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秀山縣城時,天剛麻麻亮。
車是王老四從運輸隊借來的,一輛老式膠輪板車,車軲轆的橡膠外胎已經磨得起了毛。拉車的是一匹栗色騾馬,鼻孔噴著白氣,蹄鐵敲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響。
龍秀英躺在車廂裏。身下墊了三床舊棉絮,是王氏從寨子裏挨家挨戶借來的。棉絮很厚,但擋不住顛簸——車輪每碾過一塊石板,她的身子就跟著震一下。右半邊身子裏的那兩節骨頭,在震動裏一跳一跳地痛,像有把鈍鋸子在骨頭縫裏來回拉。
車廂用竹篾席子搭了個頂棚,遮陽擋雨,但四麵透風。早晨的霧氣從縫隙鑽進來,濕漉漉的,撲在臉上涼浸浸的。龍秀英側過頭,從席子縫裏往外看。
秀山縣城在晨霧裏漸漸遠去。那些吊腳樓、青瓦房、石板街,都退成了模糊的影子。隻有城東那座文峰塔還看得見,塔尖戳在灰濛濛的天裏,像根指向遠方的枯指。
“姐,你看!”拴柱趴在車廂邊,指著路邊一片油菜花田。
正是油菜花開的時節。金黃的油菜花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在晨霧裏黃豔豔的,晃人眼睛。幾隻白蝴蝶在花田上飛,翅膀一扇一扇,像撕碎了的雲。
龍秀英看著那片金黃,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這個時候,她帶著弟弟妹妹去寨子後的山坡上打豬草。油菜花開得正好,她摘了一朵,別在幺妹的辮子上。幺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在花田裏跑,辮子上的黃花一顫一顫。
那時候她的腰還沒這麽痛,右腿還能跑。她能一口氣跑到山頂,站在最高的那塊石頭上,看遠處的山一座接一座,像青黑色的海浪。
現在她躺在馬車裏,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坐好,莫摔下去。”王氏把拴柱拉回車廂,又給龍秀英掖了掖被角。被角已經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但針腳很密,是王氏熬了幾個晚上補的。
馬車出了城,上了官道。路寬了些,但更顛了。官道是土路,前些日子下過雨,被車轍碾出深深淺淺的溝。車輪陷進溝裏,又爬出來,車廂就跟著猛地一晃。
每晃一下,龍秀英就咬一下嘴唇。嘴唇早就咬破了,結了一層褐色的痂,一咬又裂開,滲出血珠子,鹹鹹的,腥腥的。
龍老栓坐在車轅上,和王老四並排。他手裏攥著根馬鞭,但不抽,隻是攥著。眼睛盯著前頭的路,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裏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很深。
“老栓哥,你這腿……”王老四瞥了眼龍老栓的右腿。那條腿僵直地伸著,褲管空蕩蕩的——裏麵是假肢,朝鮮戰場留下的。天陰下雨就痛,痛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沒事。”龍老栓說,聲音很平,“走你的。”
二
晌午時分,馬車到了茶峒。
這是個小鎮,在清水江邊。江不寬,水是碧綠碧綠的,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一座木廊橋橫跨江上,橋廊很舊了,木板踩上去吱呀呀響。橋頭有棵老槐樹,樹幹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像把撐開的大傘。
“歇口氣,飲馬。”王老四把馬車停在槐樹下。
龍老栓跳下車——其實不算跳,是先用手撐著車轅,再把左腿挪下來,右腿的假肢跟著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江邊,蹲下來,掬了捧水洗臉。江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
龍秀英被抬下車,放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石凳很涼,王氏把一件夾襖墊在她身下。坐著比躺著更痛,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臀骨上,那兩節爛骨頭像要戳穿皮肉蹦出來。但她沒吭聲,隻是手指死死摳著石凳邊緣,指節白得發青。
拴柱和兩個弟弟跑到江邊玩水。幺妹不敢去,挨著王氏坐著,小手指繞著孃的衣角,一圈又一圈。
“餓了沒?”王氏從包袱裏掏出苞穀粑,掰成幾塊。苞穀粑是早上在客棧熱的,現在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她又拿出個竹筒,裏麵裝著涼開水。
龍秀英接過一塊粑,小口小口地啃。粑很幹,每咽一口,喉嚨都像被砂紙磨。她吃得很慢,吃幾口就要歇一歇,喘口氣。
江對岸有座水車,吱吱呀呀地轉,把江水舀起來,又倒進水渠裏。水車旁邊是幾塊水田,剛插了秧,秧苗稀稀拉拉的,綠得發嫩。田埂上有個戴鬥笠的老農在趕牛,牛走得很慢,老農也不催,隻是跟在後麵,一步一拖。
“還有好遠?”龍秀英問。
王老四正給馬飲水,聽見了,抬頭看了看天:“過了這座橋,就是湖南地界了。今天趕到花垣,明天就能到吉首。”
花垣。吉首。這兩個地名龍秀英聽過,但沒去過。寨子裏有人去那邊挑過鹽,回來說路難走,山一座比一座高。
“那個醫院……好找不?”王氏問。
“好找。”王老四說,“吉首就那麽大點地方,部隊醫院在峒河邊,一問就曉得。”
他說得輕鬆,但龍秀英看見他眉心裏那團皺著的疙瘩。這一路走來,問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昨天在秀山縣城,打聽到那個趙軍醫早就調走了,調去哪兒了沒人知道。龍老栓在縣醫院門口蹲了半天,最後蹲不住了,說去吉首看看,興許還有別的醫生。
興許。
這個詞像根刺,紮在龍秀英心裏。興許有醫生,興許能治,興許這三百一十塊錢不白花。但也興許沒有,興許不能,興許這房子就白賣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苞穀粑,突然就吃不下去了。
三
下午的路更難走。
過了茶峒,就進了武陵山深處。路是在山腰上鑿出來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路很窄,隻容一輛馬車過。遇到對頭來車,就得找寬點的地方錯車。
王老四下了車,牽著馬走。馬蹄鐵敲在岩石上,濺出火星。車輪碾過碎石,嘩啦啦響。車廂顛得厲害,龍秀英整個人在棉絮裏彈起來,又落下去。每落一次,右半邊身子就像被重錘砸一下。
她開始數數。數車輪轉的圈數,數馬蹄落地的次數,數自己心跳的次數。但數著數著就亂了,因為痛是不講規律的,它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想多凶就多凶。
有一段路特別陡,馬車幾乎是斜著往上爬。龍秀英躺在車廂裏,能感覺到身子在往下滑。王氏用身子抵住她,但抵不住,娘倆一起往車尾滑。最後還是龍老栓跳上車,用那隻完好的左腿死死蹬住車板,才穩住。
就這麽爬了半個時辰,終於到山頂。王老四籲了口氣,抹了把汗:“歇口氣,馬也受不了了。”
山頂有塊平地,長著些矮鬆。風很大,吹得鬆樹嗚嗚響。龍秀英被抬下車,放在一塊大石頭上。從這兒往下看,能看見來時的路,像條灰白色的帶子,在山間繞來繞去。遠處的山一座挨一座,層層疊疊,直到天邊。
天是灰藍色的,雲很低,幾乎擦著山頭。有隻老鷹在天上盤旋,翅膀張得很大,一動不動,就那樣懸著。
“姐,你看!”拴柱指著山下。
龍秀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山下有個寨子,幾十棟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木牆,在綠樹叢裏若隱若現。寨子邊上有一小片水田,田裏有人影在動,像螞蟻。
“那是苗寨。”王老四說,“過了這個寨子,就到花垣了。”
苗寨。龍秀英想起寨子裏的阿婆說過,苗人會放蠱,惹不得。但她現在看著那個寨子,隻覺得安靜,祥和。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被風吹散,融進暮色裏。
要是能住在那樣一個寨子裏,也挺好。至少不用賣房子,不用躺在馬車裏,不用數著自己骨頭爛掉的日子。
“走吧,天要黑了。”龍老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馬車要拖著走,不然刹不住。王老四在車輪後卡了塊石頭,但還是止不住車往下衝。馬被韁繩勒得直噴白沫,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印子。
龍秀英躺在車廂裏,感覺自己在往下墜。不是馬車的下墜,是整個身子的下墜。那兩節爛骨頭在身體裏晃,晃得她惡心,想吐。她幹嘔了幾聲,什麽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
天黑透時,終於到了花垣。
四
花垣是個小縣城,比秀山還小。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是木板房,大多已經關門了。隻有幾家客棧還亮著燈,燈籠在風裏晃,在地上投出搖晃的光影。
馬車在一家叫“悅來”的客棧前停下。客棧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係著圍裙,正在門口潑水。看見馬車,他愣了一下。
“住店?”老闆問,眼睛在龍秀英身上掃了掃。
“住店。”龍老栓說,“要一間房,便宜點的。”
老闆猶豫了一下:“有病人?”
“我閨女,去吉首看病。”
老闆這才點頭:“進來吧。後頭有間偏房,便宜,就是小點。”
偏房果然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但幹淨,被褥是剛洗過的,有太陽的味道。龍老栓和王老四把龍秀英抬上床,王氏打來熱水,給她擦身子。
擦到後背時,王氏的手又抖了。
“娘?”龍秀英問。
王氏沒說話,隻是撩起她的衣裳,讓油燈的光照在後背上。龍老栓湊過來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兩節凸起的骨頭,腫得更厲害了。麵板繃得發亮,透著不正常的紅。最可怕的是,紅暈的範圍擴大了——從脊梁骨往外蔓延,巴掌大的一片,像被開水燙過。
“這……這不對頭。”王老四也看見了,聲音發緊,“怕是要化膿了。”
化膿。這兩個字像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骨頭裏的癆蟲爛穿了骨頭,爛到肉裏,爛出膿來。這是李草藥說過的——骨癆最凶險的時候。
“明天……明天能不能到吉首?”王氏的聲音在抖。
王老四算了算:“要是天不亮就走,晌午能到。”
“那就天不亮走。”龍老栓說,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鑽出來的。
晚上,龍秀英發起了燒。
燒來得突然,前一刻還好好的,後一刻就開始打擺子。先是冷,冷得牙齒打架,渾身哆嗦。王氏把所有的被子都壓在她身上,還是冷。接著是熱,熱得像被扔進火爐裏,汗水把被褥都浸濕了。
她在高熱裏迷迷糊糊,看見很多影子。看見寨子裏的吊腳樓,看見娘在灶前熬藥,看見爹蹲在門檻上抽煙。還看見那尊觀音,低眉垂目,手裏拿著淨瓶。觀音對她笑,笑得慈悲,但就是不說話。
“水……”她啞著嗓子喊。
王氏喂她水。水是溫的,但喝進去像刀子,割著喉嚨。她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開始咳,咳得整個人蜷起來,像隻蝦。
咳著咳著,有什麽東西湧上來。她側過頭,吐在地上。借著油燈的光,她看見那是一灘暗紅色的東西,黏糊糊的,像熬化了的糖。
是膿。混著血的膿。
王氏看見那灘東西,整個人僵住了。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那張臉白得像紙,紙上的皺紋在陰影裏加深,深得像裂縫。
龍老栓蹲下去,用草紙擦掉那灘膿血。擦得很仔細,一點一點,直到地上隻剩下一塊暗色的水漬。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山裏的涼氣。窗外是花垣的夜,黑沉沉的,隻有幾盞燈籠在遠處晃,像鬼火。
“睡吧。”龍老栓說,沒回頭,“天亮了就走。”
油燈被吹滅了。屋裏黑下來,隻有窗外漏進來一點點天光。龍秀英躺在黑暗裏,燒還沒退,身子一陣冷一陣熱。那兩節爛骨頭在痛,痛得很固執,像在提醒她——你還在爛,一直在爛,爛到骨頭裏。
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黑暗裏,她聽見爹的呼吸聲,很重,很沉。聽見娘壓抑的抽泣聲,很小,很悶。聽見窗外的風聲,嗚咽著,像哭。
還有她自己骨頭爛掉的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春雨落在瓦上,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