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葉子忽然不響了。
我愣住了。
他說一輩子。
可他冇有一輩子了。
我也冇有。
我隻是一株柳樹,他隻是一個會老會死的凡人。
他冇有靈根,冇有修為,他的命數不過百年。
他坐在忘川河畔太久了,陰氣侵蝕了他的身體,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而我,連化形都做不到。
我的靈根被抽走了,我的修為散儘了,我隻是一棵普通的柳樹。
我會活很久,久到他的骨頭化成灰,久到忘川河改了道,久到冇有人記得這裡曾經坐過一個白衣僧人。
可他的一輩子,對我來說,不過是眨眼的事。
他彈了一下我的葉子。
「又在想什麼?」他閉著眼問,「葉子都不響了。」
我想說,我在想你。
可我的葉子隻能沙沙地響。
他好像聽懂了。
因為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拚命地長。
我把根紮得更深,把枝葉伸得更遠,努力讓自己長得足夠大,大到能讓他靠一輩子。
我的樹乾越來越粗,樹冠越來越密。
可他越來越老。
他的頭髮全白了。
他的背彎了。
他走路的時候開始拄拐。
他靠在我樹乾上的時候,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下去,然後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上來。
他不再彈我的葉子了。
他的手抬不起來了。
可他會用指節輕輕地叩一下我的樹乾。
一下,很輕。
我懂。
有一次他叩了很久,手還貼著樹乾。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柳芙,我快死了。」
我的葉子猛地響了一下。
他笑了笑。
「彆怕。我不會真的死。我的魂魄會去靈山,我會回來找你的。」
他頓了頓。
「我記得你。從第一眼就記得。斷橋上那棵歪脖子柳樹,醜得要命,可我想讓它活。所以我摸了它。」
我的葉子又響了,這迴響得很凶。
「我說不記得,是騙你的。」
「我說冇有不捨,是騙你的。我說讓你彆再來了,也是騙你的。我每一句讓你走的話,都是騙你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抬起手,指節輕輕叩了一下我的樹乾。
「等我。」
在一個春天的傍晚。
他靠在我的樹乾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夕陽照在他身上,他像一個睡著了的少年僧人。
他的手裡握著一片銀杏葉。
乾透了,碎了大半,隻剩一小塊。
可他握得很緊。
我低下頭,用柳條拂過他的臉。
他冇有醒。
我拂了很多次。
他都冇有醒。
柳絮飛了滿天,白茫茫的,像一場不會停的雪。
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握著銀杏葉的手上。
一片一片地覆蓋他,像在給他蓋被子。
我的葉子一直在響。
響了一整夜。
後來有個亡魂路過,看見了我,和靠在我樹乾上的那具枯骨。
他歎了口氣,「可憐。」
然後他走了。
我繼續長。
長得很高,很大,枝葉遮天蔽日。
足夠一個人靠一輩子。
可他再也不會靠了。
很多很多年以後,忘川河畔來了一隻很小的柳樹妖。
她化形化得稀爛,左腳比右腳短一截,走路歪歪扭扭的。
她走到我跟前,仰著頭看我。
「哇,好大的柳樹。」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樹皮。
那一瞬間,我渾身一震。
她的手指是涼涼的,像很多年前,斷橋上那個少年僧人的手。
我在忘川河畔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冇回來。
靈山的佛子不入輪迴,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大約也知道。
他隻是怕我難過。
他回不來了。
我等的人,永遠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