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時候,龍秀英能拄著柺杖走到寨子口的井台了。
井台是青石板壘的,年頭久了,被井繩磨出一道道深深的凹槽,像老人額頭的皺紋。井很深,望下去黑咕隆咚的,隻有井底一點幽幽的水光。打水要用轆轤,搖把吱呀呀地轉,麻繩一圈圈放下去,桶碰到水麵,咚的一聲悶響,在井裏蕩出迴音。
龍秀英試過打水。左手拄拐,右手搖轆轤。搖把很沉,她使不上勁,搖半圈就氣喘籲籲。桶在水麵上漂,打不滿水。好不容易打上來半桶,拎不動,一歪,水灑了一地,把鞋襪都浸濕了。井台濕滑,她差點摔倒,幸虧扶住了轆轤架。
從此她不再打水,她隻能去村口的水井邊洗菜洗衣
她能幹的活,都在屋裏。掃地,抹灰,疊被,縫補,做飯,洗衣,帶弟弟妹妹。這些活瑣碎,不起眼,但耗人,從早到晚,手腳不停,像被無形的鞭子抽著轉的陀螺。
掃地要仔細。泥地夯得再實,也有縫,灰藏在縫裏,掃不幹淨。她蹲不下去,隻能弓著腰,用長柄笤帚一點一點掏。掃完一間屋,後背那片空洞就酸得像要裂開,眼前發黑,要扶著牆歇好一會兒。
抹灰更要命。桌子,凳子,櫃子,神龕,窗台,到處都是灰。寨子裏灰大,風一吹,灰就從門縫窗縫鑽進來,剛抹幹淨,轉眼又落一層。她抹灰時,右腿使不上勁,站不穩,身子歪著,抹布在手裏抖,灰抹不勻,東一道西一道,像花臉。
疊被是個技術活。被子厚,她抱不動,隻能一點一點拖,拖到床邊,再一點一點鋪。鋪不平,皺皺巴巴的。王氏回來看見,會皺眉:“被子要鋪平,不然睡不舒服。”她就重新鋪,鋪到第三遍,王氏才勉強點頭。
最累的是做飯。灶台高,她要墊個小板凳,小板凳不穩,她站上去搖搖晃晃,一手拄拐撐著身子,一手拿鍋鏟。炒菜時,油煙嗆人,她咳得眼淚直流。添柴時,火星蹦出來,濺到手背上,燙出幾個水泡。蒸飯要掌握火候,火大了飯糊,火小了飯夾生。她眼睛盯著灶膛,手裏添著柴,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裏,辣得生疼。
但再累,也得做,因為娘更累。
天不亮,王氏就和龍老栓下地了,春耕時節,活多,挖地,耙田,撒種,施肥。兩個人要幹四個人的活,從早到晚,像兩頭不知疲倦的老牛,中午不回來,帶兩個冷苞穀粑,就著涼水嚥下去。晚上回來,天都黑透了,一身泥,一身汗,累得話都不想說。
弟弟妹妹也幫不上忙。拴柱上學了,認了幾個字,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老二老三能跑腿,割豬草,放牛,但做不了飯。幺妹最小,不添亂就是幫忙。
一家的飯,一家的衣,一家的冷暖,都壓在龍秀英肩上。壓在她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腿上,壓在她那片空洞的後背上,壓在她那雙因為久站而腫脹的腳上。
有一天,王氏回來晚了。
那天隊裏趕工,要搶在穀雨前把秧插完。王氏和龍老栓一直幹到天黑透,星星出來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進門時,屋裏黑著燈,冷鍋冷灶,飯沒做,水沒燒。龍秀英坐在床邊,借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縫衣服,幺妹趴在她腿上睡著了。
“咋還沒做飯?”王氏的聲音很啞,帶著疲憊和不耐煩。
“我……我這就去做。”龍秀英慌忙放下針線,拄著柺杖站起來。她腿腫得厲害,站不穩,晃了一下。
“這就做?這都啥時候了?”王氏的火氣上來了,“我跟你爹在地裏累死累活,回來連口熱飯都沒有?你是幹啥吃的?”
龍秀英低下頭,咬著嘴唇,不說話。她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下午腿痛得厲害,她坐了一會兒,想緩緩,結果睡著了。醒來時天都快黑了,趕緊生火,但柴濕,點不著,鼓搗了半天,才把火生起來。米還沒下鍋,娘就回來了。
“啞巴了?說話!”王氏把鋤頭往牆角一扔,哐當一聲響。
“我……我腿痛……”龍秀英小聲說。
“腿痛?誰不痛?我腰不痛?你爹腿不痛?痛就不幹活了?痛就等著人伺候?”王氏越說越氣,聲音拔高了,“你以為你還是在醫院?有人送飯,有人端水,有人伺候?這是家!家就要幹活!不幹活,吃啥?喝啥?”
龍秀英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洇開兩小點濕痕。她知道娘累,知道娘難,知道娘不是故意要發火,但她就是忍不住,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胸口,喘不過氣。
“哭,就知道哭!”王氏更火了,“哭能哭出飯來?哭能哭出衣裳來?有那哭的工夫,飯都做好了!”
龍秀英抹了把臉,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後背那片空洞,因為剛才的驚嚇和委屈,痛得更厲害了,像有把鈍鋸子在骨頭裏拉。但她咬著牙,不吭聲。
生火,淘米,切菜。手在抖,刀在抖,心在抖。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用手背抹,抹了一臉黑灰。灶膛裏的火映著她的臉,那張臉瘦削,蒼白,滿是淚痕,像個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聲的孩子。
飯做好了,稀飯,炒白菜。菜炒糊了,有一股焦味。王氏坐下來吃飯,吃了一口,皺眉:“鹽放多了,鹹。”
龍秀英端著碗,小口喝稀飯。稀飯很燙,燙得舌頭起泡。但她感覺不到燙,隻覺得鹹,鹹得發苦。是眼淚掉進碗裏了,她想。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隻有吃飯的聲音,呼嚕呼嚕的,像豬在食槽裏拱食。龍老栓不說話,隻是埋頭吃。拴柱、老二、老三不敢說話,扒飯扒得飛快。幺妹醒了,哭鬧,王氏把她抱在懷裏,一邊喂飯,一邊歎氣。
吃完飯,王氏收拾碗筷,語氣緩和了些:“以後記著,飯要按時做。地裏活重,你爹我倆回來,就想吃口熱乎的。”
“嗯。”龍秀英點頭,聲音像蚊子哼。
夜裏,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屋頂。腿還在痛,背還在痛,心也在痛。她想起在吉首的日子,想起蘇院長一家,想起蘇靜,想起周護士,想起那些溫暖的,被嗬護的日子,那時候,她雖然癱著,但什麽都能做好,現在,她能走了,卻像個廢物,連飯都做不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冷的,從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斑。光斑裏,灰塵在飛,慢慢的,悠悠的,像在跳舞。她看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
原來,能走路,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是從“病人”變成“勞力”的開始,是從“被照顧”變成“要照顧人”的開始,是從“有理由休息”變成“沒理由喊累”的開始。
這條路,比不能走的路,更難。
但日子還要過。
龍秀英學會了規劃。早上,娘和爹出門前,她把水缸挑滿——不是用桶挑,是用葫蘆瓢,一瓢一瓢,從水桶裏舀到缸裏。一缸水,要舀幾十瓢,舀完,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然後掃地,抹灰,疊被。這些活在上午做完,因為下午腿會腫,痛,做不了。
中午,簡單做點飯。稀飯,鹹菜,或者煮幾個紅苕。弟弟妹妹回來吃,吃完又出去。她收拾碗筷,然後坐在門口,做針線。陽光好的時候,她把凳子搬到院子裏,就著天光做,針線活是唯一她能做好,還能換點東西的活。
寨子裏的人,知道她手藝好,都來找她。補衣服,納鞋底,繡鞋墊,甚至做小孩的虎頭鞋,工錢不多,有時是幾個雞蛋,有時是一把青菜,有時是幾尺布頭。她都收著,攢著,雞蛋給弟弟妹妹吃,青菜下飯,布頭給幺妹做件小褂子。
最受歡迎的是鞋墊。她用舊布糊成袼褙,剪成鞋樣,一針一線納。納得密實,平整,還繡上花。梅花,荷花,桂花,菊花,隨季節變化,寨子裏的女人喜歡,說墊在鞋裏,走路不累腳。男人也喜歡,說結實,耐磨。
她就整天納鞋墊,納一雙,能換半斤米。納兩雙,能換一斤鹽。納三雙,能換一尺布。她的手快,一天能納一雙半,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指尖磨出了厚繭,但她不在乎,針線在手裏飛,像蝴蝶,像蜜蜂,采來一家人的口糧。
除了做活,她還要帶弟弟妹妹。拴柱上學,不用她管,老二老三野,整天在外麵跑,吃飯時回來就行。最累的是幺妹,幺妹能跑能跳了,卻一刻不消停,追雞,攆狗,爬樹,下河,沒有她不敢的。龍秀英腿腳不便,追不上,隻能喊,喊啞了嗓子,幺妹也不聽。
有一次,幺妹玩水,掉進寨子口的池塘裏。幸虧路過的人看見,撈了上來。幺妹嗆了水,哇哇大哭。龍秀英抱著妹妹,渾身發抖,後怕得腿都軟了。王氏回來聽說,臉都白了,指著龍秀英罵:“你咋看的孩子?要是淹死了咋辦?”
龍秀英低著頭,不說話。她能說啥?說她追不上?說她腿痛?說她也怕?說了,娘隻會更氣。
從那以後,她看得更緊。幺妹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像條尾巴。幺妹跑,她追不上,就喊拴柱,喊老二老三。實在看不住,就用根布帶子,一頭係在幺妹腰上,一頭係在自己手腕上。幺妹哭鬧,她哄,哄不住,就由她哭。
晚上,幺妹睡了,她才能喘口氣。坐在油燈下,繼續納鞋墊。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孤單。手指在飛,心在飄。飄到很遠的地方,飄到吉首,飄到那間有小窗的木屋,飄到有白米飯、有炒雞蛋、有溫暖笑容的日子。
但飄再遠,也要回來。回到這間低矮的土屋,回到冷鍋冷灶,回到哭鬧的妹妹,回到做不完的活,回到娘疲憊的臉和爹沉默的旱煙。
這就是她的日子。真實,瑣碎,沉重,像磨盤,一圈一圈,碾著她的青春,她的希望,她對“好起來”的所有幻想。
穀雨過後,地裏的活更忙了。
要插秧,要薅草,要施肥。王氏和龍老栓天不亮就走,天黑了纔回。回來時,像從泥裏撈出來的,衣服上全是泥點子,手上腳上裂了口子,滲著血絲。累得話都不想說,吃完飯倒頭就睡。
龍秀英的擔子更重了。除了家務,還要給爹孃送飯。飯裝在瓦罐裏,用布包著,掛在柺杖上。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田埂上走。路不好走,田埂窄,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像走鋼絲。瓦罐很沉,壓得她身子往一邊歪。有幾次差點摔倒,瓦罐裏的湯灑出來,燙了手,起了泡。
到了地裏,爹孃在忙,沒空吃,她把飯放在田埂上,喊一聲,爹孃應一聲,繼續幹活。她就在田埂上坐下,等等爹孃歇晌,過來吃飯。飯已經涼了,爹孃也不在乎,端著碗,蹲在田埂上,狼吞虎嚥。吃完了,把碗一放,又下地了。
她看著爹孃的背影。爹的背更駝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孃的頭發白了,在風裏飄,像枯草。他們才三十幾歲,看著像六十歲,是累的,是窮的,是被生活壓彎的。
她心裏發酸,想哭,但忍住了,哭沒用,解決不了問題。她隻能多做點,讓爹孃少累點。
除了送飯,她還想辦法給爹孃補身子。家裏養了兩隻母雞,下的蛋,她攢著,隔幾天給爹孃煮個雞蛋。雞蛋少,爹孃不吃,讓給弟弟妹妹。她就偷偷把雞蛋打在粥裏,攪散了,看不出來。爹孃喝粥時,能嚐出蛋花,看著她,眼神複雜,有心疼,有欣慰,有說不出的苦。
她還學認草藥。跟寨子裏的老人學,哪種草治腰痛,哪種草治腿痛,哪種草活血化瘀。她拄著柺杖,上山去采,山陡,她爬不上去,就在山腳轉,采到了,回來洗幹淨,曬幹,熬成水,給爹孃泡腳,爹孃泡了,說舒服,腿不那麽痛了。她高興,覺得自己的腿雖然廢了,但手還能用,還能為家裏做點事。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中,在艱辛中,在無聲的付出和忍耐中,一天天過去。
龍秀英的腿,在慢慢地好。能走得更遠了,能站得更久了,能幹的活更多了。但她知道,她永遠回不到從前了。回不到那個能扛麻袋上跳板的時候,回不到那個能在田埂上奔跑的時候,回不到那個不知愁為何物的年紀。
現在的她,是個瘸子,是個隻能在家幹雜活的瘸子,是個做飯晚了會挨罵、看不好妹妹會挨罵、做不好活會挨罵的瘸子。
但她不怨。不怨天,不怨地,不怨爹孃,不怨那條不爭氣的腿。要怨,就怨命,但怨命也沒用,命給你啥,你就得接住啥,接住了,扛住了,就是本事。
她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雲,白白的一朵一朵,慢慢地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
春天來了,地裏的秧苗綠了,山上的花開了,寨子裏的日子,還要繼續過。她也要繼續過,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雖然走得慢,雖然走得難,但不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