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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十六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當然,沈也被救了上來。

他是最後一個被拖上甲板的。兩個北洋水兵把網從他身上割開的時候,他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動,就那麽仰麵朝天地浮在水麵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盞從致遠號艦艏垂下來的、昏黃的、搖搖晃晃的探照燈。水兵們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過船舷,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柚木甲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濕漉漉的聲響,像一袋被水泡透了的糧食砸在地上。他沒有吭聲,隻是躺在那片齊踝深的、混著血和海水和硝煙的積水裏,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開始四處張望。

他的眼睛在甲板上掃過,從那些跑來跑去的水兵身上掃過,從那門還在冒著青煙的主炮上掃過,從艦橋上鄧世昌拄著柺杖的身影上掃過,從桅杆上那麵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的龍旗上掃過——然後停在了某個方向。那是致遠號後甲板的一個角落,堆放著一些雜物,幾個木箱,一卷纜繩,一件被遺棄的雨衣。在那個角落的後麵,有一扇小小的、緊閉的、用鐵栓從外麵別住的艙門。

電台。他在找電台。他想通知他的雇傭軍。五千人,八百億美元,數字主權的後門程式,量子資料的讀取裝置——他所有的籌碼,所有的底牌,所有他在這個時代苦心經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都在等著他發出的那一個訊號。他的手指在甲板上無意識地劃動,像是在一個不存在的鍵盤上敲擊著什麽。

他被打了。

第一個拳頭是從側麵飛過來的,打在他的左顴骨上,把他的臉打得猛地偏向右邊,嘴裏濺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海水。他還沒來得及轉迴頭,第二拳就落在了他的右眼眶上,然後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頭、腳、膝蓋、肘——那些穿著褪了色、打著補丁、濕透了緊貼在身上的藍色軍裝的水兵們,用他們能用的所有方式,圍著這個穿著漂亮國準將軍裝、躺在他們甲板上的積水裏、嘴角還掛著血絲的人,發泄著一種他們自己可能都說不清楚的憤怒。

“讓你跑!”

“讓你穿這身皮!”

“讓你炸我們的船!”

“讓你——”

他們不知道他炸過什麽船,不知道他做過什麽事,不知道這個穿著漂亮國軍裝的人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會在海裏、為什麽會被他們的探照燈從水裏撈上來。他們隻知道——他的船上掛著漂亮國的旗,他的手裏握過漂亮國的槍,他的存在就是他們這一百三十六年的沉沒、這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這一百三十六年的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的、活生生的、可以被拳頭擊打的、可以被腳踢到的、可以被膝蓋頂撞的——靶子。

是呀。一群穿越過來的人,看著一個穿越過來的人,被另一群穿越過來的人打。我站在甲板上,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頭發滴著水。趙遠航站在我旁邊,他的左臂還是不怎麽動,但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抬起來,也沒有放下。我們就那麽站著,看著那些水兵的拳頭一下一下地落在沈敬堯的身上,看著他蜷縮在甲板的積水裏,雙手抱著頭,身體隨著每一拳的落下而抽搐一下,沒有還手,沒有喊叫,沒有求饒,隻是在每一拳落下的間隙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的喘息。

沈也是穿越的。想必他和我們的情況一樣,聯合國中央資料庫裏沒有他的生物特征資訊,沒有任何一張臉能對上他的名字,沒有任何一個出入境係統記錄過他的存在。他和我們一樣,在這個時代,在漂亮國人的係統裏,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沒有任何身份和檔案的幽靈。因此,和我們一樣,他也隻能親自摸進來。沒有內應,沒有後援,沒有撤退計劃。一個人,一把槍,一個讀取資料的裝置,從安檢通道走進來,從中央控製區的伺服器上偷走落日計劃十年的機密。

和我們一模一樣。

鄧世昌拄著柺杖,站在艦橋上,看著這一切。他的左腿還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海水和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軍裝是北洋水師將官服,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紋飾,但已經褪了色,有幾處被彈片劃破的口子,露出發黃的襯裏。他站得很直,柺杖撐在身體右側,左手扶著艦橋的欄杆,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就那麽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水兵圍著沈敬堯拳打腳踢,看著那個穿著漂亮國軍裝的人蜷縮在甲板的積水裏,像一隻被圍獵的、受傷的、已經沒有力氣再跑的野獸。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參與。他隻是看著。

接下來的日子裏,不知是為了保護沈,還是為了懲罰沈,他被關了禁閉。關在船的一個小屋子裏。那間小屋在致遠號後甲板的雜物堆後麵,就是沈被拖上甲板時四處張望尋找電台時目光停留的那扇艙門。門很矮,得彎著腰才能進去;裏麵很窄,伸開雙臂就能摸到兩邊的牆壁;沒有窗戶,隻有門板上的一道裂縫透進來一線昏黃的、搖搖晃晃的光。地上鋪著一層潮濕的、發黴的稻草,牆角有一個木桶,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壞訊息是,他失去了自由。那扇門從外麵用鐵栓別住了,除了送飯和倒馬桶的時間,從來沒有人開啟過。他聽不到外麵的聲音,看不到外麵的光,不知道船在往哪個方向開,不知道漂亮國海軍有沒有追上來,不知道龍國航母編隊群的艦載機有沒有升空警戒。他隻能坐在那層潮濕的、發黴的稻草上,背靠著冰涼的鐵皮牆壁,聽著自己的心跳,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不知道是炮聲還是海浪聲的、模糊的、沉悶的轟鳴。

不過好訊息是,他不用捱打了。北洋水師的水兵們在最初的憤怒宣泄完之後,似乎對這個蜷縮在小黑屋裏、穿著漂亮國軍裝、已經不再掙紮也不再反抗的人,失去了繼續揮拳頭的興趣。但他們找到了另一種方式。

北洋艦隊的部隊,每天的工作幾乎變成了吃飯、睡覺、到他的靜室門口罵他。那些穿著藍色軍裝的水兵們,在完成了甲板衝刷、炮管擦拭、彈藥清點、損傷修補等一係列他們在這個時代能做的、為數不多的日常工作之後,最大的消遣,就是三三兩兩地聚在那扇緊閉的艙門外麵,隔著那層薄薄的鐵皮,對著裏麵那個看不見的人,罵上幾句。

罵的內容五花八門。有人罵他是“洋鬼子”,有人罵他是“二鬼子”,有人罵他“穿那身皮就不怕半夜做噩夢”,有人翻來覆去隻會罵“不要臉”三個字,罵完之後自己覺得不過癮,又站在門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特別不要臉”。有人罵著罵著忘了詞,迴頭問戰友“咱們剛才罵到哪了”,戰友說“罵到他祖宗十八代了”,那人點點頭,轉迴頭繼續罵“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東西”。有人不罵人,隻是蹲在門口,用一種拉家常的語氣,對著門板說:“你說你這是圖啥呢?漂亮國給你啥好處了?給你多少錢?給你多大官?值當的你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沒有人迴答。門裏麵從來沒有人迴答。但那些水兵們不在乎,他們罵完了,說完了,發泄完了,拍拍屁股站起來,該幹嘛幹嘛去。第二天吃完飯,又來了。

致遠號被我們的艦船拖著,勉強漂在水麵上。一根粗重的拖纜從航母的艦艉垂下來,連線著致遠號的艦艏。那根纜繩繃得很緊,在船體的每一次晃動中都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像琴絃被撥動一樣的嗡鳴。致遠號的螺旋槳已經不轉了——不知道是最後那發炮彈打斷了主軸,還是輪機艙裏的水終於淹過了鍋爐的爐門,蒸汽壓力掉到了零。它隻是被拖著,像一頭受了重傷的、被同伴用身體扛著的、還在喘氣但已經遊不動的老鯨,靜靜地跟在航母的後麵,在漆黑的海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跡。

勉強飄在水麵上。船體的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沒有再繼續增加。抽水機還在運轉——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搖式抽水泵,被水兵們輪班搖著,發出嘎吱嘎吱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海水從船底的三個大洞裏湧進來,水兵們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舀進來的比舀出去的多,但他們在舀,一刻不停地舀。像一艘即將咽氣、但是還吊著一口氣的老龍鯨,靜靜地跟著我們。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鄧世昌。

航母的甲板很大,比致遠號整個船身都大。飛行甲板在夜風中空曠得像一片廣場,隻有幾架艦載機靜靜地停在遠處,折疊著機翼,像一群蹲在巢穴裏沉睡的鐵鳥。鄧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就在攔阻索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背靠著一根係留柱,仰著頭,看著天空。

他換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彈片劃破的、被海水浸透的、沾滿血跡和硝煙的北洋水師將官服。他穿著一件幹淨的、深藍色的、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作訓服,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給他的,太大,袖口挽了兩道,領口空空蕩蕩的,露出消瘦的鎖骨。他的左腿上的繃帶也換了,白色的,幹淨的,是航母上的軍醫幫他重新包紮的。他的柺杖靠在身邊的係留柱上,是一根航母上隨手找來的鋼管,頂端纏了幾圈防滑膠帶,握柄處已經被他的手磨得溫熱。

他沒有注意到我走過來。他就那麽坐著,背靠著冰涼的鋼鐵,仰著頭,看著天上那些他不認識的星星。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麽不同?一百三十六年過去了,那些星星應該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隻是名字換了,編號換了,望遠鏡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光譜分析得更精確了。但在他眼裏,它們還是那些星星。在黃海上、在旅順港、在台灣海峽、在每一次夜航之後抬頭望去的那片天上,他看了幾十年的、從來沒有變過的星星。

我就這麽陪他坐著。在他旁邊坐下來,背靠著同一根係留柱,麵朝同一片星空,沉默著。

航母在前進。我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有節奏的震動從甲板下麵傳上來,透過脊椎,傳到我的身體裏。那是核反應堆在運轉,是蒸汽輪機在旋轉,是螺旋槳在攪動海水——和一百三十六年前“龍鯨”號的震動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穩,更深沉,像一頭在地球的心跳上沉睡的、比致遠號大一百倍的、比“龍鯨”號也大得多的鋼鐵巨獸。

鄧世昌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們就那麽坐著,一個清朝的軍官和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潛艇艇長,在2130年的航母甲板上,背靠著同一根係留柱,麵朝著同一片星空,沉默著。

我知道他心裏在想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戰的硝煙散盡之後,在“龍鯨”號從傳送門消失之後,在沈敬堯從清源山寺廟逃走之後,在慈熙太後的靈柩被抬進紫禁城之後——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勝利了、龍國終於可以不再跪著活著的時候,那些他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發生了。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那片他不認識的星空說,而不是在對我說。

“馬關條約。”

他停了一下。那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像四顆被嚼碎了的、咽不下去的、卡在喉嚨裏的石子。

“你走後。我們遭到了朝廷的追殺。”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上的、永遠不可能忘記的判決書。

“北洋水師被裁撤了。旅順港被日本人占了。台灣被割了。兩億兩白銀,賠給了日本人。那些我們打贏了的仗,那些我們沉在海裏的船,那些我們死了的人——全部,一筆勾銷。”

他轉過頭看著我。航母甲板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在甲午海戰的硝煙中、在致遠號的艦橋上、在炮彈橫飛的黃海海麵上,依然亮得像淬過火的刀的眼睛——此刻裏麵有東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碎的那種,是慢慢裂的,像冰麵上的裂紋,從中心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延伸,細密的,無聲的,用肉眼看不到的、但你知道它在那裏、它在蔓延、它總有一天會把整塊冰都撕開的裂紋。

“我們拚命的戰鬥。我們贏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明顯的抖,而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傳上來的、被壓了很久的、終於壓不住的抖。“為什麽還是簽訂了不平等條約?”

他看著我,老淚縱橫。

不是哭。是那種——你知道的——一個在戰場上從來沒有流過淚的人,一個在炮彈橫飛的時候站在艦橋上連眼睛都不會眨的人,一個在水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時候咬著牙連眉頭都沒有皺過的人——在他以為所有戰鬥都結束了、所有犧牲都值得了、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瞑目了的時候,突然發現,什麽都沒有改變。仗打贏了,條約簽了,台灣割了,銀子賠了,朝廷還在,慈熙還在,那些他以為已經被“龍鯨”號的魚雷和撞角改變了的、被陳海生的穿越改寫了的、被北洋水師的血換來的勝利——全部,一筆勾銷。

他看著我,眼睛裏流著淚,臉上沒有表情。眼淚從他的眼角滲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流過顴骨,流過臉頰,流進嘴角,他沒有擦,就那麽讓它們流著。

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航母的甲板在腳下震動了好幾個週期,久到遠處有一架艦載機降落了又起飛了,久到頭頂的星空在雲層的縫隙中露出來又被遮住了。

我看著他。看著那雙老淚縱橫的、在航母甲板的燈光下閃著光的、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遠號的艦橋上比任何一盞探照燈都亮的眼睛。

“都過去了。”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但必須說出口的、用來安慰一個比自己更老的老兵的、蒼白的、無力的、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會再提起的謊言。

鄧世昌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繼續追問,會質問我為什麽沒有留下來,會質問我為什麽讓他獨自麵對那些他根本不知道怎麽麵對的、比日本人的炮彈更可怕的、來自自己人的刀。

他沒有追問。他隻是轉過頭,重新看著那片星空。他的眼淚停了,臉上的淚痕在夜風中慢慢幹了,留下一道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肩膀不再顫抖了,手也穩了。他就那麽坐著,背靠著係留柱,麵朝星空,像一個在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可以坐下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的、疲憊的、沉默的老人。

航母繼續前進。拖纜繃得很緊,致遠號在後麵靜靜地跟著,像一頭被母親叼著後頸皮過河的、渾身濕透的、還在發抖但已經不再掙紮的幼崽。甲板上很安靜,隻有遠處的艦載機引擎聲和腳下核反應堆的震動聲,還有海風從船舷兩側掠過的、低沉的、像哨子一樣的聲響。

鄧世昌沒有再看我。他隻是坐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片他不認識的星空。我也沒有再說話。我隻是坐在他旁邊,背靠著同一根係留柱,陪他坐著。

一個星期後。

天津港。晨霧很重,灰白色的,把港口的一切都罩在了一層半透明的紗裏。龍門吊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集裝箱堆場像一片被霧淹沒的灰色的城市,隻有最頂端的幾盞燈還在亮著,發出昏黃的、有氣無力的光。

航母編隊駛入港口的時候,沒有鳴笛,沒有奏樂,沒有任何儀式。它們隻是安靜地駛進來,像一群遠航歸來的、疲憊的、不需要任何人歡迎的水手。驅逐艦先靠岸,然後是護衛艦,然後是補給艦,然後是航母。航母靠岸的時候,那根拖纜還繃著,另一頭還連著致遠號。

致遠號跟在最後麵,被拖纜拽著,像一頭被母親叼著後頸皮過河的、已經可以自己遊了但還捨不得鬆口的、半大的幼崽。它的煙囪不冒煙了,螺旋槳不轉了,抽水機也不響了。它隻是漂在那裏,傾斜著,沉默著,像一艘被時間遺棄了的、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船。

林嶽峰站在碼頭上。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沒有穿軍裝,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士兵,也是便裝,但站姿——那種腳後跟並攏、雙手垂在身側、下巴微收的站姿——是軍裝之外的。他們沒有帶槍,沒有帶任何武器,隻是站在那裏,像幾根被釘在碼頭上的、沉默的、筆直的木樁。

他看著致遠號。打量著這艘船。從艦艏到艦艉,從桅頂到水線,從那門已經打啞了的主炮到那麵還在桅杆上掛著的、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濕了又被海風吹幹了的、褪了色的、千瘡百孔的龍旗。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霧在他的大衣領子上凝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久到身後的士兵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久到致遠號的船體在碼頭的防撞墊上輕輕地蹭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木質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響。

“哪裏繳獲的?”他的聲音從大衣領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像是在求證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答案時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不可能。現在就算是再落後的國家,也不可能造這玩意兒。”

他的目光從致遠號的艦艏移到艦舷,從艦舷移到艦橋,從艦橋移到那門主炮,從那門主炮移到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著藍色軍裝的、打著補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身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我費了一通口舌。

從我們如何混入落日計劃開始講,講到病毒寫入失敗,講到沈敬堯出現,講到漂亮國準將封鎖平台,講到我們爬塔、跳傘、落海,講到北洋艦隊從黑暗中駛出來,講到定遠號、鎮遠號、經遠號、濟遠號一艘一艘地沉沒,講到致遠號拖著我們從漂亮國海軍的包圍圈裏逃出來,講到航母編隊出現在地平線上。我講得很快,很多細節都跳過去了,有些地方前後顛倒,有些地方重複了好幾遍。趙遠航在旁邊偶爾補充一句,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技術報告。

然後我拿自己做例子。

“你看我。”我站在林嶽峰麵前,攤開雙手,讓他看我的臉,我的頭發,我的軍裝,我站在這片2130年的晨霧裏的、四十一歲的、年輕的、活著的身體。“你看趙遠航。我們也是穿越過來的。九十一歲變成四十一歲,七十三歲變成三十二歲,從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2130年的北京。你親眼看到的。你從酒館裏把我們拎迴來的。你給我們下的命令。你送我們上的飛艇。”

林嶽峰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趙遠航的臉上,從趙遠航的臉上移迴致遠號的甲板上。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想說什麽,而是——在咀嚼。在咀嚼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咀嚼那些不可能的、荒謬的、完全違背科學常識的、但就擺在他麵前、他不得不相信的、無法否認的事實。

他勉強相信了。不是那種豁然開朗的、恍然大悟的、像解出了一道難題之後的相信,而是那種——你知道的——當你看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擺在你麵前,你的理性告訴你這是假的、這是不可能的、這違背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但你的眼睛告訴你它在那裏、它在漂浮、它在傾斜、它在喘氣、它的甲板上站著一百三十六年前就應該已經沉入黃海海底的水兵——的那種相信。是眼睛打敗了理性之後的、被動的、無奈的、沉默的相信。

“他們是穿越過來的。”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個我自己都還沒有完全接受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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