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術室推出來時,麻藥勁正慢慢退。
先是感覺後背有塊烙鐵在燙,燙得皮肉滋滋響——那是刀口開始痛了。然後痛從後背那圈往四周爬,爬到肩膀,爬到腰,爬到整條脊梁骨。不是一種痛,是好幾種痛混在一起:撕裂的痛,灼燒的痛,鈍擊的痛,還有種深深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空痛。
龍秀英躺在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慘白的,一盞接一盞的燈從眼前滑過。燈光刺眼,她眯起眼,眼淚就流出來。不是想哭,是生理反應。但眼淚一流,心裏的堤就崩了。
她想起趙醫生的話:
她才活了十七年,就要用剩下所有的日子,來習慣一張床,一把輪椅。
推床進了病房。還是那間,靠窗那張床。護工和護士一起,小心地把她抬到病床上。翻身的時候,後背的傷口被扯到,痛得她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咬住嘴唇,血又出來了,鹹腥味在嘴裏漫開。
“側臥,傷口朝上。”護士說,在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固定姿勢。
側臥的姿勢很別扭。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左邊,左邊肩膀和髖骨很快就麻了。右邊身子懸空,那條沒知覺的腿像截木頭,沉重地搭在床沿。但傷口朝上,滲出液不會積在傷口裏——護士是這麽說的。
“六個小時不能動。”護士交代,“麻藥過了會痛,忍不住就按鈴。”
護士走了。病房裏安靜下來。龍秀英側躺著,臉朝著窗。窗外是陰天,雲層很厚,灰撲撲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那棵冬青樹在風裏搖,葉子翻出灰白的背麵。
痛一陣陣湧上來。先是後背,像有人在用燒紅的火鉗燙那道新縫的傷口。然後是胸腔裏,空落落的痛——那兩節被砍掉的肋骨留下的空洞,每次呼吸都扯著痛。吸得深了,痛;吸得淺了,又憋得慌。她隻能小口小口地喘,像條擱淺的魚。
王氏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握著女兒的手。那手很涼,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說什麽呢?說“不痛了很快就好了”?可她自己都不信。
龍老栓站在窗邊,看著外麵。他的背佝僂著,那條假腿支撐著身體的大部分重量,站姿很不自然。他從懷裏掏出葉子煙,想抽,又想起這是醫院,把煙杆塞了回去。手在口袋裏摸,摸到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那是賣房子剩下的最後一點錢。
三百塊手術費,昨天就交清了。但趙醫生說,後續還要錢。抗結核的藥,很貴,要吃一年。住院費,一天五毛。換藥的紗布、藥水,都要錢。還有吃飯——醫院食堂最便宜的菜湯,也要兩分錢一碗。
錢像水一樣流出去,攔都攔不住。
窗外的天,越來越暗。終於,雨下來了。先是幾滴,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然後就連成了線,斜斜地從天上掛下來。雨打在冬青樹葉上,沙沙的響,像春蠶在吃桑葉。
龍秀英聽著雨聲,眼皮越來越重。麻藥的餘勁還沒散完,痛和困在打架,打得她頭暈。她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二
夜裏,痛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被痛拽醒的。後背那道傷口,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在挑,在剜。胸腔裏的空洞,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痛,痛得她渾身冒冷汗。
她想動,想翻個身,但身子不聽使喚。右半邊身子是木的,左半邊身子被壓麻了。隻有痛是活的,在她身體裏到處竄。
“娘……”她啞著嗓子喊。
王氏就趴在床邊睡,聽見聲音猛地驚醒:“英子?咋了?”
“痛……”龍秀英的聲音帶了哭腔,“痛得很……”
王氏慌了,站起來按床頭的鈴。鈴在寂靜的夜裏很刺耳,叮鈴鈴的,響了很久。走廊裏傳來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
“痛得厲害?”護士問,摸了摸龍秀英的額頭,很燙。
“嗯……”
護士去推來小車,拿出針管。針紮進胳膊,藥水推進去。涼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很快,痛就鈍了。不是不痛了,是痛被隔了一層,變得模糊,變得遙遠。
“這是止痛針。”護士說,“但不能老打,會上癮。忍一忍,過了今晚會好些。”
忍。龍秀英閉上眼睛。這個字她太熟悉了。從十五歲開始痛,忍了兩年。從秀山到吉首,忍了四天。現在還要忍,忍過今晚,忍過明晚,忍過不知道多少個夜晚。
藥勁上來,她又睡了過去。這次做了夢。夢見自己還在曬穀壩上,扛著麻袋上跳板。跳板很穩,她走得很快,一步一步,走到囤頂。囤頂的風很大,吹得她褂子鼓起來。她低頭往下看,下麵的人變得很小,像螞蟻。她想,原來從這麽高看下去,是這個樣子。
然後跳板斷了。她往下墜,一直墜,墜不到底。風在耳邊呼嘯,她張開手,想抓住什麽,但什麽都抓不住。
砰。
醒了。
天還沒亮。病房裏很暗,隻有門口那盞小燈亮著。王氏還趴在床邊,睡著了,呼吸很輕。龍老栓坐在牆角的凳子上,也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沒個停。
龍秀英睜著眼,看著黑暗。後背的痛又清晰起來,一跳一跳的。她能感覺到傷口在滲液,紗布被浸濕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她想撓,但手動不了——手也被固定了姿勢,怕無意識抓撓傷口。
時間過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長了。她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一千下,天還沒亮。數到兩千下,窗外的雨還沒停。
原來一夜,有這麽長。
三
第三天,換藥。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車上擺著鑷子、剪刀、紗布、藥瓶。她掀開被子,解開龍秀英後背的繃帶。繃帶纏得很厚,一層層解下來,最後一層粘在了傷口上。
“忍一下。”護士說,用生理鹽水浸濕紗布,慢慢揭開。
紗布揭開的那一刻,龍秀英看見了鏡子裏的自己——護士推來了一麵立鏡,說是讓她瞭解傷口情況。鏡子裏的後背,一道長長的刀口,從肩胛骨下麵一直延伸到腰。刀口縫著黑線,針腳很密,像條蜈蚣趴在紅腫的皮肉上。最觸目驚心的是刀口兩側——那裏凹陷下去,能看見肋骨的輪廓。是那兩節被砍掉的肋骨留下的空缺,皮肉塌陷進去,形成一個詭異的凹陷。
“這是取肋骨的地方。”護士用鑷子指著凹陷處,“趙醫生取了兩節肋骨,用來填補胸椎的缺損。所以這裏會凹下去,以後也長不回來了,”恢複好後這個地方會拱起來,會有些駝背,這是正常現象。
龍秀英盯著鏡子。那是她的身體,但又不像是她的。那個凹陷太陌生,太猙獰,像被人用勺子從她身體裏挖走了一塊。
護士開始消毒。碘酒塗在傷口上,刺痛刺痛的。然後用鑷子夾著棉球,清理刀口周圍的滲液。滲液是黃白色的,黏稠的,有股腥味。棉球換了一個又一個,直到傷口周圍都擦幹淨了。
“恢複得不錯。”護士說,語氣裏有點欣慰,“沒有感染跡象。不過還要繼續抗感染治療。”
她拿出新的紗布,塗上藥膏,重新包紮。紗布一層層纏上去,把那個凹陷也包進去。纏得很緊,龍秀英覺得呼吸更困難了。
“要纏緊,防止出血和積液。”護士解釋,“但也不能太緊,影響呼吸。你感覺怎麽樣?憋得慌嗎?”
龍秀英搖頭。其實憋,但她沒說。說了又能怎麽樣?總不能不解開。
換完藥,護士推著小車走了。王氏打來熱水,給女兒擦身子。不能洗澡,隻能用濕毛巾擦。擦到後背周圍時,動作很輕,怕碰到傷口。擦到右腿時,王氏的手頓了頓。
那條腿已經開始萎縮了。
才幾天工夫,大腿就細了一圈。麵板鬆鬆地搭在骨頭上,捏起來沒有彈性。腳踝腫著,一按一個坑,很久才彈回來。是長期不動,血液迴圈不好導致的。
“要多按摩。”護士交代過,“不然肌肉萎縮得更厲害,還會長褥瘡。”
王氏就每天給女兒按摩。從大腿根按到腳趾,一遍又一遍。但龍秀英沒感覺,那條腿像別人的腿,任憑怎麽按,都沒反應。
按到腳心時,王氏突然哭起來。眼淚掉在女兒腳背上,一滴,兩滴。她想起英子小時候,光著腳在院壩裏跑,腳底板髒兮兮的,但靈活得很。爬樹,翻牆,下河摸魚,哪樣都行。現在這雙腳,卻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
“娘,莫哭。”龍秀英說,聲音很平靜。
王氏抹了把臉,繼續按。按得很用力,想把那條腿按活過來。但沒用,腿還是木的,冷的,像截木頭。
四
一個月後,龍秀英可以坐起來了。
是趙醫生允許的。他來查房,檢查了傷口,說癒合得不錯,可以慢慢嚐試坐起。但時間不能長,一次最多十分鍾。
第一次坐起來,是王氏和護士一起扶的。先把床搖高,然後在後背墊了好幾個枕頭。扶她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往上挪。
坐直的那一刻,龍秀英眼前一黑。
不是痛,是暈。天旋地轉的暈,像整個人被扔進了漩渦裏。她趕緊閉上眼睛,等那陣暈過去。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坐在床上,背後靠著枕頭,能看見整個病房了。
病房還是那間,但視角不一樣了。躺了兩個月,看什麽都隻能看見天花板和窗外的天。現在能看見對麵的牆,牆上的**像,像下麵的標語。能看見隔壁床——那床一直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能看見門口,門開著,走廊裏有人走來走去。
世界變大了。但也變陌生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腿。右腿還那樣,瘦,腫,沒知覺。左腿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裏去——躺了兩個月,肌肉也鬆了。她想動動腳趾,左腳趾動了動,右腳趾一動不動。
“別著急。”趙醫生說,他也在,“神經恢複是個漫長的過程。有的病人,一兩年後才開始有感覺。也有的……”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也有的,一輩子都沒感覺。
龍秀英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窗外的冬青樹,葉子更綠了。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寨子裏的油菜花,該結籽了吧?山坡上的苞穀,該有半人高了吧?曬穀壩上,又該有人扛著麻袋上跳板了吧?
那些都和她沒關係了。
她現在要學的,是怎麽在床上坐穩,怎麽用便盆解手,怎麽讓一條死掉的腿不長褥瘡。這些事,每一件都比扛麻袋難,比走跳板難,比什麽都難。
護士拿來了輪椅。是醫院裏公用的,鐵架子,帆布坐墊,輪子鏽了,推起來嘎吱嘎吱響。她們把龍秀英抱上輪椅——真的是抱,因為她自己一點力都用不上。抱上去後,用帶子固定住腰,防止滑下來。
“推你出去曬曬太陽?”護士問。
龍秀英點頭。
輪椅被推出病房,推出走廊,推到院子裏。院子不大,水泥地,中間有個花壇,花壇裏種著些蔫蔫的月季。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龍秀英眯起眼。兩個月沒見太陽了,陽光刺得眼睛疼。但她沒閉眼,就那麽眯著,看著院子裏的一切。看著那些能走路的病人,在院子裏慢慢地走。看著護士推著藥車匆匆走過。看著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自由是這樣的。她想。能看見天,能吹到風,能曬到太陽。但這一切,都要靠別人推著輪椅才能實現。
王氏蹲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英子,你看,天多好。”
“嗯。”龍秀英說,聲音很輕。
是很好。但這麽好的天,她隻能坐在輪椅上看著。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走到那片陽光裏去。
輪椅在院子裏停了一個鍾頭。一個鍾頭裏,龍秀英一直看著天。看著雲從東邊飄到西邊,看著日頭慢慢升高,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越縮越短。
該回病房了。護士推著輪椅往回走。上台階的時候,輪子卡了一下,龍秀英整個人往前傾。王氏趕緊扶住,但後背的傷口還是被扯到了,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小心點!”王氏對護士說,語氣有點急。
“對不起對不起。”護士連聲道歉。
回到病房,躺回床上。床很硬,很涼。躺下後,龍秀英才感覺到累——就坐了一個鍾頭,就累得渾身發軟。那條沒知覺的腿,因為久坐,腫得更厲害了。
王氏打來熱水給她敷腿。熱毛巾敷上去,麵板很快就紅了,但裏麵還是沒感覺。就像敷在一塊木頭上。
敷完腿,王氏拿出藥。抗結核的藥,黃色的藥片,一天三次,一次三片。藥很苦,龍秀英用水送下去,苦味在嘴裏很久都散不掉。
“還要吃多久?”她問。
“趙醫生說,最少一年。”王氏說,聲音低下去,“一年的藥錢……又是一大筆。”
龍秀英閉上眼睛。她知道家裏沒錢了。賣房子的三百塊,手術用光了。後續的藥費、住院費,爹孃還不知道從哪兒湊。
“要不……”她開口,聲音很澀,“要不就不吃了吧。反正腿也好不了了……”
“胡說!”王氏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藥必須吃!不吃,結核菌會複發,到時候更惱火!”
龍秀英不說話了。她知道娘說得對,但她更知道錢的難處。爹的腿,弟弟妹妹的嘴,現在又加上她這個無底洞。這個家,要被拖垮了。
窗外,天又陰了。雲層厚起來,遮住了太陽。風吹過冬青樹,葉子嘩啦啦響,像在歎氣。
一天又要過去了。這樣的日子,還有三百多天。
龍秀英側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淚漬,是她這些日子哭出來的。她沒哭出聲,隻是眼淚不停地流,把枕頭浸濕了一小塊。
原來人活著,可以這麽難。
難到每一天,都要數著過。難到每一次呼吸,都要想著錢。難到看著窗外的天,都覺得是奢侈。
夜來了。病房裏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她蒼白的臉,照著她後背那個巨大的紗布包,照著她那條像枯木一樣的腿。
她在燈光裏睜著眼,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