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到秀山縣城時,天已經擦黑。
車是下午兩點從吉首發車的,原本四個鍾頭的路,因為下雪,走了六個鍾頭。車是老舊的解放牌客車,座椅的彈簧早就壞了,人坐上去就陷下去一個坑。車窗關不嚴,冷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刀子似的。發動機在車頭喘著粗氣,像隨時要斷氣的老牛。
龍秀英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車每顛一下,她的後背就撞一下座椅靠背,痛得她直吸冷氣。右腿因為久坐,腫得更厲害了,脹鼓鼓的,像發麵的饅頭。王氏坐在旁邊,一直握著女兒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快到了,快到了。”王氏小聲說,不知是安慰女兒,還是安慰自己。
車終於駛進車站。是縣運輸公司的老站,青磚牆,水泥地,牆上刷著斑駁的標語。站裏停著幾輛破車,有的在卸貨,有的在裝貨。人不多,都縮著脖子,哈著白氣,行色匆匆。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被腳印踩得髒兮兮的。
車停了,門吱呀一聲開啟。冷風灌進來,龍秀英打了個寒顫。王氏先下車,在下麵接她。龍秀英撐著柺杖,一點一點挪到車門邊。下車時,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前栽,王氏趕緊扶住。
母女倆站在雪地裏,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縣城。半年多前,那時候是春天,天暖,風柔。現在是冬天,天寒,風硬。物是人非了。
“先去吃點東西。”王氏說,背起大包袱,一手扶著女兒,一手拎著小包袱,往車站外走。
車站門口有幾個小吃攤,賣包子、麵條、綠豆粉。都搭著塑料棚,棚裏吊著昏黃的燈泡,在風雪裏搖搖晃晃。王氏選了家賣米粉的,要了兩碗,多加了點湯。米粉是粗米粉,煮得軟爛,湯是骨頭湯,漂著幾點油星,撒了蔥花。熱乎乎的,吃下去,身子纔有點暖意。
吃完,王氏去問車。去鎮上的班車,一天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那趟三點就發了,現在已經沒了。明天的車,早上七點發車。
“那今晚……”王氏看著女兒,犯愁。住店?最便宜的客棧也要五毛錢一夜。她們身上有錢,但捨不得。
“娘,咱們就在車站湊合一晚吧。”龍秀英說。她看見候車室裏有長椅,雖然破,但能躺人。
王氏想了想,點頭。能省則省。
候車室不大,十幾張長椅,坐滿了等車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啃幹糧。空氣渾濁,汗味、腳臭味、煙味混在一起。王氏找了個角落的椅子,讓女兒坐下,自己把包袱墊在女兒背後,讓她靠著舒服點。又從包袱裏拿出那床厚被子,蓋在女兒身上。
“你睡會兒,我看著。”王氏說。
“娘,你也睡。”
“我不困。”
龍秀英確實累了,靠著包袱,閉上眼睛。但睡不著。候車室裏很吵,有人咳嗽,有人打鼾,有人說話。窗外風聲淒厲,卷著雪,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響。她想起吉首那間小屋,想起蘇院長一家,想起蘇靜,想起周護士,想起那些溫暖,那些好,像上輩子的事。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娘在給她按摩腿。很輕,很小心,從腳心到小腿。孃的手很糙,很涼,但用力,一下一下,像要把所有的暖,所有的力,都按進這條死掉的腿裏。
她沒睜眼,假裝睡著了。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鬢角,涼涼的。
二
天還沒亮透,王氏就叫醒了龍秀英。
“車要開了,咱們早點去,占個好位置。”王氏說著,麻利地收拾東西。被子疊好,包袱捆緊,柺杖拿好。
去鎮上的車停在站外,是輛更破的中巴,車身的漆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鏽跡。車窗玻璃裂了,用膠布粘著。輪胎磨得光光的,在雪地上打滑。縣城到鎮上大概就半小時的路程但也得坐車,她現在這個情況也走不了那麽多路
開車的是個黑臉漢子,裹著件軍大衣,嘴裏叼著煙,不耐煩地喊:“快點快點,上車了!”
王氏扶著龍秀英上車。車裏已經坐了一半人,都是去下麵鄉鎮的,帶著大包小裹,雞鴨籠子,空氣裏一股牲口味。王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女兒坐裏麵,自己坐外麵。
車開了,搖搖晃晃出了城。路是土路,被雪一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溝。司機開得很慢,很小心,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車裏很冷,哈氣成霜。龍秀英把被子裹在身上,還是冷,從骨頭裏往外冒寒氣。
王氏從包袱裏掏出個煮雞蛋,剝了,塞給女兒:趕緊吃。”
雞蛋是昨天蘇伯母給的。龍秀英掰了一半給娘,王氏不要,硬推回來。兩人推讓著,雞蛋掉在地上,滾了一身灰。王氏撿起來,拍拍灰,自己吃了。
“沒事,髒了娘吃。”她說。
龍秀英鼻子一酸,低下頭,小口小口吃雞蛋。蛋黃噎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她就著眼淚,硬嚥下去。
車走走停停,不時有人上下。上車的人帶著寒氣,下車的很快消失在雪幕裏。路兩邊的山,樹,田,都蓋著雪,白得刺眼。偶爾有村莊掠過,低矮的土屋,歪斜的煙囪,靜悄悄的,像沒人住。
車終於到了鎮上。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幾十戶人家。街是石板路,被雪蓋著,滑得很。車停在供銷社門口,司機喊:“到了!都下車!”
王氏扶著龍秀英下車。雪還在下,比早上更大了,鵝毛似的,紛紛揚揚。街上沒什麽人,鋪子大多關著門,隻有供銷社開著,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子。
“還有半小時路。”王氏看著女兒,又看看天,“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慢慢走。”
龍秀英點頭。半小時山路,對常人來說不算什麽,對她來說,是天塹。但她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柺杖。
王氏把大包袱背在背上,用麻繩捆緊。小包袱挎在肩上。然後蹲下,對女兒說:“來,娘揹你。”
“娘,我自己能走……”龍秀英往後退。
“你能走啥?這路滑,你拄柺杖,一跤摔下去,更麻煩。”王氏不容分說,把女兒的手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上來,別磨蹭。”
龍秀英看著孃的背。孃的背不寬,甚至有點佝僂,棉襖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但她知道,這背,扛過一家人的生計,扛過弟弟妹妹的童年,現在,要扛她這個半廢的女兒。
她趴上去,雙手環住孃的脖子。王氏腰一挺,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站穩了。
“走。”王氏說,邁開步子。
三
山路果然難走。
是那種羊腸小道,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溝。路上積了雪,被前麵的人踩過,化了,又凍上,結成冰,滑溜溜的。路窄,隻容一人過,王氏背著女兒,走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滑。
龍秀英趴在娘背上,能聽見娘粗重的喘息,能感覺到孃的身體在抖。孃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進雪裏,踩進泥裏,留下深深的腳印。腳印很快又被雪蓋住,像從沒人走過。
走了不到一百步,王氏就停下了。她靠著山壁,大口喘氣,白氣從嘴裏噴出來,一團一團的。額頭上全是汗,混著雪水,往下淌。臉漲得通紅,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地跳。
“娘,歇會兒。”龍秀英說,聲音發顫。
“嗯,歇會兒。”王氏把女兒往上托了托,繼續走。沒歇,隻是走得更慢了。
又走了幾十步,王氏的腿開始打顫。她停下來,這次是真的走不動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下,讓她靠著山壁,自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呼哧呼哧喘氣,像拉風箱。
龍秀英看著娘。孃的臉更紅了,汗更多了,頭發貼在額頭上,一綹一綹的。棉襖的後背濕了一大片,是汗浸的。手撐著地,手指凍得通紅,裂了口子,滲著血絲。
“娘……”她哽嚥了。
“沒事,娘沒事。”王氏擺擺手,從懷裏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開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遞給女兒,“你也喝點。”
龍秀英接過,小口喝。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冰到心裏。她把水壺還給娘,看著茫茫雪野,看著蜿蜒的山路,看著娘疲憊的臉,突然想,要是自己死了,娘是不是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不能死,死了,娘這半年的辛苦就白費了,蘇院長一家的幫助就白費了,她自己的堅持就白費了。她得活著,好好地活著,為了娘,為了所有幫她的人。
歇了大概一炷香時間,王氏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走,接著走。”
她又背起女兒。這次,她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子晃得更厲害,有幾次差點摔倒,她趕緊抓住旁邊的樹枝,才穩住。
龍秀英趴在娘背上,眼淚無聲地流。她恨自己,恨這條不爭氣的腿,恨這該死的病。要是她能走,哪怕隻能走一步,娘也不用這麽受罪。
山路彎彎曲曲,好像沒有盡頭。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風刮過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王氏眯著眼,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又歇了三次。第四次歇的時候,王氏實在走不動了,坐在雪地上,半天沒起來。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發紫,撥出的氣都是涼的。
“娘,咱們不走了,就在這兒歇著,等雪停了再說。”龍秀英哭著說。
“不行,天快黑了,這荒山野嶺的,更冷。”王氏搖頭,掙紮著站起來,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就在這時,後麵傳來鈴鐺聲。叮當,叮當,清脆,悠遠,在風雪裏格外清晰。
母女倆回頭,看見一輛馬車從後麵駛來。是輛老式板車,一匹瘦馬拉車,馬脖子下掛著銅鈴。趕車的是個老漢,裹著羊皮襖,戴著狗皮帽,臉上全是褶子,像風幹的核桃。
馬車走近了,老漢勒住馬,看著母女倆:“這不是王家的嗎?咋在這兒?”
王氏認出來了,是寨子裏的劉老漢,在鎮上趕馬車拉貨的。她趕緊站起來:“劉叔,是我。我帶英子回家,她腿不好,走不動了。”
劉老漢看了看龍秀英,又看了看王氏背上的大包袱,明白了。他跳下車,把車上的貨往邊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
“上來吧,我捎你們一程。”
王氏千恩萬謝,扶著女兒上車。車是木板釘的,沒棚,露天的。劉老漢從車上扯了塊破油布,蓋在母女倆身上,擋擋雪。
“坐穩了,路滑。”劉老漢甩了個鞭花,馬又走起來。
車比人快,但也顛。龍秀英坐在車上,靠著娘,看著兩邊的山、樹、雪,飛快地向後退。鈴鐺叮當響,馬蹄嘚嘚響,車輪碾過積雪咯吱響,混在一起,像支古怪的歌。
“英子這是……咋了?”劉老漢問,聲音混在風裏,斷斷續續的。
“病了,在吉首治了半年。”王氏簡單說。
“好了?”
“好多了,能站了,就是腿還不行。”
“能站就好,能站就好。”劉老漢不再問,專心趕車。
又走了大概一刻鍾,馬車到了寨子口。劉老漢停下車:“我隻能到這兒了,裏麵路窄,車進不去。”
“夠了夠了,謝謝劉叔。”王氏扶著女兒下車,想給錢,劉老漢擺擺手。
“鄉裏鄉親的,要啥錢。你們慢著點,我走了。”
馬車調頭,叮叮當當,消失在雪幕裏。
四
從寨子口到家,還有幾百米。
路是青石板路,被雪蓋著,更滑。寨子裏靜悄悄的,炊煙從屋頂升起,融進雪裏,分不清是煙是雪。有狗叫,遠遠的,悶悶的。有人家的門開了條縫,探出頭看看,又縮回去。
王氏背著女兒,一步一步,往家走。這次她走得穩了些,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家,也許是因為剛才歇了會兒,有了力氣。但還是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雪蓋住。
龍秀英趴在娘背上,看著這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寨子。一切都沒變,又都變了。那棵老槐樹還在,但葉子掉光了,枝椏上積著雪,像開滿了白花。那口老井還在,井台上結了冰,亮晶晶的。那間祠堂還在,門關著,門口的石獅子頭上頂著雪,像戴了白帽子。
她的家,在祠堂後麵,那間偏房。低矮,破舊,但那是家。
終於到了。院門虛掩著,王氏用肩膀頂開門。院子裏很靜,雪地上有幾行雞腳印,亂七八糟的。屋裏亮著燈,昏黃的,暖暖的,從門縫裏透出來。
王氏在門口停下,喘了口氣,然後喊:“他爹,我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龍老栓站在門口,披著件破棉襖,手裏端著油燈。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歲月和傷病磨礪得粗糙如樹皮的臉,此刻表情複雜,有驚訝,有欣喜,有心疼,有愧疚。他看見了王氏背上的女兒,看見了女兒蒼白瘦削的臉,看見了女兒那雙沒知覺的腿。
“英子……”他喉嚨哽了一下,說不下去。
“爹。”龍秀英喊了一聲,眼淚就下來了。
屋裏,三個弟弟一個妹妹都跑出來。拴柱長高了,臉還是圓的,眼睛瞪得溜圓。老二老三也高了,黑了,壯了。幺妹最小,躲在門後,露出半個臉,怯生生地看著。
“姐!”拴柱先喊,撲過來,又停下,不敢碰姐姐。
“姐,你回來了。”老二老三也喊,聲音帶著哭腔。
王氏把女兒背進屋,放在床上。床是竹板床,鋪著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鋪著舊棉絮。屋裏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個凳子,牆角堆著些雜物。但收拾得幹淨,牆上糊著舊報紙,地上掃得發亮。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整齊,火苗跳動著,把屋裏照得暖烘烘的。
“快,給姐姐倒水。”王氏對拴柱說。
拴柱趕緊去倒水,水是溫的,裝在破搪瓷缸裏。龍秀英接過,小口喝。水有點澀,是井水的味道,但很甜,是家的味道。
王氏開始收拾東西。她把大包袱開啟,把裏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衣服,被褥,藥瓶,針線,布料,還有那本筆記本,那支鋼筆,那本字典,那本算術課本。她一件件擺好,放整齊。然後拿出那個藍布包,裏麵是錢。她數了數,一分不少。她把錢交給龍老栓。
“這是英子掙的醫院給的。”
龍老栓接過錢,手在抖。他看看錢,又看看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說出來。隻是把錢小心地包好,塞進牆角的破壇子裏,用稻草蓋好。
“吃飯吧。”王氏說,去灶房熱飯。
飯是早就做好的,在鍋裏溫著。紅苕稀飯,鹹菜,還有一小碗炒雞蛋,是專門給龍秀英留的。一家六口,圍坐在桌邊,就著昏黃的燈光吃飯。沒人說話,隻有吃飯的聲音,呼嚕呼嚕的,很響。
龍秀英吃著炒雞蛋,看著爹,看著娘,看著弟弟妹妹。爹的頭發全白了,背更駝了。娘瘦了,老了,但眼睛很亮。弟弟妹妹都長大了,懂事了。幺妹最調皮,不好好吃飯,被王氏瞪了一眼,才老實。
這就是她的家。窮,破,但完整。有爹,有娘,有弟弟妹妹,有熱飯,有熱炕,有燈光。
吃完飯,王氏打來熱水,給女兒擦身,按摩。龍老栓蹲在門口,抽旱煙,吧嗒吧嗒的,煙霧在雪夜裏散開,很快被風吹散。弟弟妹妹擠在床邊,看姐姐,看姐姐那條沒知覺的腿,看姐姐後背那道猙獰的疤。沒人說話,隻是看著。
按摩完,王氏給女兒蓋好被子。被子很厚,是家裏最厚的一床,雖然補丁摞補丁,但暖和。
“睡吧,到家了。”王氏說,吹滅了燈。
屋裏黑下來,隻有窗外漏進來的雪光,朦朦朧朧的。很靜,能聽見風聲,雪聲,爹的咳嗽聲,弟弟妹妹的呼吸聲,還有娘輕輕的拍背聲。
龍秀英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但心裏是暖的,實的,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雖然腿還沒好,雖然前路還難,但回家了。有家,就有根。有根,就能活。
她在黑暗裏睜著眼,聽著屋外的風雪,聽著屋內的呼吸,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很有力。
她還活著,這就夠了。
雪還在下,簌簌的,像春蠶吃桑葉,綿綿不絕。夜還很長,但有了家的夜,不怕長。
明天,太陽會出來,雪會化,路會幹。日子還要過,一步一步,慢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