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在三樓。
樓梯是水泥的,台階很陡,拐彎的地方有扇小窗,能看到外麵的天。天是灰白色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兩個護工抬著擔架,擔架上的龍秀英臉朝上,看著樓梯頂上一盞接一盞的燈。燈是昏黃的,罩著鐵皮罩子,罩子上有陳年的鏽跡。
三樓很安靜。走廊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兩邊的門都關著,門上的玻璃窗蒙著白漆,看不清裏麵。隻有一扇門開著,門楣上有塊紅字牌子:手術室。
護工在門口停下。裏麵出來個戴口罩的護士,隻露出一雙眼睛,很亮。她看了看擔架上的龍秀英,又看了看手裏的本子。
“龍秀英?”
“是。”
“進來吧。”
擔架被推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很輕的一聲,但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響。
手術室很大,比龍秀英見過的任何一間屋都大。頂很高,吊著一盞很大的燈,燈是圓的,有很多個小燈泡,亮得刺眼。牆壁是淡綠色的,漆得光滑滑的。靠牆擺著些櫃子,櫃門是玻璃的,裏麵放著些瓶瓶罐罐,還有亮晶晶的器械。
屋子中央是張床,很窄,鋪著白單子。床四周有些架子,架子上也擺著器械。空氣裏有種味道,說不清是什麽味,有點甜,有點腥,有點刺鼻,混在一起,聞了讓人頭暈。
“自己能動嗎?”護士問。
龍秀英搖頭。她的後背已經痛得麻木了,但右邊那條腿還像木頭一樣,一點感覺都沒有。
護工把她抬到手術床上。床很涼,鐵架子硌著身子。護士解開她的病號服,撩起來,露出後背。紗布昨天就拆了,那個破潰的口子露著,周圍的紅腫像發麵的饅頭,鼓得老高。
“側過去,背朝上。”護士說。
兩個護工幫忙,把她翻過來。臉貼在床單上,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後背暴露在空氣裏,涼颼颼的。她能感覺到那些紅腫的皮肉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顆小心髒藏在裏麵。
護士開始消毒。棉球蘸著棕黃色的藥水,塗在她後背,從脖子一直塗到腰。藥水很涼,碰到紅腫的地方,有種火辣辣的痛。塗了一遍又一遍,塗到第三遍,連不痛的地方也開始發麻。
“痛就說。”護士的聲音在頭頂。
龍秀英沒說話。她把臉埋在床單裏,眼睛閉著。床單是粗布的,經緯線能數得清。她開始數,橫的多少根,豎的多少根,數著數著,就亂了。
門又開了。腳步聲,好幾個人的。有男有女,都在低聲說話,聽不清說什麽。然後是水聲,嘩啦嘩啦的,像在洗手。接著是戴手套的聲音,啪嗒,啪嗒,很脆。
“開始吧。”是趙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
二
第一針麻藥紮進來的時候,龍秀英抖了一下。
針很長,從後背正中間紮進去,紮得很深。她能感覺到針尖穿過皮肉,穿過筋膜,一直紮到骨頭。然後有東西推進來,涼涼的,順著脊椎骨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後腦勺。
“放鬆。”趙醫生說,手按在她肩膀上。
放鬆不了。整個身子都是僵的,像塊木頭。但麻藥在起作用,後背的痛開始模糊,從尖銳的刺痛變成遲鈍的脹痛,然後連脹痛也感覺不到了。隻剩下麻木,很重很沉的麻木,從後背蔓延開來,把半邊身子都罩住了。
“有感覺嗎?”趙醫生用手指按了按她的後背。
龍秀英搖頭。搖頭的時候,她聽見自己脖子骨節哢噠一聲響,很輕。
“好。”趙醫生說,然後對旁邊的人說,“開始。”
有器械碰在一起的聲音,金屬的,叮叮當當的。然後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貼在後背上——是手術刀。刀劃過麵板,沒有痛,隻有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有人用鈍刀子在背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血湧出來。龍秀英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熱熱的液體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腰,流到床單上。有紗布在擦,吸,一下又一下。紗布很快就濕透了,被扔進一個金屬盤子裏,哐當一聲。
“膿腔破了。”是趙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引流。”
有什麽東西伸進傷口裏。是管子,還是鉗子,龍秀英分不清。她隻感覺到有東西在骨頭縫裏掏,在爛肉裏攪。不痛,但那種感覺很怪,像有人在她身體裏翻找什麽,找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找。
然後是吸的聲音。嘶——嘶——的,像蛇吐信子。有液體被吸走,很多,源源不斷的。空氣裏的那股甜腥味更濃了,濃得讓人想吐。
“壞死組織清除了。”趙醫生說,“現在看胸椎骨。”
器械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叮叮當當,而是咯吱咯吱的,像在鋸木頭。龍秀英突然想起寨子裏的木匠阿公,鋸木頭的時候就是這種聲音。阿公鋸的是鬆木、柏木,現在鋸的,是她的骨頭,她能清晰聽到敲打鋸骨的聲音
咯吱,咯吱。聲音很鈍,很慢。每響一聲,她的身子就跟著震一下。不是痛,是種更深的感覺,從骨頭深處傳上來的震顫。她能想象出那畫麵——兩節發黑的、爛穿的脊椎骨,被鋸子一點一點鋸斷,然後被鉗子夾出來,扔進盤子裏。
盤子裏很快有了聲音。嗒,嗒,兩聲。是骨頭落在金屬盤子裏的聲音,不響,悶悶的。
“取出來了。”趙醫生說。然後對旁邊的人說:“送病理。”
有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隻剩下器械碰撞的聲音,和幾個人低低的說話聲。
“缺損比較大。”趙醫生說,“準備植骨。”
三
植骨用的骨頭,是從龍秀英自己身上取的。
右腿的股骨,趙醫生在她腿上劃開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然後有器械在骨頭上刮,嚓嚓的,像在刮冬瓜皮。刮下來的骨屑被收集在一個小碗裏,白生生的,沾著血。
龍秀英側著臉,眼睛睜開一條縫。從手術床旁邊的反光器械上,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影子——幾個人圍著她,白大褂上濺了血,深一塊淺一塊。趙醫生戴著口罩,隻露出眼睛,那眼睛很專注,盯著她後背那個開啟的傷口,一眨不眨。
骨屑被混上什麽藥水,攪成糊狀,然後被一點一點填進胸椎椎骨的缺損裏。填得很慢,很仔細,像泥瓦匠在砌牆。填一點,壓一壓,再填一點。
“這樣可以嗎?”一個年輕醫生的聲音。
“可以了。”趙醫生說,“準備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龍秀英能感覺到線在皮肉裏穿梭,一針,又一針。線很細,但拉扯的時候有種鈍痛——麻藥開始退了。痛從後背那個口子開始,一點一點漫開來,先是一絲絲的,後來就連成片,像火燒。
“痛?”趙醫生問。
龍秀英點頭,幅度很小。
“再加點麻藥。”
又一針紮進來。涼涼的藥水推進去,那火燒的感覺慢慢退了,又變成麻木。但這次的麻木不一樣,很淺,隻浮在皮肉表麵,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隨時要破出來。
縫合還在繼續。針腳很密,趙醫生縫得很慢。每一針都要對齊皮緣,不能有褶皺,不能有死腔。線是黑色的,在紅腫的皮肉上格外顯眼,像一條蜈蚣。
最後一針縫完,打結,剪線。剪刀哢嚓一聲,很幹脆。
“好了。”趙醫生說,直起身。白大褂的前襟全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麽。他摘下手套,扔進汙物桶,然後走到水池邊洗手。水嘩嘩地流,他洗得很仔細,手心,手背,指縫,洗了一遍又一遍。
護士開始包紮。紗布一層層纏上去,纏得很厚,把整個後背都包住了。然後翻身,讓她平躺。躺平的時候,龍秀英才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
後背空了一塊。
不是痛,不是麻,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缺失感。好像身體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留下一個空洞。那個空洞很大,很空,空得能聽見風聲。
“感覺怎麽樣?”趙醫生走過來,俯身看她。
龍秀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嚨很幹,像被砂紙磨過。
“水……”她啞著嗓子說。
護士用棉簽蘸了水,潤她的嘴唇。水很涼,潤在幹裂的嘴唇上,刺痛刺痛的。
“手術很成功。”趙醫生說,聲音裏透著疲憊,“壞死的椎骨都取出來了,膿腔也清理幹淨了。植了骨,如果順利的話,半年能長好。”
龍秀英看著他。趙醫生的眼鏡片上有一層水汽,看不清眼睛。口罩摘了,露出一張很瘦的臉,顴骨很高,嘴角有兩道很深的法令紋。
“腿……”她費力地說出這個字。
趙醫生沉默了一下。他掀開被子,露出龍秀英的右腿。腿很瘦,麵板發黃,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他用手捏了捏腳踝,又捏了捏小腿。
“有感覺嗎?”
龍秀英搖頭。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像在捏一截木頭。
趙醫生放下被子,重新蓋好。他看著龍秀英,看了很久,然後說:“神經損傷很嚴重。骨頭裏的結核菌壓迫神經太久了,神經已經壞死了。手術隻能保命,但神經……恢複不了。”
龍秀英沒聽懂。或者說,聽懂了,但沒明白是什麽意思。
“恢複不了……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趙醫生說得很快,像在背一段背了很久的話,“你的右腿,以後可能都沒什麽知覺了。
屋子裏很安靜。器械碰撞的聲音停了,護士走路的腳步聲停了,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隻有趙醫生的聲音,一字一句,釘在空氣裏,釘在龍秀英的耳朵裏。
以後。
這些詞她都懂,但連在一起,就不懂了。她才十七歲,十七歲的姑娘,應該在山坡上跑,在田埂上跳,在曬穀壩上扛麻袋。不應該在床上,在輪椅上。
“沒有……別的辦法?”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飄,像不是自己的。
趙醫生搖頭。搖得很慢,很重。
“我們盡力了。”他說,“能保住命,已經很好了。多少骨結核的病人,連手術台都下不來。”
他說完,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風。那風很涼,吹在龍秀英臉上,吹得她眼睛發澀。
護士走過來,給她蓋好被子。被子很厚,但龍秀英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好好休息。”護士說,聲音很輕,“麻藥過了會更痛,忍不住就說,給你打止痛針。”
龍秀英沒說話。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還亮著,燈泡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她。
她突然想起從跳板上摔下來的那一刻。想起看見的那片天,藍得發脆,脆得一碰就碎。
現在,天真的碎了。
碎在她十七歲的春天,碎在這間滿是消毒水味的手術室裏,碎在趙醫生那句“一輩子都要躺在床上”的話裏。
眼淚流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流,流進頭發裏,流進耳朵裏。涼涼的,鹹鹹的。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像要把身體裏的水都流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