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王氏來了。
背著一個大包袱,用麻繩捆得結實,像背著座小山。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看見龍秀英那一刻,那亮光就化成了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站在門口,沒敢進,就那樣看著女兒,看著女兒拄著柺杖站在窗前,看著女兒身上那件米白毛衣,看著女兒手裏捏著針線的手。
“娘。”龍秀英先開口,聲音有點抖。
王氏這才動,放下包袱,幾步走進來,想抱女兒,又怕碰著她,手懸在半空,最後落在女兒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那手很糙,很涼,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泥色。
“瘦了。”王氏說,聲音啞得厲害。
“沒瘦,還胖了點。”龍秀英拉著娘坐下,倒水。水是早上燒的,還溫著。王氏接過碗,沒喝,隻是握著,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家裏……都還好?”龍秀英問。
“好。”王氏說,眼睛看著女兒,一眨不眨,“穀子曬幹了,交了公糧,還剩三擔。紅苕挖了,堆了半窖。酸菜醃了兩缸,夠吃到開春。拴柱在村小,識字了,會寫自己名字。老二老三能頂半個勞力了,天天下地。幺妹……幺妹能跑了,追雞攆狗,一刻不消停。”
她說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數家珍。龍秀英聽著,眼前浮現出那些畫麵,熟悉又遙遠。她鼻子發酸,低下頭,擺弄手裏的針線。
“你爹的腿,開春好些了,能下地了。就是陰雨天還痛,夜裏睡不著,坐著抽旱煙,一抽抽半宿。”王氏繼續說,聲音低下去,“他……他想你。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夜裏做夢,喊你名字,他擔心你。”
龍秀英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裏的布上,洇開一小團濕。她抬手擦,擦不完,越擦越多。王氏也哭了,母女倆就那樣對著哭,沒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
哭夠了,王氏站起來,開啟包袱。包袱裏是些吃的,炒熟的黃豆,曬幹的紅薯條,一罐醃蘿卜,還有幾個煮雞蛋,用布包著,還溫乎。
“娘,你帶這些幹啥,路上多重。”龍秀英說。
“不重,不重。”王氏把雞蛋剝了,塞給女兒,“吃,還熱著。”
雞蛋是家裏老母雞下的,不大,但很香。龍秀英掰了一半給娘,王氏不要,硬推回來。母女倆推來讓去,最後一人一半。蛋黃沙沙的,在嘴裏化開,是家的味道。
吃完,王氏開始收拾屋子。她是個閑不住的人,看見哪兒髒就擦,看見哪兒亂就理。她把被子抱出去曬,拍得蓬鬆。把地掃了又掃,連牆角都掃幹淨。把窗玻璃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見人影。把龍秀英的藥瓶擺整齊,衣服疊方正。忙了一下午,屋裏煥然一新,有了煙火氣。
晚上,王氏打了熱水,給女兒擦身子。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給女兒擦身,手有點抖。撩起衣服,看見女兒後背那道疤,深紅色,凸起,像條猙獰的蜈蚣。還有那兩節肋骨被取走的地方,凹陷下去,能看見肋骨的輪廓,皮肉塌陷,形成一個詭異的坑。
王氏的手停住了。她看著那道疤,看著那個坑,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疤的邊緣。很輕,很輕,像碰易碎的瓷器。
“痛不痛?”她問,聲音在抖。
“不痛了。”龍秀英說,其實還痛,陰雨天就痛,但她沒說。
王氏的眼淚又下來了,滴在女兒背上,熱熱的。她趕緊擦掉,用熱毛巾輕輕擦身。擦得很仔細,從脖子到腳,每一寸麵板都擦到。擦到右腿時,她的手又停了。
那條腿,瘦得隻剩皮包骨。大腿細得一把能握住,小腿卻腫著,一按一個坑,很久才彈回來。麵板是蠟黃的,涼,像死人的麵板。腳踝也腫,腳背腫得像饅頭,腳趾蒼白,指甲很長了。
“這腿……”王氏聲音哽住了。
“沒知覺。”龍秀英說,聲音很平靜,“大夫說,神經壞了,好不了。”
王氏不說話,隻是擦。毛巾很熱,擦在腿上,應該很燙,但龍秀英沒感覺。王氏擦了一遍又一遍,把腿擦得發紅,但裏麵還是涼的,像擦一塊石頭。
擦完身,王氏拿出個小布包,裏麵是瓶藥油。是她在寨子裏找草藥先生配的,說是活血化瘀。她倒了些在手上,搓熱了,開始給女兒按摩。
先從腳心開始。手掌貼著腳心,用力搓,搓到發燙。然後捏腳趾,一根一根,從趾根捏到趾尖。再按腳背,順著骨縫,一下一下按。接著是小腿,從腳踝往上,雙手一圈圈揉,揉得很用力,能看見肌肉在手掌下變形。最後是大腿,從膝蓋往上,一掌一掌推,推到腹股溝。
她按得很專注,很用力。額頭上沁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她顧不上擦。手臂酸了,甩一甩,繼續按。手心搓紅了,搓熱了,繼續搓。
龍秀英看著娘。娘低著頭,頭發白了,在燈下看得分明。臉上皺紋深了,像刀刻的。手上的老繭厚了,裂了口子,滲著血絲。但她按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事。
“娘,歇會兒吧。”龍秀英說。
“不累。”王氏頭也不抬,繼續按。醫生說多按摩能恢複一些
按了半個時辰,王氏停下,擦了擦汗。她又倒了點藥油,搓熱了,開始按第二遍。這次更慢,更仔細,每一寸肌肉都要按到,每一處關節都要活動。
龍秀英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孃的手,很熱,很有力。但腿還是沒感覺,就像在按一截木頭。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知道有人在碰你,在用力,但就是感覺不到。就像靈魂和身體分了家,靈魂看著身體被擺布,卻無能為力。
但娘不知道。娘以為按了就會好,搓了就會活。所以她一遍一遍地按,一遍一遍地搓,像要把這截死掉的木頭按活過來。
又按了半個時辰,王氏終於停下。她喘著氣,汗濕透了後背。但臉上有笑,滿足的笑。
“按了,血脈就通了。通了,就有知覺了。”她說,像是說給女兒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龍秀英點頭,沒說話。她想讓娘有點希望,有點念想,也好。
夜裏,母女倆擠在一張床上。床小,但暖和。王氏抱著女兒,像小時候那樣。龍秀英靠著娘,聞著娘身上的味道,汗味,泥土味,家的味道。很安心。
“睡吧。”王氏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嗯。”龍秀英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聲,遠遠的,像在歎息。屋裏很靜,隻有娘輕輕的呼吸聲。龍秀英在黑暗裏睜著眼,看著屋頂。屋頂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娘在身邊,這就夠了。
二
從那天起,王氏開始了她的“工程”。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給女兒按摩。腳心,腳趾,腳背,小腿,大腿,一遍,兩遍,三遍。上午按三次,下午按四次,晚上睡前再按兩次。一天十幾次,雷打不動。
她的手很快起了變化。原本就粗糙的手,因為頻繁用力,虎口裂了,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痂,又磨破。手指關節腫了,握拳都困難。但她不停,擦了藥,包了布,繼續按。
龍秀英看著孃的手,心疼。她想說別按了,沒用。但每次開口,王氏就說:“有用,咋沒用。你看,腳趾頭是不是能動了?”
其實不能動。是娘在動她的腳趾,但她感覺不到,以為是自己的腳在動。但龍秀英沒說破,隻是點頭:“嗯,好像能動一點了。”
王氏就笑,笑得像個孩子。然後更賣力地按。
除了按摩,王氏還學會了所有照顧女兒的活。翻身,擦身,喂飯,倒尿盆。她做得比周護士還仔細,還耐心。翻身時,先在背後墊好枕頭,怕壓著傷口。擦身時,水溫要剛好,不能燙也不能涼,不能扯著疤。喂飯時,要小口,要吹涼。倒尿盆時,要馬上倒,馬上洗,不能有味兒。
她把女兒當嬰兒一樣照顧,不嫌煩,不嫌累。屋裏總是幹幹淨淨的,被子總是鬆鬆軟軟的,衣服總是整整齊齊的。飯總是熱的,水總是溫的,藥總是準時的。
龍秀英有時覺得,自己像個廢物,拖累娘。但王氏不覺得。她說:“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伺候你,天經地義。”
除了照顧女兒,王氏還接了些手工活。是周護士介紹的,給醫院做紗布口罩。活兒簡單,剪布,縫邊,穿帶子。一個口罩一分錢,一天能做一百個,就是一塊錢。王氏手快,一天能做一百五十個。她就坐在女兒床邊,一邊做活,一邊陪女兒說話。
說寨子裏的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嫁閨女了,誰家生孩子了,誰家老人走了。說地裏的莊稼,說山上的野果,說河裏的魚。說弟弟妹妹的趣事,說爹的腿,說幺妹的調皮。
龍秀英聽著,手裏也做著活。她現在接了大活,給醫院做工作服。白大褂,護士服,一套一套地做。料子好,要做得板正,針腳要細,釦子要牢。她做得很慢,但很認真。王氏就在旁邊陪著,偶爾遞個剪刀,穿個針線。
母女倆就這樣,一個床上,一個床邊,一個做衣服,一個做口罩。針線聲沙沙的,像春雨,綿綿不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暖暖的。時光在針線裏流走,無聲無息。
一個月後,龍秀英的右腿有了點變化。
不是有知覺了,而是腫消了些。小腿不那麽腫了,腳踝能看見骨頭的輪廓了。麵板也有了點血色,不那麽蠟黃了。腳趾頭,在王氏的按摩下,真的能微微動一下了——雖然很輕微,雖然要很用力,但確實能動了。
王氏高興壞了。那天晚上,她多按了半個時辰,邊按邊說:“你看,我說有用吧。血脈通了,就好了。慢慢來,不急,咱不急。”
龍秀英也高興。雖然她知道,這離真正的好還差得遠,但至少有變化了。有變化,就有希望。
又過了一個月,龍秀英能站了。
是真的站,不用人扶,自己拄著柺杖,能站直了。雖然隻能站幾分鍾,雖然站久了後背就痛,雖然右腿還是沒知覺,拖在地上像截木頭,但她在站著,用自己的力量站著。
那天,王氏哭了。她看著女兒站在窗前,看著女兒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看著女兒臉上那種倔強的表情,她捂著臉哭了。哭得無聲,但肩膀抖得厲害。
龍秀英也哭了。她看著娘,看著娘花白的頭發,看著娘粗糙的手,看著娘眼裏的淚,她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值了。因為她站起來了,為了娘,站起來了。
從那天起,她開始練習走路。
先是在屋裏走。從床邊到門口,五步,她走了十分鍾。拄著柺杖,左腿邁一步,右腿拖一步。很慢,很吃力,像在泥沼裏跋涉。後背那片空洞,每走一步就痛一下,像有針在紮。但她不停,一步一步,走。
王氏在旁邊護著,手虛扶著,怕她摔。看著她額頭冒汗,看著她嘴唇咬出血,看著她渾身發抖,王氏心疼,但不說。隻是在她停下時,遞上水,擦擦汗,說:“歇會兒,不急。”
走了一個星期,她能一口氣走到門口了。雖然還是要歇三回,雖然還是滿頭大汗,但她在進步。
又過了一個星期,她能走到巷子口了。三十幾步,歇五回。巷子裏的人看見了,都給她讓路,都給她鼓勁。
“小龍,慢慢走,不著急。”
“秀英,好樣的!”
“王嬸,你閨女真行!”
王氏笑著,點著頭,眼裏有淚,也有光。
三
立冬那天,蘇院長來了。
帶著一袋米,一桶油,還有幾包中藥。是給龍秀英補身子的。他看見龍秀英能拄著柺杖走到門口迎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真好。”他說,拍拍龍秀英的肩,“比我預想的好得快。”
屋裏,王氏正在做飯。簡單的飯菜,白菜燉豆腐,炒黃豆,白米飯。但很香,很有家的味道。蘇院長也不客氣,坐下就吃。吃完了,他說了來意。
“秀英,工作服做得差不多了吧?”
“嗯,還差十套。”龍秀英說。五十套工作服,她做了四十套,整整齊齊碼在牆角,用布蓋著,怕落灰。
“好,做完這十套,就別接了。”蘇院長說,“天冷了,你身子要緊,別累著。”
“不累,我能做。”龍秀英說。她喜歡做活,做活能掙錢,掙錢能養活自己,不拖累人。
蘇院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秀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說。”
“你娘來了兩個月了,你也好多了。我在想……你們是不是,該回家了?”
屋裏靜了一下。王氏正在洗碗的手停了,水嘩嘩地流,她沒關。龍秀英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
回家。這個詞,她想過很多次。想寨子,想爹,想弟弟妹妹,想那間祠堂偏房。但也怕,怕回去了拖累家裏,怕回去了再也出不來。
“蘇伯伯,我……”她不知該怎麽開口。
“我明白你的顧慮。”蘇院長說,“但這裏終究不是家。你爹還在寨子裏,弟弟妹妹還小,需要你娘。你也不能一直住這兒,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醫院照顧她,是情分,不是本分。蘇院長幫她,是心善,不是義務。她不能一直靠著別人的善心活著,得有自己的日子。
“我……我沒錢……”龍秀英小聲說。這是實話。雖然她攢了六十多塊錢,但那是她全部的家當。回家要花錢,生活要花錢,萬一有個病有個災,更要花錢。
“錢的事,你別擔心。”蘇院長說,“工作服的工錢,七十五塊,我做主,提前給你。
龍秀英愣住了。這比她攢的所有錢加起來還多。有了這些錢,她回家能買點米,買點布,給弟弟妹妹做身新衣服,給爹抓點藥。
“蘇伯伯,這……這太多了……”她聲音發抖。
“不多。”蘇院長搖頭,“你給醫院做了這麽多工作服,質量好,針腳細,護士們都說穿著舒服。這是你應得的。你爹是老兵,為國家流過血,你是病人,但沒給國家添麻煩,還自食其力。這錢,該給。”
王氏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蘇院長,眼睛紅了。
“蘇院長,您的大恩大德,我們一家……”她說不下去了,要跪。
蘇院長趕緊扶住:“王嬸,別這樣。治病救人,是我們的本分。幫人幫到底,也是應該的。”
他坐了一會兒,交代了後續的事。藥繼續開,開三個月的量,帶回家吃。定期複查,可以到縣醫院,他給那邊的醫生寫封信。有什麽事,可以寫信來,他盡量幫忙。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裏遠去,像來的時候一樣,輕輕的,不驚動誰。
屋裏又靜下來。王氏坐在床邊,看著女兒。龍秀英也看著娘。母女倆對視了很久,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王氏先開口:“回吧。你爹想你,弟弟妹妹想你,幺妹天天問姐姐啥時候回來。”
“嗯。”龍秀英點頭。
“家裏是窮,是破,但那是家。有你爹,有我,有弟弟妹妹,有熱炕頭,有熱飯菜。”王氏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回去,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強。”
龍秀英的眼淚掉下來。她撲進娘懷裏,抱著娘,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把這些日子的苦,這些日子的痛,這些日子的委屈,這些日子的恐懼,都哭出來。
王氏也哭,抱著女兒,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完了,咱們回家。”
窗外的天,陰了。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
四
回家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王氏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但雜。衣服,被褥,藥瓶,針線,布料,還有那幾十套做好的工作服。她一件一件疊,一件一件包,包得方正,捆得結實。邊收拾,邊唸叨。
“這床被子帶上,家裏那床薄,冬天冷。這衣服帶上,蘇院長給的,料子好,耐穿。這藥帶上,按時吃,不能忘。這針線帶上,回家還能接活。這布料帶上,給你爹做件棉襖,他那個破得不成樣子了……”
龍秀英坐在床邊,看著娘收拾。手裏做著最後一套工作服,是件護士服,白色的,領口要鑲藍邊。她做得很慢,一針一針,像在繡花。這套做完,她在吉首的日子,就真的結束了。
蘇靜來了,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她給龍秀英帶了禮物,一支新鋼筆,一瓶墨水,還有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筆記本扉頁上,她寫了字:“給秀英: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
“這是我表姐教的詩。”蘇靜說,聲音帶著哭腔,“意思是,隻要心裏惦記著,就算隔得再遠,也像在身邊一樣。”
龍秀英接過,抱在懷裏。鋼筆很沉,墨水很香,筆記本很新。這些,她都會帶著,帶回家,帶在身邊。
“蘇靜姐,謝謝你。”她小聲說。
“謝啥,咱們是姐妹。”蘇靜握住她的手,“你回去了,要給我寫信。告訴我你咋樣了,家裏咋樣了。等我腿好利索了,我去看你。”
“嗯。”龍秀英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周護士也來了,帶來一大包藥,還有幾件半新的衣服,說是科室同事湊的。她拉著龍秀英的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藥怎麽吃,腿怎麽按,傷口怎麽護理,天冷怎麽保暖,天熱怎麽防褥瘡。交代完了,自己也哭了。
“秀英,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會的。”
陳嬸來了,端來一鍋熱豆漿,還有幾個剛炸的油條。“路上吃,暖和。”她說,往龍秀英口袋裏塞了幾個煮雞蛋。
林老師來了,帶著她做好的那件藍格子襯衫。襯衫做得很合身,很漂亮,泡泡袖,小方領,胸前口袋上還繡了朵小小的梅花。她穿上,在龍秀英麵前轉了個圈。
“好看不?”
“好看。”龍秀英笑了。這是她做的最滿意的一件衣服。
“是你的手藝好。”林老師說,從包裏拿出兩本書,一本字典,一本算術課本,“帶著,有空看。掃盲班結業了,你是優秀學員,這是獎勵。”
龍秀英接過,沉甸甸的。字典很厚,算術課本很新。她翻開,聞見油墨香。這是知識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天徹底涼下來了,龍秀英已經能拄著柺杖在巷子慢慢裏走動了。
走得不遠,從家門口到巷子口,三十幾步,要歇三回。左腿撐著身子,右腿拖在後麵,像截沒有生命的木頭。柺杖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在清晨的巷子裏傳得老遠。早起倒馬桶的婦人,挑水的老漢,蹲在門口刷牙的孩子,都看她。起初是指點,後來是習慣,再後來,有人會跟她打招呼。
“小龍,這麽早出來走啊?”
是巷尾賣豆腐的陳嬸。四十多歲,胖胖的,係著藍布圍裙,兩手白花花的麵粉。她的豆腐坊就在巷子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石磨轉動的嗡嗡聲,是巷子最早的晨曲。
“嗯,走走,活活血。”龍秀英扶著牆,喘了口氣。後背那兩節肋骨缺損的地方,走久了就發酸,發空,像有風往裏灌。
“慢著點,不著急。”陳嬸擦擦手,從熱氣騰騰的豆腐鍋裏舀出一碗豆漿,加了勺白糖,端過來,“趁熱喝,暖暖身子。”
豆漿是剛煮開的,燙,白生生,稠稠的,上麵結著一層薄薄的皮。龍秀英接過來,小口小口喝。甜,香,滑,順著喉嚨下去,一直暖到胃裏。
“謝謝陳嬸。”她喝完了,把碗遞回去,想從口袋裏掏錢——她現在有錢了,雖然不多,但一碗豆漿的錢還掏得起。
陳嬸擺手:“一碗豆漿,值當啥。你快好利索了,比啥都強。”
龍秀英不再堅持,隻是記在心裏。陳嬸的好,蘇院長一家的好,周護士的好,她都記著。記在腦子裏,記在心裏,記在那個蘇靜送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已經用了十幾頁。前幾頁是自己在學堂學認的字,後幾頁蘇靜教的。“人”“手”“口”“日”“月”,一筆一劃,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後麵是賬,某月某日,做虎頭鞋一雙,收入五毛。某月某日,補藍褂子一件,收入一毛。某月某日,織毛衣一件,收入三塊。收入用藍筆寫,支出用紅筆寫。支出很少,買針線,買煤油,買鹽——鹽是跟陳嬸換的,用她補的衣服換。
最後一頁,她畫了朵花。是照著蘇伯母鞋麵上那朵蘭花畫的,畫不像,花瓣歪了,葉子長了,但能看出是花。她在花旁邊寫:向陽花。
聽蘇靜說過這個詞。蘇靜說,有一種花,叫向日葵,總是朝著太陽開。她記下了,在心裏描摹那花的模樣。應該很大,很亮,金燦燦的,像太陽。她的花太小,太暗,但也是花,也朝著有光的地方開。
喝完豆漿,她又走了一會兒。走到巷子口,站在那兒看街。街醒了,鋪子開門,招牌掛出來。布莊的夥計在卸門板,一塊一塊,哐哐響。茶館生起了火,水汽從門裏漫出來,混著茶香。肉鋪的鉤子上掛著半扇豬,血淋淋的,蒼蠅嗡嗡繞著飛。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三十幾步,歇了三回。回到家,坐在窗前矮凳上,已是滿身汗。後背那片空洞,酸得像要裂開。她靠著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今天還有最後一個活,繡的是一對枕套,是隔壁裁縫鋪老闆娘定的。白府綢的麵,要繡鴛鴦戲水。鴛鴦要活,水要動,荷花要鮮。老闆娘說,是給女兒出嫁用的,要繡得好,工錢加倍。已經做了小半月,還有一點點就收尾
她之前用燒過的火柴梗,在布上輕輕描。鴛鴦的輪廓,水波的紋路,荷花的姿態。描好了,對著光看,不滿意,擦掉重描前後描了三遍,才定下來。
然後選線 鴛鴦的羽毛用七彩線,一根線劈成四股,細細的,在光下閃著不同的顏色。水波用深淺不一的藍,一層層,由深到淺。荷花用粉,花瓣尖上一點點白,花心一點黃。
她穿針,引線,繡。針尖刺進布裏,輕輕一拉,線從背麵穿出來,留下一小點顏色。一針,一針,密密匝匝。鴛鴦的眼睛是最先繡出來的,黑豆似的,亮晶晶的,有了神。然後是羽毛,一片疊一片,從深到淺,從暗到亮,在光下看,真有羽毛的質感。
她一直繡得很慢,很專注。窗外的一切都遠了,巷子裏的聲音,街上的喧囂,都隔著一層紗。她的世界裏,隻有這根針,這條線,這塊布,和布上漸漸鮮活起來的鴛鴦。
時間在針腳裏流走,無聲無息。
三天,一晃就過。
臨走那天,下雪了。是今年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像鹽粒,沙沙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巷子裏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冷光。
東西都收拾好了,兩個大包袱,一個背簍。王氏背一個包袱,一個背簍。龍秀英拄著柺杖,拎一個小包袱。工作服已經送到醫院了,工錢也結了。七十五塊錢,厚厚一遝,王氏用布縫在內衣口袋裏,貼著肉,怕丟。
蘇院長一家都來送。蘇院長推著輛板車,說送她們到車站。蘇靜拄著柺杖,非要跟著。蘇伯母也來了,拎著個籃子,裏麵是煮雞蛋、烙餅,還有一瓶鹹菜。
“路上吃,別餓著。”蘇伯母說,眼睛紅了。
“小龍,常來信。”蘇靜拉著龍秀英的手,不捨得放。
“嗯,一定。”龍秀英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板車出了巷子,上了街。雪還在下,落在頭上,肩上,涼涼的。街上人不多,都縮著脖子匆匆走。店鋪的門半開著,透出昏黃的光。茶館的水汽漫出來,混著茶香。肉鋪的鉤子空著,在風裏晃。
龍秀英坐在板車上,看著這一切。這是她生活了半年的地方,從夏天到冬天,從瀕死到重生。這裏有痛苦,有絕望,但也有溫暖,有希望。有冰冷的針頭,也有溫暖的雙手。有漫長的黑夜,也有明亮的晨光。
現在,她要離開了。帶著一身傷病,一副柺杖,一顆感恩的心,和一點點微弱的希望,回家。
板車到了車站。是那種老式車站,青磚房,木長椅,牆上的時刻表被煙熏得發黃。人不多,幾個等車的,縮在角落裏打盹。空氣裏有股煤煙味,混著汗味,腳臭味。
蘇院長幫她們買了票,是回秀山的班車,一天一趟,上午發車。票是硬紙板的,印著紅字。王氏小心地收好,放在貼身的衣袋裏。
車來了,是輛破舊的中巴,漆都掉了,露出鐵皮。門吱呀一聲開啟,司機探出頭喊:“秀山!秀山的上車!”
王氏扶著龍秀英上車。車很擠,座位都滿了,過道裏堆著行李、籮筐、麻袋。有人讓了個座,是最後一排靠窗的。龍秀英坐下,王氏把行李塞在腳下。
車要開了。蘇院長站在車窗外,朝她們揮手。蘇靜也在揮手,哭得稀裏嘩啦。蘇伯母也在揮手。
龍秀英也揮手,用盡全力地揮。然後轉身,坐好。
車開了,緩緩駛出車站,駛上街道。雪還在下,落在車窗上,化成水,一道道流下來,像眼淚。龍秀英看著窗外,看著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小白樓,熟悉的峒河,熟悉的橋,一點一點,往後退,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雪幕裏。
她回過頭,坐直身子。車在顛簸,人在搖晃。王氏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很緊。
“睡會兒吧,路還長。”王氏說。
“嗯。”龍秀英閉上眼睛。
車在雪裏走,搖搖晃晃,像搖籃。發動機在響,轟轟的,像催眠曲。她漸漸睡著了,夢見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很長,很陡,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娘在前麵走,她在後麵跟。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路兩邊是山,是樹,是田。田裏有稻子,金黃金黃的,在風裏搖。遠處有寨子,有炊煙,有狗叫。是家的方向。
她笑了,在夢裏笑了。
車在雪裏走,一直走,往家的方向,往那個叫“團圓”的地方,走。
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覆蓋了來路,也覆蓋了去路。但車在走,人在走,家在等。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