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穀雨剛過,武陵山區的晨霧還沒散盡。秀山縣龍家公社的曬穀壩上,三座用竹篾圍子箍起來的糧囤杵在薄霧裏,像三個臃腫的巨人。
催工鍾敲得急,當當當的聲音撞在崖壁上,又蕩回來。
龍秀英正在自家吊腳樓的簷廊下剁豬草。柴刀舉過頭頂時,右肋下突然一抽——那種熟悉的、骨頭裏鑽蟲的痛又來了。她手在半空頓了片刻,刀落下,“咚”的一聲悶響,紅苕藤齊嶄嶄斷開。
“姐,我鞋又破了。”六歲的弟弟拴柱趿拉著露出大腳趾的麻草鞋,蹭到跟前。
龍秀英沒停手,額頭上沁出細汗:“脫了放堂屋,晚上補。”聲音壓得低,怕娘聽見。這痛從兩年前就開始了,那時她剛滿十五。起初是腰桿酸,後來變成肋巴骨深處針錐似的痛,夜裏翻身都費勁。
灶房門口探出娘王氏的臉,蠟黃蠟黃的:“英子,臉色咋個啷個白?”
“沒得事。”她加快手上的動作,柴刀起落得更快。不能慢,慢了娘要問,爹要瞪眼。去年秋收她說過一回痛,爹把葉子煙杆在門檻上磕得梆梆響:“十五六的妹崽,哪來那麽多名堂?就是懶筋犯了。”
後來娘悄悄帶她去鎮上找草藥先生。先生撩起她衣裳看了看後背,搖頭:“這個妹崽,脊梁骨高頭有兩節發黑。”開了幾副苦藥,不見效。再後來,寨子裏的老輩人說怕是“童子癆”,讓喝符水、吃灶心土,她都試了。
痛還在。
“遲了扣工分。”她扯下晾在竹竿上的舊褂子套上。起身時右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最近兩個月,右邊胯骨也開始痛了,走路像有根釘子釘在骨頭縫裏。
吊腳樓下傳來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扯風箱一樣。爹是五三年從朝鮮回來的,胸前有彈片沒取幹淨,咳起來整座木樓都在顫抖。
龍秀英咬緊牙,赤腳躥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曬穀壩上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記分員老陳正捏著半截鉛筆在工分本上劃拉,斷腿眼鏡滑到鼻尖:“秀英來了!正好,上跳板的缺個人手。”
“跳板”是糧囤邊那三塊柏木板子,一巴掌寬,從地麵斜斜架到兩人高的囤頂。這是最險的活路,工分也給得高。往常都是全勞力上,今兒個人卻躲到一邊。
龍秀英看看跳板,右肋下那陣鑽痛還沒散。她想起半個月前,也是在曬穀壩,扛穀子時右腿突然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李草藥來看過,按了按她胯骨,眉頭皺成疙瘩:“這個痛……是從腰桿上頭傳下來的。”
“陳叔,我……”她想推。
老陳壓低聲音:“多記半個工。你爹那身體……你也曉得。”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爹咳血咳了小半年,工分老是掙不夠。屋頭六張嘴,三個弟弟一個幺妹,她是老大。
龍秀英閉了嘴,走到糧袋跟前。麻袋裏是去年收的冬穀子,少說百把斤。她彎腰摟住,腰桿上的痛猛地一竄,眼前黑了一瞬。柴刀磨破的掌心抵住粗麻布,深吸口氣,腰腿一起發力——
穀袋離地,翻身滾上右肩。
四周靜了。
風從山坳坳頭吹過來,捲起壩子邊的穀殼灰。龍秀英踩上跳板第一蹬,柏木“嘎吱”一聲響。右腳剛踏上木板,胯骨深處那根“釘子”就狠狠往裏鑿了一下。
她屏住氣,眼睛盯到前頭三寸寬的板麵。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來,一步,兩步。
汗從太陽穴沁出來,順倒頸子往下流。她能感覺到——不隻是痛,是骨頭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爛。像冬天藏在穀倉深處的紅苕,表麵好好的,裏頭已經空了、朽了,一捏就碎。
囤頂越來越近。進糧口黑黢黢的,像張大嘴。
還差三步。
龍秀英抬起左腳。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右肋下那團蝕骨的痛突然炸開。不是一根釘子,是一把燒紅的鐵鉤子,從脊梁骨深處猛地鉤住她的右胯骨,狠狠一扯!
“呃啊——!”
慘叫衝出口的時候,她聽見身體裏頭傳來沉悶的、棉花被撕裂似的聲音。不是骨頭折斷的“哢嚓”,是更深的、從骨髓裏透出來的朽壞聲。
麻袋從肩頭滑落。黃桑桑的穀子像瀑布一樣瀉下去。
她的人卻還站在跳板上,晃了晃,朝後仰倒。
時間在這個節骨眼上拖得好長。她看見糧囤頂頂那片霧濛濛的天,看見自己空撈撈的褂子在風裏鼓成一張帆。然後感覺到身體在下墜,但最清晰的,是右半邊身子裏頭——有什麽東西徹底斷了,不是骨頭,是比骨頭更深的地方。
砰。
落地的時候不響,悶悶的,像一袋穀子摔在曬壩上。
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香燭味。
龍秀英睜開眼,看見自家堂屋神龕上那尊觀音像。瓷觀音的臉在煤油燈跳動的光裏忽明忽暗,慈眉善目地看著她。
然後痛才湧上來。
不是摔傷的痛,是那種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綿延不絕的鈍痛。右半邊身子像不是自己的,從肋巴骨到胯骨,一整條骨頭都在發燙、發脹,裏頭有什麽東西在一跳一跳地搏動。
“英子?英子你睜眼睛了?”娘王氏撲到竹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龍秀英想動,右腿卻一點反應都沒得。不是動不了,是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就像那截腿突然從她身體上消失了,隻剩一團灼熱的、空洞的痛。
“莫動!千萬莫動!”李草藥擠過來,枯瘦的手按在她右胯上。剛一碰,龍秀英就抽搐起來——那痛太凶,凶得她連叫都叫不出聲,隻從喉嚨管頭擠出嗬嗬的抽氣聲。
李草藥的手僵在半空。他撩起龍秀英的衣裳,露出後背。
堂屋裏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龍秀英看不見,但能從娘突然捂嘴的動作裏猜到——她的後背,怕是有什麽不對勁。
“這個……”李草藥的聲音發幹,“這個妹崽的脊梁骨……有兩節凸起來了。像長了東西。”
王氏的哭聲悶在指縫裏:“長了啥子?長了啥子嘛!”
李草藥搖頭,手指順著龍秀英的脊梁骨往下摸,停在腰眼上頭兩寸的地方:“這兒。還有這兒。”他按下去,龍秀英整個人彈起來,又重重摔回去。
“痛……痛得鑽心……”她從牙縫裏擠出字。
“不是摔傷的痛。”李草藥直起身,臉色難看,“這個痛……是從骨頭裏頭透出來的。她這個病,怕是有年頭了。”
堂屋裏死靜。隻有煤油燈芯子燃燒的劈啪聲。
龍老栓蹲在門檻外頭,葉子煙早就熄了,他還捏在手裏。過了好久,他啞起嗓子開口:“啥子病?”
李草藥沉默了好一陣,才吐出兩個字:
“骨癆。”
骨癆。
這個詞像塊冰,砸進堂屋裏每個人的心口。
寨子裏老輩人都曉得“骨癆”是啥子——骨頭裏長癆蟲,一點一點把骨頭蛀空。得了這個病的人,先是痛,後來爛,最後骨頭一節一節塌下去,人就成了癱子。
“不可能……”王氏搖頭,眼淚淌了一臉,“我娃兒才十七……咋可能得這個……”
“兩年前就開始痛了,是不是?”李草藥問。
王氏愣住了。她想起兩年前那個春天,英子從水井邊挑水回來,扶著門框半天挪不動步。想起這丫頭夜裏翻身的時侯,那種悶在枕頭裏的抽氣聲。想起她越來越彎的腰桿,越來越慢的腳步。
原來那不是懶。
是骨頭在爛。
“治……治得好不?”龍老栓的聲音在抖。
李草藥搖頭:“我這點隻有草藥,壓不住癆蟲。要治,得去大醫院。聽說……”他頓了頓,“聽說這個病拖久了,癆蟲鑽到哪兒,哪兒的骨頭就壞死。她右邊胯骨怕是已經……”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龍秀英躺在竹床上,眼睛盯著房梁。煤油燈的光影在檁子上晃,晃得她頭暈。痛還在繼續,從脊梁骨到胯骨,一整條骨頭像泡在滾水裏煮。
但她腦子裏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兩年前。十五歲。第一次痛的時候,爹說她是裝病偷懶。
一年前。十六歲。痛得夜裏睡不著,娘給她喝符水。
三個月前。痛得右腿發軟,摔在田坎上。寨子裏的人說,這妹崽嬌氣。
原來她不是嬌氣。
是骨頭在爛,爛了兩年,爛到如今,爛得右邊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窗子外頭,天徹底黑盡了。老黃葛樹的影子投在板壁上,枝枝椏椏像鬼手。
堂屋門吱呀一聲推開。住在湖南邊界的表叔趕夜路來了,一身露水。他聽說英子摔了,連夜過寨來看。
聽了李草藥的話,表叔沉默好久,才開口:“我認得一個人。湖南那邊部隊醫院,有個趙軍醫,朝鮮戰場上下來的,專治戰傷骨傷。”
龍老栓抬起頭,眼睛裏有血絲:“治得好骨癆?”
“他看過這種病。”表叔說得謹慎,“但……要開刀。要把爛掉的骨頭剜掉。”
“剜掉?”王氏的聲音尖起來,“剜哪兒?”
表叔看了看竹床上的龍秀英,聲音壓低了:“脊梁骨。爛了幾節,剜幾節。”
堂屋裏響起王氏的哭聲,悶悶的,像受傷的獸。
龍老栓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好久,他問:“要多少錢?”
表叔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他說,“光開刀的錢。還不算路費、藥費、住院費。”
五百塊。
龍秀英閉上眼睛。她曉得屋頭所有家當加起來值多少——吊腳樓是祖屋,不能賣。圈裏那頭架子豬,值三十塊。倉裏那點穀子,吃到秋收都緊巴。爹的藥錢,弟弟妹妹的學費……
“把房子賣了吧。”
爹的聲音響起來,平靜得嚇人。
王氏的哭聲停了。
龍秀英睜開眼,看見爹站起來,跛著腳走到神龕前,看著那尊觀音。煤油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臉上沒得表情,隻有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燒。
“祖屋重要,還是娃兒的命重要?”他轉過身,看著竹床上的龍秀英,“我這身傷病廢了,不能看到英子也廢了。”
“賣了我們住哪兒?”王氏哭著問。
“祠堂邊上那間偏房,收拾出來能住。”爹說,“人活著,比啥子都重要。”
龍秀英躺在那裏,右半邊身子的痛一陣陣湧上來。但她此刻感覺更清楚的,是心口那塊地方——像有什麽東西被剜掉了,比剜骨頭還痛。
爹孃要為她這身爛掉的骨頭,賣掉遮風擋雨的家。
窗子外頭,老黃葛樹的影子在風裏晃,沙沙的響。像在歎氣,又像在催什麽。
夜還長。
痛從骨頭深處滲出來,一滴一滴,蝕穿她十七年來所熟知的一切。而明天,或者後天,會有一輛馬車拉上她,走上一條比跳板更陡、更窄的路。
那條路的盡頭,是一個要剜掉兩節脊梁骨的手術。
龍秀英閉上眼睛。
黑暗裏,她聽見自己骨頭朽壞的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春雨蝕穿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