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馬車就出了花垣。
夜裏的燒還沒退,龍秀英躺在車廂裏,渾身像被水泡過,濕漉漉的冷。王氏用浸了涼水的毛巾敷在她額頭,毛巾很快就熱了,又換一條。換來換去,天就麻麻亮了。
出城的路是石板路,馬車碾過去,咯噔咯噔響。那響聲很脆,每一聲都像敲在龍秀英的太陽穴上。她閉著眼,但睡不著。右半邊身子裏的痛變了——不再是骨頭深處的鈍痛,而是一種火燒火燎的灼痛,從脊梁骨一直燒到腿根。皮肉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脹,在跳,像要破出來。
“水……”她啞著嗓子。
王氏遞過竹筒。水是昨夜燒開晾涼的,有點溫。龍秀英小口小口喝,水嚥下去,喉嚨裏像有砂紙在刮。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側過頭,又咳。
這回咳出來的東西更多。暗紅色的,黏稠的,在草紙上洇開,像一朵開敗了的花。王氏看著那灘東西,手抖得竹筒裏的水灑了一身。
“快了。”趕車的王老四回頭說,鞭子在晨霧裏甩了個空響,“過了前麵那個埡口,就能看見吉首城。”
埡口叫“將軍隘”,是湘西有名的險關。路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窄得隻容一輛車過。一邊是峭壁,壁上長著歪脖子鬆;一邊是深穀,穀底有條河,水聲轟轟的,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像打雷。
馬車開始爬坡。馬吃力,鼻孔張得老大,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車輪碾過碎石,車廂就跟著猛顛一下。每顛一下,龍秀英就覺得後背那兩節爛骨頭要戳出來了。她咬著牙,手指摳進身下的棉絮裏,棉絮被她摳出兩個深深的洞。
爬到半山腰,霧突然濃了。白茫茫的,從穀底漫上來,把路、把山、把什麽都吞了。馬車像是在雲裏走,前後左右都是白,隻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嘚嘚的,咯噔咯噔的,在霧裏顯得特別響,特別空。
“抓緊!”王老四突然喊了一聲。
馬車猛地一晃。是車輪碾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下山崖,好一會兒才傳來落水的聲音——噗通,悶悶的,遠遠的。
龍秀英整個人被甩到車廂壁上,後背撞在木板上,痛得她眼前一黑。等那陣黑過去,她感覺到後背濕了。不是汗,是別的什麽,熱熱的,黏黏的,從衣服裏滲出來。
“英子?”王氏察覺不對,掀開她後背的衣裳。
油布窗縫裏漏進來的天光裏,王氏看見女兒後背那塊紅腫的皮肉,裂開了一道口子。不長,小指頭那麽長,但很深。膿血從口子裏滲出來,順著脊梁骨往下流,在洗得發白的褂子上洇開暗紅的一團。
“停……停車!”王氏的聲音變了調。
馬車停了。龍老栓跳下車,跛著腳跑到車廂邊。看見女兒後背那個口子,他整個人僵住了。那張被戰場硝煙和歲月犁出深溝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隻有眼睛裏的光一點點黯下去,黯得像要滅了。
“走。”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快點走。”
二
晌午時分,霧散了。
馬車駛下一個長坡,眼前豁然開朗——峒河像條碧綠的帶子,在群山間拐了個彎。河對岸,吉首城依山而建,青瓦木樓層層疊疊,從河邊一直鋪到半山腰。城裏有幾棟磚樓,灰撲撲的,是新建的。
“到了。”王老四籲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過了峒河橋,進了城。城裏的路寬些,是碎石鋪的,車輪碾上去嘩啦啦響。街兩邊是鋪子,布莊、藥鋪、鐵匠鋪、茶館……招牌幌子在風裏晃。有挑擔賣菜的,有拉板車運貨的,有挎籃子賣針線的,人來人往,比秀山縣城熱鬧得多。
但龍秀英看不見這些。她側躺在車廂裏,臉朝著車廂壁。後背那個口子還在滲膿血,每滲一點,王氏就用草紙擦掉。草紙用了一張又一張,擦下來的膿血從暗紅變成黃白,腥臭味在車廂裏散不開。
“部隊醫院在城西。”王老四跟路人打聽後說,“峒河邊,有座小白樓,好認。”
馬車沿著峒河走。河水是碧綠的,能看到水底的水草,隨著水流一擺一擺。河邊有婦人在洗衣,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砰砰的響。有光屁股的娃娃在淺水處玩水,笑聲脆生生的,順著水漂過來。
那些聲音,那些景象,都隔著一層什麽,傳不到龍秀英耳朵裏,眼睛裏。她隻感覺到後背那個口子,一跳一跳地痛。痛得不凶,是種綿綿的、固執的痛,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生長,要撐破皮肉鑽出來。
小白樓很快就看見了。
是棟兩層樓的磚房,牆刷得雪白,在周圍灰撲撲的木樓群裏很紮眼。樓前有個院子,院裏種著幾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院門是鐵的,漆成軍綠色,門楣上掛著塊木牌,白底黑字:中國人民解放軍第×××醫院。
馬車在院門外停下。門房裏出來個穿軍裝的小戰士,二十出頭的樣子,臉膛紅撲撲的。看見馬車,他愣了一下。
“同誌,看病。”龍老栓上前,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揉得發皺的介紹信——是臨出寨時,老陳從公社開出來的。
小戰士接過信看了看,又探頭看了看車廂裏的龍秀英,眉頭皺起來:“這是……”
“骨癆。”龍老栓說,聲音很平靜,“後背爛了,流膿。”
小戰士的臉色變了。他拿著介紹信跑進樓裏,不一會兒,又跑出來,後麵跟著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醫生四十來歲,戴著眼鏡,臉很瘦,顴骨高高的。
“病人呢?”醫生問,聲音有點急。
龍秀英被抬下車。醫生撩起她後背的衣裳,隻看了一眼,就倒抽了口冷氣。那個裂開的口子周圍,紅腫的範圍又擴大了,有碗口那麽大。皮肉繃得發亮,能看見下麵的血管,一根一根,紫黑色的,像地圖上的河流。
“什麽時候開始的?”醫生問,手在口子周圍輕輕按了按。
“有兩年了。”王氏搶著說,“先是痛,後來腫,昨晚上開始流膿。”
醫生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個手電筒,掰開龍秀英的眼皮照了照。又拿出聽診器,貼在她胸口聽。聽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高燒多久了?”
“昨晚上開始的。”
醫生直起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然後他戴上眼鏡,看著龍老栓:“你是她父親?”
“是。”
“病人情況很不好。”醫生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骨結核已經擴散,胸椎椎兩節壞死,現在繼發感染,形成膿腫。膿腔壓力太大,把麵板撐破了——你們看到的口子,是膿腫自發破潰。”
他說了一串龍家人聽不懂的詞。但“很不好”三個字,聽懂了。
“能治不?”龍老栓問。
醫生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院子裏的冬青樹,葉子沙沙響。遠處峒河的水聲,棒槌聲,娃娃的笑聲,都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要手術。”醫生說,“把壞死的脊椎骨切除,清創,引流。但……”他頓了頓,“手術風險很大。而且術後恢複期很長,需要抗結核治療至少一年。”
“一年……”王氏喃喃道。
“費用呢?”龍老栓問。
醫生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王老四等不住了,咳了一聲。
“手術費、藥費、住院費……”醫生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全部下來,大概要……三百塊。”
三百塊。
和賣房子的錢,幾乎一樣。
三
龍秀英被收進了住院部。
住院部在小白樓後麵,是排平房。牆也是白的,但沒那麽白,有些地方已經泛黃,有水漬。病房裏擺著四張鐵架床,床上鋪著白床單,洗得發硬。窗戶很大,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看到窗外的冬青樹。
龍秀英被安排在靠窗那張床。護士是個圓臉姑娘,也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她動作很輕,幫著王氏給龍秀英換了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很大,套在龍秀英身上空撈撈的。然後開始消毒、換藥。
藥是黃褐色的,塗在傷口上涼浸浸的。紗布是雪白的,一層層纏上去,纏得很厚。纏的時候,龍秀英痛得渾身哆嗦,但沒叫,隻是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又破了,血珠子滲出來,護士用棉簽擦掉。
“要堅強。”護士說,聲音很柔,“趙醫生是我們這兒最好的外科醫生,他做手術,你放心。”
趙醫生就是那個戴眼鏡的醫生。下午他又來查房,帶著兩個年輕醫生。他撩開紗布看了看傷口,又用手指在周圍按了按。按得很輕,但龍秀英還是痛得一哆嗦。
“明天手術。”趙醫生說,對那兩個年輕醫生交代,“術前準備。拍個X光,查血,備皮。”
年輕醫生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劃過紙,沙沙的響。
等醫生們走了,病房裏安靜下來。另外三張床是空的,隻有龍秀英一個人。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地上,一塊一塊的,亮得晃眼。光裏有灰塵在飛,慢慢的,悠悠的,像在跳舞。
王氏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握著女兒的手。那手很燙,手心全是汗。龍老栓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冬青樹。拴柱和兩個弟弟坐在門口門檻上,不敢進來。幺妹被王氏抱在懷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爹。”龍秀英突然開口。
龍老栓轉過身。
“要是治不好……”她說,聲音很輕,“錢就白花了。”
這話她在祠堂偏房裏說過。那時爹說,治了,心就安了。但現在不一樣了——那時是三百塊賣房子,現在是三百塊做手術。房子賣了,還能掙回來。手術做了,要是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龍老栓沒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那張被歲月和傷病磨礪得粗糙如樹皮的臉,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蒼老。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手心很粗,有老繭,刮在麵板上沙沙的。
“治。”他說,就一個字。
“可是……”
“沒有可是。”龍老栓打斷她,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房子賣了,就為治這個病。現在醫生說能治,就治。治好了,你還能走,還能跑,還能挑水砍柴。治不好……”
他停住了,喉結動了動。
“治不好,爹孃也認了。”王氏接過話,聲音帶著哭腔,“但總要治。不治,爹孃這輩子都睡不安生。”
龍秀英看著爹孃。爹的眼睛裏有血絲,很紅。孃的眼睛腫著,很腫。他們都老了,比她記憶裏的樣子老了很多。是為了她老的。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鬢角,流進頭發裏。涼涼的。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西斜,從地上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光越來越暗,越來越紅,像血。
四
夜裏,龍秀英又發燒了。
燒得比昨晚還凶。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把病號服、把床單都浸透了。王氏不停地用涼水擦她的身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換了一盆又一盆。但燒就是不退,反而越來越高。
趙醫生半夜被叫來。他摸了摸龍秀英的額頭,眉頭皺得死緊。拿出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八。
“感染加重了。”他說,聲音很急,“必須馬上降溫。不然明天手術都做不了。”
護士推來一輛小車,上麵擺著些瓶瓶罐罐。趙醫生拿出針管,吸了藥水,撩起龍秀英的袖子。針頭紮進血管的時候,龍秀英抖了一下,但沒動。藥水推得很慢,涼涼的,順著血管流進去。
推完藥,趙醫生又開了些藥片。白色的,小小的,王氏喂龍秀英吃下去。藥很苦,龍秀英咽得很艱難,吞了好幾口水才吞下去。
“今晚是關鍵。”趙醫生說,看著龍老栓和王氏,“如果能退燒,明天就手術。如果不能……”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趙醫生走了。病房裏又安靜下來,隻有龍秀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夜風吹過冬青樹的沙沙聲。王氏坐在床邊,手一直握著女兒的手,沒鬆開過。龍老栓蹲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
下半夜,燒終於退了。
退得很突然,前一刻還滾燙,後一刻就開始冒冷汗。冷汗出得很多,把病號服又浸濕了。王氏趕緊給她換了幹的,又用幹毛巾把身上的汗擦幹。
龍秀英睜開眼睛。燒退了,人清醒了些。病房裏很暗,隻有門口那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上,一小塊。她側過頭,看見娘趴在床邊睡著了,頭發散著,有幾縷白頭發,在燈光下很顯眼。爹還蹲在牆角,也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了。
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又一聲,悠長悠長的,在晨霧裏蕩開。接著是號聲——是部隊醫院的起床號,很嘹亮,穿透晨霧,遠遠地傳來。
天亮了。
手術的日子,到了。
龍秀英看著窗外那片泛白的天,突然想起寨子裏的早晨。娘在灶前生火,爹在院裏劈柴,弟弟妹妹在院壩裏追著雞跑。炊煙從屋頂升起,融進晨霧裏。那棵老黃葛樹在晨風裏搖著葉子,沙沙的響。
那些早晨,很平常,很普通。但現在想起來,卻覺得好遠,好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端著托盤。托盤裏放著剃刀、肥皂、熱水。
“備皮了。”護士說,聲音很輕。
龍秀英閉上眼睛。
剃刀刮過後背的麵板,涼涼的,沙沙的。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