到不知名的未來。也許流不動了,就停下來,像那片樹葉,打個旋,沉下去,但至少現在,她還在流。想到這裏她的心空空的,一切都是未知數,誰能預判明天會怎樣呢。

回家的路。路很長,很長,爹回去了,娘又要來了,二人輪換著照顧,在這裏還要待多久她不知道,爹回去有些時日了也一直沒來信,她的腿需要按摩促進血液迴圈,需要康複,周護士說,這個腿一天按摩十次能更快脫拐站起來。”

野草。她是野草。生在石頭縫裏,長在崖壁上,風吹不斷,雨打不倒。就算被踩進泥裏,隻要有一點土,一點水,一點光,就能活過來,綠過來。她相信一定可以的,她有能站起來的一天,就像現在一樣一切都在變好。

望向窗外,天陰著,雲層很厚。也許要下雨,也許不會。但不管下不下雨,路都要走,日子都要過。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路。路彎彎曲曲,伸進山裏,伸進霧裏,看不見頭。

但她知道,家在路的盡頭。娘在等,弟弟妹妹在等,那間祠堂偏房在等。等一個拖著一條腿、拄著柺杖、背著半條命的姑娘回家。

她深吸一口氣,風在吹,雲在走,水在流。她在一步一步,往未知的明天,往那個叫“活著”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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