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秀英真正能自己走到寨子口的老槐樹下,是五零年重陽節後的事。
天高得發白,雲一絲一絲的,像扯碎的棉絮。風帶著山野裏草木將枯未枯的清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得慢,但穩。有時可以不用柺杖,但右腿還是使不上大力,走路時微微拖著,在土路上劃出淺淺的痕,後背那兩節空了的地方,走久了依舊會酸脹發空,但已沒有當初那種刮骨剔肉似的銳痛了。
走到槐樹下,她扶著粗糙的樹皮,喘了口氣,樹身上有孩子們用石子劃的道道,記錄著身高。她抬手,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小時候,她得踮起腳纔能夠到的地方。時間不聲不響,就淌過去了。
“姐!你看我能爬多高!”拴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不知何時已躥上樹杈,猴子般靈巧,正得意地朝她揮手。這孩子抽條似的長,褲腿短了一截,露出黑瘦的腳踝。
“快下來,仔細摔著。”王氏在井台邊直起腰,捶了捶後頸,挑起水桶。水桶沉甸甸的,扁擔在她肩上壓出深痕。她看看女兒,又看看遠處自家那間低矮的偏房,眉頭擰著,像在盤算什麽。
龍秀英知道娘在想什麽。她翻過年就虛歲二十二了。在寨子裏,這個年紀的姑娘,娃娃都能滿地跑了。前些年她病著癱著,沒人提這話茬。如今她能走能動,灶上灶下一把抓,針線活更是出了名的好,那些繞著彎打聽、或直白托媒上門的人,就漸漸多了。
她自己心裏也清楚。這個家,弟弟妹妹在長大,爹的腿和孃的腰在一天天佝僂下去。她不能,也沒道理一直留在孃家。嫁人,是遲早的事,也是一條必須走、且沒什麽選擇餘地的路。
第一個明明白白托媒人上門的,是後村的石家。
石家小子叫石磊,小名石頭,比秀英大五歲,身板厚實得像扇門板,在隊裏趕大車,是個好勞力,石家日子在寨子裏算中上,石嬸性子爽利,跟王氏一起在灶上忙活過隊裏的夥食,算是說得上話。
媒人是寨子裏的徐嬸,能說會道,進門先把石家誇了一通,又著重說石頭那孩子:“踏實!肯幹!心眼實誠!進門唸叨秀英妹子手巧心善。他娘也說,就喜歡秀英這穩當性子。”
王氏聽著,臉上帶了點笑模樣。石頭那孩子她是見過的,確實踏實,見人先露一口白牙笑,家裏條件也好,嫁過去至少吃穿不愁,她看向女兒。
龍秀英坐在小板凳上,就著視窗的光納鞋底,錐子在頭皮上蹭了蹭,紮下去,麻繩拉得嗤嗤響。她沒抬頭,隻輕輕說了句:“石頭哥人是挺好。”
徐嬸拍手笑道:“可不是!這姻緣要是成了,可是天作之合!”
過了兩日,王氏尋個由頭,帶著秀英去石家借鞋樣。石頭正在院裏劈柴,光著膀子,一身油亮的汗。見她們來,慌忙丟了斧頭,抓起褂子往身上套,臉紅到了脖子根,囁嚅著喊了聲“嬸,秀英妹子”,就杵在那兒,手腳都沒處放。
石嬸熱情地招呼她們進屋,抓了把炒南瓜子。說話間,石頭就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一下秀英,又趕緊低下頭。
龍秀英安靜地坐著,嗑瓜子,聽娘和石嬸說話。她能感覺到石頭那躲閃又熾熱的目光,像夏日午後的日頭,烤得人不自在。她心裏卻一片平靜,甚至有點茫然。這個人,以後要跟他一張桌上吃飯,一個屋裏睡覺,生兒育女,過一輩子?
回去的路上,王氏問:“咋樣?”
龍秀英看著路旁枯黃的草尖,半晌,說:“娘,我不願意。”
“為啥?”王氏急了,“石頭哪點不好?人實在!家裏也沒妯娌,你過去就當家!”
“不是不好。”龍秀英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就是……太近了。”
“近還不好?”
“不是那個近。”她不知道怎麽形容心裏那點別扭。石頭看她的眼神,讓她想起寨子裏那些追著母雞跑的小公雞,莽撞,熱切,卻空落落的。她想要的是什麽?自己也說不清。或許隻是……一點能讓她心裏那潭死水,微微動一下的東西。
王氏歎口氣,沒再逼她。隻是接下來幾天,臉色沉了不少,做飯時鍋碗瓢盆碰得叮當響。
石家那邊,得了回信,石頭蔫了好幾天。再見麵時,他遠遠看見秀英就繞道走,背影有些垮。很快聽說,他相看了鄰寨一個姑娘,年底就過了禮。
寨子裏有了閑話。“龍家那丫頭,心氣高著呢。”“瘸著條腿,還挑揀。”“識幾個字,眼光就上天了。”
龍秀英隻當沒聽見。夜裏,她點起那盞小油燈,就著豆大的光,給爹縫過冬的棉褲。針腳細密勻稱,心裏卻空茫茫的,像窗外那片望不到頭的黑夜。
三
秋收最忙亂的時候過去,地裏的紅薯入了窖,寨子稍稍喘了口氣。這時,徐嬸又顛顛地來了,這回臉上帶著點探詢和小心。
“西頭村陸家,大路那孩子,托我問問。”徐嬸搓著手,說得不那麽利索了,“他家的情況,嫂子你也知道……窮,是真窮。他那人,你也知道,悶葫蘆,實誠,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臉上還有那疤瘌……可他有樣頂頂實在的好處!”
王氏停下納鞋底的手,看著她。
“他家院裏,有口井!甜水井!四季不幹,水又清又甜!”徐嬸眼睛亮起來,“嫂子你想,秀英那腿腳,往後要是嫁個挑水都得走半裏地的人家,多遭罪?嫁到大路家,吃水就在院裏,這得省多少心、多少力氣?”
井。王氏心裏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每天弓著腰,挑著沉重的水桶,一步步挪回來的樣子。想起女兒拄著拐,站在井台邊想幫忙又使不上力的眼神。是啊,一口井,對秀英來說,比什麽彩禮都實在。
“可陸大路……年紀不小了吧?”
“是大點,比秀英大十來歲,整三十多了。”徐嬸壓低聲音,“為啥耽擱到現在?不就因為窮,加上那臉……小時候遭了大罪,讓山牲口咬的,命是撿回來了,可破了點相,可人真是實誠人!跟牛似的,肯幹活,隊裏最苦最累的活,派給他,從沒二話。他大哥早幾年就成家分出去了,妹子也嫁了,嫁得遠,在鍾靈那邊。他現在是過繼給他叔了,他叔沒兒子,就一個閨女,也嫁了,巧得很,也嫁在鍾靈,聽說還是大路他親妹子給牽的線。現在他就守著他那癆病的老孃,守著那三間舊屋、一口井過日子。”
王氏沉默地聽著。大十歲,像隔了輩。臉破了相,看著嚇人。家裏窮得叮當響,還有個婆婆要伺候。可那口井……像塊磁石,吸著她的心思。還有,年紀大,經了事,也許更知道疼人?秀英腿腳不便,性子又烈,嫁個莽撞少年,不如嫁個沉穩老實憨厚。
“秀英,”她轉向女兒,“你徐嬸的話,你都聽見了。陸家……要不,去看看?就當是串個門,看看那口井。”
龍秀英正在給幺妹縫兜肚,紅布上繡著歪歪扭扭的小魚。她手裏的針停了一下,沒抬頭,隻輕地“嗯”了一聲。
四
去看人家那天,是個薄陰的午後。日頭躲在雲後,天色青白。龍秀英換了身半新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光潔,用根素淨的深色頭繩綁了。王氏陪著她,慢慢往寨子西頭走。越往西,房屋越稀落,路也越顯荒僻。最後在一圈低矮的土坯木房子院牆外停下。
院門是舊木板釘的,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裏麵三間正房,牆皮斑駁,露出夯土的底色,但屋頂看得出是翻新過的,齊整。院子掃得幹幹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最顯眼的,是院子當間那口井。井台用大塊青石砌成,方正平整,轆轤架是厚實的棗木,被磨得油亮。井邊放著兩隻木桶,桶身濕漉漉的,在陰天裏泛著幽暗的水光。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屋裏出來,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褲褂,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勁瘦的、曬成古銅色的胳膊。他看見門口的人,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住,手下意識地抬起來,似乎想遮住右臉,但隻摸到耳根,又放了下去,手指蜷了蜷。
龍秀英看清了他的臉。黑,瘦,顴骨有些高。左邊臉是正常的莊稼人的粗糙。右邊臉上,從顴骨斜到耳下,有一大塊深陷的疤痕,皮肉皺縮扭曲,形成一個可怖的凹坑,邊緣泛著暗紅,像一塊永久烙上去的、醜陋的泥沼。這使得他整張臉看起來有些歪斜,甚至有些凶狠。但當他的目光撞上她的,那眼神卻是倉皇的,躲閃的,甚至帶著點卑微的怯意,迅速垂下去,盯著自己的腳尖。
“徐嬸,王嬸,來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語速很慢,能聽出氣流從臉頰那個破損處漏出的、細微的噝噝聲。
王氏笑著應了,扯了幾句天氣和收成。陸大路隻是點頭,或“嗯”、“啊”地應著,雙手拘謹地貼著褲縫,站得筆直,像等待檢閱的兵。他娘,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摸索著從屋裏挪出來,眼睛灰白無神,臉上卻堆著滿是皺紋的笑,朝著她們說話的方向連連道:“快進裏屋,進裏屋坐。”
屋裏比外麵更顯清貧。泥地掃得發亮。一張舊方桌,兩條長凳,一個掉了漆的矮櫃,就是全部傢俱。但處處整潔,桌上一塵不染,碗筷在矮櫃裏碼得整整齊齊。窗戶紙是新糊的,白晃晃的,透進天光。空氣裏有股淡淡的、幹淨的柴草氣味。
龍秀英安靜地坐在長凳上,目光緩緩掃過屋子。簡陋,但有一種緊繃的、竭力維持的體麵。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那口井青石砌成的井台一角,沉默,堅實,濕潤。
王氏和陸母拉著家常。陸大路站在門邊,依舊沉默,偶爾偷偷抬眼,極快地瞥一下靜坐的龍秀英,又像被燙到似的移開。
坐了約莫一刻鍾,王氏起身告辭。陸大路送她們到院門口,依舊低著頭,隻說了一句:“慢走。”聲音含糊,卻鄭重。
回去的路上,風似乎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枯草簌簌響。王氏問:“咋樣?”
龍秀英看著腳下被踩得發白的土路,走了好一段,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人,是老實,家裏,是空。但收拾得極幹淨,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家。”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層疊的山巒,聲音輕得像歎息,“那口井……是真的好。”
王氏聽懂了。女兒沒說什麽情啊意啊,她看上的,是那口能讓她的殘腿餘生少受些跋涉之苦的井,是在家門口就能洗衣打水的井,是這個雖然破敗卻整潔、主人木訥卻勤懇、能給她一個安穩落腳處的“家”。這婚姻裏,沒有少女懷春的悸動,隻有貧寒歲月裏,兩個殘缺之人,搭夥過日子、最現實不過的考量 心裏發酸,卻又覺得,這或許就是秀英能抓住的、最好的未來了。
“你想清楚了?”王氏最後問,聲音有些啞。
“嗯。”龍秀英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風捲起她的衣角,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朝著孃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單薄,卻挺直。
親事,就這麽定下了。沒有熱鬧的儀式,沒有像樣的彩禮,隻有一些幾斤大米,和幾隻雞,以及一些陸大路托徐嬸帶回的話:家是窮了點,委屈她了,但有他一口吃的,絕不餓著她,有他在,不用她挑一滴水。
龍秀英聽了,隻是繼續低頭繡手裏那對準備出嫁時用的枕套。鴛鴦的羽毛,用了七彩的絲線,在昏黃的燈下,閃著微弱而堅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