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 > 龍鯨落日計劃 > 第十四章

龍鯨落日計劃 第十四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風是往北邊刮的。

降落傘開啟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被猛地向上拽了一下,肩帶勒進鎖骨,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海風從背後推著我,把我往北邊吹,往那片沒有探照燈、沒有軍艦、沒有任何光亮的黑暗裏吹。

我轉頭看了一眼。趙遠航在我左邊大約二十米的地方,他的降落傘也開啟了,白色的傘衣在夜風中微微晃蕩,像一個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他的左臂還是垂著不怎麽動,但他用右手死死地抓著肩帶,身體在風中保持著一個還算穩定的姿態。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鏡片——不,他沒有眼鏡了,那是他的眼睛,在某個不知從哪裏反射來的微弱光線中閃了一下。

沈敬堯在我們前方更遠的地方。他的降落傘比我們開得早,被風吹得更遠,在北方的天空中已經縮小成了一個模糊的、白色的、幾乎要融入黑暗的小點。

風很大,吹得我耳朵裏全是嗚嗚的聲響。下麵的海麵漆黑一片,沒有月光,沒有星光,沒有任何一艘船的光芒。隻有遠處落日計劃平台的探照燈在海麵上掃來掃去,像幾根白色的、巨大的手指,在黑色的絨布上摸索。

海水比我想象的更冷。

落水的那一瞬間,那種冷不是從麵板表麵慢慢滲進去的,而是從每一個毛孔同時炸開的,像一萬根燒紅的鋼針——不,燒紅的鋼針是燙的,這是冷的,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黃海深處二百一十米的海水,冷得像“龍鯨”號穿越傳送門時那片吞噬了一切光芒的黑暗。

我嗆了一口水。鹹的,澀的,帶著柴油和金屬鏽蝕的氣味。我的作戰靴裏灌滿了水,沉得像綁了兩塊鉛,軍裝濕透了之後緊緊地貼在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在從我的身體裏往外抽取熱量。我浮出水麵,大口地喘氣,海浪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打在臉上像被人扇了耳光。

“趙遠航!”我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碎了,被浪吞沒了,被遠處探照燈的嗡鳴聲壓住了。

“這兒!”他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不遠,大概十幾米。我聽到他在水裏撲騰的聲音,不太規律,左臂不怎麽動,隻有右手和兩條腿在劃水。“我沒事!死不了!”

我朝他的方向遊過去。蛙泳,這是我在潛艇部隊學的第一種泳姿,四十一年前學的,九十一歲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用遊了。現在,四十一歲的身體在水裏劈波斬浪,每一下劃水都能感覺到背闊肌在收縮,每一下蹬腿都能感覺到股四頭肌在發力。海水冰冷刺骨,但身體是熱的。

我抓住了趙遠航的胳膊。他的左臂確實動不了,肩膀那個位置腫了一大塊,隔著濕透的軍裝都能摸到發熱的腫脹。但他的右手很有力,手指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頭生疼。

“沈敬堯呢?”他問。

我朝北邊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麵上,什麽都看不到。

身後的探照燈在逼近。不是一盞,是十幾盞。落日計劃平台上那些巨大的、原本用來照亮鑽探塔頂端的探照燈,此刻全部轉向了海麵,白色的光柱在漆黑的海水上掃來掃去,像幾把巨大的、發光的刀,把海麵切成一塊一塊的碎片。天空中有直升機的聲音,螺旋槳的轟鳴聲從頭頂壓下來,旋翼捲起的氣流在海麵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漣漪。然後是第二架,第三架。

背後的衝鋒艇也在逼近。我聽到了它們的引擎聲——那種高速充氣艇特有的、尖銳的、像蜜蜂在耳邊嗡嗡叫的聲音。至少四五艘,也許更多。它們的探照燈比平台上的小得多,但距離近得多,光柱在海麵上瘋狂地掃射,每一次掃過海麵都會激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拚了命地往北遊。自由泳,雙臂輪換著砸進水裏,每一下都帶起一片水花。趙遠航在我旁邊,他的左臂還是動不了,但他在用右臂和雙腿拚命地劃水,臉埋在海水裏,每隔幾秒抬起來換一口氣。他的速度不慢,但姿勢越來越變形,右臂的劃水幅度越來越大,像是在彌補左臂的缺失。

沈敬堯在我們前方幾十米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的頭,在探照燈掃過的間隙裏,在漆黑的海麵上,一個若隱若現的、黑色的、正在奮力向前移動的小點。他的速度比我們快——他落水的位置更靠北,他的體力儲存得更好,他的遊泳姿勢是標準的、經過訓練的自由泳,雙臂輪換,呼吸均勻,每一下劃水都帶著一種冷靜的、精確的、像是在執行某項經過精確計算的程式一樣的東西。

沒有用。

人的力氣,在大海麵前,微不足道。

一波浪打過來,我被推上去,又摔下來,嘴裏又灌了一口海水。趙遠航咳嗽了一聲,咳得很厲害,像是嗆了水,又像是肺裏有什麽東西在燒。他的速度慢了,右臂的劃水幅度也小了,他還在遊,但已經不是在水麵上遊了,更像是泡在水裏,用手偶爾劃拉兩下,讓自己不沉下去。

一艘衝鋒艇的探照燈照住了我們。

白光從背後射來,把我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麵上,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拉長了的、扭曲的、正在掙紮的蛇。那光太亮了,亮得我睜不開眼,亮得我看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視網膜上擦去了所有顏色。

我停下來。不是放棄了,是——沒有意義了。再遊一百米,再遊五百米,再遊一千米,這片海沒有盡頭,沒有岸,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們藏身的地方。身後是漂亮國海軍的衝鋒艇和直升機,前方是漆黑一片的、沒有月光的、沒有星光的、什麽都沒有的大海。往哪裏遊?遊到哪裏去?

趙遠航也停下來了。他浮在我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濕漉漉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壓上來的聲音。他的臉在探照燈的白光下白得像紙,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左臂浮在水麵上,隨著海浪一上一下地漂著,像一根沒有生命的木頭。

我想自殺。

這個念頭從大腦深處的某個角落裏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冷的、像是計算之後得出的結論——沒有武器,沒有退路,沒有救援。被撈上去之後會怎麽樣?被關進漂亮國某個秘密監獄,被審訊,被當作“龍國間諜”在全世界麵前審判,被用來交換籌碼,被當作一枚棋子,在這盤已經下到了殘局的大棋裏,成為最後一個被吃掉的卒。

我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那把塑料手槍,在跳傘的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口袋裏滑出去了,也許是在空中,也許是在落水的時候,也許就在剛才,在我拚命往北遊的時候,它無聲無息地從我身上滑落,沉入了這片漆黑的大海。連那把短刀——船長塞給我的那把、我從來沒有拿出來用過的短刀——也在跳傘的時候掉了。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什麽都沒有。隻有濕透的軍裝,冰冷的麵板,和一顆還在跳動的、滾燙的、不肯停下來的心髒。

沈敬堯已經遊出去了幾十米遠。探照燈的光柱追上了他,把他罩在了一片刺眼的白光裏。他停下來,浮在水麵上,沒有迴頭,也沒有再往前遊。他隻是浮在那裏,身體隨著海浪上下起伏,像一具被遺棄在大海上的、還有最後一絲溫度的屍體。

趙遠航的手在水下摸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冰塊,但攥得很緊。他攥住了我的手,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在傳送門開啟的那一刻,他攥住了我的手腕——那時候他的手是熱的,年輕的熱,幹燥的熱,一個核反應堆工程師的手,常年待在恆溫二十三度的控製室裏,沒有風吹,沒有日曬,幹淨、穩定、精確。

現在他的手是冷的。但他攥得很緊。

“真的結束了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海浪吞沒。他的嘴唇在探照燈的白光下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眼睛——那雙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盯著反應堆麵板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我,裏麵有光。不是反射的探照燈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是從那雙眼睛的最深處、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從“龍鯨”號穿越傳送門時的那片白光裏,一路帶過來的、沒有熄滅過的光。

我攥緊了他的手。

“是的,結束了。”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海浪在耳邊轟鳴,衝鋒艇的引擎聲在身後尖叫,直升機旋翼的氣流在海麵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但在這一切噪音的包圍中,我的聲音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在深度二百一十米、在傳送門開啟之前的那一刻,我對趙遠航說“全速前進”時的聲音。

“也許我們死了以後,”我看著他,看著那雙在一百三十六年的時光裏從來沒有變過的眼睛,“還能重新穿越迴去呢。還能再救一次龍國。”

海浪打過來,淹過了我的下巴,我吐掉嘴裏的海水,笑了一下。

“當然,也許吧。”

趙遠航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探照燈的白光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在衝鋒艇的引擎聲和直升機的轟鳴聲中——那個弧度,是笑的弧度。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在我說“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事情,科學嗎”的時候,他的嘴角也是這個弧度。

衝鋒艇離我們越來越近。

引擎聲已經從嗡嗡變成了轟鳴,螺旋槳攪動海水的聲音就在身後不遠處。探照燈的白光把我和趙遠航籠罩在中間,我們在那片光裏像兩個被釘在白色畫布上的、黑色的、濕漉漉的標本。

一張大網從艇艏撒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漁網,是那種專門用來捕捉俘虜的、尼龍纖維編織的、網眼很小但很結實的網。網的四角有鉛墜,撒開的時候在空中展開成一個方形的、灰色的幕布,然後帶著一種沉悶的、像是歎息一樣的聲音,覆蓋在了我們的頭頂上。

網一接觸到水就開始收縮。尼龍纖維在水裏比在空氣中更韌,纏住手腕,纏住肩膀,纏住脖子,纏住腿。我掙紮了一下,右手從網眼裏伸出來,抓住了趙遠航的手腕,但那隻手很快也被網纏住了。越掙越緊,越緊越纏,尼龍纖維嵌進麵板,像是被無數根細細的、燒紅的鐵絲勒住。

趙遠航沒有掙紮。他的左臂本來就動不了,現在被網纏住,更是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他隻是浮在水裏,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那盞刺眼的探照燈,呼吸均勻,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但聲音被引擎聲和浪聲淹沒了。

遠處的沈敬堯也沒能倖免。

另一艘衝鋒艇追上了他。網撒下去的時候,他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動。他就那麽浮在水麵上,四肢攤開,仰麵朝天,看著頭頂那架直升機在他上空盤旋,旋翼捲起的氣流在他周圍的海麵上吹出一圈一圈的漣漪。網落在他身上,把他裹住,尼龍纖維纏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他沒有反抗,隻是閉上了眼睛。

我們閉著眼睛,準備等死。

不是放棄,是——在絕對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麵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等著那個你無法改變的結果落在你身上。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廟的大殿裏,當沈敬堯的槍口對準我的眉心的時候,我也沒有閉上眼睛。那時候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看著他開槍。但那顆子彈沒有打中我。它打中了另一個人的心髒。

這一次,沒有人為我擋子彈了。

然後,我聽到了炮聲。

那種炮聲——那種幾百年前熟悉、但又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炮聲。不是密集陣的尖銳嘶鳴,不是艦炮的沉悶轟鳴,不是榴彈發射器的短促爆破。那是一種更古老的、更粗糙的、像是從時間的另一端傳來的聲音。黑火藥在炮膛裏爆炸,鑄鐵彈丸被推送出炮口,撕裂空氣,帶著一百多年前的溫度和動量,劃過這片2130年的海麵。

第一炮偏了。炮彈落在衝鋒艇右側大約二十米的海麵上,炸起一根白色的水柱,水柱有十幾米高,落下來的時候像一場短暫的暴雨,砸在衝鋒艇的甲板上,砸在那些漂亮國士兵的頭上,砸在我們被網纏住的、泡在海水裏的身體上。

美軍目瞪口呆。那些站在衝鋒艇甲板上的、穿著最新式防彈衣、戴著整合夜視儀戰術頭盔、手裏端著自動步槍的漂亮國士兵們,臉上的表情在探照燈的白光下清晰可見——嘴巴張開,眼睛瞪大,眉毛上揚。他們萬萬沒想到,這片已經被他們徹底封鎖的海域裏,居然還有船能開炮。他們萬萬沒想到,在2130年,在這個有衛星、有無人機、有精確製導導彈、有鐳射武器、有量子雷達的時代,居然還有人在使用航炮。那種需要人工裝填、人工瞄準、人工擊發的、上一次被大規模應用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航炮。

第二炮命中了。

炮彈打在了衝鋒艇的左舷,在充氣浮筒上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高壓空氣從撕裂處噴湧而出,發出尖銳的、像是哨子一樣的聲音。衝鋒艇猛地向左傾斜,甲板上的士兵們東倒西歪,有人抓住了欄杆,有人滑進了水裏,有人趴倒在甲板上。探照燈的光柱開始瘋狂地晃動,在海麵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白色的、扭曲的圓圈。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

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有的打在海麵上,炸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有的打在衝鋒艇的船體上,把防彈複合材料的外殼撕開一個又一個洞;有一發正中了一艘衝鋒艇的發動機艙,爆炸掀開了整個艇艉,發動機被拋上了十幾米的高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砸進了海裏。

美軍的衝鋒艇炸了。是被炮彈射炸的。不是導彈,不是魚雷,不是任何2130年的武器,是炮彈。是那種幾百年前就被淘汰了的、用火藥推動的、沒有製導係統的、打一發就需要重新裝填一次的炮彈。

我睜開眼睛。

海水灌進我的眼睛,鹹澀的,刺痛的,但我沒有閉上。我看到了那些炮口的閃光——在遠處,在北方,在那片漆黑一片的、沒有月光的、沒有星光的海麵上,有一排火光在閃爍。不是一盞,是很多盞。不是探照燈的白光,是炮口的橙紅色火光。它們排成一條線,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像一排被點燃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燈籠。

沈敬堯不可置信地看著遠方。

他和我一樣,被網纏著,泡在海水裏,但他的頭浮在水麵上,臉朝著北方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白在探照燈的餘光中清晰可見,大到瞳孔在橙紅色的炮口閃光中收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他的嘴巴張開著,嘴唇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種抖。

那支艦隊從黑暗中駛出來了。

不是2130年的艦隊。沒有隱形塗層,沒有相控陣雷達,沒有垂直發射係統,沒有電磁炮,沒有鐳射攔截裝置。那是一支由鋼鐵和木頭拚接而成的、冒著滾滾黑煙的、掛著龍旗的艦隊。

鐵甲艦。巡洋艦。炮艇。它們排成雁行陣,從北方的黑暗中劈浪而出。艦艏的撞角在探照燈的餘光中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艦舷的炮門全部開啟,炮管伸出來,指向南方,指向那些正在燃燒的衝鋒艇,指向落日計劃平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漂亮國士兵,指向這片不屬於它們的、比它們晚生了將近兩百年的海。

我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家……迴家。”

北洋艦隊。

定遠號。鎮遠號。致遠號。經遠號。靖遠號。來遠號。濟遠號。那些名字,那些在甲午海戰中沉沒的、被擊毀的、被俘獲的、被拆解的、被遺忘的名字,此刻正冒著滾滾的黑煙,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黃海深處,穿越了所有的歲月和海水,駛進了這片2130年的、被探照燈和炮火照亮的、冰冷刺骨的海。

漂亮國毫無防備。

他們準備了應對龍國海軍的一切手段——衛星偵察、無人機群、反艦導彈、潛艇封鎖線。但他們沒有準備應對這支艦隊。這支艦隊不在任何情報檔案裏,不在任何衛星照片上,不在任何雷達螢幕上——因為它的船體是鋼鐵和木頭,它的雷達反射麵積太小,它的航速太慢,它的熱訊號被幾百噸煤炭燃燒產生的黑煙完全覆蓋。它就像從海底冒出來的幽靈,從曆史課本的縫隙裏擠出來的幻影,從每一個龍國人記憶最深處被喚醒的、以為已經永遠沉睡了的夢。

漂亮國士兵的子彈雖然厲害,但打不過大炮。自動步槍的5.56毫米子彈打在鐵甲艦的裝甲上,像豆子撒在鐵板上,劈劈啪啪,濺起一片火星,然後彈開,落進海裏。榴彈發射器的40毫米榴彈打在定遠號的艦艏,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在裝甲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然後消散了。密集陣的20毫米炮彈在致遠號的艦橋上撕開了一排洞,木質的碎片飛濺,但致遠號沒有停,它的速度沒有減,它的方向沒有變,它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受了傷的、但還在衝鋒的巨獸。

北洋艦隊立刻敗下陣來。不是潰敗,是——實力差距太大了。一支十九世紀末的鐵甲艦隊,麵對二十一世紀的自動武器和精確製導導彈,就像一把大刀麵對一挺機關槍。定遠號的艦艏被密集陣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海水湧進去,船體開始微微傾斜,但它還在前進,主炮還在開火。鎮遠號的煙囪被一發榴彈命中,炸斷了半截,黑煙從斷裂處湧出來,像一根被折斷的、還在燃燒的火把。經遠號的左舷被反器材步槍的子彈打穿了好幾個洞,海水從那些洞裏灌進去,速度越來越慢,但它沒有停。

那熟悉的汽笛。

致遠號的汽笛聲從海麵上傳來,低沉、悠長、像一頭年老的海獸在呼喚它的同伴。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戰的硝煙中,我聽過這個聲音。那時候我站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透過潛望鏡,看著致遠號冒著濃煙、傾斜著船體、衝向日本聯合艦隊的吉野號。鄧世昌站在艦橋上,左腿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但他站得筆直。

現在,這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那熟悉的炮聲。305毫米主炮的怒吼,210毫米副炮的咆哮,75毫米速射炮的嘶鳴。這些聲音從十九世紀末的炮膛裏被發打出來,穿過一百三十六年的時光,落在這片2130年的海麵上,落在漂亮國士兵的耳朵裏,落在我的耳朵裏。黑火藥的硝煙味順著海風飄過來,嗆鼻的、刺眼的、帶著一種古老的、粗糙的、像是被時間釀過了一百多年的苦味。

船上的燈光。不是led的冷白光,不是探照燈的刺眼強光,而是那種幾百年前的、用煤炭和蒸汽驅動的發電機供電的、昏黃的、溫暖的、像燭火一樣的燈光。那些燈光在致遠號的艦橋上閃爍,在定遠號的炮塔上晃動,在經遠號的桅杆上搖擺。它們在探照燈的白光和炮火的橙紅色火光中顯得那麽微弱,那麽黯淡,像是隨時都會被熄滅的、最後的、不肯熄滅的火種。

艦隊離我們越來越近。

致遠號的艦艏劈開海浪,朝我們駛來。它的船體上布滿了彈孔,甲板上散落著彈殼和碎片,艦橋的玻璃碎了大半,隻剩下木質的框架。但它還在前進,它的速度沒有減,它的方向沒有變。

燈光打在我們臉上。

致遠號艦艏的那盞探照燈——那種老式的、用碳弧燈芯的、需要人工轉動手柄來調整方向的探照燈——它的光柱從艦艏打出來,在漆黑的海麵上掃過,然後停在了我們身上。那光是昏黃的,溫暖的,不像漂亮國探照燈那樣刺眼的白,而是一種柔和的、像黃昏時最後一抹陽光的顏色。那光照在我臉上,照在趙遠航臉上,照在我們被網纏住的、泡在海水裏的、渾身濕透的、嘴唇發紫的身體上。

從來沒有過的溫暖。

海水冰冷刺骨。我的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腳趾也麻木了,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顫。但那道光落在我臉上的時候,我覺得暖。不是身體上的暖——那道光沒有溫度,它的熱量在穿過一百多米的海風和水霧之後已經所剩無幾。那是另一種暖,是從麵板滲進去的、從毛孔鑽進去的、順著血管一路流淌到心髒的、像是一個在冰天雪地裏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家門口那盞燈時的暖。

沈敬堯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艦隊。

他浮在水麵上,網纏著他的手腳,但他的頭高高地昂起來,朝著致遠號的方向。他的臉上的表情——文字已經無法描述。那種又驚又喜,又害怕,又想哭又想笑的那種。驚的是這支不應該存在的艦隊出現在這裏,喜的是這支艦隊是來救他的——不,不是來救他的,是來救龍國人的,而他,在被漂亮國拋棄、被全世界遺忘的這個夜晚,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在被網纏住的、動彈不得的、等待著被俘虜或死亡的這一刻,被這支艦隊算作了“龍國人”。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這艘船、這麵旗、這些人——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背叛了它們,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用自己的槍口對準了它們的繼承者,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親手殺死了那個穿著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老太後。又想哭,又想笑。哭的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被拯救,笑的是——也許他隻是在笑自己的愚蠢,愚蠢到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繞了整整一個地球,背叛了所有的人,最後發現,在這片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在炮彈和探照燈的光芒中,朝他駛來的、冒著黑煙的、掛著龍旗的、千瘡百孔的船,纔是他最後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歸宿。

我們被一起拖上了致遠號的甲板。

水兵們從船舷上放下繩梯,有人跳進水裏,用刀割開纏在我們身上的網。刀是那種老式的海軍短刀,木柄,鋼刃,刀刃上還有缺口。割網的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裏有黑色的油汙,虎口有厚厚的繭。他把網從我的手腕上割開的時候,尼龍纖維嵌進了我的麵板,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他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割,割得很仔細。

我上了甲板。致遠號的甲板。柚木的,被海水浸泡了一百多年,被炮彈和火焰灼燒過無數次,被水兵的作戰靴踩過幾百萬次,但它還在那裏,厚實、堅固、帶著一種古老的、被時間打磨過的溫潤。甲板上散落著彈殼——305毫米主炮的彈殼,黃銅的,有我半條手臂那麽長,還在冒煙。彈殼旁邊是血跡,新鮮的,暗紅色的,順著甲板的縫隙往低處流,流到了排水口,滴進了海裏。

我來不及多說。來不及看這艘船,來不及看這些水兵,來不及看鄧世昌是不是站在艦橋上。水兵們把我們拖上甲板之後,立刻轉身跑向各自的戰位。舵手握住了舵輪,輪機兵衝下了機艙,炮手們正在裝填炮彈,有人在高聲喊著什麽,有人在傳遞命令,有人在做著我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見過無數次的動作——開啟炮門,推彈入膛,關閉炮門,瞄準,擊發。

致遠號調轉了船頭。

船身猛地一震,甲板傾斜了,我抓住了船舷的欄杆才沒有摔倒。舵輪被打到了最左邊,船體在海麵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艦艏朝北,艦艉朝南,開始全速撤退。螺旋槳攪起的白色尾跡在海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翻湧的、像被犁開的傷口。

美國海軍已經在後麵完成了集結。

我迴頭看了一眼。落日計劃平台的探照燈全部亮著,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晝。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漂亮國海軍的軍艦已經排成了戰鬥隊形——驅逐艦在前,巡洋艦居中,兩棲攻擊艦在後。它們的艦炮全部轉向了北洋艦隊的方向,垂直發射係統的艙蓋已經開啟,無人機群從甲板上起飛,在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閃著紅色指示燈的蝗蟲。

雖然我知道,北洋水師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這支從十九世紀末穿越而來的鐵甲艦隊,麵對二十一世紀最強大的海軍力量,就像一群拿著長矛的勇士麵對機關槍。它們的炮彈打不穿驅逐艦的裝甲,它們的航速追不上任何一艘現代軍艦,它們的雷達——不,它們沒有雷達。它們隻有望遠鏡和六分儀,隻有目視瞄準和人工裝填,隻有一百多年前的勇氣和一百多年後已經沒有人記得的、被寫進了曆史課本的、被考試考過無數遍的、被所有人認為是“落後就要捱打”的教訓。

但是,除了致遠號,所有船隻都在一致向前。

定遠號沒有撤。它衝在最前麵,艦艏的那門305毫米主炮還在開火,炮彈落在漂亮國驅逐艦旁邊,炸起一根水柱,偏了至少五十米。鎮遠號跟在它後麵,艦體已經嚴重傾斜,海水從右舷的幾個大洞裏湧進去,甲板上的水兵們還在往炮塔裏搬運炮彈。經遠號的速度已經慢到了不到五節,它的螺旋槳可能被打壞了,船體在海麵上幾乎停滯不前,但它的炮還在響,一發,又一發,又一發。

他們沒有撤。他們是要自殺?

不。他們是在保衛一個龍國人。

這個念頭擊中我的時候,比海水更冷,比探照燈更亮,比炮彈更重。他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龍鯨”號是什麽,不知道甲午海戰的結局已經被改變過一次,不知道一百三十六年後的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他們隻知道一件事——在漂亮國軍艦的包圍圈裏,有三個龍國人被困在海裏,他們要去把他們救出來。他們隻知道——在漂亮國海軍的炮口麵前,在北洋水師這支落後的、陳舊的、本該在曆史課本裏安安靜靜躺著的艦隊,正在用它們的鐵甲和木殼,用它們的黑火藥和鑄鐵彈丸,用它們水兵的鮮血和生命,為一艘正在撤退的致遠號,為三個泡在海水裏的龍國人,築起一道用一百多年前的技術和材料建造的、在2130年的武器麵前薄得像紙一樣的防線。

這是一場跨越了幾千年的保護。

不,沒有幾千年。是一百三十六年。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戰的戰場上,北洋水師的官兵們也是這樣衝鋒的——沒有怯懦,沒有退縮,沒有因為敵人的炮火比自己的更猛烈就掉頭逃跑。鄧世昌駕著致遠號衝向吉野號的時候,他的左腿在流血,他的船在進水,他的炮彈快打光了,但他沒有停。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定遠號的艦艏在燃燒,鎮遠號的艦體在傾斜,經遠號的螺旋槳在停轉,但他們沒有停。

一些士兵穿著簡陋的清朝服裝。沒有防彈衣,沒有戰術頭盔,沒有夜視儀,沒有通訊耳機。他們穿著藍色的、已經褪了色的、打著補丁的北洋水師軍裝,腰間別著老式的海軍短刀,腳上穿著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他們站在炮塔旁邊,站在彈藥箱旁邊,站在船舷的欄杆後麵,手裏攥著炮彈,攥著拉火繩,攥著短刀的刀柄。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怯懦,沒有一個人迴頭看,沒有一個人從戰位上跑開。炮彈在甲板上炸開的時候,有人被衝擊波拋進了海裏,有人被彈片擊中了胸口,有人倒在血泊中再也沒有起來,但剩下的人沒有退後一步。

從幾百年前到現在,從來沒變過。

戰鬥打響了。

漂亮國驅逐艦的主炮開火了。127毫米艦炮的聲音比北洋水師的305毫米主炮更清脆,更尖銳,炮彈的飛行速度更快,精度更高。第一發炮彈命中了定遠號的艦艏,在裝甲上炸開了一個直徑兩米的洞,碎片飛濺,火光衝天。定遠號猛地一震,艦艏下沉了至少半米,海水從那個洞裏湧進去,像一道倒灌的瀑布。但它的主炮還在響。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它的炮手們還在裝填,還在瞄準,還在擊發,直到艦艏徹底沉入水中,直到海水淹沒了炮塔的基座,直到最後一發炮彈在炮膛裏炸膛,把整座炮塔掀上了天。

鎮遠號在定遠號沉沒之後衝到了最前麵。它的艦體已經傾斜了至少十五度,右舷的裝甲被打穿了無數個洞,海水從每一個洞裏湧進去,甲板上已經積了半米深的水。水兵們站在水裏裝填炮彈,水沒過他們的腳踝,沒過他們的小腿,沒過他們的膝蓋,他們還在裝填。一發炮彈打中了鎮遠號的彈藥庫,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猛烈,橘紅色的火球裹著黑煙衝天而起,艦橋上的桅杆像火柴棍一樣折斷,連同那麵龍旗一起栽進了沸騰的海水。

這種戰鬥是以卵擊石。

每一個北洋水師的水兵都知道這一點。他們不是傻瓜,他們看得見漂亮國軍艦的炮火比自己的猛烈十倍、百倍,他們看得見自己的炮彈打在敵人身上像撓癢癢,他們看得見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甲板上的血一層一層地積起來,流進海裏,把海水染成了暗紅色。

但是,他們毫不畏懼。

經遠號還在開炮。它的速度已經慢到了幾乎停滯,螺旋槳可能已經被完全打壞了,船體在海麵上原地打轉,像一個被擊中了要害的、還在掙紮的、不肯倒下的巨人。它的炮手們還在裝填,還在瞄準,還在擊發。每一發炮彈從炮膛裏射出去的時候,炮身都會猛地後退,炮手們用身體頂住炮架,把它推迴原位,然後裝填下一發。他們的手被滾燙的炮管燙傷了,虎口裂開了,指甲脫落了,但他們沒有停。

致遠號冒出滾滾濃煙,向遠處跑去。

不是逃跑。是撤退。是帶著三個從海裏撈上來的龍國人,離開這片被漂亮國海軍封鎖的、被探照燈照亮的、被炮火和鮮血填滿的海域。致遠號的輪機艙裏,鍋爐工們正在拚命地往爐膛裏添煤,汗水混著煤灰從他們的臉上淌下來,背上的衣服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印出嶙峋的肩胛骨。煙囪裏噴出的黑煙越來越濃,越來越黑,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像墨汁一樣的尾巴。

地平線上出現了龍國航母編隊群的燈光。

不是一盞,是很多盞。遠遠的,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像一串被誰掛在黑暗中的、正在緩緩移動的、白色的、金色的、紅色的燈。航空母艦,驅逐艦,護衛艦,補給艦,潛艇。它們排成了戰鬥隊形,正在全速向這片海域駛來。艦載機的燈光在天空中閃爍,像一群正在歸巢的、發光的鳥。

遠遠地往迴看去,北洋艦隊隻剩最後一艘船了。

濟遠號。那艘在甲午海戰中倖存下來的、被日本聯合艦隊俘獲的、被編入日本海軍序列的、最後不知所終的巡洋艦。它還在海麵上,還在開炮,還在以它那不到十五節的最大航速,朝漂亮國驅逐艦的方向衝去。它的艦體上全是彈孔,甲板上著火了,火光在夜風中搖曳,把整艘船照得通體透紅。

它像海上的煙花。

不是節日裏放的那種五顏六色的、在夜空中綻放的、轉瞬即逝的煙花。是另一種煙花。是鐵與火的煙花,是血與海的煙花,是一艘船用它的龍骨、它的裝甲、它的炮管、它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這片不屬於它的、比它晚生了將近兩百年的海麵上,燃燒出的、最後的、最亮的、最短暫的光。

沈敬堯默默地閉上眼睛。

他站在致遠號的甲板上,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頭發滴著水。他的臉在致遠號那盞昏黃的探照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緊抿著,眼睛閉得很緊,緊到眼角出現了細密的皺紋。他沒有哭,沒有流淚,沒有任何可以被看見的悲傷。他隻是閉上眼睛,把那個正在燃燒的、正在沉沒的、正在從海麵上消失的濟遠號,從他的視野裏,從他的記憶裏,從他可能僅剩的、最後的、唯一還屬於他的東西裏,關在了外麵。

而我就這麽看著。

我看著濟遠號越衝越近,越衝越慢,越衝越小。它的炮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星,從零星變得沉默。它的火光從一團變成一片,從一片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點。海水淹過了它的艦艏,淹過了它的前主炮,淹過了它的艦橋,淹過了那麵還在燃燒的、還沒有倒下的、還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的龍旗。

最後一艘北洋艦艇沉沒了。消失在海麵上,消失在水麵下,消失在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被炮火翻攪的、被鮮血染紅的海水中。海麵上隻剩下一圈一圈擴散的漣漪,一些漂浮的碎片,幾件被遺棄的救生衣,和一麵還沒有完全沉下去的、還在水麵上漂浮的、被燒掉了一半的龍旗。

是的。北洋水師穿越了。它們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黃海深處,穿過那道我們不知道是什麽、在哪裏、由什麽力量開啟的傳送門,來到了這片2130年的、太平洋中心的、被漂亮國海軍封鎖的海域。它們穿越了所有的歲月,所有的海水,所有的被遺忘和被銘記,來到這個它們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時代。

然後剛到這裏,就被團滅了。定遠號,鎮遠號,經遠號,濟遠號——那些在甲午海戰中沉沒的、被俘獲的、被拆解的、被遺忘的船,在2130年的這個夜晚,在漂亮國海軍的炮火下,在落日計劃的探照燈中,在龍國航母編隊群的注視下,再一次沉沒了。這一次,沒有魚雷,沒有導彈,沒有“龍鯨”號從深海之下射出的、不屬於那個時代的武器來拯救它們。這一次,它們隻有自己的鐵甲和木殼,隻有自己的黑火藥和鑄鐵彈丸,隻有自己的水兵和那些穿著簡陋清朝服裝的、沒有一絲怯懦的、從幾百年前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的靈魂。

或許,鄧世昌知道北洋水師打不過別人。他不是傻瓜。他站在致遠號的艦橋上,左腿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他駕著致遠號衝向吉野號時一樣。他知道漂亮國軍艦的炮火比日本聯合艦隊猛烈十倍、百倍,知道自己的炮彈打不穿敵人的裝甲,知道自己的船速追不上任何一艘現代軍艦,知道這是一場必輸的戰鬥。他知道。

但是事實是,龍國正在被欺負。在2130年的這個夜晚,在太平洋中心的這片海域,在落日計劃的探照燈和漂亮國海軍的炮口下,三個龍國人被漂亮國士兵用網從海裏撈起來,被當作間諜、奸細、unauthorizedindividuals,被審判、被關押、被用來交換籌碼、被當作一枚棋子在這盤已經下到了殘局的大棋裏吃掉。

即使隻有最弱的火炮,也不能當逃兵。

鄧世昌知道這一點。致遠號上的每一個水兵都知道這一點。他們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穿越過來,不是為了打贏一場戰鬥,不是為了改變曆史,不是為了在2130年的海麵上耀武揚威。他們穿越過來,是因為在某個他們不知道的、不屬於任何時間線的、隻屬於龍國人的記憶深處的角落裏,他們聽到了三個龍國人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在被網纏住的、動彈不得的、閉著眼睛等死的時刻,發出的那個聲音——

“家,迴家。”

致遠號上的探照燈滅了。不是被打滅的,是被關掉的。在漂亮國軍艦的炮火中,在航母編隊群的燈光下,在這片被照亮得如同白晝的海麵上,致遠號最後的光也熄滅了。它變成了一艘黑色的、沉默的、在夜風中緩緩飄動的船。它的鍋爐還在燒,它的引擎還在轉,它的螺旋槳還在攪動海水,但它不再發光了。它像一頭受傷的、疲憊的、終於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巨鯨,在黑暗中靜靜地漂浮著,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沈敬堯睜開了眼睛。他看著致遠號熄滅了最後一盞燈,看著濟遠號最後一點火光在海麵上消失,看著遠處龍國航母編隊群的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發出來。他的臉上有淚痕,不是剛流的,是已經幹了的那種,在探照燈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我沒有哭。我就這麽看著,看著最後一艘北洋艦艇沉沒,消失,看著那片海麵重新歸於平靜,看著那些碎片、那些救生衣、那麵燒掉了一半的龍旗被海浪一捲一捲地推向遠方。我就這麽看著,直到什麽都看不到了。隻有海,隻有風,隻有遠處龍國航母編隊群的燈光,和致遠號那盞已經熄滅了的、再也不會亮起來的探照燈。

風停了。海麵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龍鯨”號穿越傳送門之前的那一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像什麽都還沒有開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