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日子,和吉首不一樣。
最大的不一樣是暗。吉首那間小屋雖小,但有窗,白天不用點燈。家裏的偏房隻有一扇小窗,糊的窗紙破了幾個洞,用草紙補著,透進來的光昏昏的,像總也睡不醒。屋裏總是陰著,白天也要點燈。油燈是陶土的,燈盞淺,裝不了多少油,王氏隻在做飯、吃飯、做活時才點,平時就摸著黑。
其次是冷,吉首的冬天也冷,但屋裏能燒炭盆。家裏燒不起炭,隻能燒柴。柴是濕的,煙大,熏得人眼睛疼,還不經燒,一灶火,隻能暖半個時辰,火一滅,屋裏就冷得像冰窖。牆是木頭加土坯的,不保暖,風從縫裏鑽進來,嗖嗖的。被褥薄,蓋在身上像蓋層紙。龍秀英夜裏常被凍醒,腿腳冰涼,像泡在冷水裏。
最不一樣的是吃。吉首有醫院食堂,雖然簡單,但頓頓是白米飯,偶爾有肉。家裏一天兩頓,都是稀的 早上紅苕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中午也是稀飯,有時加點野菜,有時什麽都沒有。晚上不吃,省一頓。肉是稀罕物,隻有過年才見得到。雞蛋倒是常有,家裏的老母雞爭氣,一天下一個,王氏攢著,給龍秀英補身子。家裏兄弟姐妹多,吃食自然比不得當初在吉首時。
但這些不一樣,龍秀英都能忍。她不能忍的,是拖累。
在吉首,她做手工能掙錢,能養活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在家裏,她做不了活——不是沒活,是沒條件。屋裏暗,點燈費油,王氏不讓。她隻能在白天,借著視窗那點昏光,勉強縫補補。但眼睛不行了,在吉首養了半年,習慣了亮堂,現在看什麽都模糊。針紮了手,線穿不進針眼,補丁縫得歪歪扭扭。
她試過織毛衣,毛線是蘇伯母給的,好毛線,軟,暖。但手生了,在吉首練出的那點熟練,回來幾天就丟了。織錯針,拆了重來。又織錯,又拆。拆了幾回,毛線就起了毛,不光滑了。她不敢再織,怕糟蹋了好東西。
最讓她難受的,是大小便。在吉首,有便盆,周護士每天倒。在家裏,王氏給她做了個木桶,放在床下。但屋裏小,味兒散不出去,一股尿騷味。王氏不嫌,每天倒,刷,用草木灰蓋。但龍秀英嫌,嫌自己髒,嫌自己臭,嫌自己像個廢物,連拉撒都要人伺候。
“娘,你別管了,我自己來。”她有一次說。
“你咋自己來?”王氏瞪她,“你動得了嗎?”
動不了。她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右腿像截木頭,死沉死沉的,她自己挪不動。左腿能動,但沒力氣,撐不起身子。她試過自己坐起來,手撐在床邊,腰一挺,後背那兩節空洞就痛得像要裂開,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廢物。”她看著自己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喃喃道。
“說啥胡話!”王氏聽見了,聲音陡然提高,“你不是廢物!你能活下來,能站起來,能走幾步,就是本事!”
龍秀英不說話了,隻是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口倒扣的鍋。幾隻麻雀在院子裏蹦,嘰嘰喳喳的,快活得很。它們有翅膀,能飛,想去哪兒去哪兒。她沒有翅膀,連腿都沒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在昏暗中,在寒冷中,在稀飯中,在尿騷味中,緩慢地,沉重地,向前爬。
二
但寨子裏的人,沒忘了她。
回來的第三天,就有人來看她。先是隔壁的劉嬸,端著一碗雞蛋羹,還冒著熱氣。劉嬸是個大嗓門,一進門就喊:“英子回來了?讓嬸看看!”
她走到床邊,看著龍秀英,眼睛紅了:“瘦了,遭罪了。”把雞蛋羹放在床頭,“趁熱吃,補補。”
龍秀英道謝,劉嬸擺擺手:“謝啥,鄉裏鄉親的。有啥要幫忙的,言語一聲。”
接著是前院的張奶奶,八十多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挪地來了。手裏攥著兩個烤紅苕,用布包著,還燙手。她坐在床邊,拉著龍秀英的手,手像枯樹枝,但很暖。
“娃啊,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她反複說這句話,渾濁的眼睛裏有淚光,“我年輕時候,也得過病,差點死了。沒死成,就活到現在。你看,八十了,還能吃能喝。你也行,好好養著,能好。”
龍秀英點頭,接過烤紅苕。紅苕很甜,烤得軟爛,吃在嘴裏,暖在心裏。
然後是寨子裏的赤腳醫生李草藥。他背著藥箱,來了先號脈,又看了看她的腿,搖頭:“這腿……傷了根本了。慢慢養吧,急不得。”
他從藥箱裏拿出幾包草藥:“這是我新配的,活血化瘀。每天熬一鍋,泡腳。水要燙,泡到出汗。泡完了,讓你娘給你按摩,從腳心往上,用力搓。”
王氏千恩萬謝,要給藥錢,李草藥不要。“先欠著,等英子好了,給我做雙鞋就行。聽說你手藝好,做的虎頭鞋,娃娃穿了不哭。”
龍秀英點頭:“一定做。”
來看她的人越來越多。有送雞蛋的,有送白菜的,有送蘿卜的,有送鹹菜的。東西不多,但都是心意。寨子窮,大家都不寬裕,能拿出點東西,不容易。王氏一一記在心裏,誰家送了啥,以後要還。
最讓龍秀英感動的,是孩子們。寨子裏的娃娃,以前跟她玩過的,現在都長大了些,但還記得她。他們結伴來看她,站在門口,怯生生的,不敢進。拴柱把他們拉進來,他們纔敢走近。
“英子姐,你還痛不痛?”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問,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
“不痛了。”龍秀英說。
“英子姐,你能走路了嗎?”一個小男孩問,鼻涕掛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還不能,但能站了。”
“那你能帶我們玩嗎?以前你帶我們掏鳥窩,可厲害了。”
龍秀英笑了,笑出了眼淚:“等姐腿好了,就帶你們玩。”
孩子們高興了,在屋裏鬧起來,你追我趕,把凳子碰倒了,把水瓢踢翻了。王氏不罵,隻是笑。屋裏有了孩子的笑聲,有了生氣,不再死氣沉沉。
龍秀英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覺得,活著真好。活著,能看見天,能看見山,能看見人,能聽見笑聲。雖然自己不能跑,不能跳,但能看著別人跑,別人跳,也好。
窗外的麻雀還在蹦,嘰嘰喳喳的。但這次,她不羨慕了。她有她的世界,雖然小,雖然暗,但有溫度,有聲音,有活氣。
這就夠了。
三
王氏的按摩,一天沒停。
不僅沒停,還加了次數。從一天十次,加到十五次。早上睜眼先按一次,按半個時辰。早飯後按一次,午飯前按一次,午飯後按一次,晚飯前按一次,晚飯後按一次,睡前再按一次。中間隻要有空,就按。按腳心,按腳趾,按腳背,按小腿,按大腿。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她的手更糙了,裂口子更多了,滲著血絲。虎口腫了,握拳都困難。但她不停,擦了藥,繼續按。藥是李草藥給的,黑色的藥膏,抹在手上,火辣辣的痛。她咬牙忍著,等痛過了,繼續按。
龍秀英的腿,慢慢有了變化。
先是腫消了。小腿不腫了,腳踝不腫了,腳背也不腫了。皮肉緊實了些,有了彈性。麵板有了血色,不那麽蠟黃了。腳趾頭,在王氏的按摩下,能動了——不是微微動,是真的能動了。雖然幅度不大,雖然要很用力,但確實在動。
有一天,王氏給她洗腳。水很燙,王氏先用手試了,覺得能忍,才把她的腳放進去。放進去的瞬間,龍秀英“啊”了一聲。
“燙?”王氏趕緊問。
“不……不是燙。”龍秀英聲音發抖,“是……是熱。我感覺到熱了。”
王氏愣住了。她看著女兒,女兒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裏有光,那種不敢相信的光。她又試了試水溫,確實很燙,她自己都覺得燙。但女兒說,感覺到熱了。
“真的?真的感覺到了?”王氏聲音也在抖。
“真的。”龍秀英點頭,眼淚掉下來,砸進洗腳盆裏,濺起小小的水花,“是熱,燙燙的,從腳心傳上來。”
王氏也哭了。她抱著女兒的腳,哭了。哭了很久,然後繼續洗,洗得更仔細,更輕,像在洗一件易碎的寶貝。
從那以後,龍秀英的腿,慢慢有了知覺。
能感覺到冷了。夜裏被子薄,腳冰涼,她知道冷了,會縮腳。王氏看見了,趕緊給她加被子。
能感覺到痛了。有一次王氏按摩時,手重了點,按到了筋,她“嘶”了一聲。王氏趕緊問:“痛?”
“嗯,有點。”
王氏又哭了,這次是高興的哭。能感覺到痛,說明神經在恢複。雖然恢複得很慢,很微弱,但確實在恢複。
能感覺到癢了。有一天,腳心突然癢,她忍不住想撓。但手夠不到,急得直叫。王氏過來,幫她撓。撓一下,她笑一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癢好,癢說明血脈通了。”王氏說,撓得更起勁了。
龍秀英笑著,哭著,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化了,化了,化成水,流遍全身,暖洋洋的。
原來活著,真的能等到奇跡。雖然奇跡來得慢,來得微小,但確實來了。
能感覺到知覺後,龍秀英開始練習走路。
不是像在吉首那樣,在屋裏走幾步。是真的走路,用柺杖,一步一步,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寨子。
第一次走出院子,是在一個晴天。雪化了,地上濕漉漉的,但有了太陽。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氏扶著龍秀英,一步一步,挪到院門口。
“就走到這兒,今天先走到這兒。”王氏說。
龍秀英看著院外的路。路是青石板路,被雪水洗過,亮晶晶的。路兩邊是土牆,牆頭長著枯草,在風裏搖。遠處是山,青黑色的,山頂有雪,白皚皚的。天是藍的,有雲,白白的一朵一朵,慢慢地飄。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左腿先出,右腿拖著,柺杖撐地,咚的一聲。很慢,很吃力,但她在走。
走了三步,停下,喘氣。後背那片空洞,痛得像針紮。但她沒停,歇了會兒,繼續走。又走了五步,到了院門外。
她站在院門外,看著寨子。寨子醒了,炊煙升起,雞鳴狗叫,孩子哭,婦人罵,熱熱鬧鬧的。有擔水的漢子走過,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英子,能走了?”
“能走幾步。”她說。
“好,慢慢來,不著急。”漢子走了,扁擔吱呀吱呀響。
她又走,走到巷子口。巷子口有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樹下有個石墩,她坐下,歇歇。王氏陪著她,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裏有笑,有淚,有光。
寨子裏的人看見她,都打招呼。
“英子,出來了?”
“嗯,出來走走。”
“好,多走走,好得快。”
“英子,今天氣色好。”
“嗯,今天有太陽。”
簡單的對話,樸素的關係。但龍秀英聽著,心裏暖。她知道,寨子裏的人,沒把她當廢人,沒把她當累贅。他們把她當自己人,當那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當那個能扛麻袋上跳板的野丫頭。
雖然她現在扛不了麻袋,上不了跳板,但她能走,能說話,能活。這就夠了。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走。今天走到巷子口,明天走到井台,後天走到祠堂。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穩。雖然還是要歇很多次,雖然走久了背就痛,腿就腫,但她在走,一直在走。
柺杖敲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像心跳,有力,堅定。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但很直。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味,青草味,煙火味,是家的味道。
她走著,看著天,看著山,看著寨子,看著人。心裏那點陰霾,一點點散了。雖然前路還長,雖然腿還沒好,但她不怕了。她有娘,有爹,有弟弟妹妹,有寨子裏的鄉親,有手裏這副柺杖,有腳下這條路。
這條路,也許不平,也許難走,但她在走,一步一步,往前走。
原來人真的能像野草,哪怕被踩進泥裏,隻要根還在,隻要有一點土,一點水,一點光,就能活過來,長出來,綠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風很柔,路很長。但她不急,慢慢走。一步一步,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哪怕走得慢,哪怕走得難,但不停,就好。
四(插敘)
龍秀英出生在一九三八年臘月,正是“餓飯年間”。
那年冬天來得早,霜降剛過就落了雪。雪不是飄的,是砸的,硬邦邦的雪粒子,打在瓦上劈啪響,像撒豆子。龍家村土凍得梆硬,鋤頭挖下去隻留個白印子。地裏的莊稼早沒了,夏天那場雹子砸爛了麥子,秋天又旱,苞穀長得像狗尾巴草,稀稀拉拉幾粒籽,不夠塞牙縫。
寨子裏的人開始吃“觀音土”。白生生的,碾碎了,和著野菜熬成糊。吃下去脹肚子,拉不出來,好些人活活脹死。也有吃樹皮的,剝光了皮,樹就死了,來年開春,寨子周圍光禿禿一片,像剃了頭。還有吃蕨根的,挖到手指流血,挖出來黑乎乎的根,捶爛了,在水裏淘,淘出點澱粉,煮成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龍秀英就是在這樣的年月裏出生的。王氏生她時難產,疼了兩天兩夜,差點沒挺過來。接生婆是寨子裏的老嬤,手抖得厲害,剪臍帶的剪刀生了鏽,用火燒了燒就算消毒。孩子生下來,不會哭,臉憋得青紫,老嬤倒提著拍了好幾下,才“哇”地哭出聲,聲音像貓叫,細弱弱的。
“是個閨女。”老嬤把孩子裹在破布裏,遞給王氏。
王氏看著懷裏的孩子,瘦得像隻剝了皮的耗子,渾身通紅,皺巴巴的。她沒奶,脹了幾天,隻擠出幾滴黃水。孩子餓得直哭,哭聲越來越弱。龍老栓蹲在門口,悶頭抽旱煙,煙袋鍋裏早沒煙了,他還吧嗒吧嗒地咂。
“要不……送人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破鑼,“跟著我們,也是餓死。”
王氏不說話,隻是抱著孩子,眼淚滴在孩子臉上,孩子舔了舔,以為是奶,吮得更起勁了。
最後是寨子裏的張奶奶,拄著柺杖來了,端來半碗米湯,米是張奶奶從牙縫裏省下的,熬得稀爛,放了點鹽。王氏用小勺喂,孩子不會吮,米湯從嘴角流出來。王氏就用手頭蘸了,一點一點抹進她嘴裏。
就這麽餵了半個月,孩子活下來了。取名秀英,是希望她秀氣,英氣,能在這個世道裏活下去。
秀英滿月那天,寨子裏出了事。
是後山的劉家。劉家老大,二十出頭的小夥,夜裏起夜,再沒回來。第二天在寨子後頭的林子裏找著,就剩幾塊骨頭,衣裳撕得稀爛,地上全是血,混著雪,凍成了黑紅色的冰。有經驗的老人看了腳印,說不是狼,狼腳印沒這麽大,這麽深。是豺,成群的豺,比狼凶,專掏肚子。
寨子裏人心惶惶。夜裏不敢出門,家家戶戶早早閉門,門後頂根粗木棍。狗也栓起來,怕狗叫引來豺群。但沒用,過了幾天,又出事了。是前寨的李家老二,傍晚去井邊挑水,一去不回。井台上隻剩個水桶,桶裏的水灑了一地,結成了冰。冰裏混著血絲,紅得刺眼。
寨子裏開始傳,說這不是尋常的豺狼,是“天狗”。是老天爺派下來收人的,專收壯小夥。老人說,早年也有過這種事,那是光緒年間,大旱三年,餓殍遍野,天狗就下來了,叼走了好些人。後來請了道士做法,殺了三牲祭天,才消停。
“得祭天。”寨子裏的老輩人說,“不祭,還要死人。”
可拿什麽祭?人都沒吃的,哪來的三牲?最後湊了隻老母雞,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殺了,血灑在寨子口,雞掛在老槐樹上。可沒過三天,又出事了。是西頭的趙家獨子,十八歲,晚上在自家後院劈柴,聽見動靜出去看,再沒回來。他娘找到時,天亮了,後院牆根下一攤血,混著碎肉,還有半截手指頭,戴著個頂針——是他娘給他縫衣裳時用的。
寨子裏徹底亂了。夜裏沒人敢睡,點著油燈,一家人擠在一張床上,手裏握著菜刀、柴刀、鐮刀。但豺——或者說天狗——好像能穿牆,總能找到落單的人。又過了半個月,寨子裏已經死了五個壯小夥。都是二十上下,正是能幹活、能掙工分的年紀。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有人說看見天狗了,比牛還大,眼睛像燈籠,綠幽幽的。有人說聽見天狗叫了,像女人哭,又像孩子笑,瘮人得很。還有人說,天狗是餓死的鬼變的,專找陽氣旺的小夥子,吸了陽氣就能投胎。
謠言越傳越邪乎。寨子裏開始請神婆,跳大神,貼符咒。家家戶戶門楣上貼著黃符,窗戶上掛著桃木劍,枕頭下壓著菜刀。可人還是死,隔幾天就死一個。
整個寨子,籠罩在死亡和恐懼的陰影裏,像口巨大的棺材,慢慢合攏。
陸大路家住在寨子最西頭,靠著後山。
家裏五口人,爹,娘,大哥,他,妹妹,還有個小弟。大哥十五,他8歲,妹妹七歲,小弟三歲。爹的腿早年摔斷過,沒接好,瘸了,幹不了重活。娘身體羸弱,經常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一家人的生計,全指著大哥和他。
那年月,8歲的孩子已經是半個勞力了。陸大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大哥去後山拾柴。柴也難拾,樹皮都被人剝光煮來吃了,隻能拾些枯枝,細得跟筷子似的,一捆柴揹回家,燒不了兩頓飯。拾完柴,去地裏挖野菜。地裏早沒了野菜,隻有些草根,挖出來,抖抖土,塞進嘴裏嚼,又苦又澀。
那天傍晚,陸大路從地裏回來,背著一小捆柴。柴太少,怕爹罵,他不敢直接回家,拐到自家後院,想再拾點。後院靠著山腳,有片小竹林,竹葉落了一地,黃黃的,幹幹的,能引火。
他放下柴捆,蹲在地上撿竹葉。天快黑了,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灰濛濛的。風很冷,吹得竹林沙沙響,像有很多人在竊竊私語。他有點怕,想快點撿完回家。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動靜。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什麽東西在枯葉上爬。他回頭,竹林深處,兩點綠光,幽幽的,盯著他。是狗?寨子裏的狗他都認識,沒這麽大的眼睛。是狼?可狼的眼睛是黃的,不是綠的。
他站起來,想跑。但腿軟了,挪不動。那兩點綠光慢慢靠近,從竹林裏走出來。是隻野獸,比狗大,比狼小,毛是黃褐色的,耳朵尖尖的,豎著。嘴很長,咧著,露出森白的牙。牙上沾著血,暗紅色的,已經幹了。
是豺。他聽老人說過,豺的眼睛是綠的。
豺盯著他,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像在笑。然後,它撲了過來。
陸大路想叫,但叫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麽扼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他轉身想跑,但豺已經撲到他背上,爪子抓進他的肉裏,火辣辣地痛。他往前撲倒,豺壓在他身上,腥臭的熱氣噴在他後頸上。
他拚命掙紮,手腳亂蹬。但8歲的孩子,哪是豺的對手。豺的嘴湊到他臉上,他聞見濃重的血腥味。然後,劇痛從臉頰傳來——豺咬住了他的臉,狠狠一撕。
“啊——!”
慘叫終於衝出口。他感覺半邊臉沒了,熱乎乎的血噴出來,流進嘴裏,又腥又鹹。他伸手去抓,抓到了豺的毛,狠狠一扯。豺吃痛,鬆了口,但爪子還抓著他。他翻身,和豺滾在一起。竹葉被壓得嘩嘩響,塵土飛揚。
他看見豺的眼睛,綠幽幽的,冰冷,殘忍。他看見豺的牙,白的,尖的,沾著他的血。他看見天,灰濛濛的天,慢慢暗下去。他要死了,像劉家老大,像李家老二,像趙家獨子,被豺咬死,吃掉,隻剩幾塊骨頭。
不,他不能死。爹瘸,娘病,妹妹小,弟弟還不會走。他死了,家裏怎麽辦?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一隻手掐住豺的脖子,另一隻手往豺眼睛裏捅。豺慘叫一聲,鬆開爪子。他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家跑。臉上血糊糊的,看不清路,隻能憑著本能,朝有光的地方跑。
家門就在眼前,虛掩著。他撞開門,撲進去,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
陸大路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他躺在自家床上,臉上纏著布,布上滲著血,黃黃紅紅的,結成硬痂。臉上火辣辣地痛,像有炭在燒。他想說話,但嘴張不開,一動就撕心裂肺地痛。
“醒了?”是孃的聲音,帶著哭腔。
孃的臉湊過來,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眼裏全是血絲。她手裏端著碗水,用勺子喂他。他張嘴,水從嘴角流出來——不是嘴角,是臉上那個窟窿,水直接從窟窿裏漏出來,滴在枕頭上。
“慢點,慢點。”娘哽咽著,用布擦。
爹蹲在牆角,悶頭抽旱煙。大哥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妹妹拉著小弟,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怯生生地看著他。
“豺……死了沒?”他艱難地問,聲音含糊不清。
“死了,你大哥打死的。”爹說,聲音沙啞,“用鋤頭,砸碎了腦袋。”
原來那天,大哥聽見後院慘叫,抄起鋤頭衝出去,看見他和豺滾在一起。大哥一鋤頭砸在豺頭上,豺不動了。把他揹回家時,他已經昏死過去,半邊臉血肉模糊,能看見骨頭。
請了寨子裏的草藥先生來看。草藥先生看了傷口,直搖頭:“傷得太深,爛了。就算長好,也是個破相。”
確實破相了。傷口感染,發炎,流膿,高燒不退。草藥先生用燒紅的刀子烙,烙掉爛肉。陸大路痛得暈過去又醒過來,嘴裏咬著木棍,咬得滿口是血。烙完了,撒上草藥粉,用布包著。
一個月後,拆了布。臉上留下個窟窿,在右臉頰上,有銅錢大,深深的,能塞進個指頭。皮肉長攏了,但長歪了,皺巴巴的,像個畸形的酒窩。從此笑的時候,那個“酒窩”就更深,更怪,像臉上多了張嘴。
寨子裏的人,看他的眼神也變了。有同情,有害怕,有嫌棄
他自己也變了。以前雖然窮,雖然苦,但愛說愛笑,爬樹掏鳥,下河摸魚,渾身是勁。現在,他沉默寡言,整天低著頭,怕人看他的臉。幹活時,總用草帽遮著,或用袖子擋著。說話時,含糊不清,別人聽不清,他就不說了。
隻有幹活時,他才會忘記臉上的傷。砍柴,他砍得最多。挑水,他挑得最滿,挖地,他挖得最深。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像要把所有的痛都發泄在土地上。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特別大。寨子裏又死了兩個人,都是壯小夥。但奇怪的是,自從陸大路被豺咬傷後,天狗再沒來過寨子。老人說,是陸大路替寨子擋了災,他那張破相的臉,嚇退了天狗。
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陸大路臉上的那個窟窿,像烙印,烙在他8歲的冬天,烙在他往後的人生裏,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提醒他那個血腥的傍晚,那隻綠眼睛的豺,和那個差點死掉的自己。
也提醒他,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哪怕活得難看,活得艱難,但活著,就有希望。
就像寨子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半邊焦黑,半邊還綠著。焦黑的那邊,是死。綠著的這邊,是生,生死之間,就是活著。
他活著,帶著臉上的窟窿,帶著沉默的性子,活到遇見那個被結核桿菌折磨成掏掉骨頭的姑娘,活到用他那張破相的臉,對著她說:“我能幹活,餓不著你。”
但那是後話了。
現在,他還是個9歲的孩子,臉上纏著布,躺在破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想著臉上的窟窿,想著漏水的嘴,想著明天還要去拾柴,去挖野菜,去掙那永遠不夠吃的工分。
活著,真難。但還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