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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十五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這艘幾百年前的老古董,喘著粗氣。

它的煙囪裏噴出的黑煙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濃烈了,變成了一團一團斷斷續續的、灰黑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的喘息。鍋爐艙裏的爐火還在燒,但海水已經從船底的破洞湧進來,淹過了鍋爐工的腳踝,淹過了他們的小腿,淹過了他們的膝蓋。煤是濕的,蒸汽壓力在掉,螺旋槳的轉速在掉,航速在掉。致遠號使出了它全身的力氣——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鉚釘在嘎吱作響,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木板在**,那台早就該被淘汰的蒸汽機在用它最後的、滾燙的、不肯停下來的心髒,推動著這艘船,一槳一槳地,往北邊劃。

但在現代化漂亮國海軍的麵前,它就像一個任人擺布的玩具。

炮彈落下。

第一發落在致遠號右舷二十米的海麵上,炸起的水柱比桅杆還高,落下來的時候像一場暴雨,砸在甲板上,砸在水兵們的頭上,砸在那麵已經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的龍旗上。船體猛地晃了一下,甲板上的人站不穩,有人摔倒,有人抓住了欄杆,有人抱著彈藥箱滾到了船舷邊。

第二發命中了。

炮彈打在艦艉的甲板上,***頭穿透了柚木甲板,穿透了下麵的隔艙,在輪機艙的頂部炸開。火光從甲板的破洞裏竄出來,帶著濃煙和碎片,還有一聲沉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壓出來的**。致遠號的船尾猛地向下一沉,然後又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來,像一頭被擊中了後背的、還在掙紮的老牛。

整個船體開始傾斜。

不是那種突然的、劇烈的傾斜,而是一種緩慢的、不可逆轉的、像是一個老人一點一點地彎下腰去的傾斜。右舷已經比左舷低了至少十度,甲板上的水開始往右邊流,從排水口流進海裏,從破洞流進艙裏,從每一個縫隙和裂縫裏滲進去。彈藥箱在甲板上滑動,水兵們用身體頂住它們,有人被擠在了箱子和船舷之間,疼得叫出了聲,但沒有鬆手。

遠遠望去,成百上千的魚雷,就像海上的狼群一樣向我們圍來。

不是魚雷。是漂亮國驅逐艦發射的反艦導彈。但在致遠號的水兵們眼裏,那些貼著海麵飛來的、拖著白色尾跡的、速度比任何魚雷都快十倍的東西,就是魚雷。他們沒見過導彈,沒見過反艦導彈,沒見過這個時代任何一件武器。他們隻知道,那些東西正從四麵八方朝他們圍過來,像狼群,像鯊魚,像他們在黃海上見過的、日本聯合艦隊發射的、那些曾經擊沉過他們戰友的魚雷。

還會有奇跡嗎?

北洋艦隊能來,已經就是奇跡了。這支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穿越而來的艦隊,在這個不屬於它的時代,在這個它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時代,在這個漂亮國海軍的炮火和導彈麵前,已經做了它所能做的一切。定遠號沉了,鎮遠號沉了,經遠號沉了,濟遠號沉了。那些船,那些人,那些在甲午海戰中就應該沉沒的、被“龍鯨”號的魚雷和撞角救下來的、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船和人,在這個夜晚,在這片冰冷刺骨的海水裏,把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命,還給了這片海。

沒有奇跡了。致遠號是最後一艘。它傾斜著,燃燒著,喘著粗氣,拖著一條越來越慢的、越來越淺的、越來越無力的白色尾跡,在漂亮國海軍的包圍圈裏,像一個被逼到了牆角的、渾身是傷的、還在舉著拳頭的老兵。

“躲避!”

鄧世昌的聲音從艦橋上傳來。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戰的硝煙中,我聽過這個聲音。那時候他站在致遠號的艦橋上,左腿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但他的聲音是亮的,像一把被淬過火的刀。現在他的聲音還是亮的,但亮裏麵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個老人在用他已經沙啞的、不再年輕的、但依然不肯低下去的嗓子,對他僅剩的士兵們喊出的最後一個命令。

沒有雷達探測。沒有資料鏈。沒有預警機。沒有任何這個時代的探測手段。致遠號的一切,都靠人看。那些站在桅杆頂部的瞭望哨,那些站在船舷邊上的水兵,那些趴在甲板上用肉眼搜尋著海麵的年輕的眼睛——他們就是致遠號的雷達,就是致遠號的預警係統,就是致遠號在這個被導彈和魚雷包圍的夜晚裏,唯一的、最後的、最原始的眼睛。

“右舷!距離五百米!速度五十節!”

第一個看到導彈的人喊了出來。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不了多遠,但他身邊的人聽到了,然後他們繼續往下傳,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一個戰位傳給另一個戰位,從桅頂傳到甲板,從甲板傳到船舷,從船舷傳到艦橋。那是幾百年前海軍最傳統的通訊方式——靠嗓子喊,靠耳朵聽,靠兩條腿跑。沒有無線電,沒有資料鏈,沒有任何在2130年還在使用的通訊手段。但那些聲音,那些在夜風中斷斷續續的、被炮聲和爆炸聲打斷的、被海風和海浪吞沒了一半的喊聲,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把這條千瘡百孔的船上的每一個人,拴在了一起。

“避讓!避讓!”

舵手聽到了。他的手死死地攥著舵輪,指關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盯著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被炮火翻攪的、被導彈的白色尾跡劃開的海麵。他的耳朵聽著那些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有時清晰有時模糊的喊聲。他的身體感受著船體在海浪中的每一次晃動,每一次傾斜,每一次被海水托起又摔下的顫抖。他把舵輪往左打滿了。

致遠號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的水兵們被甩得東倒西歪。一枚導彈擦著右舷飛過去,尾流掀起的浪頭拍打在船舷上,像一記重重的耳光。導彈落在五十米外的海麵上,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球,衝擊波推著致遠號往左傾了至少五度。

但躲過了。靠人眼,靠人喊,靠人手打舵,躲過了一枚超音速反艦導彈。

雖然致遠號的船底已經被撕開了三個大洞。第一個洞在鍋爐艙下方,是漂亮國驅逐艦的127毫米艦炮留下的,海水從那個洞裏湧進來,像一道倒灌的瀑布,鍋爐工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裏往爐膛裏添煤,水在沸騰,蒸汽在泄漏,爐火在被海水一點一點地澆滅。第二個洞在彈藥庫旁邊,是一發近失彈的衝擊波震裂了船底的鋼板,海水從裂縫裏滲進來,緩慢的,但持續的,像沙漏裏的沙子,一刻不停地往船裏灌。第三個洞在艦艏的撞角根部,那裏是致遠號最古老的部分,是它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黃海上撞向吉野號時留下的舊傷。那個洞不大,但位置刁鑽,每湧進來一股浪,船頭就會往下沉一點,然後再浮起來,再沉,再浮,像一個在溺水邊緣掙紮的、不肯放棄的、還在拚命仰著頭呼吸的人。

海水不斷湧入。致遠號的傾斜角度從十度到了十五度,從十五度到了十八度。甲板上的水已經沒過了腳踝,彈藥箱在齊踝深的水裏滑動,水兵們站在齊踝深的水裏裝填炮彈,炮手們站在齊踝深的水裏轉動炮架,輪機兵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裏往爐膛裏添煤。

但我知道,他盡力了。

這艘船,這些兵,這個站在艦橋上、左腿還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的老將——他們盡力了。他們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技術和裝備,在一百三十六年後的戰場上,在一百三十六年後的炮火和導彈麵前,撐到了現在。撐到了龍國航母編隊群的燈光出現在地平線上,撐到了致遠號拖著三個從海裏撈上來的龍國人,駛進了自己人的包圍圈。

遠處,龍國的艦隊——是龍國的航母戰鬥群。

它們排成了戰鬥隊形,航空母艦在中央,驅逐艦和護衛艦在四周,潛艇在水下,艦載機在空中。它們的燈光在海天之間亮成了一片,白色的、金色的、紅色的,像一座從海麵上浮起來的、燈火通明的、移動的城市。那些燈光在致遠號的水兵們眼裏,像一百三十六年前旅順港的燈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基隆港的燈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那些他們在海上漂泊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的、岸上的、溫暖的、不會熄滅的燈火。

致遠號上的訊號兵爬上了桅杆。他站在那根已經被彈片削掉了一半的橫桁上,雙手舉著訊號旗,用旗語向遠處的艦隊發出訊號。那麵旗在夜風中展開,紅底黃字,是北洋水師通用的訊號旗體係——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戰的硝煙中,致遠號上的訊號兵也是這樣站在桅杆上,用同樣的旗語,向定遠號、向鎮遠號、向整個北洋水師傳遞著鄧世昌的命令。

對麵沉默了很久。

致遠號在水麵上搖搖晃晃,傾斜著,燃燒著,喘著粗氣。訊號兵站在桅杆上,手裏的旗子舉了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來。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到他的旗語,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還看不看得懂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訊號,不知道那些在現代化航母艦橋上用雷達和衛星資料鏈溝通的軍官們,會不會有人抬起頭,用望遠鏡看一眼他手裏的那兩麵旗子。

然後,對麵亮起了燈。

不是探照燈,不是艦橋的照明燈,是訊號燈。那種用摩爾斯電碼傳送訊號的、老式的、在無線電發明之前海軍通用的燈光訊號。那盞燈在航母的艦島上閃爍,明,滅,明,滅,明,滅——緩慢的,清晰的,像一顆在夜空中跳動的、溫暖的心髒。

致遠號上的訊號兵看了幾秒鍾,然後他哭了。他站在那根被彈片削掉了一半的橫桁上,雙手還舉著訊號旗,眼淚從他的臉上淌下來,在探照燈的餘光中閃著微弱的光。他哭著,但他在笑。他看懂了那盞燈在說什麽。

“已收到。歡迎迴家。”

船體已經嚴重傾斜。至少二十度了,也許二十五度。甲板上的水從齊踝深變成了齊膝深,彈藥箱在齊膝深的水裏漂浮著,撞在炮架上,撞在船舷上,撞在水兵們的腿上。鍋爐艙裏的水已經沒過了鍋爐工的胸口,爐火在水的包圍中發出嘶嘶的聲響,蒸汽壓力在掉,航速在掉,螺旋槳的轉速在掉,慢得像一個老人在雪地裏蹣跚。

但還能勉強漂在水麵上。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鉚釘,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木板,那些在黃海、在東海、在台灣海峽、在太平洋中心這片陌生海域裏被炮彈和導彈撕開了無數個洞的鋼板——它們還在撐。撐著一艘不應該再浮著的船,撐著一群不應該再站著的人,撐著一麵不應該再飄揚的旗。

朝天上望去,漂亮國收迴了天幕。

那片在天上緩緩展開的、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護盾,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縮。它的邊緣從天空中捲曲起來,像一片被風吹皺的、巨大的、發光的綢緞,從北邊開始,然後是東邊,然後是西邊,然後是南邊,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被收迴了落日計劃鑽探塔頂端的發射器中。

這玩意兒每秒都是幾百萬美金。漂亮國政府不會為了封鎖一片已經沒有目標的、隻剩下一艘快要沉沒的、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老古董的海域,繼續燒掉每分鍾幾億美金的預算。在他們眼裏,隻要解決掉我們這三隻小螞蟻,就可以把訊息完全封鎖。落日計劃的機密不會泄露,漂亮國海軍開槍屠殺記者的畫麵不會流出,龍國海上飛艇被擊沉的真相會被埋在這片深海之下,連同那三個穿著漂亮國軍裝的冒牌軍官,連同那支從海底冒出來的、不應該存在的、已經被團滅了的北洋艦隊,連同所有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人、船、和記憶。

致遠號緩緩駛入航母編隊。

它從驅逐艦和護衛艦之間的水道穿過去,像一艘被護航的、受傷的、歸來的王船。那些現代化軍艦的艦炮和導彈發射架在它頭頂高高地昂著,像一群年輕的、高大的、全副武裝的衛士,在為一匹從古戰場上歸來的、渾身是傷的、瘸著腿的老馬,列隊致敬。

幾百年前,我駕駛著“龍鯨”號跟在北洋艦隊後麵。那時候“龍鯨”號是來自未來的、不屬於那個時代的、隱藏在深海之下的幽靈。我跟在定遠號和鎮遠號的後麵,看著它們黑色的、巨大的、冒著黑煙的身影,在黃海的海麵上劈浪前行。那時候我覺得它們是老的,我是新的;它們是過去的,我是未來的;它們是要被曆史淘汰的,我是來改變曆史的。

而今天,北洋艦隊幾乎全軍覆沒。定遠號沒了,鎮遠號沒了,經遠號沒了,濟遠號沒了。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被我救下來的、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船,在這個夜晚,在這片不屬於它們的海麵上,把命還了迴去。

一艘搖搖晃晃的致遠號,駛入了現代的航母戰鬥群。

它傾斜著,燃燒著,喘著粗氣。它的甲板上積著齊膝深的水,水麵上漂著彈殼、碎片、和不知道是誰的帽子。它的煙囪裏還在冒煙,灰黑色的,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哭泣時的抽噎。它的桅杆上還掛著那麵龍旗,已經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被海水浸濕了,被硝煙燻黑了,但它還在那裏,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麵被歲月和戰火打磨過的、千瘡百孔的、但從來沒有倒下的旗幟。

同樣的,他是龍國的。

一百三十六年前,他是龍國的。在甲午海戰的硝煙中,在黃海的怒濤裏,在鄧世昌的艦橋上,在那些穿著藍色軍裝的水兵們的手裏——他是龍國的。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在這片太平洋中心的、被探照燈和炮火照亮的、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在漂亮國海軍的包圍圈中,在龍國航母戰鬥群的注視下——他還是龍國的。

致遠號靠過來了。它慢慢地、笨拙地、像一頭擱淺的鯨魚,朝我們所在的方位靠過來。船舷上扔下了繩梯,不是那種現代化的、尼龍纖維編織的、輕便結實的繩梯,而是那種老式的、用麻繩編的、被海水泡得發脹的、每一級橫杆都磨得發亮的繩梯。

有人從船舷上探出頭來,朝我們喊。穿著北洋水師的軍裝,藍色,褪了色,打著補丁,領口的風紀扣係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被硝煙燻黑了,看不清年紀,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也許隻有十八歲。他朝我們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縫裏有黑色的油汙,虎口有厚厚的繭。

“上來!”他喊。聲音沙啞,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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