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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十三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沈敬堯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到整張臉上。不是清源山寺廟裏那種歇斯底裏的、瀕臨崩潰的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像是一個棋手終於等到對手落錯了子的笑。

“你們很聰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槍口紋絲不動地頂在我的眉心,他的手腕穩得像焊死在那裏的。“但這一次,你們輸了。”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趙遠航臉上,又從趙遠航臉上移迴來。

“漂亮國的防火牆很厲害。比你們龍國科學院評估的要厲害得多。你們往裏麵強行注入病毒——確實很厲害,那段量子波形的編碼方式,我花了三個月才完全讀懂。但你們忘了一件事。”他的嘴角又往上揚了一點,“你們在撞門的時候,門後麵的人,也在聽著你們的敲門聲。”

趙遠航的手抖了一下。槍口在沈敬堯的後腦勺上畫了一個更不規則的圓圈。

“我隻需要在防火牆上挖一個洞。”沈敬堯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把你們的資料清空,再注入我的資料。我不僅能得到落日計劃所有的地形資料、地質樣本、鑽探進度、技術引數——我還能掌控整個落日計劃。”

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年輕的、衝動的、燃燒的亮,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精確的、像鐳射製導炸彈一樣的光。

“你們以為龍國是唯一一個想要落日計劃的國家嗎?你們以為漂亮國是唯一一個在打它主意的勢力嗎?陳海生,這個世界上,想要這座能量站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而最想得到它的人——”

他沒有說下去。他不需要說下去。

“沈敬堯。”趙遠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緊得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琴絃。“沒有問題。我們可以耗下去。”

沈敬堯的笑容沒有變。

“耗下去?”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嚐一杯放了太久的酒。“耗多久?五分鍾?十分鍾?還是——等到你們的援軍從龍國飛過來?陳海生,你覺得漂亮國海軍的第七艦隊,會讓龍國的任何一艘船、任何一架飛機、任何一枚導彈進入這片海域嗎?”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極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足以讓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趙遠航的臉上。

“趙遠航,你的手在抖。你手裏那把塑料玩具,打不死人。你的兩顆特製陶瓷彈頭,打不穿我的防彈衣。你瞄準的是我的後腦勺——沒有防彈衣的地方。但你打得中嗎?”

趙遠航的手不抖了。不是因為沈敬堯的話讓他鎮定了,而是因為他把那隻手的全部力量都用來壓住顫抖。他的嘴唇緊抿著,臉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五分鍾。”趙遠航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不需要五分鍾。三分鍾就夠了。三分鍾之內,隻要有人——”

“有人?”沈敬堯的笑意更深了。“誰?林嶽峰?陳遠?還是那些正在忙著簽到領記者證的各國媒體?趙遠航,你看看窗外。這片海域裏,除了漂亮國海軍的軍艦,就是漂亮國海軍允許存在的船。龍國的海上飛艇是唯一一艘不屬於漂亮國盟友的船隻,它現在正被三艘漂亮國驅逐艦‘護送’著,連靠港的資格都沒有。你們的退路,從我讓你們通過安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存在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下沉的沉,而是那種——你知道的——像電梯的纜繩突然斷了,整個人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自由落體,心髒被提到了嗓子眼的那種沉。

他讓我們通過安檢。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個撿起煙盒的聯合國士兵,那個刷了id卡就放行的門衛,那條暢通無阻的走廊,那扇沒有經過二次核驗就開啟的中央控製區的門——所有的順利,所有的“太正常了”,都是因為他讓他們順利,他讓他們正常。

他需要我們把病毒帶進來。他需要我們的病毒去撞開漂亮國的防火牆。他隻需要在防火牆被撞開的那幾分鍾視窗期裏,把他自己的資料讀取裝置接上去,把落日計劃的核心資料全部拉走,然後在我們的病毒完成寫入之前,把一切都清空。

我們不是來偷東西的。我們是來給他開門的。

一個金屬物體從沈敬堯的左手飛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趙遠航的腳邊。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裝置,黑色的外殼,正麵有一個小小的倒計時螢幕——紅色的數字在跳動,04:32,04:31,04:30——螢幕下方是一個細長的進度條,和我們的病毒寫入時的進度條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它旁邊多了一行小字:“dataexfiltration”。

04:12……04:11……04:10……

進度條已經到了百分之七十多,還在一點一點地、穩定地、不可逆轉地往上漲。

他正在瘋狂地從落日計劃的伺服器裏往外拉資料。地形資料,地質樣本,鑽探引數,控製協議——落日計劃積累了十年的、價值兩萬億美元的全部核心機密,正在通過他手裏那個比硬幣大不了多少的裝置,以量子隧穿的方式,無聲無息地、不可追蹤地,流向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04:00……03:59……03:58……

中央控製區的金屬門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蜂鳴。

門開了。

一個漂亮國軍官走了進來。他的軍銜不低——肩章上是一顆銀色的五角星,準將,和沈敬堯肩上的那顆一模一樣。他的身材很高大,至少有六英尺二英寸,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軍裝被撐得沒有一絲褶皺。他的臉是那種典型的漂亮國職業軍人的臉——方下巴,薄嘴唇,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冷得像北大西洋冬天的海水。

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紙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圈棕色的水漬。他顯然是臨時起意來巡視的——也許是聽到了什麽動靜,也許隻是路過,也許什麽原因都沒有,隻是在錯誤的時間,推開了一扇錯誤的門。

他看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咖啡杯停在嘴唇前麵五厘米的地方,懸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沈敬堯身上掃過——準將,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姓名牌“shen,j.y.”。然後掃到我身上——中校,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姓名牌“mckinley,w.”。然後掃到趙遠航身上——少校,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姓名牌“carter,j.”。

三個漂亮國軍官。一個用槍頂著另一個的額頭,一個用槍頂著那一個的後腦勺。三把槍,三個人,一個凝固的、荒謬的、像一幕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荒誕劇。

他放下咖啡杯。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個已經被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他把杯子放在旁邊的伺服器機櫃頂上,杯底接觸到金屬表麵時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開口了。一口流利的英語,純正的漂亮國南方口音,拖腔拖調的,但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被磨得發亮的軍刀,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

“放下槍。立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中央控製區這片安靜的、被伺服器嗡鳴聲填滿的空間裏,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了空氣裏。他的軍銜比我們所有人都高。準將,三顆星,在漂亮國陸軍的等級體係裏,他的話就是法律。至少,在一個正常的情況下。

沒有人動。

沈敬堯沒有放下槍。趙遠航沒有放下槍。我沒有動。三個穿著漂亮國軍裝的人,站在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中央控製區的伺服器機櫃之間,被一個漂亮國準將命令放下槍,沒有一個人動。

那個準將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我們胸口的姓名牌,然後從腰間抽出一個手持掃描器——和安檢通道裏用的那種一模一樣,隻是型號更新,體積更小。他把掃描器舉起來,對準沈敬堯的姓名牌。

螢幕亮了。紅色的。

“shen,j.y.,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準將”——這一行是綠色的。“生物特征不匹配”——這一行是紅色的。

他轉向我。掃描器對準我的姓名牌。紅色的。

他轉向趙遠航。紅色的。

三個人,三個名字,三張臉,沒有一張對得上。

那個準將把掃描器收迴腰間。他的動作很慢,慢得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手指捏著掃描器插入腰帶上的卡槽,按下去,聽到“哢”的一聲,然後鬆開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淺藍色的、冷得像北大西洋冬天海水的眼睛——裏麵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他走到牆邊的一個控製麵板前,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封鎖。”

那個詞從他的嘴裏吐出來的時候,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警報聲在那一瞬間撕開了整個空間。

不是那種普通的、你在大樓的消防演習裏聽到的那種懶洋洋的、有氣無力的警報。而是那種——你知道的——那種在潛艇裏聽到“反應堆泄漏”或者“導彈發射井進水”時才會響起的、尖銳的、刺耳的、像一把電鑽直接鑽進顱骨裏的聲音。

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把中央控製區的每一寸空間都染成了血的顏色。伺服器機櫃上的綠色指示燈全部變成了紅色,通風管道裏的氣流聲停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滅了,應急照明係統在零點三秒後啟動,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的四個角落射下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成了歪歪扭扭的、扭曲的形狀。

落日計劃被迫斷電了。不是整個平台斷電——備用電源還在運轉,鑽探塔頂端的紅色航空警示燈還在閃爍。但中央控製區的主伺服器被切斷了外部電源,切換到了應急模式。那枚還貼在伺服器外殼上的銀灰色金屬片,那個正在往外拉資料的黑色裝置,全部停止了運轉。

資料清零了。進度條消失了。倒計時停在了02:17。

沈敬堯是第一個動的。

他的槍口從我的額頭上移開——不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開,而是猛地一收,像一條被燙到的蛇。他後退了兩步,轉身,朝中央控製區的後門跑去。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很快,準將的軍裝在紅色的警示燈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移動的暗色塊。

“跑!”趙遠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那種——在潛艇裏聽到“魚雷來襲”時,值更官本能地喊出的那個字。短促的,有力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

我跟上了沈敬堯。趙遠航跟上了我。

我們跑出了中央控製區的後門,跑進了一條更窄的、燈光更暗的走廊。走廊的兩側是各種管線和電纜,頭頂的應急燈每隔五米一盞,發出昏黃的、有氣無力的光。身後傳來那個準將的聲音,通過廣播係統傳遍了整座平台:

“allpersonnel,thisisacoderedlockdown.unauthorizedindividualsareattemptingtobreachthecorefacility.allsecurityunits,convergeonsectorc.lethalforceisauthorized.repeat,lethalforceisauthorized.”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安全門。沈敬堯比我們先到三秒。他沒有刷卡,沒有按任何按鈕,而是從腰間抽出那把金屬手槍,用槍柄狠狠地砸在了門邊的緊急開關上。有機玻璃的蓋子碎了,他的手指按下了裏麵的紅色按鈕。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一個中轉區域,堆滿了各種裝置和工具。有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工作,他們看到三個軍官——一個準將、一個中校、一個少校——從安全門裏衝出來,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恐懼。不是因為認出了我們是冒牌貨,而是因為——在這個級別的封鎖警報中,任何從核心區域衝出來的人,都意味著某種可怕的、他們不想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

沈敬堯沒有看他們一眼。他穿過這個區域,推開另一扇門,衝進了外麵的走廊。

走廊裏已經亂了。

技術人員在奔跑,安保人員在集結,廣播裏的聲音還在重複著封鎖指令。有人從我們身邊跑過,有人迎麵跑來,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個年輕的聯合國士兵端著槍從拐角處衝出來,看到沈敬堯的準將軍銜,愣了一下,側身讓開了路。

我們拐進另一條走廊的時候,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那個漂亮國準將。

他站在走廊的正中央,雙腿開啟與肩同寬,雙手端著一把m4***,槍口指向地麵。他沒有瞄準任何人,但他的姿勢——那種重心微微前傾、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隨時可以抬槍射擊的姿勢——讓走廊裏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他的身後站著六個全副武裝的聯合國士兵。自動步槍,防彈衣,頭盔上的夜視儀還沒有翻下來,但槍口已經抬到了四十五度角。

“standdown.”那個準將的聲音不大,但在走廊裏迴蕩,撞在金屬牆壁上,發出嗡嗡的迴響。“thisisyourfinalwarning.”

沈敬堯沒有停下。他的速度沒有減,他的方向沒有變,他像一枚被發射出去的炮彈,直直地朝那個準將衝了過去。

準將的手指移到了扳機上。

但沈敬堯比他的手指快。

他在距離準將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加速——不是那種均勻的加速,而是那種爆發式的、像彈簧被壓縮到極限後突然釋放的加速。他的右臂揮出去,拳頭攥緊,指節突出,帶著他全部的速度和全部的質量,砸在了那個準將的太陽穴上。

那一聲悶響很沉,像潛艇艙蓋被重重合上的聲音。準將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瞪到了最大,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體軟了下去——膝蓋先彎,然後是腰,然後是脖子,整個人像一棟被定向爆破的大樓,從中間折斷,重重地砸在了走廊的金屬地板上。m4***從他的手裏滑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身後的六個士兵舉起了槍。

但他們沒有開槍。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這裏是落日計劃的核心區域,走廊的兩側布滿了各種管線和電纜,頭頂是通風管道和消防噴淋係統,牆壁後麵是實驗室和控製室。一顆子彈打偏了,可能會擊穿某根冷卻管道,可能會切斷某條通訊線路,可能會引爆某個他們不想引爆的東西。他們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瞄準鏡裏的十字架在沈敬堯的後背上晃來晃去,但沒有一個手指扣下去。

我們跑了。

沈敬堯在最前麵,我跟在中間,趙遠航在最後麵。我們的作戰靴在金屬地板上砸出一連串急促的、混亂的、像鼓點一樣的聲響。身後傳來那個準將的**聲和士兵們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對講機裏斷斷續續的、被電流幹擾的命令聲。

我們衝出了那條走廊,衝進了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平台的中央樞紐,一個圓形的、穹頂很高的大廳。大廳的地麵上鋪著防滑的金屬網格,頭頂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線路,四周有四個出口,每個出口都有紅色的應急燈在閃爍。

大廳裏亂成了一鍋粥。

不是軍人亂,是記者亂。那些從世界各地趕來的、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在大廳裏四處奔逃。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手機拍視訊,有人蹲在牆角瑟瑟發抖。他們的證件——記者證、媒體通行證、采訪許可——散落了一地,被人踩來踩去,印上了黑色的鞋印。

“封鎖!封鎖了!”

“他們不讓任何人出去!”

“船!我們的船呢!”

我透過大廳的玻璃幕牆往外看了一眼。

港口那邊已經徹底亂了。

幾艘記者船正在拚命地往外衝——白色的遊艇,藍色的漁船,還有幾艘看不出顏色的、被改裝過的快艇。它們以最高速度駛離港口,船尾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像幾條被獵狗追趕的、拚命逃竄的魚。

漂亮國海軍的軍艦沒有追。它們不需要追。

三聲短促的、尖銳的哨聲從軍艦上傳來。然後是擴音器裏的英文,冰冷得像機器合成的聲音:“stopyourvesselimmediately.youareinarestrictedarea.stopyourvesselimmediatelyorwewillopenfire.”

那些船沒有停。它們開得更快了。

炮聲響了。

不是主炮,是艦載的20毫米密集陣近防係統——那種每分鍾能射出四千五百發炮彈的、原本用來攔截反艦導彈的武器。它的聲音不像槍,也不像炮,而是一種連續的、撕裂空氣的、像一匹巨大的布帛被從中間撕開的聲音。

第一艘船被擊中了。白色的遊艇,船尾寫著一個歐洲國家的名字。炮彈從它的左舷穿入,從右舷穿出,在船體上撕開了一排拳頭大小的洞。船體猛地一震,速度驟降,然後開始傾斜。甲板上有人在跳海,有人被衝擊波拋進了水裏,有人趴在船邊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麽。

第二艘船試圖掉頭。它還沒有完成轉向,炮彈就追上了它。這一次命中的是船艏,駕駛台在一瞬間被削掉了,碎片飛上了幾十米的高空,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第三艘船停下來了。它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像一隻被嚇傻了的兔子。船上的記者們高舉雙手,有人舉著白色的襯衫,有人舉著記者證,有人舉著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白旗。

漂亮國海軍的衝鋒舟從軍艦旁邊駛出,高速衝向那幾艘被擊傷和停下的船。士兵們端著槍跳上甲板,把那些渾身濕透的、瑟瑟發抖的、有的還帶著傷的記者們一個一個地按在甲板上,用塑料紮帶綁住手腕,串成一串。

太亂了。簡直太亂了。

漂亮國的士兵在追殺三個穿著自己軍裝的人。三個冒牌軍官在前麵跑,後麵跟著至少兩個排的正牌士兵,中間還隔著一群沒命奔逃的記者。這一幕如果被哪個記者的攝像機拍下來傳到網上,全世界的新聞圈都會炸開鍋——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的中央控製區裏,一群士兵在追殺自己的三個軍官。

但我顧不得想那麽多了。

“這邊!”沈敬堯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拐進了左手邊的第三個出口,我跟了上去,趙遠航緊跟在後麵。

那條通道比之前的窄,燈光也更暗。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防火門,沈敬堯一腳踹開了它。門後麵是——海。

不,是平台的邊緣。我們站在平台最外沿的一圈走道上,腳下是鏤空的金屬網格,透過網格可以看到幾十米下麵的海水在平台基座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頭頂是鑽探塔的塔身,銀灰色的鋼結構直插雲霄,塔身上布滿了爬梯、管道和工作平台。

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英語的喊叫聲。他們已經追到了通道裏。

沈敬堯沒有猶豫。他抓住了爬梯的第一級橫杆,開始往上爬。他的動作很快,很利落,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他爬了四五級,低頭看了我一眼。

“往上跑!”

我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在他低頭看我的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相遇了。那張臉,四十五歲的、和一百三十六年前一模一樣的臉,在應急燈的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裏沒有笑容了,沒有那個棋手落子時的得意和從容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原始的、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在迴頭看追兵時才會有的東西。

我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不是對局勢的不可置信,而是對這個人的不可置信。一百三十六年前,他站在清源山寺廟的蓮台旁邊,手裏舉著槍,對著我的眉心。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他站在落日計劃平台的爬梯上,低頭看著我,對我說“往上跑”。

但更多的,是仇恨。那種仇恨不是熱的,熱的仇恨會燒起來,會冒煙,會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我眼睛裏的仇恨是冷的,冷得像深海兩千五百米以下的水,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那枚核彈在堰城上空爆炸時產生的、把整座千年古都夷為平地的衝擊波。

我沒有別的選擇。我抓住了爬梯,跟在他後麵往上爬。趙遠航在最後麵。

我們三個人,像三隻被獵犬追到樹上的鬆鼠,沿著落日計劃鑽探塔的外壁,一級一級地往上爬。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很大,很冷,帶著鹹腥的水霧,把我們的軍裝吹得獵獵作響。下麵,源源不斷的漂亮國士兵正在往上爬——他們穿著全套的防彈衣,戴著戰術頭盔,自動步槍掛在胸前,爬梯的速度比我們慢,但他們在往上爬,一直在往上爬,像一條從地麵湧上來的、黑色的、閃著金屬光澤的河流。

我們爬到了第一個工作平台。那是一個環形的、大約三米寬的金屬平台,圍著塔身轉了一圈。平台的欄杆上掛著各種安全標識和操作手冊,地麵上有防滑塗層,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暗灰色的金屬。

沈敬堯沒有停。他穿過平台,繼續往上爬。

第二個平台。第三個。第四個。

高度在一米一米地增加。下麵的喊聲越來越遠,但從來沒有消失。每隔幾層平台,我低頭看一眼——那些士兵還在爬,黑色的頭盔在應急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串被釘在塔身上的、緩緩向上移動的甲蟲。

第六個平台。第七個。第八個。

我的手臂開始發酸。四十一歲的身體比九十一歲好一萬倍,但爬塔這種事情,不是四十歲或者二十歲就能輕鬆應對的。你的手臂在拉,你的腿在蹬,你的核心在收緊,你的呼吸在加速,你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海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把你的身體吹得東搖西晃,你隻能用一隻手抓住橫杆,另一隻手去夠下一級。

趙遠航在我下麵。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他的速度沒有慢下來,但他的動作開始變形——不是不標準,而是每做一個動作,都要比上一級多花一點時間。

遠處,海麵上,傳來一陣密集的炮聲。

不是密集陣,是艦炮。大口徑的、能把一艘船從中間折斷的艦炮。我透過塔身的縫隙往海麵上看了一眼——那些試圖逃離港口的記者船,有幾艘已經被擊沉了,隻剩下船艏或者桅杆還露在水麵上,像幾根被折斷的、戳在海水裏的手指。更多的船在掉頭,在停船,在舉起白旗。漂亮國海軍的衝鋒舟在水麵上飛馳,把那些落水的、投降的、嚇得說不出話的記者們一個一個地從水裏撈上來,用塑料紮帶綁住手腕,串成一串一串的,像被撈上來的魚。

太亂了。簡直太亂了。

漂亮國為了防止任何船隻離港,為了防止任何“奸細”帶著落日計劃的機密逃出去,他們封鎖了整片海域。所有的船,不管是記者的、技術人員的、還是後勤保障的,全部不得離港。那些試圖強行離開的船,在三聲警告之後,被毫不留情地擊沉了。那些沒有試圖離開的船,也被勒令原地停泊,船上所有的人都要接受身份覈查。

漂亮國不知道混進來的奸細有幾個,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同夥,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把資料傳了出去。他們隻知道一件事——在查清楚之前,這片海域裏的每一艘船、每一個人,都是嫌疑人。

我們站在塔上,眼睜睜地看著龍國的海上飛艇被擊沉了。

那艘銀白色的、流線型的、比我們年輕一百多年的飛艇,在密集陣的炮彈下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它的船體被撕開了好幾個大洞,海水從那些洞裏湧進去,灌進艙室,灌進引擎,灌進每一條通道。它傾斜了,先是向左,然後向右,然後像一頭垂死的鯨魚,緩緩地、緩緩地,把頭紮進了海水裏。

船長和船員們被漂亮國士兵從水裏撈上來,濕淋淋的,有的在咳嗽,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流血。他們的手腕被塑料紮帶綁住,一個接一個地被串成一條長隊,被押著從港口走向平台的某個方向。沒有人反抗,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們都是記者船上的工作人員,沒有帶槍,沒有任何武器,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解釋為“武器”的東西。他們是來工作的,是來報道一場新聞發布會的。現在,他們的船沉在海底,他們的手腕上綁著塑料紮帶,他們的身後跟著端著自動步槍的漂亮國士兵。

槍響了。

不是在海麵上,是在平台上。

我聽到了那聲音——短促的、幹燥的、像一根樹枝被折斷的聲音。步槍的聲音。然後又是一聲。然後是一陣連續的、分不清點射還是連發的、像炒豆子一樣的槍聲。

漂亮國在無差別地屠殺。

不是針對某個人,不是針對某個國家,而是——寧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那些記者,那些從世界各地趕來的、扛著攝像機舉著錄音筆的、隻是想拍幾張照片寫幾篇報道的記者們,正在被漂亮國士兵像打靶一樣地射殺。

我站在塔上,看著下麵的平台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舉起雙手,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槍聲從平台的各個方向傳來,沒有規律,沒有節奏,隻有連續的、不間斷的、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

那些記者船都沒有帶槍。沒有一艘帶了槍。他們是記者,不是士兵。他們的武器是攝像機,是錄音筆,是記者證。但漂亮國士兵不會去分辨這些。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封鎖”,是“lethalforceisauthorized”,是在這個被紅色警報和白色探照燈填滿的夜晚裏,對每一個沒有正確id的人開槍。

我們已經爬到了塔的頂端。

不是真正的頂端——鑽探塔還在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幾百米的高空,塔頂的紅色航空警示燈在我們頭頂很遠的地方有節奏地閃爍著。但我們腳下的這個工作平台,已經是塔身上最後一個有完整圍欄和逃生通道的平台了。再往上,隻有光禿禿的塔身和每隔幾米一根的、沒有圍欄的爬梯。

下麵不斷有子彈射上來。

不是瞄準了打的——在這個高度,在這個風裏,在應急燈那昏黃而混亂的光線下,沒有人能瞄準一個一百多米高處的目標。但子彈還是飛上來了,有的打在塔身的鋼結構上,濺出橙色的火花;有的打在平台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像冰雹砸在鐵皮上的聲響;有的從我們耳邊飛過去,帶著那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哨音,消失在頭頂的黑暗中。

我們的衣服能防彈。陳遠準備的這套高仿漂亮國軍裝,麵料的纖維結構裏織入的那層金屬遮蔽網,不僅能防射頻掃描,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低速彈頭的穿透。但“一定程度”不是“百分之百”。一顆9毫米手槍彈打在胸口,你可能會疼得彎下腰,但不會死。一顆5.56毫米步槍彈打在同一個位置,你可能會斷兩根肋骨,但防彈層還能扛住。但三顆呢?五顆呢?十顆呢?

我的身上已經捱了好幾下。左肋那一下最重,像被一個職業拳擊手用全力打了一拳,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肋骨在疼。右肩那一下輕一些,但位置不好,正好在肩關節的縫隙裏,整條右臂都有些發麻。大腿外側那一下最輕,隻是被擦了一下,防彈層沒有被擊穿,但那一塊麵板已經開始發紫了。

趙遠航的情況更糟糕。

他落在後麵,在爬梯上比我們多暴露了至少三十秒。他的防彈衣上至少有六七個彈著點,分佈在胸口、腹部和左臂上。最嚴重的一發打在了防彈插板的邊緣——那裏的防護是最薄弱的。插板碎了,碎片嵌進了他的防彈衣內襯裏,雖然沒有穿透到麵板,但那塊區域的防彈能力已經歸零了。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不怎麽動,可能是被衝擊力震傷了,也可能是防彈衣的碎片卡在了關節裏。

他的臉色很白,但不是恐懼的那種白,而是疼痛的那種白。嘴唇緊抿著,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應急燈的光線下亮晶晶的。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的呼吸還是穩的,他的手——沒有受傷的那隻手——還是死死地攥著那把塑料手槍。

沒有退路了。

下麵的士兵還在往上爬。他們已經過了第六個工作平台,正在向第七個平台推進。他們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一步一步地、不可阻擋地往上移動。他們不再喊話了,不再警告了,隻是在爬,在追,在縮短距離。他們知道我們沒地方可去。這座塔的頂端沒有直升機停機坪,沒有逃生艙,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們離開這片海域的工具。往上爬,隻能爬到塔頂的航空警示燈下麵,然後停下來,然後被他們堵住。

我們三個人,居然默契地靠在了一起。

我甚至不知道是誰先動的。也許是我,也許是趙遠航,也許是沈敬堯。但在某個我無法準確迴憶的時刻,我們三個人——一個龍國海軍的前潛艇艇長,一個龍國海軍的前核反應堆工程師,一個被龍國和漂亮國雙雙除名的叛徒——背靠著背,站在落日計劃鑽探塔頂端的工作平台上,形成了三角狀。

我麵朝東。趙遠航麵朝西。沈敬堯麵朝南。我們的後背靠在了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脊椎頂著脊椎。三個人的體溫透過三件被海風吹冷的軍裝,匯成了一個微小的、溫暖的、在這個冰冷的、混亂的、被子彈和鮮血填滿的夜晚裏幾乎微不足道的點。

我自己都驚了。

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廟的大殿裏,我抱著一個死去的老人,跪在地上,麵前是一個舉著槍的叛徒。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那個叛徒的後背貼著我的後背,他的體溫透過軍裝傳到我的脊椎上,和我自己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我的。

沈敬堯不可置信地看著下麵。

他站在平台的南側,麵朝著港口的方向。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平台的圍欄上,手指攥著冰涼的金屬欄杆,指關節泛白。他的臉上沒有那種從容的、篤定的、棋手落子時的笑容了。他的臉上隻有一種東西——不可置信。那種不可置信不是對局勢的不可置信,而是對某種更深的、更根本的、他從來沒有想過的東西的不可置信。

他無法想象,自己忠實的漂亮國,居然是這樣的。

他在漂亮國待了多少年?從二十一世紀叛逃過去,到2130年的今天,至少一百多年。一百多年裏,他替漂亮國做了多少事?他帶去了龍國海軍核潛艇的核心機密,他幫漂亮國建立了一套又一套針對龍國的數字監控係統,他在聯合國推動通過了《全球數字主權讓渡協議》,他讓漂亮國在他的幫助下牢牢地攥住了全世界一百九十三個國家的數字命脈。他是漂亮國最鋒利的刀,最忠誠的狗,最好用的棋子。

現在,這把刀,這條狗,這顆棋子,站在漂亮國最驕傲的工程——落日計劃——的塔頂上,被漂亮國的士兵用槍口指著,被漂亮國的軍官在廣播裏宣佈為“unauthorizedindividual”,被漂亮國海軍艦艇上的探照燈鎖定著,被漂亮國這個他為之奉獻了一百多年的國家,像丟掉一個用完了的垃圾一樣,毫不留情地拋棄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麽東西。那個東西可能是一句話,可能是一聲歎息,可能是一滴還沒有來得及變成眼淚的、滾燙的水。

昔日和他並肩作戰的軍官,如今正站在塔下,對著他咆哮。那個被他用槍柄砸暈的準將已經醒了,他站在第六層工作平台上,仰著頭,手裏拿著擴音器,用沙啞的、被海風吹散的聲音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youaresurrounded.thereisnoescape.surrendernowandyouwillbetreatedordingtothegenevaconvention.irepeat,surrendernow——”

日內瓦公約。沈敬堯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我分不清那是想笑還是想抽搐。

漂亮國最開始還是槍殺記者。

那些在平台上亂跑的、沒有正確id的、被懷疑是“奸細”的人,被一個一個地射殺。一聲槍響,一個人倒下。再一聲槍響,又一個人倒下。有節奏的,有選擇的,像是在執行某種經過了精確計算的、冷酷但“幹淨”的清除程式。

然後是用機槍掃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那些站在平台各個角落的漂亮國士兵突然同時舉起了手中的自動步槍,對著人群密集的地方,扣下了扳機。不再是點射,不再是瞄準,而是——掃射。連續的、不間斷的、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掃射。人群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拖著被打斷的腿在地上爬,留下一道一道暗紅色的、在應急燈下泛著詭異光澤的痕跡。

最後直接改成了榴彈。

榴彈發射器那沉悶的、像心髒被重擊了一下的聲音,從平台的各個方向傳來。每一發榴彈落地,都會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火光中有碎片在飛,有人體在飛,有被炸碎的攝像機三腳架在飛。刹那間,血肉橫飛。一個記者的身體被榴彈的衝擊波拋上了十幾米的高空,在應急燈的光柱中翻滾了幾圈,然後重重地摔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濕漉漉的、沉悶的聲響。他的相機還掛在他的脖子上,鏡頭碎了,機身變形了,快門線像一根被扯斷的血管,垂在他的胸口。

一個記者被炸成了幾片。不是比喻,是真的——幾片。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隔著至少五米的距離,他的左臂在更遠的地方,手裏還攥著那個已經沒有了電池的錄音筆。他的臉還是完整的,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說一句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我手裏的那把塑料手槍,此刻還死死地捏著。握把上的防滑紋路嵌進了我的掌心,硌得生疼。扳機護圈內側被我的手指磨得發燙。我把它舉在胸前,槍口朝下,指向塔的下麵。

趙遠航的槍口也朝下。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不怎麽動,右臂舉著槍,槍口指向平台的西側。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疼痛。那幾顆打在他防彈衣上的子彈,雖然沒能穿透,但衝擊力已經在他的身體裏留下了痕跡。他的每一次呼吸,肩膀都會微微抽動一下,然後槍口也會跟著顫一下。

沈敬堯也死死地抓著手槍。那把金屬的、9毫米的、真槍實彈的手槍,被他握在右手裏,槍口朝南,指向塔的下方。他的手腕很穩,比趙遠航穩得多,比他自己在清源山寺廟裏舉槍的時候也穩得多。一百三十六年前,他舉槍的時候,手在抖,拇指按在保險上,青筋暴起,整隻手都在劇烈地顫抖。現在,他的手不抖了。

我們三個人,背靠著背,槍口朝下,沒有互相指著對方。

在這個被紅色警報、白色探照燈、黑色海水和暗紅色鮮血填滿的夜晚裏,在這個荒謬的、不可能的、沒有任何邏輯和道理可言的時刻,三個從一百三十六年前就開始糾纏不清的人,站在落日計劃鑽探塔的頂端,麵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槍口指向同一個敵人。

第一個漂亮國士兵爬上了平台。

他出現在平台東側的爬梯口,一個年輕的、滿臉雀斑的白人士兵,自動步槍掛在胸前,戰術頭盔下麵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爬上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一個穿著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中校軍裝的人,站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手裏舉著一把塑料手槍。

他愣了一下。那一愣的時間很短,不到一秒鍾。但足夠我做出反應了——不,不是我的反應,是沈敬堯的反應。

沈敬堯沒有朝他撲過去,沒有用槍指著他的頭,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隻是猛地轉身,右臂從下往上揮出去,槍柄朝前,狠狠地砸在了那個士兵的太陽穴上。那個動作和他在走廊裏擊倒漂亮國準將的動作一模一樣——快,準,狠,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毫多餘。那個士兵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翻白了,身體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平台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沈敬堯推開那具癱軟的身體,把他從爬梯口踢到了一邊。然後他蹲下來,從那個士兵的胸前摘下了那把自動步槍,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匣,拉動槍栓,把槍掛在肩上。

第二個士兵出現在西側的爬梯口。

這一次是趙遠航的方向。那個士兵比第一個警覺得多——他還沒有完全爬上平台,就把槍口先伸了上來,瞄準了平台的內側。趙遠航沒有沈敬堯那種近身格鬥的本事,他沒有在軍校裏練過那些東西,他隻是一個工程師,一個一輩子坐在反應堆控製台前麵盯著儀表盤的工程師。

但他的手沒有抖。

他扣動了扳機。

塑料手槍發出一聲短促的、幹燥的、像樹枝被折斷一樣的聲響。子彈打在那個士兵的防彈衣上,嵌了進去,沒有穿透,但衝擊力讓那個士兵的身體猛地向後仰了一下,手指在驚慌中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了平台的天花板上,濺起一片火星。

趙遠航的第二槍緊接著第一槍。這一次,他瞄準的是脖子——防彈衣和頭盔之間那幾厘米的、沒有任何防護的縫隙。子彈打進去了。那個士兵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巴張開,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的聲響。他的手指從扳機上滑落,身體向前傾倒,趴在了爬梯口的欄杆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沈敬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們。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張開,像是想說什麽。他看著趙遠航手裏的那把塑料手槍——兩發子彈,全部打光了,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然後他看著趙遠航的臉——那張蒼白的、被疼痛扭曲的、但眼睛還是亮的、呼吸還是穩的、手還在抖但槍口始終沒有偏離方向的臉。

他看了大約兩秒鍾。也許更短。在這個被警報聲、槍聲、海風聲和心跳聲填滿的夜晚裏,兩秒鍾長得像兩個世紀。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口型像是“謝謝”,又像是“對不起”,又像是某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可能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發音的詞。

然後他收迴了目光。

第二波漂亮國士兵馬上就要上來了。從東側,從西側,從南側,從北側——所有的爬梯口都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作戰靴踩在橫杆上的聲音、急促的呼吸聲和壓低了的命令聲。他們不會再一個一個地爬上來送死了。他們會同時從四個方向衝上來,用人數、用火力、用一切他們擁有的優勢,在三十秒之內結束這場荒唐的、不應該發生的、讓整個漂亮國陸軍工程兵團顏麵掃地的追逐戰。

沈敬堯走到平台的東側,從那個被他打暈的士兵背上卸下了一個揹包。黑色的,方方正正,拉鏈上係著一個標簽。他拉開拉鏈,往裏麵看了一眼,然後他把揹包的口朝下,把裏麵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

三個降落傘。

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形的、軍用的降落傘包,從揹包裏滾出來,落在平台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悶悶的、柔軟的聲響。降落傘包是漂亮國海軍陸戰隊的標準裝備,主傘和副傘疊在一起,還有一個自動開傘器,一個高度計,一個gps信標——雖然在這個被天幕封鎖的海域裏,gps訊號大概早就被遮蔽了。

他挑了最好的兩個,扔給了我。那兩包落在我腳邊,撞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沈敬堯把第三個包抓在自己手裏,扣好胸前的卡扣,拉緊腿部的綁帶,動作熟練得像一個跳過一百次傘的老兵。

他沒有看我們。他走到平台的邊緣,一隻手抓著圍欄,一隻手檢查著胸前的卡扣。他的身體在風裏微微晃動,軍裝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跳下去了。

沒有迴頭,沒有告別,沒有說任何話。他鬆開圍欄的那一瞬間,身體像一顆被射出去的炮彈,直直地墜入了塔下的黑暗中。大約三秒鍾後,降落傘開啟了——在應急燈的昏黃光線下,那朵白色的、圓形的傘花在夜空中綻放,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他往北邊飄去了。北邊是大海,是漆黑一片的、沒有月光、沒有星光、沒有任何船隻燈光的大海。北邊是——不知道什麽地方。但北邊不是漂亮國軍艦聚集的方向,不是記者船沉沒的方向,不是龍國海上飛艇被擊沉的方向。

趙遠航看著我。他的臉色還是很白,額頭上汗珠在應急燈下亮晶晶的,左臂垂在身側不怎麽動,右手還攥著那把已經打光了子彈的塑料手槍。他的眼睛裏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在問“你在想什麽”的東西。

我看著他。

我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兩個降落傘包。又看了看趙遠航——他的左臂,他的防彈衣上那幾處碎裂的插板,他臉上那種被疼痛壓著但始終沒有喊出聲的表情。

我從地上撿起一個降落傘包,扔給了他。他伸手接住了,動作有點慢,左臂沒有幫忙,隻用右手就把包夾在了懷裏。

我撿起另一個。

往哪兒跑?

下麵隻有海。就算跳下去,就算降落傘開啟了,就算我們成功地降落在海麵上,也會被漂亮國海軍的衝鋒舟撈上來的。這片海域已經被徹底封鎖了——漂亮國的軍艦在四周排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探照燈的光柱在海麵上來迴掃射,衝鋒舟在水麵上飛馳,像一群被放出來覓食的鯊魚。跳進海裏,就是跳進一個更大的牢籠。

我抬起頭。

天空中,一根巨大的能量柱刺破了夜空。

那是落日計劃的鑽探塔頂端發射出的能量束——不,不是發射,是釋放。那座高聳的鑽探塔的塔頂,那個平時隻亮著一盞紅色航空警示燈的地方,此刻正向外噴射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那光不是白色的,不是藍色的,不是任何一種我可以用語言描述的顏色。它更像是——一種顏色的缺失,一種被從光譜中抽走了所有波長之後剩下的、純粹的、虛無的白。

那根能量柱直直地刺向天空,刺入那片被天幕覆蓋的、灰濛濛的、低垂的雲層中。天幕——落日計劃用來保護鑽探平台的能量護盾——正在天上緩緩地、一片一片地展開。它的邊緣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被拉伸到極限的保鮮膜,在星光和探照燈的光線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暈。它的中心是厚重的、不透明的、像一堵正在從天空中生長出來的、倒掛著的牆壁。

天幕還沒有完全封鎖。在北邊的方向,在那片漆黑一片的、沒有月光的、沒有船隻燈光的大海上,天幕的邊緣和海水之間還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大約幾十米高,幾百米寬。那道縫隙裏沒有能量束的折射,沒有彩虹色的光暈,隻有純粹的、幹淨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北邊。

沈敬堯往北邊飄去了。

我看著那道縫隙,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朵越來越小的、正在被夜風往北邊吹去的白色傘花。

然後我看著趙遠航。

他也在看那道縫隙。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應急燈昏黃的光線下,在警報聲和槍聲的間隙裏,在塔頂一百多米高處的、冰冷的海風中——那個弧度,是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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