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是哭著跑出醫院的。
她拎著那個小布包,布包輕飄飄的,裏麵就兩件換洗衣服,一件粉紅的確良襯衫,一條藍布褲子。跑出醫院大門時,她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那棟小白樓,瞪得眼睛生疼。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頭發油膩膩的,貼在額頭上,一股餿味。
“呸!”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混著灰塵,在青石板路上洇開一小團濕痕。什麽破醫院,什麽破醫生,什麽破癱子!她杏花在家裏也是爹孃寵著的,要不是聽說來醫院能吃飽飯,誰願意伺候個又髒又臭的癱子?
可現在飯沒吃飽,還被人趕出來了。那個趙醫生凶神惡煞的樣子,她一想起來就腿軟。還有那個護理部主任,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滾就滾!”她抹了把眼淚,沿著峒河往城裏走。天還早,日頭斜斜地掛在天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瘦瘦的,晃晃的,像鬼。
去哪兒呢?回家?家裏在花垣縣下麵的寨子,走回去要兩天。身上一分錢沒有,怎麽走?就算走回去了,爹問起來咋說?說被醫院趕出來了?爹那脾氣,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她在河邊蹲下來,看著河水。河水是碧綠的,能看到水底的水草,一擺一擺的。有隻白鷺站在淺灘上,單腿立著,一動不動,像個雕塑。她撿了塊石頭,朝白鷺扔過去。石頭砸在水裏,噗通一聲,白鷺驚飛了,翅膀撲棱棱的,在河麵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連你都欺負我!”她對著飛走的白鷺罵,罵完了,又哭起來。
哭夠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能回家,那就去找他。他在城裏,在建築隊當臨時工。上次他來寨子裏看她,穿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還戴了塊手錶——雖然是舊的,但畢竟是手錶。他帶她去鎮上吃了碗米粉,放了肉臊子,香得很。吃完米粉,他們在鎮外的苞穀地裏親了嘴,他的手伸進她衣服裏,摸得她渾身發軟。
“杏花,你跟我去吉首吧。”他喘著粗氣說,“我在建築隊,一天能掙八毛錢。夠我們倆吃飯的。”
“我爹不讓……”她小聲說。
“怕啥,生米煮成熟飯,他能咋的?”
她當時沒應,但心裏動了。寨子裏有什麽好?天天割豬草、挑水、做飯,累死累活,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肉。城裏多好啊,有電燈,有電影,有百貨大樓,花布掛得滿牆都是。
現在好了,醫院回不去了,家也不能回,隻能去找他了。
她順著記憶往城西走。他在信裏說過,建築隊在城西,靠近火車站,有一排工棚。她邊走邊問,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片亂糟糟的工地。幾棟沒蓋完的樓架子,鋼筋水泥裸露著,像巨獸的骨架。工棚是油氈搭的,低矮,破舊,門口堆著爛磚頭、破木板。空氣裏彌漫著水泥灰和汗餿味。
她站在工棚外,有點怯。裏麵傳來男人的鬨笑聲,粗野,放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一聲:“建國!建國在嗎?”
鬨笑聲停了。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探出頭來,三十來歲,一身黑肉,胸口有撮黑毛。他上下打量杏花,眼神不懷好意:“找建國?你是他啥人?”
“我是……我是他表妹。”杏花撒了個謊。
“表妹?”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建國這小子,還有個這麽水靈的表妹。進來吧,他上工去了,天黑纔回來。”
杏花不敢進去。工棚裏黑乎乎的,一股腳臭和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她退了兩步:“那……那我在這兒等他。”
“隨你。”男人縮回頭,工棚裏又響起鬨笑聲,比剛才更大。
二
天黑透了,建國纔回來。
他渾身是灰,頭發上、臉上、衣服上,全是水泥點子。看見蹲在工棚外的杏花,他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你咋來了?”
杏花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她看著建國,看著這個三個月前還在苞穀地裏摸她的男人,突然覺得陌生。他瘦了,黑了,眼裏有血絲,嘴角耷拉著,沒有一點當初的神氣。
“醫院……醫院把我趕出來了。”她小聲說,眼淚又出來了。
“趕出來?為啥?”
杏花不敢說實話,支支吾吾:“就……就跟病人吵了幾句……”
建國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問。他歎了口氣,拉起她的手:“先進來吧。”
工棚裏更亂了。靠牆兩排通鋪,鋪著草蓆,草蓆上堆著髒兮兮的鋪蓋。中間拉根鐵絲,掛著毛巾、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上到處是煙頭、空酒瓶、破鞋。空氣渾濁,汗味、腳臭味、煙味混在一起,嗆得杏花直咳嗽。
工棚裏住了七八個人,都光著膀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經躺下了。看見建國帶個姑娘進來,所有人都看過來,眼神像鉤子,在杏花身上刮。
“建國,行啊,真有你的!”那個胸口有黑毛的男人怪笑起來。
建國沒理他,把杏花領到自己鋪位前。鋪位在最裏麵,靠牆,稍微幹淨點。他從床底下拖出個小板凳,讓杏花坐,自己蹲在對麵。
“吃飯沒?”他問。
杏花搖頭。一天沒吃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
建國從床底下摸出個搪瓷缸,缸裏還有半缸冷飯,飯上蓋著幾根鹹菜。他把缸子遞給杏花:“就這個,將就吃點。”
杏花接過來,狼吞虎嚥。飯是糙米,硬,鹹菜齁鹹,但她吃得香,幾口就扒光了。吃完,她舔了舔缸沿,還餓。
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他摸出根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煙從鼻孔噴出來,在昏暗的燈光裏散開。
“你打算咋辦?”他問。
“我……我沒地方去。”杏花小聲說,“能在你這兒住幾天不?等我找著活兒就搬出去。”
建國沉默。煙抽了一半,他才說:“這兒都是男人,你一個姑孃家住這兒,不合適。”
“那我能去哪兒?”
建國又不說話了。他抽完煙,把煙屁股扔地上,用腳碾滅。然後站起來,對工棚裏其他人說:“哥幾個,我表妹來城裏看病,沒地方住,在這兒借住幾天。都規矩點,別瞎看瞎說。”
那個黑毛男人又怪笑:“表妹?怕是情妹妹吧!”
“滾你媽的!”建國罵了一句,但沒真生氣。他轉回頭,對杏花說:“你睡我這兒,我去跟別人擠擠。”
杏花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這地方,這環境,這些人,都讓她害怕。
夜裏,她躺在建國的鋪位上。草蓆很硬,硌得背疼。鋪蓋有股汗餿味,熏得她睡不著。工棚裏鼾聲四起,此起彼伏,像打雷。還有人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頭。
她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屋頂。屋頂是油氈的,破了好幾個洞,能看到外麵的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風吹過,油氈嘩啦啦響,像有人在上麵走。
她想家了。想寨子裏那間土屋,想娘做的苞穀粑,想弟弟妹妹吵吵鬧鬧的聲音。雖然家裏窮,雖然活兒累,但踏實。不像現在,像根浮萍,漂在臭水溝裏,不知道明天漂到哪兒。
眼淚又流出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她咬著被角,不敢哭出聲。怕吵醒那些人,怕那些人不懷好意的眼神。
下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她回到寨子,站在自家院壩裏。娘在灶房做飯,炊煙從屋頂升起。爹在院裏劈柴,斧頭起落,哢嚓哢嚓。弟弟妹妹在追雞,雞飛狗跳,咯咯咯汪汪汪。
突然,天黑了。寨子不見了,她站在一片荒地裏,四周空蕩蕩的,隻有風在嚎。她喊娘,娘不答應。喊爹,爹不答應。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鉛,挪不動。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站在荒地那頭,背對著她。看背影,是建國。她喊他,他不回頭。她朝他跑過去,跑啊跑,但怎麽也跑不到他跟前。最後她摔倒了,摔在泥裏,泥是黑的,粘稠的,像血。
她醒了。一身冷汗。
天還沒亮。工棚裏鼾聲依舊。她躺在黑暗裏,心跳得像打鼓。手不自覺地摸到小腹——這兩個月,月事沒來。起初她沒在意,在寨子裏幹活累,月事不準常有的事。但這都第三個月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像毒蛇,一口咬在她心上。
她猛地坐起來,渾身發抖。
三
杏花在工地住下來了。
白天建國去上工,她就在工棚裏待著。不敢出去,怕迷路,也怕遇見熟人——雖然吉首城裏她誰也不認識。工棚裏那些男人,起初還規矩,後來就放肆了。說話帶黃腔,眼睛在她身上剮。那個黑毛男人,有天趁建國不在,湊過來,手“不小心”碰了下她的屁股。
“妹子,一個人悶不悶?哥陪你嘮嘮嗑?”他嘴裏噴出濃重的煙臭。
杏花嚇得往後縮,縮到牆角。黑毛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怕啥,哥又不吃人。”
正說著,建國回來了。看見這情形,他臉色一沉,抄起牆角的鐵鍬:“黑皮,你他媽找死是不是?”
黑毛男人訕訕地退了,嘴裏嘟囔:“開個玩笑嘛,至於麽。”
建國把鐵鍬一扔,拉起杏花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工地外麵的荒地,才鬆開手。他盯著杏花,眼睛裏有血絲:“你到底咋了?這兩個月,魂不守舍的。”
杏花低著頭,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得起了毛,線頭都出來了。
“說話!”建國聲音高了。
“我……”杏花聲音像蚊子哼,“我月事……三個月沒來了。”
建國愣了。他盯著杏花的小腹——衣服寬鬆,看不出來。但仔細看,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點凸起。
“你……你說啥?”他的聲音在抖。
“我可能……可能有了。”杏花說完這句,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建國也蹲下來,手在抖。他摸出煙,點了三次才點著。煙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要把煙吃進肚子裏。抽完一根,又點一根。三根煙抽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確定嗎?”
“不確定……但三個月了……”
“去醫院查過?”
杏花搖頭。她哪敢去醫院?醫院那地方,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去了。
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陽都偏西了,工地的影子拉得老長,把他們倆罩在陰影裏。風吹過荒地,野草簌簌地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生下來。”建國突然說。
杏花猛地抬頭,看著他。
“生下來,我就娶你。”建國說,每個字都說得很重,像在發誓,“我去跟你爹說,我去提親。彩禮我想辦法,房子……房子暫時沒有,但我會掙。等我轉正了,一個月能拿三十塊,夠我們吃飯。”當時一切想的那麽容易
杏花看著他。這個灰頭土臉的男人,這個在工地上扛水泥的男人,這個說娶她的男人。她突然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別的什麽,說不清。
“你……你真要娶我?”
“真。”建國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全是老繭,硌得她手疼,“我建國說話算話。你有了我的種,我就得負責。”
杏花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建國抱著她,抱得很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疊成一個,很長,很長。
四
杏花懷孕的事,很快就在工地傳開了。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更怪了。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懷好意的。黑毛男人見了她就怪笑:“建國,行啊,種都下上了。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建國不搭理他,但臉色一天比一天沉。工頭找他談話了,說工地不能留孕婦,萬一出了事擔不起責任。要麽送她回家,要麽搬出去住。
建國愁得整夜睡不著。送杏花回家?她爹那脾氣,知道閨女未婚先孕,非打斷她的腿不可。搬出去住?城裏房租貴,最破的屋子一個月也要五塊錢。他一個月掙二十四塊,刨去吃飯抽煙,剩不下幾個子兒。
杏花的肚子一天天顯了。起初還能用寬鬆衣服遮著,後來就遮不住了。小腹微微隆起,像揣了個小西瓜。她開始孕吐,聞不得油腥味,一聞就吐。工地食堂的飯菜油大,她一頓吐三回,吐得臉發青。
建國看著心疼,咬牙在工地外租了間屋子。是間偏廈,原來是房東堆雜物的,不到十平米,牆是土坯的,屋頂漏雨。一個月三塊錢,建國預付了兩個月。
搬進去那天,杏花哭了。屋子小,暗,潮,有股黴味。但總歸是自己的地方,不用看那些男人的臉色,不用聞工棚的臭味。建國用舊報紙糊了牆,撿了張破木板當床,鋪上草蓆。
“委屈你了。”建國說,眼睛紅了。
“不委屈。”杏花搖頭,摸著小腹,“有你有娃,不委屈。”
日子就這麽過。建國白天上工,杏花在屋裏收拾。其實沒啥可收拾的,屋子小得轉不開身。她就坐在門口,看著巷子。巷子窄,兩邊是木板房,晾衣繩橫七豎八,掛滿了衣服、被單。有婦人坐在門口擇菜,有孩子跑來跑去,有貓在牆頭打盹。
她看著這些,心裏漸漸踏實了。像浮萍終於有了根,雖然這根紮在貧瘠的泥土裏,但好歹是根。
但好景不長。懷孕四個月時,出事了。
那天下雨,建國下工回來,渾身濕透。第二天就發燒,燒得說胡話。杏花慌了,去工地找工頭借錢。工頭板著臉:“借錢?他還欠我半個月工錢呢!病了就回家養著,別在這兒傳染別人!”
杏花哭著回來。建國燒得渾身滾燙,嘴唇幹裂,說明話。她想去醫院,但一分錢沒有。想去藥店抓藥,也不知道抓啥藥。最後隻能打盆涼水,用毛巾給他敷額頭。敷了一夜,燒總算退了點,但人虛弱得下不了床。
建國一病,工錢沒了。房租要交,米要買,油鹽醬醋都要錢。杏花挺著肚子,在城裏轉了兩天,想找活兒幹。飯館不要孕婦,洗衣鋪不要,連掃大街的都不要。最後在一個菜市場,找了個擇菜的活兒,擇一天菜,給五毛錢。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挺著肚子走到菜市場,坐在小板凳上擇菜。青菜、白菜、蘿卜、豆角,一筐一筐,擇不完。手指泡在冷水裏,泡得發白,起皺。肚子裏的孩子動得厲害,踢她,像在抗議。
擇一天菜,掙五毛錢。買最便宜的糙米,能買兩斤。再買點鹹菜,就是一天的飯。她捨不得吃,省下來給建國煮粥。建國躺在床上,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凸起的肚子,眼睛紅了。
“杏花,我對不起你。”他說,聲音哽咽。
“說啥呢,等你好了,掙大錢,給我和娃買肉吃。”杏花笑著,眼睛彎彎的,但眼底有淚。
日子苦,但兩個人抱在一起,就覺得還能撐。直到那天,杏花在菜市場暈倒了。
五
杏花暈倒時,正在擇一堆菠菜。菠菜很新鮮,葉子綠得發黑,根上還帶著泥。她擇著擇著,眼前一黑,人就往後倒。倒下去時,後腰磕在身後的磚堆上,痛得她悶哼一聲。
旁邊擇菜的大媽嚇了一跳,趕緊扶她:“妹子,妹子你咋了?”
杏花醒過來,小腹一陣劇痛。她低頭一看,褲子上有血,暗紅色的,慢慢洇開。她腦子嗡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了。
“娃……我的娃……”她捂著肚子,臉白得像紙。
大媽也看見了血,慌了神:“快!快送醫院!”
幾個菜販子幫忙,用板車把杏花拉到最近的衛生院。衛生院很小,就兩間屋子,一個老醫生,一個護士。老醫生檢查了一下,搖頭:“流產先兆。要保胎,得去大醫院。我們這兒沒條件。”
“大醫院……要多少錢?”杏花虛弱地問。
“起碼得準備二十塊。”
二十塊。杏花閉上眼睛。她和建國所有的錢加起來,不到三塊。二十塊,是天文數字。
“大夫,求求你,想想辦法……”她抓著老醫生的袖子,手指因為長期擇菜,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
老醫生歎了口氣:“我先給你開點保胎藥,便宜的。但你得臥床,不能再幹活了。還有,營養要跟上,你這樣子,娃保不住。”
藥開出來了,三副,一塊五。杏花攥著那三包草藥,像攥著救命稻草。板車又把她拉回那間小屋子。建國還躺在床上,看見她褲子上有血,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杏花!杏花你咋了?”
杏花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磕了一下。大夫說,臥床休息就好。”
她沒說實話。說了又能怎樣?建國還病著,沒錢,沒力氣。說了,隻會讓他更自責,更絕望。
她躺到床上,小腹一陣陣抽痛。像有隻手在肚子裏攪,攪得她冷汗直冒。但她咬著牙,不吭聲。不能吭聲,吭一聲,建國就要急,一急,病就好得慢。
夜裏,痛得更厲害了。她蜷縮著身子,指甲摳進手心,摳出血。孩子在她肚子裏動,一下,又一下,動得很急,像在掙紮。她能感覺到,有熱流從腿間湧出來,很多,止不住。
“建國……”她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
建國驚醒,點燈。燈光昏暗,但他看清了——床單上一大灘血,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湧。杏花的臉色白得像鬼,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像要睡著了。
“杏花!杏花你別嚇我!”建國瘋了一樣跳下床,鞋都沒穿,衝出屋子。夜深了,巷子裏漆黑一片。他挨家挨戶拍門,聲音淒厲得像狼嚎:“救命!救命啊!要死人了!”
有門開了,有人出來。看見建國赤著腳,渾身發抖,都嚇了一跳。問清情況,幾個男人幫忙,用門板抬著杏花往醫院跑。
夜很黑,路很長。杏花躺在門板上,看著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隻有一彎月牙,細細的,冷冷的,掛在天邊,像把鐮刀。
她想起寨子裏的夜晚。夏天,她和小姐妹們躺在院壩裏乘涼,看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銀子。她們數星星,數著數著就亂了,就笑,笑聲脆脆的,在夜空裏蕩。
那時候多好啊。沒有煩惱,沒有憂愁,不知道什麽是苦,什麽是痛。
現在知道了。痛是肚子裏這塊肉要離開她的痛,苦是明知道留不住卻還想留的苦。
血還在流。她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走,從她身體裏,從孩子身體裏。孩子不動了,安靜了,像睡著了。她知道,他走了。在她還沒見過他一麵的時候,就走了。
眼淚流出來,混著血,流進頭發裏,流進門板的縫隙裏。
到醫院時,天快亮了。急診室的燈很亮,刺得她睜不開眼。醫生護士圍上來,七手八腳把她抬進去。建國被攔在外麵,蹲在牆角,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手術做了很久。久到天徹底亮了,太陽出來了,陽光從窗子照進來,照在建國臉上。那張臉憔悴,蒼老,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沉重:“大人保住了。孩子……沒保住。是個成形的男胎,四個月了。”
建國癱坐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哭,但沒聲音。隻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流了一臉。
杏花被推出來時,還在昏迷。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她被推進病房,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建國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很涼,像冰。他想起第一次牽這雙手,在苞穀地裏。手很軟,很暖,手心有薄繭,是幹活磨的 好疼。
他想起這段時間讓她住工棚,讓她擇菜,讓她流血,讓她沒了孩子。
“杏花,我對不起你……”他哽咽著,把臉埋在她手心裏。
手心裏有淚,熱熱的,燙燙的。但杏花感覺不到。她在昏迷裏,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白茫茫的霧,看不見頭,看不見尾。她走啊走,走得很累。突然,前麵有個小娃娃,光著屁股,朝她笑。她想抱他,但一伸手,娃娃就不見了。霧更濃了,把她吞沒。
她醒了。睜開眼,看見雪白的天花板,聞見消毒水的味道。然後感覺到小腹空落落的痛,那種痛,比任何痛都痛,痛到骨髓裏。
“孩子……”她啞著嗓子。
建國搖頭,眼淚又下來了。
杏花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鬢角,流進枕頭裏。枕頭很快濕了一片,像下過雨。
窗外,天晴了。陽光很好,明晃晃的,從窗子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但她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原來有些錯,犯了就回不了頭。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家。有些人,沒了就再也回不來。
她在陽光裏躺著,像具屍體。隻有眼淚,還在流,一滴,一滴,砸在枕頭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水漬。
像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