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的牛棚,是整個杏花村最偏僻、也最破敗的角落。
一股混合著牲畜糞便和腐爛草料的、濃烈的氣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蕭荊的眉頭微微蹙起,但腳步卻冇有絲毫停頓。
她走到牛棚門口,那扇用幾根爛木條拚湊起來的柵欄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她能看到裡麵昏暗的景象。
幾頭老牛,正有氣無力地甩著尾巴,咀嚼著草料。而在牛棚最裡麵的一個角落裡,用幾塊破木板和油布,隔出了一個勉強能稱之為“房間”的空間。
一個瘦骨嶙峋、頭髮花白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藉著從牆壁縫隙裡透進來的微光,專注地搗著一個石臼裡的草藥。
他穿得比村裡最窮的人家,還要破爛。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褂子,上麵打滿了補丁,背部佝僂著,彷彿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再也直不起來。
這個人,就是陳濟世。
蕭荊冇有貿然闖入。
她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抬起手,輕輕地敲了敲那扇爛木門。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牛棚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搗藥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佈滿了深深皺紋、瘦得幾乎脫相的臉。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看透了世態炎涼、早已不存半點波瀾的眼睛,渾濁卻又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銳利。
當他看到站在門口的是蕭荊這個陌生的少女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你找誰?”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蕭荊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了進去。
她無視了牛棚裡那刺鼻的氣味和腳下泥濘的地麵,徑直走到了陳濟世的麵前。
然後,她將懷裡那個用布包著的、還帶著泥土芬芳的野生黃精,輕輕地放在了他麵前那張破舊的木桌上。
陳濟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布包上。
當他看到裡麵那根根鬚完整、體型碩大、紋理清晰的黃精時,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真正的、劇烈的波瀾。
“這……這是……”他伸出乾枯瘦削、因為長期搗藥而指甲縫裡滿是藥漬的手,顫抖地撫摸著那根黃精,就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野生的,看年份,至少有二十年了。”蕭荊平靜地說道,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濟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重新落在了蕭荊的身上。
“你想要什麼?”他問道。
一個普通的農村丫頭,不可能認識這種品相的黃精,更不可能,將它送到他這個“牛鬼蛇神”的麵前來。
這個丫頭,不簡單。
蕭荊冇有繞圈子。
她伸出自己那隻被破布包裹著、還在微微滲血的左手小臂,緩緩地解開了布條。
一道又深又長的、皮肉外翻的傷口,赫然出現在了陳濟世的眼前。
“我需要藥。”她言簡意賅。
陳濟世的目光,在她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根價值不菲的黃精。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地站起身,從他那個用木板隔出來的“房間”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瓷瓶,以及一些乾淨的棉布和烈酒。
他用烈酒,仔細地為蕭荊清洗著傷口。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充滿了專業性,與他那落魄的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烈酒接觸到傷口,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但蕭荊,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彷彿那傷口不是長在她自己身上一樣。
這份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讓陳濟世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異色。
清洗完傷口,他打開那個黑色的小瓷瓶,倒出一些青色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藥粉,均勻地,撒在了蕭荊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傷口,一股清涼的感覺,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刺痛,連流血都止住了。
“金瘡藥,我自製的。”陳濟世一邊為她包紮,一邊沙啞地說道,“這幾天,傷口不要碰水。三天換一次藥。這個,你拿回去。”
他將那個黑色的小瓷瓶,遞給了蕭荊。
“多謝。”蕭荊接過瓷瓶,看了一眼桌上的黃精,“這個,就當是藥錢。”
陳濟世卻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那根黃精,緩緩說道:“這株黃精的價值,遠不止一瓶金瘡藥。丫頭,你是個懂草藥的?”
蕭荊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平靜地說道:“在山裡見得多了,自然就認得一些。”
這是一個模棱兩可,卻又無懈可擊的回答。
陳濟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追問。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緩緩說道:“以後,若是在山裡,再采到什麼上了年份的好東西,可以拿到我這裡來。我雖然窮,但一些療傷救命的藥,還是能拿得出手的。”
一句話,便為兩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蕭荊,需要一個可靠的、能處理傷病的“醫生”。
而陳濟世,則需要一個能為他帶來珍稀藥材的“采藥人”。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更是一段始於一藥換一情的,忘年之交。
蕭荊看著眼前這個落魄的、卻藏著一身真本事的“怪醫”,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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