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龍秀英的鐵脊梁1 > 第3章 白衣隘

龍秀英的鐵脊梁1 第3章 白衣隘

作者:暴走女狂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10

天還沒亮透,馬車就出了花垣。

夜裏的燒還沒退,龍秀英躺在車廂裏,渾身像被水泡過,濕漉漉的冷。王氏用浸了涼水的毛巾敷在她額頭,毛巾很快就熱了,又換一條。換來換去,天就麻麻亮了。

出城的路是石板路,馬車碾過去,咯噔咯噔響。那響聲很脆,每一聲都像敲在龍秀英的太陽穴上。她閉著眼,但睡不著。右半邊身子裏的痛變了——不再是骨頭深處的鈍痛,而是一種火燒火燎的灼痛,從脊梁骨一直燒到腿根。皮肉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脹,在跳,像要破出來。

“水……”她啞著嗓子。

王氏遞過竹筒。水是昨夜燒開晾涼的,有點溫。龍秀英小口小口喝,水嚥下去,喉嚨裏像有砂紙在刮。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側過頭,又咳。

這回咳出來的東西更多。暗紅色的,黏稠的,在草紙上洇開,像一朵開敗了的花。王氏看著那灘東西,手抖得竹筒裏的水灑了一身。

“快了。”趕車的王老四回頭說,鞭子在晨霧裏甩了個空響,“過了前麵那個埡口,就能看見吉首城。”

埡口叫“將軍隘”,是湘西有名的險關。路是在懸崖上鑿出來的,窄得隻容一輛車過。一邊是峭壁,壁上長著歪脖子鬆;一邊是深穀,穀底有條河,水聲轟轟的,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像打雷。

馬車開始爬坡。馬吃力,鼻孔張得老大,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車輪碾過碎石,車廂就跟著猛顛一下。每顛一下,龍秀英就覺得後背那兩節爛骨頭要戳出來了。她咬著牙,手指摳進身下的棉絮裏,棉絮被她摳出兩個深深的洞。

爬到半山腰,霧突然濃了。白茫茫的,從穀底漫上來,把路、把山、把什麽都吞了。馬車像是在雲裏走,前後左右都是白,隻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嘚嘚的,咯噔咯噔的,在霧裏顯得特別響,特別空。

“抓緊!”王老四突然喊了一聲。

馬車猛地一晃。是車輪碾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下山崖,好一會兒才傳來落水的聲音——噗通,悶悶的,遠遠的。

龍秀英整個人被甩到車廂壁上,後背撞在木板上,痛得她眼前一黑。等那陣黑過去,她感覺到後背濕了。不是汗,是別的什麽,熱熱的,黏黏的,從衣服裏滲出來。

“英子?”王氏察覺不對,掀開她後背的衣裳。

油布窗縫裏漏進來的天光裏,王氏看見女兒後背那塊紅腫的皮肉,裂開了一道口子。不長,小指頭那麽長,但很深。膿血從口子裏滲出來,順著脊梁骨往下流,在洗得發白的褂子上洇開暗紅的一團。

“停……停車!”王氏的聲音變了調。

馬車停了。龍老栓跳下車,跛著腳跑到車廂邊。看見女兒後背那個口子,他整個人僵住了。那張被戰場硝煙和歲月犁出深溝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隻有眼睛裏的光一點點黯下去,黯得像要滅了。

“走。”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快點走。”

晌午時分,霧散了。

馬車駛下一個長坡,眼前豁然開朗——峒河像條碧綠的帶子,在群山間拐了個彎。河對岸,吉首城依山而建,青瓦木樓層層疊疊,從河邊一直鋪到半山腰。城裏有幾棟磚樓,灰撲撲的,是新建的。

“到了。”王老四籲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過了峒河橋,進了城。城裏的路寬些,是碎石鋪的,車輪碾上去嘩啦啦響。街兩邊是鋪子,布莊、藥鋪、鐵匠鋪、茶館……招牌幌子在風裏晃。有挑擔賣菜的,有拉板車運貨的,有挎籃子賣針線的,人來人往,比秀山縣城熱鬧得多。

但龍秀英看不見這些。她側躺在車廂裏,臉朝著車廂壁。後背那個口子還在滲膿血,每滲一點,王氏就用草紙擦掉。草紙用了一張又一張,擦下來的膿血從暗紅變成黃白,腥臭味在車廂裏散不開。

“部隊醫院在城西。”王老四跟路人打聽後說,“峒河邊,有座小白樓,好認。”

馬車沿著峒河走。河水是碧綠的,能看到水底的水草,隨著水流一擺一擺。河邊有婦人在洗衣,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砰砰的響。有光屁股的娃娃在淺水處玩水,笑聲脆生生的,順著水漂過來。

那些聲音,那些景象,都隔著一層什麽,傳不到龍秀英耳朵裏,眼睛裏。她隻感覺到後背那個口子,一跳一跳地痛。痛得不凶,是種綿綿的、固執的痛,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生長,要撐破皮肉鑽出來。

小白樓很快就看見了。

是棟兩層樓的磚房,牆刷得雪白,在周圍灰撲撲的木樓群裏很紮眼。樓前有個院子,院裏種著幾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院門是鐵的,漆成軍綠色,門楣上掛著塊木牌,白底黑字:中國人民解放軍第×××醫院。

馬車在院門外停下。門房裏出來個穿軍裝的小戰士,二十出頭的樣子,臉膛紅撲撲的。看見馬車,他愣了一下。

“同誌,看病。”龍老栓上前,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揉得發皺的介紹信——是臨出寨時,老陳從公社開出來的。

小戰士接過信看了看,又探頭看了看車廂裏的龍秀英,眉頭皺起來:“這是……”

“骨癆。”龍老栓說,聲音很平靜,“後背爛了,流膿。”

小戰士的臉色變了。他拿著介紹信跑進樓裏,不一會兒,又跑出來,後麵跟著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醫生四十來歲,戴著眼鏡,臉很瘦,顴骨高高的。

“病人呢?”醫生問,聲音有點急。

龍秀英被抬下車。醫生撩起她後背的衣裳,隻看了一眼,就倒抽了口冷氣。那個裂開的口子周圍,紅腫的範圍又擴大了,有碗口那麽大。皮肉繃得發亮,能看見下麵的血管,一根一根,紫黑色的,像地圖上的河流。

“什麽時候開始的?”醫生問,手在口子周圍輕輕按了按。

“有兩年了。”王氏搶著說,“先是痛,後來腫,昨晚上開始流膿。”

醫生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個手電筒,掰開龍秀英的眼皮照了照。又拿出聽診器,貼在她胸口聽。聽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高燒多久了?”

“昨晚上開始的。”

醫生直起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然後他戴上眼鏡,看著龍老栓:“你是她父親?”

“是。”

“病人情況很不好。”醫生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骨結核已經擴散,胸椎椎兩節壞死,現在繼發感染,形成膿腫。膿腔壓力太大,把麵板撐破了——你們看到的口子,是膿腫自發破潰。”

他說了一串龍家人聽不懂的詞。但“很不好”三個字,聽懂了。

“能治不?”龍老栓問。

醫生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院子裏的冬青樹,葉子沙沙響。遠處峒河的水聲,棒槌聲,娃娃的笑聲,都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要手術。”醫生說,“把壞死的脊椎骨切除,清創,引流。但……”他頓了頓,“手術風險很大。而且術後恢複期很長,需要抗結核治療至少一年。”

“一年……”王氏喃喃道。

“費用呢?”龍老栓問。

醫生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王老四等不住了,咳了一聲。

“手術費、藥費、住院費……”醫生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全部下來,大概要……三百塊。”

三百塊。

和賣房子的錢,幾乎一樣。

龍秀英被收進了住院部。

住院部在小白樓後麵,是排平房。牆也是白的,但沒那麽白,有些地方已經泛黃,有水漬。病房裏擺著四張鐵架床,床上鋪著白床單,洗得發硬。窗戶很大,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看到窗外的冬青樹。

龍秀英被安排在靠窗那張床。護士是個圓臉姑娘,也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她動作很輕,幫著王氏給龍秀英換了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很大,套在龍秀英身上空撈撈的。然後開始消毒、換藥。

藥是黃褐色的,塗在傷口上涼浸浸的。紗布是雪白的,一層層纏上去,纏得很厚。纏的時候,龍秀英痛得渾身哆嗦,但沒叫,隻是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又破了,血珠子滲出來,護士用棉簽擦掉。

“要堅強。”護士說,聲音很柔,“趙醫生是我們這兒最好的外科醫生,他做手術,你放心。”

趙醫生就是那個戴眼鏡的醫生。下午他又來查房,帶著兩個年輕醫生。他撩開紗布看了看傷口,又用手指在周圍按了按。按得很輕,但龍秀英還是痛得一哆嗦。

“明天手術。”趙醫生說,對那兩個年輕醫生交代,“術前準備。拍個X光,查血,備皮。”

年輕醫生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劃過紙,沙沙的響。

等醫生們走了,病房裏安靜下來。另外三張床是空的,隻有龍秀英一個人。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地上,一塊一塊的,亮得晃眼。光裏有灰塵在飛,慢慢的,悠悠的,像在跳舞。

王氏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握著女兒的手。那手很燙,手心全是汗。龍老栓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冬青樹。拴柱和兩個弟弟坐在門口門檻上,不敢進來。幺妹被王氏抱在懷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爹。”龍秀英突然開口。

龍老栓轉過身。

“要是治不好……”她說,聲音很輕,“錢就白花了。”

這話她在祠堂偏房裏說過。那時爹說,治了,心就安了。但現在不一樣了——那時是三百塊賣房子,現在是三百塊做手術。房子賣了,還能掙回來。手術做了,要是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龍老栓沒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那張被歲月和傷病磨礪得粗糙如樹皮的臉,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蒼老。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手心很粗,有老繭,刮在麵板上沙沙的。

“治。”他說,就一個字。

“可是……”

“沒有可是。”龍老栓打斷她,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房子賣了,就為治這個病。現在醫生說能治,就治。治好了,你還能走,還能跑,還能挑水砍柴。治不好……”

他停住了,喉結動了動。

“治不好,爹孃也認了。”王氏接過話,聲音帶著哭腔,“但總要治。不治,爹孃這輩子都睡不安生。”

龍秀英看著爹孃。爹的眼睛裏有血絲,很紅。孃的眼睛腫著,很腫。他們都老了,比她記憶裏的樣子老了很多。是為了她老的。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鬢角,流進頭發裏。涼涼的。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西斜,從地上移到牆上,又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光越來越暗,越來越紅,像血。

夜裏,龍秀英又發燒了。

燒得比昨晚還凶。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把病號服、把床單都浸透了。王氏不停地用涼水擦她的身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換了一盆又一盆。但燒就是不退,反而越來越高。

趙醫生半夜被叫來。他摸了摸龍秀英的額頭,眉頭皺得死緊。拿出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八。

“感染加重了。”他說,聲音很急,“必須馬上降溫。不然明天手術都做不了。”

護士推來一輛小車,上麵擺著些瓶瓶罐罐。趙醫生拿出針管,吸了藥水,撩起龍秀英的袖子。針頭紮進血管的時候,龍秀英抖了一下,但沒動。藥水推得很慢,涼涼的,順著血管流進去。

推完藥,趙醫生又開了些藥片。白色的,小小的,王氏喂龍秀英吃下去。藥很苦,龍秀英咽得很艱難,吞了好幾口水才吞下去。

“今晚是關鍵。”趙醫生說,看著龍老栓和王氏,“如果能退燒,明天就手術。如果不能……”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趙醫生走了。病房裏又安靜下來,隻有龍秀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夜風吹過冬青樹的沙沙聲。王氏坐在床邊,手一直握著女兒的手,沒鬆開過。龍老栓蹲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

下半夜,燒終於退了。

退得很突然,前一刻還滾燙,後一刻就開始冒冷汗。冷汗出得很多,把病號服又浸濕了。王氏趕緊給她換了幹的,又用幹毛巾把身上的汗擦幹。

龍秀英睜開眼睛。燒退了,人清醒了些。病房裏很暗,隻有門口那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上,一小塊。她側過頭,看見娘趴在床邊睡著了,頭發散著,有幾縷白頭發,在燈光下很顯眼。爹還蹲在牆角,也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了。

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又一聲,悠長悠長的,在晨霧裏蕩開。接著是號聲——是部隊醫院的起床號,很嘹亮,穿透晨霧,遠遠地傳來。

天亮了。

手術的日子,到了。

龍秀英看著窗外那片泛白的天,突然想起寨子裏的早晨。娘在灶前生火,爹在院裏劈柴,弟弟妹妹在院壩裏追著雞跑。炊煙從屋頂升起,融進晨霧裏。那棵老黃葛樹在晨風裏搖著葉子,沙沙的響。

那些早晨,很平常,很普通。但現在想起來,卻覺得好遠,好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端著托盤。托盤裏放著剃刀、肥皂、熱水。

“備皮了。”護士說,聲音很輕。

龍秀英閉上眼睛。

剃刀刮過後背的麵板,涼涼的,沙沙的。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