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龍秀英的鐵脊梁1 > 第12章 煙火

龍秀英的鐵脊梁1 第12章 煙火

作者:暴走女狂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10

家裏的日子,和吉首不一樣。

最大的不一樣是暗。吉首那間小屋雖小,但有窗,白天不用點燈。家裏的偏房隻有一扇小窗,糊的窗紙破了幾個洞,用草紙補著,透進來的光昏昏的,像總也睡不醒。屋裏總是陰著,白天也要點燈。油燈是陶土的,燈盞淺,裝不了多少油,王氏隻在做飯、吃飯、做活時才點,平時就摸著黑。

其次是冷,吉首的冬天也冷,但屋裏能燒炭盆。家裏燒不起炭,隻能燒柴。柴是濕的,煙大,熏得人眼睛疼,還不經燒,一灶火,隻能暖半個時辰,火一滅,屋裏就冷得像冰窖。牆是木頭加土坯的,不保暖,風從縫裏鑽進來,嗖嗖的。被褥薄,蓋在身上像蓋層紙。龍秀英夜裏常被凍醒,腿腳冰涼,像泡在冷水裏。

最不一樣的是吃。吉首有醫院食堂,雖然簡單,但頓頓是白米飯,偶爾有肉。家裏一天兩頓,都是稀的 早上紅苕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中午也是稀飯,有時加點野菜,有時什麽都沒有。晚上不吃,省一頓。肉是稀罕物,隻有過年才見得到。雞蛋倒是常有,家裏的老母雞爭氣,一天下一個,王氏攢著,給龍秀英補身子。家裏兄弟姐妹多,吃食自然比不得當初在吉首時。

但這些不一樣,龍秀英都能忍。她不能忍的,是拖累。

在吉首,她做手工能掙錢,能養活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在家裏,她做不了活——不是沒活,是沒條件。屋裏暗,點燈費油,王氏不讓。她隻能在白天,借著視窗那點昏光,勉強縫補補。但眼睛不行了,在吉首養了半年,習慣了亮堂,現在看什麽都模糊。針紮了手,線穿不進針眼,補丁縫得歪歪扭扭。

她試過織毛衣,毛線是蘇伯母給的,好毛線,軟,暖。但手生了,在吉首練出的那點熟練,回來幾天就丟了。織錯針,拆了重來。又織錯,又拆。拆了幾回,毛線就起了毛,不光滑了。她不敢再織,怕糟蹋了好東西。

最讓她難受的,是大小便。在吉首,有便盆,周護士每天倒。在家裏,王氏給她做了個木桶,放在床下。但屋裏小,味兒散不出去,一股尿騷味。王氏不嫌,每天倒,刷,用草木灰蓋。但龍秀英嫌,嫌自己髒,嫌自己臭,嫌自己像個廢物,連拉撒都要人伺候。

“娘,你別管了,我自己來。”她有一次說。

“你咋自己來?”王氏瞪她,“你動得了嗎?”

動不了。她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右腿像截木頭,死沉死沉的,她自己挪不動。左腿能動,但沒力氣,撐不起身子。她試過自己坐起來,手撐在床邊,腰一挺,後背那兩節空洞就痛得像要裂開,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廢物。”她看著自己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喃喃道。

“說啥胡話!”王氏聽見了,聲音陡然提高,“你不是廢物!你能活下來,能站起來,能走幾步,就是本事!”

龍秀英不說話了,隻是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口倒扣的鍋。幾隻麻雀在院子裏蹦,嘰嘰喳喳的,快活得很。它們有翅膀,能飛,想去哪兒去哪兒。她沒有翅膀,連腿都沒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在昏暗中,在寒冷中,在稀飯中,在尿騷味中,緩慢地,沉重地,向前爬。

但寨子裏的人,沒忘了她。

回來的第三天,就有人來看她。先是隔壁的劉嬸,端著一碗雞蛋羹,還冒著熱氣。劉嬸是個大嗓門,一進門就喊:“英子回來了?讓嬸看看!”

她走到床邊,看著龍秀英,眼睛紅了:“瘦了,遭罪了。”把雞蛋羹放在床頭,“趁熱吃,補補。”

龍秀英道謝,劉嬸擺擺手:“謝啥,鄉裏鄉親的。有啥要幫忙的,言語一聲。”

接著是前院的張奶奶,八十多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挪地來了。手裏攥著兩個烤紅苕,用布包著,還燙手。她坐在床邊,拉著龍秀英的手,手像枯樹枝,但很暖。

“娃啊,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她反複說這句話,渾濁的眼睛裏有淚光,“我年輕時候,也得過病,差點死了。沒死成,就活到現在。你看,八十了,還能吃能喝。你也行,好好養著,能好。”

龍秀英點頭,接過烤紅苕。紅苕很甜,烤得軟爛,吃在嘴裏,暖在心裏。

然後是寨子裏的赤腳醫生李草藥。他背著藥箱,來了先號脈,又看了看她的腿,搖頭:“這腿……傷了根本了。慢慢養吧,急不得。”

他從藥箱裏拿出幾包草藥:“這是我新配的,活血化瘀。每天熬一鍋,泡腳。水要燙,泡到出汗。泡完了,讓你娘給你按摩,從腳心往上,用力搓。”

王氏千恩萬謝,要給藥錢,李草藥不要。“先欠著,等英子好了,給我做雙鞋就行。聽說你手藝好,做的虎頭鞋,娃娃穿了不哭。”

龍秀英點頭:“一定做。”

來看她的人越來越多。有送雞蛋的,有送白菜的,有送蘿卜的,有送鹹菜的。東西不多,但都是心意。寨子窮,大家都不寬裕,能拿出點東西,不容易。王氏一一記在心裏,誰家送了啥,以後要還。

最讓龍秀英感動的,是孩子們。寨子裏的娃娃,以前跟她玩過的,現在都長大了些,但還記得她。他們結伴來看她,站在門口,怯生生的,不敢進。拴柱把他們拉進來,他們纔敢走近。

“英子姐,你還痛不痛?”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問,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

“不痛了。”龍秀英說。

“英子姐,你能走路了嗎?”一個小男孩問,鼻涕掛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還不能,但能站了。”

“那你能帶我們玩嗎?以前你帶我們掏鳥窩,可厲害了。”

龍秀英笑了,笑出了眼淚:“等姐腿好了,就帶你們玩。”

孩子們高興了,在屋裏鬧起來,你追我趕,把凳子碰倒了,把水瓢踢翻了。王氏不罵,隻是笑。屋裏有了孩子的笑聲,有了生氣,不再死氣沉沉。

龍秀英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活著真好。活著,能看見天,能看見山,能看見人,能聽見笑聲。雖然自己不能跑,不能跳,但能看著別人跑,別人跳,也好。

窗外的麻雀還在蹦,嘰嘰喳喳的。但這次,她不羨慕了。她有她的世界,雖然小,雖然暗,但有溫度,有聲音,有活氣。

這就夠了。

王氏的按摩,一天沒停。

不僅沒停,還加了次數。從一天十次,加到十五次。早上睜眼先按一次,按半個時辰。早飯後按一次,午飯前按一次,午飯後按一次,晚飯前按一次,晚飯後按一次,睡前再按一次。中間隻要有空,就按。按腳心,按腳趾,按腳背,按小腿,按大腿。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她的手更糙了,裂口子更多了,滲著血絲。虎口腫了,握拳都困難。但她不停,擦了藥,繼續按。藥是李草藥給的,黑色的藥膏,抹在手上,火辣辣的痛。她咬牙忍著,等痛過了,繼續按。

龍秀英的腿,慢慢有了變化。

先是腫消了。小腿不腫了,腳踝不腫了,腳背也不腫了。皮肉緊實了些,有了彈性。麵板有了血色,不那麽蠟黃了。腳趾頭,在王氏的按摩下,能動了——不是微微動,是真的能動了。雖然幅度不大,雖然要很用力,但確實在動。

有一天,王氏給她洗腳。水很燙,王氏先用手試了,覺得能忍,才把她的腳放進去。放進去的瞬間,龍秀英“啊”了一聲。

“燙?”王氏趕緊問。

“不……不是燙。”龍秀英聲音發抖,“是……是熱。我感覺到熱了。”

王氏愣住了。她看著女兒,女兒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裏有光,那種不敢相信的光。她又試了試水溫,確實很燙,她自己都覺得燙。但女兒說,感覺到熱了。

“真的?真的感覺到了?”王氏聲音也在抖。

“真的。”龍秀英點頭,眼淚掉下來,砸進洗腳盆裏,濺起小小的水花,“是熱,燙燙的,從腳心傳上來。”

王氏也哭了。她抱著女兒的腳,哭了。哭了很久,然後繼續洗,洗得更仔細,更輕,像在洗一件易碎的寶貝。

從那以後,龍秀英的腿,慢慢有了知覺。

能感覺到冷了。夜裏被子薄,腳冰涼,她知道冷了,會縮腳。王氏看見了,趕緊給她加被子。

能感覺到痛了。有一次王氏按摩時,手重了點,按到了筋,她“嘶”了一聲。王氏趕緊問:“痛?”

“嗯,有點。”

王氏又哭了,這次是高興的哭。能感覺到痛,說明神經在恢複。雖然恢複得很慢,很微弱,但確實在恢複。

能感覺到癢了。有一天,腳心突然癢,她忍不住想撓。但手夠不到,急得直叫。王氏過來,幫她撓。撓一下,她笑一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癢好,癢說明血脈通了。”王氏說,撓得更起勁了。

龍秀英笑著,哭著,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化了,化了,化成水,流遍全身,暖洋洋的。

原來活著,真的能等到奇跡。雖然奇跡來得慢,來得微小,但確實來了。

能感覺到知覺後,龍秀英開始練習走路。

不是像在吉首那樣,在屋裏走幾步。是真的走路,用柺杖,一步一步,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寨子。

第一次走出院子,是在一個晴天。雪化了,地上濕漉漉的,但有了太陽。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氏扶著龍秀英,一步一步,挪到院門口。

“就走到這兒,今天先走到這兒。”王氏說。

龍秀英看著院外的路。路是青石板路,被雪水洗過,亮晶晶的。路兩邊是土牆,牆頭長著枯草,在風裏搖。遠處是山,青黑色的,山頂有雪,白皚皚的。天是藍的,有雲,白白的一朵一朵,慢慢地飄。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左腿先出,右腿拖著,柺杖撐地,咚的一聲。很慢,很吃力,但她在走。

走了三步,停下,喘氣。後背那片空洞,痛得像針紮。但她沒停,歇了會兒,繼續走。又走了五步,到了院門外。

她站在院門外,看著寨子。寨子醒了,炊煙升起,雞鳴狗叫,孩子哭,婦人罵,熱熱鬧鬧的。有擔水的漢子走過,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英子,能走了?”

“能走幾步。”她說。

“好,慢慢來,不著急。”漢子走了,扁擔吱呀吱呀響。

她又走,走到巷子口。巷子口有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樹下有個石墩,她坐下,歇歇。王氏陪著她,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裏有笑,有淚,有光。

寨子裏的人看見她,都打招呼。

“英子,出來了?”

“嗯,出來走走。”

“好,多走走,好得快。”

“英子,今天氣色好。”

“嗯,今天有太陽。”

簡單的對話,樸素的關係。但龍秀英聽著,心裏暖。她知道,寨子裏的人,沒把她當廢人,沒把她當累贅。他們把她當自己人,當那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當那個能扛麻袋上跳板的野丫頭。

雖然她現在扛不了麻袋,上不了跳板,但她能走,能說話,能活。這就夠了。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走。今天走到巷子口,明天走到井台,後天走到祠堂。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穩。雖然還是要歇很多次,雖然走久了背就痛,腿就腫,但她在走,一直在走。

柺杖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像心跳,有力,堅定。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但很直。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味,青草味,煙火味,是家的味道。

她走著,看著天,看著山,看著寨子,看著人。心裏那點陰霾,一點點散了。雖然前路還長,雖然腿還沒好,但她不怕了。她有娘,有爹,有弟弟妹妹,有寨子裏的鄉親,有手裏這副柺杖,有腳下這條路。

這條路,也許不平,也許難走,但她在走,一步一步,往前走。

原來人真的能像野草,哪怕被踩進泥裏,隻要根還在,隻要有一點土,一點水,一點光,就能活過來,長出來,綠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風很柔,路很長。但她不急,慢慢走。一步一步,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哪怕走得慢,哪怕走得難,但不停,就好。

四(插敘)

龍秀英出生在一九三八年臘月,正是“餓飯年間”。

那年冬天來得早,霜降剛過就落了雪。雪不是飄的,是砸的,硬邦邦的雪粒子,打在瓦上劈啪響,像撒豆子。龍家村土凍得梆硬,鋤頭挖下去隻留個白印子。地裏的莊稼早沒了,夏天那場雹子砸爛了麥子,秋天又旱,苞穀長得像狗尾巴草,稀稀拉拉幾粒籽,不夠塞牙縫。

寨子裏的人開始吃“觀音土”。白生生的,碾碎了,和著野菜熬成糊。吃下去脹肚子,拉不出來,好些人活活脹死。也有吃樹皮的,剝光了皮,樹就死了,來年開春,寨子周圍光禿禿一片,像剃了頭。還有吃蕨根的,挖到手指流血,挖出來黑乎乎的根,捶爛了,在水裏淘,淘出點澱粉,煮成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龍秀英就是在這樣的年月裏出生的。王氏生她時難產,疼了兩天兩夜,差點沒挺過來。接生婆是寨子裏的老嬤,手抖得厲害,剪臍帶的剪刀生了鏽,用火燒了燒就算消毒。孩子生下來,不會哭,臉憋得青紫,老嬤倒提著拍了好幾下,才“哇”地哭出聲,聲音像貓叫,細弱弱的。

“是個閨女。”老嬤把孩子裹在破布裏,遞給王氏。

王氏看著懷裏的孩子,瘦得像隻剝了皮的耗子,渾身通紅,皺巴巴的。她沒奶,脹了幾天,隻擠出幾滴黃水。孩子餓得直哭,哭聲越來越弱。龍老栓蹲在門口,悶頭抽旱煙,煙袋鍋裏早沒煙了,他還吧嗒吧嗒地咂。

“要不……送人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破鑼,“跟著我們,也是餓死。”

王氏不說話,隻是抱著孩子,眼淚滴在孩子臉上,孩子舔了舔,以為是奶,吮得更起勁了。

最後是寨子裏的張奶奶,拄著柺杖來了,端來半碗米湯,米是張奶奶從牙縫裏省下的,熬得稀爛,放了點鹽。王氏用小勺喂,孩子不會吮,米湯從嘴角流出來。王氏就用手頭蘸了,一點一點抹進她嘴裏。

就這麽餵了半個月,孩子活下來了。取名秀英,是希望她秀氣,英氣,能在這個世道裏活下去。

秀英滿月那天,寨子裏出了事。

是後山的劉家。劉家老大,二十出頭的小夥,夜裏起夜,再沒回來。第二天在寨子後頭的林子裏找著,就剩幾塊骨頭,衣裳撕得稀爛,地上全是血,混著雪,凍成了黑紅色的冰。有經驗的老人看了腳印,說不是狼,狼腳印沒這麽大,這麽深。是豺,成群的豺,比狼凶,專掏肚子。

寨子裏人心惶惶。夜裏不敢出門,家家戶戶早早閉門,門後頂根粗木棍。狗也栓起來,怕狗叫引來豺群。但沒用,過了幾天,又出事了。是前寨的李家老二,傍晚去井邊挑水,一去不回。井台上隻剩個水桶,桶裏的水灑了一地,結成了冰。冰裏混著血絲,紅得刺眼。

寨子裏開始傳,說這不是尋常的豺狼,是“天狗”。是老天爺派下來收人的,專收壯小夥。老人說,早年也有過這種事,那是光緒年間,大旱三年,餓殍遍野,天狗就下來了,叼走了好些人。後來請了道士做法,殺了三牲祭天,才消停。

“得祭天。”寨子裏的老輩人說,“不祭,還要死人。”

可拿什麽祭?人都沒吃的,哪來的三牲?最後湊了隻老母雞,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殺了,血灑在寨子口,雞掛在老槐樹上。可沒過三天,又出事了。是西頭的趙家獨子,十八歲,晚上在自家後院劈柴,聽見動靜出去看,再沒回來。他娘找到時,天亮了,後院牆根下一攤血,混著碎肉,還有半截手指頭,戴著個頂針——是他娘給他縫衣裳時用的。

寨子裏徹底亂了。夜裏沒人敢睡,點著油燈,一家人擠在一張床上,手裏握著菜刀、柴刀、鐮刀。但豺——或者說天狗——好像能穿牆,總能找到落單的人。又過了半個月,寨子裏已經死了五個壯小夥。都是二十上下,正是能幹活、能掙工分的年紀。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有人說看見天狗了,比牛還大,眼睛像燈籠,綠幽幽的。有人說聽見天狗叫了,像女人哭,又像孩子笑,瘮人得很。還有人說,天狗是餓死的鬼變的,專找陽氣旺的小夥子,吸了陽氣就能投胎。

謠言越傳越邪乎。寨子裏開始請神婆,跳大神,貼符咒。家家戶戶門楣上貼著黃符,窗戶上掛著桃木劍,枕頭下壓著菜刀。可人還是死,隔幾天就死一個。

整個寨子,籠罩在死亡和恐懼的陰影裏,像口巨大的棺材,慢慢合攏。

陸大路家住在寨子最西頭,靠著後山。

家裏五口人,爹,娘,大哥,他,妹妹,還有個小弟。大哥十五,他8歲,妹妹七歲,小弟三歲。爹的腿早年摔斷過,沒接好,瘸了,幹不了重活。娘身體羸弱,經常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一家人的生計,全指著大哥和他。

那年月,8歲的孩子已經是半個勞力了。陸大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大哥去後山拾柴。柴也難拾,樹皮都被人剝光煮來吃了,隻能拾些枯枝,細得跟筷子似的,一捆柴揹回家,燒不了兩頓飯。拾完柴,去地裏挖野菜。地裏早沒了野菜,隻有些草根,挖出來,抖抖土,塞進嘴裏嚼,又苦又澀。

那天傍晚,陸大路從地裏回來,背著一小捆柴。柴太少,怕爹罵,他不敢直接回家,拐到自家後院,想再拾點。後院靠著山腳,有片小竹林,竹葉落了一地,黃黃的,幹幹的,能引火。

他放下柴捆,蹲在地上撿竹葉。天快黑了,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灰濛濛的。風很冷,吹得竹林沙沙響,像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他有點怕,想快點撿完回家。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什麽東西在枯葉上爬。他回頭,竹林深處,兩點綠光,幽幽的,盯著他。是狗?寨子裏的狗他都認識,沒這麽大的眼睛。是狼?可狼的眼睛是黃的,不是綠的。

他站起來,想跑。但腿軟了,挪不動。那兩點綠光慢慢靠近,從竹林裏走出來。是隻野獸,比狗大,比狼小,毛是黃褐色的,耳朵尖尖的,豎著。嘴很長,咧著,露出森白的牙。牙上沾著血,暗紅色的,已經幹了。

是豺。他聽老人說過,豺的眼睛是綠的。

豺盯著他,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像在笑。然後,它撲了過來。

陸大路想叫,但叫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麽扼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他轉身想跑,但豺已經撲到他背上,爪子抓進他的肉裏,火辣辣地痛。他往前撲倒,豺壓在他身上,腥臭的熱氣噴在他後頸上。

他拚命掙紮,手腳亂蹬。但8歲的孩子,哪是豺的對手。豺的嘴湊到他臉上,他聞見濃重的血腥味。然後,劇痛從臉頰傳來——豺咬住了他的臉,狠狠一撕。

“啊——!”

慘叫終於衝出口。他感覺半邊臉沒了,熱乎乎的血噴出來,流進嘴裏,又腥又鹹。他伸手去抓,抓到了豺的毛,狠狠一扯。豺吃痛,鬆了口,但爪子還抓著他。他翻身,和豺滾在一起。竹葉被壓得嘩嘩響,塵土飛揚。

他看見豺的眼睛,綠幽幽的,冰冷,殘忍。他看見豺的牙,白的,尖的,沾著他的血。他看見天,灰濛濛的天,慢慢暗下去。他要死了,像劉家老大,像李家老二,像趙家獨子,被豺咬死,吃掉,隻剩幾塊骨頭。

不,他不能死。爹瘸,娘病,妹妹小,弟弟還不會走。他死了,家裏怎麽辦?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一隻手掐住豺的脖子,另一隻手往豺眼睛裏捅。豺慘叫一聲,鬆開爪子。他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家跑。臉上血糊糊的,看不清路,隻能憑著本能,朝有光的地方跑。

家門就在眼前,虛掩著。他撞開門,撲進去,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

陸大路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他躺在自家床上,臉上纏著布,布上滲著血,黃黃紅紅的,結成硬痂。臉上火辣辣地痛,像有炭在燒。他想說話,但嘴張不開,一動就撕心裂肺地痛。

“醒了?”是孃的聲音,帶著哭腔。

孃的臉湊過來,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眼裏全是血絲。她手裏端著碗水,用勺子喂他。他張嘴,水從嘴角流出來——不是嘴角,是臉上那個窟窿,水直接從窟窿裏漏出來,滴在枕頭上。

“慢點,慢點。”娘哽咽著,用布擦。

爹蹲在牆角,悶頭抽旱煙。大哥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妹妹拉著小弟,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怯生生地看著他。

“豺……死了沒?”他艱難地問,聲音含糊不清。

“死了,你大哥打死的。”爹說,聲音沙啞,“用鋤頭,砸碎了腦袋。”

原來那天,大哥聽見後院慘叫,抄起鋤頭衝出去,看見他和豺滾在一起。大哥一鋤頭砸在豺頭上,豺不動了。把他揹回家時,他已經昏死過去,半邊臉血肉模糊,能看見骨頭。

請了寨子裏的草藥先生來看。草藥先生看了傷口,直搖頭:“傷得太深,爛了。就算長好,也是個破相。”

確實破相了。傷口感染,發炎,流膿,高燒不退。草藥先生用燒紅的刀子烙,烙掉爛肉。陸大路痛得暈過去又醒過來,嘴裏咬著木棍,咬得滿口是血。烙完了,撒上草藥粉,用布包著。

一個月後,拆了布。臉上留下個窟窿,在右臉頰上,有銅錢大,深深的,能塞進個指頭。皮肉長攏了,但長歪了,皺巴巴的,像個畸形的酒窩。從此笑的時候,那個“酒窩”就更深,更怪,像臉上多了張嘴。

寨子裏的人,看他的眼神也變了。有同情,有害怕,有嫌棄

他自己也變了。以前雖然窮,雖然苦,但愛說愛笑,爬樹掏鳥,下河摸魚,渾身是勁。現在,他沉默寡言,整天低著頭,怕人看他的臉。幹活時,總用草帽遮著,或用袖子擋著。說話時,含糊不清,別人聽不清,他就不說了。

隻有幹活時,他才會忘記臉上的傷。砍柴,他砍得最多。挑水,他挑得最滿,挖地,他挖得最深。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像要把所有的痛都發泄在土地上。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特別大。寨子裏又死了兩個人,都是壯小夥。但奇怪的是,自從陸大路被豺咬傷後,天狗再沒來過寨子。老人說,是陸大路替寨子擋了災,他那張破相的臉,嚇退了天狗。

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陸大路臉上的那個窟窿,像烙印,烙在他8歲的冬天,烙在他往後的人生裏,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提醒他那個血腥的傍晚,那隻綠眼睛的豺,和那個差點死掉的自己。

也提醒他,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哪怕活得難看,活得艱難,但活著,就有希望。

就像寨子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半邊焦黑,半邊還綠著。焦黑的那邊,是死。綠著的這邊,是生,生死之間,就是活著。

他活著,帶著臉上的窟窿,帶著沉默的性子,活到遇見那個被結核桿菌折磨成掏掉骨頭的姑娘,活到用他那張破相的臉,對著她說:“我能幹活,餓不著你。”

但那是後話了。

現在,他還是個9歲的孩子,臉上纏著布,躺在破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想著臉上的窟窿,想著漏水的嘴,想著明天還要去拾柴,去挖野菜,去掙那永遠不夠吃的工分。

活著,真難。但還得活。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