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晴了。太陽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杏花站在衛生院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回家?沒臉。留在城裏?沒活路。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跟建國說,我想回家了。
回家?建國不可思議的問,可我們..我們現在都這樣,你回去你父母那邊怎麽辦?
最後,建國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扛不住杏花跟著他這份壓力,現在自己也病了,家裏還有七八口人靠他賺錢吃飯,他能怎麽辦,隻能當這段感情,這段故事沒發生過,讓它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中午從此爛掉,建國思緒良久後送她去了火車站。用剩下的錢,給她買了張回去的班車票。車是那種老式班車,破舊,顛簸。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山,水,田,樹。一切都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半年多前,她滿心歡喜地從這條路去吉首,以為要去過好日子。現在,她灰頭土臉地從這條路回來,帶著一身傷病,和一個空洞的心。
車到時,天快黑了。她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這個熟悉的小縣城。半年不見,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那條街,還是那些鋪子,還是那些匆匆的行人。
但她變了。從裏到外,都變了。
她拖著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寨子走。路很長,很陡。她走得很慢,走一段就要歇一歇。身下還時不時會滲血,每走一步都痛。但她咬著牙,繼續走。
天黑透時,她終於看見寨子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在黑暗裏閃爍,像指引她回家的路。但她的家,還回得去嗎?
爹知道了會咋樣?娘知道了會咋樣?寨子裏的人知道了會咋樣?
她站在寨子口,不敢進去。風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涼。她打了個寒顫,突然想起那個小診所,想起那個搪瓷盆,想起盆裏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
“娃啊,”她對著黑暗,小聲說,“娘對不起你。下輩子,找個好人家投胎。別找娘這樣的,沒用,沒臉,沒出息。”
說完,她擦了把臉,挺直腰,走進了寨子。
寨子很靜,狗都不叫。她走到自家院門口,門關著,裏麵亮著燈。她站了很久,才伸手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寨子裏靜得嚇人,隻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從寨子這頭傳到那頭。她走到自家院門口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門虛掩著,裏麵黑著燈——爹孃都睡了。她推開門,吱呀一聲響,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堂屋裏傳來爹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油燈亮了,昏黃的光從門縫透出來。爹的聲音帶著睡意:“哪個?”
“爹,是我。”杏花聲音啞得厲害。
門開了。爹披著件破褂子,手裏端著油燈。燈光照在杏花臉上,那張臉慘白,浮腫,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爹愣住了,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照出他額頭上深深的皺紋。
“杏花?你咋……”話沒說完,他看見了杏花褲子上暗紅色的血漬,雖然已經幹了,但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上,依然刺眼。
爹的臉色變了。他一把將杏花扯進屋,關上門,動作很重,門板砰地撞在門框上。油燈的光在屋裏亂晃,牆上的人影跟著亂晃,像鬼影。
“你……你這是咋了?”爹的聲音在抖。
杏花不說話,低著頭,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爛了,線頭拖出來老長。
娘也從裏屋出來了,披著衣服,睡眼惺忪。看見杏花,她“啊”了一聲,撲過來:“花啊,你咋回來了?不是在吉首照顧你表姐嗎?”
杏花還是不吭聲。娘這纔看見她褲子上的血,臉色唰地白了。她伸手去摸杏花的額頭,冰涼冰涼的。又摸她的手,也冰涼。
“你這是……小產了?”孃的聲音也抖起來。
這個詞像針,紮在杏花心上。她終於抬起頭,看著爹孃。爹的臉鐵青,眼裏的光又凶又冷。孃的臉慘白,眼裏有淚,在油燈光裏閃。
“說話!”爹吼了一聲,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杏花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又幹又澀。她看著爹,看著這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的男人,現在看她的眼神,像看什麽髒東西。
“我……我。”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誰?是那個男的?你們...?”爹一連串問,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杏花不說話了。她怎麽說?說她在苞穀地裏跟人睡覺?說她懷了別人的種??這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爹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花爆了三下。然後他突然轉身,從門後抄起扁擔,掄起來就往杏花身上打。
“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打死你個丟人現眼的!”
扁擔帶著風聲,狠狠砸在杏花背上。她悶哼一聲,沒躲,也沒叫。扁擔一下接一下,砸在背上,砸在肩上,砸在腿上。很痛,但比不上心裏的痛。她甚至覺得,打得好,打死了最好,打死了就不用麵對這些了。
娘撲過來,抱住爹的胳膊:“她爹!別打了!要出人命的!”
“打死活該!這種閨女,留著也是丟祖宗的臉!”爹還在掙紮,眼睛赤紅,像要吃人。
扁擔終於停了。爹喘著粗氣,把扁擔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響。他指著杏花,手指在抖:“說!那個野男人是誰?哪裏的?幹啥的?”
杏花跪在地上,背上一道道血棱子,火辣辣地痛。但她還是不說話。說了又能怎樣?去找建國?還是去他老家,鬧得人盡皆知?
“不說?不說就給我滾!滾出這個家!我沒你這個閨女!”爹吼著,一腳踢翻旁邊的凳子。
娘哭起來,抱著杏花:“花啊,你說啊,到底是誰?你說出來,爹孃給你做主……”
“做主?”爹冷笑,“做啥主?讓人家娶她?一個破鞋,誰要?”
破鞋。這兩個字像刀子,捅進杏花心裏。她抬起頭,看著爹。爹的臉在油燈光裏扭曲,猙獰。這是她爹,親爹。小時候她磕了碰了,爹抱著她哄,說爹的心肝肉。現在他說,她是破鞋。
“滾。”爹又說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但更冷,“天亮就滾。別在寨子裏丟人現眼。”
杏花慢慢站起來。背上很痛,腿很軟,但她站直了。她看著爹,看著娘,看著這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堂屋還是那樣,神龕上供著觀音,觀音低眉垂目,像在可憐她。牆上貼著去年的年畫,已經褪色了。桌上放著半個沒吃完的苞穀粑,硬邦邦的。
這一切,以後都跟她沒關係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娘在身後哭喊:“花啊!你去哪兒啊!”
爹沒出聲。隻有油燈的光,把她瘦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的。
二
杏花沒走遠。
她在寨子後山的土地廟裏住了下來。廟很小,就一間屋子,供著土地公土地婆,泥塑的,掉了顏色。平時沒人來,隻有過年過節有人來燒炷香。廟裏堆著些幹草,是夏天曬了沒搬走的。她就把幹草鋪開,當床睡。
天亮了,寨子裏有了人聲。雞叫,狗吠,娃娃哭,婦人罵。那些聲音遠遠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杏花蜷在幹草堆裏,聽著那些聲音,突然覺得,自己真的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肚子還在痛。小產沒養好,又捱了打,下身一直在滲血。她撕了塊衣襟,墊在身下,很快就濕透了。血是暗紅色的,有腥味。她聞著那味道,想起那個小診所,想起那個搪瓷盆,想起盆裏那個沒成形的孩子。
“娃啊,”她對著空蕩蕩的廟,小聲說,“是娘沒用,護不住你。”
太陽升起來,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土地公土地婆臉上。兩個泥像笑眯眯的,看著眾生,也看著她。她突然想,土地公土地婆管不管她這種破事?
中午,娘偷偷來了。挎著個籃子,裏麵裝著兩個苞穀粑,一罐稀飯。看見杏花的樣子,娘又哭了。
“花啊,跟娘回去,跟你爹認個錯……”
“認啥錯?”杏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錯在我被人睡了?錯在我懷了別人的種?錯在我是個破鞋?”
娘噎住了,眼淚流得更凶。她把籃子放下,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塞給杏花:“這是娘攢的,五塊錢。你拿著,去外頭躲躲。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杏花看著那五塊錢,皺巴巴的,帶著孃的體溫。她沒接:“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他要我死,我就死在這兒。”
“胡說啥!”娘急了,“你爹說的是氣話!等他氣消了……”
“氣消了?”杏花打斷娘,“等他氣消了,那些閑話,能消嗎?”
娘不說話了。她知道的,寨子裏沒有秘密。杏花半夜回來,褲子上有血,被她爹打出去——這些事,天不亮就傳遍了。現在寨子裏,恐怕都在議論,都在指指點點。
“那……那你以後咋辦?”孃的聲音帶著絕望。
“不知道。”杏花搖頭,眼神空洞,“活一天算一天。”
娘走了,一步三回頭。杏花看著娘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裏,突然想,要是自己死了,娘會不會好過點?爹會不會覺得,這個丟人現眼的閨女終於不丟人了?
但她沒死。不是不想死,是沒力氣死。連死的力氣都沒了。
下午,寨子裏果然傳開了。
幾個婦人在土地廟附近的山坡上割豬草,聲音很大,故意說給廟裏的人聽。
“聽說了沒?老王家那個杏花,在城裏跟人亂搞,肚子搞大了,跑回來了!”
“真的假的?看著挺老實的姑娘啊!”
“老實?老實能未婚先孕?四個月了!作孽啊!”
“那孩子呢?”
“小產了唄!不然能回來?聽說流了一地血,差點死在外頭!”
“嘖嘖,這種姑娘,以後誰要!”
“就是!誰家娶回去,不是戴綠帽子?祖宗的臉都丟光了!”
那些話,一句一句,像針,紮進杏花耳朵裏。她躺在幹草堆上,睜著眼,看著屋頂。屋頂漏了,能看到天。天是藍的,有雲,白白的一朵一朵,慢慢飄。
多好的天啊。可她配不上這麽好的天。她是髒東西,是丟祖宗臉的東西。她就該待在這破廟裏,慢慢爛掉,像那塊被血浸透的衣襟,發黑,發臭,最後化成灰。
三
第三天,爹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寨子裏的老支書。老支書六十多了,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看人像能看透心。他走進土地廟,看了一眼蜷在幹草堆裏的杏花,皺了皺眉。
“杏花,起來。”爹的聲音很冷,但不像那天晚上那麽凶了。
杏花慢慢坐起來。三天沒怎麽吃東西,她頭暈,眼前發黑。身上那件粉紅襯衫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褲子上血跡幹了,變成深褐色,一塊一塊的。
老支書在她對麵坐下,從口袋裏掏出煙袋,慢慢裝著煙絲。裝好了,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廟裏散開。
“杏花啊,”老支書開口,聲音很慢,很沉,“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年輕,犯糊塗,能理解。但錯了就是錯了,得認。”
杏花低著頭,不說話。
“你爹的意思,是讓你去跟那個男人家裏說清楚,該娶娶,該賠賠。”老支書頓了頓,
爹在旁邊哼了一聲,臉色難看。
老支書繼續說,“你現在這樣,在寨子裏是待不下去了。閑言碎語能殺人,這個道理你懂。”
杏花懂。她這三天,已經聽夠了那些閑話。那些話,比爹的扁擔還痛,痛到骨頭裏。
“我有個主意,”老支書說,“我有個遠房親戚,在貴州那邊。他家有個兒子,三十有五了,還沒娶上媳婦。為啥?腿有點跛,幹不了重活。但人老實,肯幹。你要是願意,我做個媒,把你嫁過去。那邊山高皇帝遠,沒人知道你這些事。你好好跟人家過日子,生兒育女,這輩子也算有個著落。”
杏花猛地抬頭,看著老支書。老支書的臉在煙霧裏,看不真切。她又看向爹。爹別過臉,不看她。
“我不嫁。”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啞,但很清晰。
“不嫁?”爹轉過頭,瞪著她,“你不嫁想幹啥?就在這破廟裏等死?等你那點破事傳遍十裏八鄉,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老王養了個這樣的閨女?”
聽這些話“杏花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她一哆嗦。
“我就是死,也不嫁。”她重複,聲音大了點。
“由不得你!”爹也火了,站起來,“老支書給你指了明路,你不走,想咋的?真想讓你爹一輩子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戳就戳!”杏花也豁出去了,抬起頭,眼睛赤紅,“我就是丟人現眼,那又咋樣?我就爛在這兒,爛死在這兒!不用你們管!”
“你!”爹揚手要打,被老支書攔住了。
老支書歎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杏花,你再想想。這條路,雖然不算好,但好歹是條路。你現在年輕,覺得天塌了都能扛。等再過幾年,你就知道了,一個人,扛不過天,也扛不過人言。”
說完,他拉著爹走了。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杏花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怒,有恨,有痛,還有別的什麽,杏花看不懂。
廟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夕陽從破窗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晃晃的,像鬼。
她躺回幹草堆上,看著屋頂。屋頂漏得更大,能看到更大一塊天。天是紅的,晚霞燒起來,像血。
她想起建國。想起他第一次來寨子裏,穿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想起他在苞穀地裏親她,手在她身上摸。想起他說“生米煮成熟飯,你爹能咋的”。
假的,都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語是假的,那些山盟海誓是假的,隻有她受的罪,流的血,是真的。隻有肚子裏的孩子,是真的——雖然現在也沒了。
眼淚流出來,無聲的,洶湧的。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止不住,一直流,一直流,把幹草都浸濕了。
原來有些錯,犯了就一輩子都洗不幹淨。有些人,錯過了就一輩子都回不來。有些路,走錯了就一輩子都回不了頭。
她在夕陽裏躺著,像具屍體。隻有眼淚,還在流,一滴,一滴,砸在幹草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水漬。
像心在滴血。
四
杏花在土地廟住了七天。
七天裏,娘每天偷偷送飯來。有時是苞穀粑,有時是稀飯,有時是兩個煮雞蛋。雞蛋是家裏老母雞下的,娘攢著,捨不得吃,都給她了。
“吃吧,補補身子。”娘總是這麽說,眼睛紅紅的。
杏花吃。她知道自己得活著,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活著,但得活著。吃了東西,身上有了點力氣。血也慢慢止住了,隻是小腹還隱隱作痛。
第七天晚上,爹又來了。
這次是一個人。他走進廟裏,站在杏花麵前,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沉,像把壓在心裏很久的東西吐出來了。
“杏花,”爹開口,聲音很啞,“跟爹回去吧。”
杏花抬頭,看著爹。爹老了,才七天,就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背更駝了,眼裏有血絲,很紅。
“寨子裏……都說啥了?”她問,聲音很平靜。
爹沉默了一會兒,說:“還能說啥。說你不要臉,說我教女無方,說咱們老王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在念判決書。杏花聽著,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到看不見底的深淵。
“老支書說的那門親事,”爹繼續說,“我答應了。下個月,那邊就來接人。”
杏花不說話了。她看著爹,看著這個生她養她的男人。她知道,爹做出這個決定,不容易。寨子裏的閑言碎語,不光砸在她身上,也砸在爹身上,砸在整個家身上。爹要保住這個家,保住剩下的臉麵,隻能犧牲她。
“那人……啥樣?”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飄乎乎的,像不是自己的。
“三十五歲,腿跛,但能走路。家裏窮,但肯幹。貴州山裏頭,沒人知道你這些事。而且那邊能吃飽,有洋芋”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杏花,爹對不住你。但……沒別的法子了。”
杏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不住。這三個字,多輕啊。輕得撐不起她受的罪,流的血,沒的那個孩子。
但她沒哭出聲。她擦擦眼淚,站起來。七天沒怎麽動,腿軟,晃了一下。爹想扶她,她躲開了。
“我嫁。”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有個條件。”
“啥條件?”
“我要一百塊錢彩禮。”杏花看著爹,眼睛很亮,亮得嚇人,“五十塊給我,五十塊留著,給弟弟娶媳婦。我不能白嫁。”
爹愣住了。他盯著杏花,像不認識這個閨女。過了很久,他點頭:“行,我去說。”
“還有,”杏花繼續說,“嫁了,我就不是老王家的人了。以後是死是活,都不用你們管。你們也別來找我,我就當沒這個孃家。”
爹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來。隻是點點頭,很重的一個頭,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好。”他說,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明天,回家住。別在這破廟裏了,像啥樣子。”
爹走了。廟裏又隻剩下杏花一個人。夜很深了,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土地公土地婆臉上。兩個泥像還是笑眯眯的,看著眾生,也看著她。
她跪下來,對著土地公土地婆磕了三個頭。磕得很重,額頭磕在泥地上,砰砰響。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她小聲說,“信女王杏花,今日在此發誓。從今往後,好好過日子,再不犯糊塗。求二位神仙保佑,保佑我……下輩子,別再做女人。”
說完,她又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土地廟。
外麵月亮很好,圓圓的,亮亮的,照得山路清清楚楚。她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得很穩,一步一步。風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涼,吹在她臉上,很清爽。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爹背著她走夜路。她趴在爹背上,看天上的月亮。爹說,月亮裏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樹。她說,她也要去月亮上。爹笑,說傻閨女,月亮上冷,還是地上好。
地上好。地上有爹孃,有弟弟妹妹,有家。但現在,這些都沒了。她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嫁給一個陌生的男人,過陌生的日子。
這就是她的命。她認了。
走到寨子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廟在月光裏,黑黢黢的,像個墳包。她在那裏住了七天,哭了七天,想了七天。現在,她要走了,去走那條別人給她指的路。
那條路,好不好走,她不知道。但總比爛在破廟裏,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強。
她轉過身,走進寨子。寨子很靜,狗都不叫。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但很直。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王杏花。她是那個要嫁到貴州山裏的女人。沒有過去,沒有將來,隻有眼前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於那些痛,那些淚,那些流掉的血,沒掉的孩子,就都留在土地廟裏吧。留給土地公土地婆,留給那些閑言碎語,留給這個再也回不來的寨子。
她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