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王氏走了。
走得很急。頭天晚上龍老栓托人捎來口信,說寨子裏要秋收了,三個弟弟都下地,幺妹送到表舅家才三天,哭得嗓子都啞了,啥也不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再不回去,怕要出事。
王氏在病床邊坐了一夜。天快亮時,她打來熱水,給女兒擦身子,擦得特別仔細。從臉到腳,每一寸麵板都擦到。擦到後背時,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已經拆線的傷口——傷口癒合了,留下一道深紅色的疤,像條蜈蚣趴在脊梁骨上。兩側肋骨被取走的地方,凹陷得更深了,能清楚摸到肋骨的斷端。
“英子,”王氏的聲音啞得厲害,“娘要回去幾天。秋收完了就回來。”
龍秀英側躺著,臉朝著牆。她知道娘在哭,眼淚滴在她肩膀上,熱熱的。但她沒回頭,也沒說話。說啥呢?說“娘你別走”?寨子裏有六張嘴要吃飯,幺妹離了娘真要餓死。說“娘你走吧”?她這條命,現在全指望別人伺候。娘走了,誰給她翻身?誰給她擦身子?誰給她倒尿盆?
“你表姨家的二丫頭,叫杏花,明天過來。”王氏繼續說,像是在交代後事,“她十七了,能照顧人。飯從食堂打,藥按時吃,晚上讓她給你翻身……”
“杏花?”龍秀英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是不是那個……胖胖的?”
王氏不說話了。屋裏靜下來,隻有窗外知了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急。過了很久,王氏才說:“寨子裏能找的都找了,就她肯來。一天管三頓飯,不要工錢。”
龍秀英閉上眼睛。杏花她記得。前年寨子裏辦喜事,這丫頭坐席上,一個人吃了三大碗肥肉,油順著嘴角往下流。幹活?挑水嫌重,掃地嫌髒,整天就知道對著水缸照鏡子,掐朵野花插頭上。娘讓她來照顧病人,怕是病人照顧她。
但她沒說。說了又能怎樣?家裏沒錢請護工,弟弟妹妹要吃飯,幺妹要娘。她這條命是全家換來的,現在輪到她換全家了。
天亮時,王氏走了。背著個小包袱,裏麵是兩件換洗衣服,幾個路上吃的苞穀粑。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龍秀英還側躺著,沒回頭。晨光從窗子照進來,照在她瘦得脫形的臉上,照著她那條搭在床沿的、像枯木一樣的右腿。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龍秀英睜開眼,看著牆。牆上糊的舊報紙,水漬暈開,像張地圖。她盯著那些水漬,盯了很久。盯到眼睛發酸,盯到眼淚流出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
從今天起,她真的一個人了。
二
杏花是晌午來的。
人沒到,聲先到。走廊裏響起咯咯的笑聲,很脆,很響,像母雞下蛋。然後門被推開,一個胖乎乎的姑娘探進頭來。圓臉,小眼睛,鼻子塌塌的,兩頰有高原紅。她穿著件粉紅色的確良襯衫,是時興的料子,但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
“表姐?”杏花走進來,眼睛在病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龍秀英身上。那眼神不像看病人,像看什麽稀奇物件,上下打量。
龍秀英沒應聲。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躺久了,後背僵硬得像塊木板。杏花看見了,也沒過來扶,就站在那兒看著,直到龍秀英自己一點一點挪到床頭,靠上枕頭,她才走過來。
“哎呀,你這腿……”杏花伸手捏了捏龍秀英的右腿,捏得很重,“真沒感覺啊?”
龍秀英痛得一哆嗦——不是腿痛,是腿被這麽粗魯地捏,扯到了後背的傷口。但她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倒省事。”杏花一屁股坐在對麵空床上,床板嘎吱一聲響,“不用扶你上廁所了。”
這話說得直白,難聽。龍秀英的臉白了白,但沒反駁。反駁有什麽用?她現在就是個廢人,吃喝拉撒全指望別人。
下午,杏花去食堂打飯。去了很久,回來時端著兩個飯盆。一個盆裏是白米飯,上麵蓋著幾片肥肉,油汪汪的。另一個盆裏是稀飯,清水似的,飄著幾片菜葉。
“你的。”杏花把稀飯盆放在龍秀英床頭的櫃子上,自己端著白米飯盆,坐到對麵床上,大口大口吃起來。肥肉塞了滿嘴,油順著嘴角往下流,她用手背一抹,繼續吃。
龍秀英看著那盆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菜葉是黃的老菜葉。她想起手術前,娘在的時候,每頓都想辦法給她弄點有油水的——哪怕是從自己碗裏省出兩片肉,也要埋在她飯底下。現在娘走了,她就隻配吃這個了。
“表姐,你咋不吃?”杏花抬頭,腮幫子鼓鼓的。
“不餓。”龍秀英說,聲音很輕。
“不餓就算了。”杏花不客氣,繼續埋頭吃飯。吃完自己的,看龍秀英那盆稀飯還擺著,伸手端過來:“你不吃我吃了,別浪費。”
三兩口,稀飯也下了肚。吃完,她把兩個空盆一摞,起身:“我去洗碗。你有事叫我——沒事就別叫了,我累。”
說完就走了,門哐當一聲關上。
龍秀英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門。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地上,一塊一塊的,亮得晃眼。光裏有灰塵在飛,慢慢的,悠悠的。她盯著那些灰塵,盯了很久。
原來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遇到的未必是幫手,也可能是來分你最後一口飯的人。
三
杏花的懶,第二天就現了原形。
早上護士來查房,說要給龍秀英擦身、換藥。杏花躺在對麵床上,眼睛都不睜:“擦啥身啊,昨天才擦過。”
護士是個圓臉姑娘,姓周,脾氣好,但聽到這話也皺了眉:“病人不能動,天天都要擦。不然長褥瘡,更麻煩。”
“麻煩啥,反正她也感覺不到。”杏花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們。
周護士臉色變了。但沒說什麽,自己打來熱水,給龍秀英擦身。擦到後背時,手一頓——紗布有點濕,掀開一看,傷口邊緣有些發紅。
“這紗布該換了,怎麽還貼著昨天的?”
杏花裝沒聽見。
周護士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去推來換藥車。換藥時,她動作很輕,但龍秀英還是痛得直抽氣。傷口癒合得不好,邊緣紅腫,有輕微的感染跡象。
“是不是翻身不及時?”周護士問。
龍秀英沒說話,眼睛看著天花板。杏花昨晚一覺睡到天亮,別說翻身,連看都沒來看她一眼。她躺了一夜,後背壓得生疼,但動不了,隻能硬挺著。
周護士明白了。她換完藥,走到杏花床邊,聲音很冷:“這位同誌,你是來照顧病人的,不是來睡覺的。病人需要兩小時翻一次身,不然會生褥瘡。褥瘡一旦形成,很難癒合,嚴重了會要命的。”
杏花這才坐起來,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煩不煩。”
下午,更過分的事發生了。
龍秀英想解手。躺了太久,膀胱脹得難受。她小聲叫杏花,叫了三聲,杏花才慢吞吞走過來。
“又咋了?”
“想……解手。”
杏花眉頭一皺,一臉不耐煩。她從床底下拖出便盆——是那種搪瓷的,邊沿已經磕掉了幾塊漆。她掀開被子,把便盆塞到龍秀英身下,動作粗魯,便盆邊沿硌到了尾骨,龍秀英痛得一縮。
“快點,磨蹭啥。”杏花站到窗邊,背對著床。
龍秀英使不上勁。腹肌用不了力,全靠膀胱自己收縮。但躺久了,膀胱也沒力了。她憋得額頭冒汗,臉漲得通紅,還是解不出來。
“你到底解不解?”杏花回頭,瞪著眼睛。
“我……我解不出來……”
“解不出來叫我幹啥?耍我玩呢?”杏花幾步走過來,一把抽出便盆。便盆是空的,但因為她動作太猛,邊沿在龍秀英大腿內側劃了一道,麵板立刻紅了。
龍秀英咬著嘴唇,沒吭聲。但眼淚下來了,不是痛的,是屈辱的。從小到大,她沒這麽被人對待過。哪怕是痛得最厲害的時候,娘給她擦身、倒尿盆,都是輕手輕腳的,生怕弄疼她。現在這個表妹,卻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她。
杏花把便盆往床底下一踢,哐當一聲響。然後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很快又睡著了,鼾聲響起。
龍秀英躺在那裏,身下濕了一小塊——是剛才憋不住,漏出來的。尿浸濕了床單,涼涼的,貼在麵板上。她想叫杏花換床單,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叫了又能怎樣?換來的隻會是更粗魯的對待。
她側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孃的味道,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稻草。她深吸一口氣,眼淚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一聲比一聲高,像在嘲笑她。
四
事情爆發是在三天後。
那天特別熱,是秋老虎。病房裏像蒸籠,電扇在頭頂嘎吱嘎吱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龍秀英的後背長了痱子,一片一片的紅疹,癢得鑽心。但她撓不到,隻能硬忍著。
杏花更受不了熱。她穿著那件粉紅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露出裏麵洗得發黃的內衣。手裏拿著把破蒲扇,使勁扇風,扇得額前的劉海一飛一飛的。
“熱死了,這鬼地方。”她嘟囔著,眼睛往龍秀英身上瞟,“表姐,你熱不熱?”
龍秀英沒理她。她正盯著自己的右腿——大腿外側有一塊麵板,顏色不對勁,暗紅暗紅的,摸上去有點硬。她想起周護士說過,褥瘡的前兆就是麵板發紅、發硬。
“杏花,”她終於開口,“我腿上這塊,你幫我看看。”
杏花不情願地走過來,撩起被子看了一眼,撇嘴:“不就紅了點,大驚小怪。”
“周護士說,紅了要勤翻身,不然會爛。”
“翻翻翻,煩不煩。”杏花嘴裏說著,手卻伸過來,在龍秀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是那塊發紅的地方,她指甲又長,一掐就是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龍秀英痛得渾身一抖。不是腿痛——腿沒感覺,是掐的動作扯到了後背,傷口一陣銳痛。她“啊”地叫出聲。
“叫什麽叫,又掐不疼你。”杏花翻了個白眼,回到自己床上。
但這一幕,被剛進門的周護士看見了。
周護士是來送藥的。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藥盤,臉鐵青。她看見杏花掐人,看見龍秀英痛得臉色發白,看見床上那塊濕了的尿漬——已經發黃發硬了,顯然不是今天纔有的。
“你幹什麽?”周護士的聲音在發抖。
杏花嚇了一跳,回頭看見護士,有點慌,但很快鎮定下來:“沒幹啥,幫她看看腿。”
“看腿用掐的?”周護士幾步走過來,掀開龍秀英的被子。大腿上那幾個指甲印還在,深紫色的,在發紅的麵板上格外刺眼。再看身下,床單黃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尿騷味。
“這是幾天沒換床單了?”周護士的聲音陡然提高。
杏花不吭聲。
周護士轉身就往外走。不一會兒,走廊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趙醫生進來了,後麵跟著周護士,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是護理部主任。
趙醫生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他指著龍秀英大腿上的掐痕,手指在抖:“這是怎麽回事?”
杏花低著頭,絞著衣角,不說話。
“我問你話!”趙醫生突然吼了一聲。他平時說話都是溫聲細語的,這一吼,整個病房都震了一下。
杏花嚇得一哆嗦,小聲說:“我……我就是輕輕碰了一下……”
“輕輕碰一下能碰出指甲印?”護理部主任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那些掐痕,又看了看床單,回頭盯著杏花,“病人多久沒翻身了?床單多久沒換了?尿盆倒了沒有?”
一連串問題,杏花一個都答不上來。
“說話!”
“昨……昨天翻的……”杏花聲音像蚊子哼。
“昨天?”周護士氣得眼眶都紅了,“我前天晚上交班時交代過,兩小時翻一次身!你這兩天翻了幾次?”
杏花不說話了,頭垂得更低。
趙醫生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強壓怒火。他走到杏花麵前,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立刻,收拾東西,滾出醫院。”
杏花猛地抬頭:“憑啥?我是她親戚,來照顧她的!”
“憑你虐待病人!”趙醫生的聲音冷得像冰,“病人需要的是照顧,不是虐待。你這種人,不配待在醫院。滾!”
最後那個“滾”字,像炸雷一樣在病房裏炸開。杏花嚇傻了,愣了幾秒,突然哇地哭出來,一邊哭一邊罵:“滾就滾!誰稀罕伺候個癱子!又髒又臭,還當自己是個寶……”
話沒說完,護理部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還敢胡說!再不滾,我叫保衛科了!”
杏花不敢哭了,胡亂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其實就一個小布包,裏麵兩件衣服。她拎著布包,走到門口,回頭狠狠瞪了龍秀英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門砰地關上。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很快消失。
病房裏靜下來。隻有電扇嘎吱嘎吱轉的聲音,和龍秀英壓抑的抽泣聲。她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但沒哭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嘴裏,又鹹又苦。
趙醫生走到床邊,看著這個瘦得脫形的姑娘,看著她大腿上的掐痕,看著她身下那片發黃的床單,眼睛紅了。他彎下腰,聲音很輕,很柔:“對不起,我們來晚了。”小龍啊,還是叫你媽媽回來吧,你這個情況需要人精心照料的
“我...我..我媽回去了,家裏還有個妹妹離不開娘,現在又秋收了”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裏的淚快淌出來了。
周護士打來熱水,和護理部主任一起,給龍秀英擦身子,換床單。動作很輕,很仔細。擦到大腿上的掐痕時,周護士的眼淚掉下來,滴在龍秀英腿上,熱熱的。
“傻姑娘,她掐你,你咋不喊人?”周護士哽咽著問。
龍秀英閉上眼睛。喊人?喊誰呢?娘走了,爹在寨子裏,弟弟妹妹要吃飯。她這條命是全家換來的,現在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了。
換好床單,趙醫生檢查了她的傷口。感染有點加重,需要加抗生素。他開了藥,交代周護士特別注意護理,又對龍秀英說:“這幾天我來給你翻身。你放心,不會再有這種事。”
龍秀英點頭,眼淚又流出來。這次不是屈辱的淚,是別的什麽,說不清。
窗外,天陰了。風吹進來,帶著雨前土腥味。要下雨了。
五
杏花走了,但問題沒解決。
龍秀英還是需要人照顧。翻身,擦身,喂飯,倒尿盆,這些事她一個人做不了。醫院護工人手不夠,趙醫生和周護士再有心,也不能全天守著她。
就在趙醫生發愁時,轉機來了。
那天下午,病房裏住進來一個新病人。是個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白淨,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用紅頭繩係著。她穿著件碎花襯衫,料子很好,是的確良的,洗得幹幹淨淨。走路有點跛,右腿使不上勁,但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是自己走來的,後麵跟著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拎著個小皮箱。周護士領他們進來,安排在最裏麵那張床。
“小蘇,這是你的床位。”周護士說,又對龍秀英介紹,“這是蘇靜,院長的女兒。風濕性關節炎,來住院治療。”
蘇靜對龍秀英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你好呀。你叫什麽名字?”
“龍秀英。”龍秀英小聲說。
“名字真好聽。”蘇靜在床邊坐下,打量著龍秀英,“你也是腿不好?”
龍秀英點頭,沒多說。
蘇靜的父親——蘇院長,把皮箱放好,走過來看了看龍秀英,眉頭微皺:“這姑娘臉色不好。小周,她什麽情況?”
周護士簡單說了。蘇院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家屬呢?”
“回去了,秋收。”
蘇院長沒再問,轉身出了病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雞蛋羹回來,還冒著熱氣。雞蛋羹蒸得很嫩,黃澄澄的,上麵滴了兩滴香油,香得勾人。
“小周,喂她吃點。”蘇院長把碗遞給周護士,又對蘇靜說,“你也是,以後吃飯多打一份,分給這姑娘。看她瘦的。”
蘇靜脆生生地應了:“哎!”
從那以後,龍秀英的日子不一樣了。
蘇靜是個熱鬧人。她腿疼,但不妨礙她說話。整天嘰嘰喳喳的,像隻小麻雀。她給龍秀英講城裏的新鮮事——百貨大樓新來了什麽花布,電影院放了什麽電影,文化館在教跳什麽舞。龍秀英大多聽不懂,但喜歡聽。蘇靜的聲音很好聽,清脆,有朝氣,聽著讓人心裏敞亮。
吃飯時,蘇靜總讓父親多打一份。有時是紅燒肉,有時是蒸雞蛋,有時是肉丸子。她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都撥到龍秀英碗裏。
“你吃,我減肥。”蘇靜總這麽說,但龍秀英知道,她是不忍心看自己吃清水煮白菜。
蘇院長也常來。他話不多,但細心。看見龍秀英的床單皺了,會幫她拉平。看見水杯空了,會幫她添上。有時還帶些水果來——蘋果,梨,橘子,洗幹淨了,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放在龍秀英床頭櫃上。
“多吃水果,補充維生素。”他總這麽說。
最讓龍秀英感動的是翻身。蘇靜自己腿腳不便,但每天堅持幫她翻身。她力氣小,翻不動,就叫父親來幫忙。蘇院長就放下手裏的工作,過來小心翼翼地幫龍秀英翻身,動作比周護士還輕。
“蘇院長,我自己來就行……”龍秀英不好意思。
“叫什麽院長,叫蘇伯伯。”蘇院長說,手上動作不停,“你這身子,得勤翻身。不然生了褥瘡,受罪的還是你。”
翻身時,蘇靜就在旁邊陪著說話。說她在護校上學的事,說她的同學,說她以後想當護士。“等我能走路了,我就來給你當護士,天天照顧你。”她笑著說,眼睛彎成月牙。
龍秀英也笑。這是手術後,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窗外的天,還是那樣。有時晴,有時雨。但病房裏的氣氛不一樣了。有了笑聲,有了溫度,有了人氣。
那天晚上,龍秀英躺在幹淨柔軟的床單上,聞著床頭櫃上蘋果的清香,聽著蘇靜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活著好像也沒那麽難了。
至少現在,有人願意分她一口飯,有人願意幫她翻個身,有人願意坐在她床邊,陪她說說話。
這就夠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秋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