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番外·寂無塵
我名寂無塵。
是靈隱寺的佛子,百年難遇的根器,靈山眾僧寄予厚望的人。
他們說我是天生的佛門中人。
六根清淨,無慾無求,自小抄經唸咒便比彆人快上三分。
師父說我前世定然修過,今生不過是續上未竟的功課。
可他們不知道,我十六歲那年,在斷橋上犯了一個錯。
那天暮春,下雨。
我撐著傘走過斷橋,看見橋墩底下歪著一截枯柳樹樁。
皮都爛了,枝都禿了,醜得要命。
可它快死了。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
不是慈悲,不是度眾,隻是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有個念頭。
讓它活。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像一個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泛起漣漪。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顆石子投下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後來她來了。
渾身是泥,頭髮散著,光著腳,翻牆進來,一頭撞進我懷裡。
她說她叫柳芙,是斷橋上那棵柳樹,來報恩的。
「我要嫁給你。」
我唸了一聲佛號。
貧僧不與女子論緣。
她聽不懂。
聽不懂拒絕,聽不懂「不會還俗」,聽不懂「冇有結果」。
第二天來,第三天來,第七天還來。
在我後山徘徊七日,風雨無阻。
我問她到底想怎樣。
她說:「我就看著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西湖的水麵倒映著月光。
我垂眸唸經,不理她。
可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輕,像柳絮拂過水麪。
可每一縷都落在實處,不偏不倚。
方丈問我:「無塵,你可曾動過心?」
我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什麼叫動心。
是看見她摔跤時那一瞬間的揪心?
是她做飯難吃卻不忍說破的猶豫?
是她彈琴跑調時忍不住彎起的嘴角?
還是她靠在我肩頭睡著時,我動也不敢動的那三炷香?
「弟子不知。」
不知,便是動了。
慧明禪師的目光像一把刀,剖開我所有的遮掩。
「你可知她為何而來?她並非為你而來,是為她自己的執念而來。你若迴應了她,便是助長了她的執念。你若不理她,她又該何去何從?」
我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弟子明白。”
......
她蹲在窗根底下偷聽,膝蓋蹲麻了,站不起來。
我朝她伸出手。
伸到一半,忽然頓住。
我這是在做什麼?
我把手收了回來。
「你走吧。貧僧無法度你。」
她搖頭。
我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怕慢一步,就會回頭。
我自請入後山麵壁。
麵壁三十九天。
說是麵壁,其實是在躲她。
我怕看見她蹲在洞口,把饅頭放在那裡。
我怕看見她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我怕看見她離開後,地上那攤濕漉漉的水漬......
那是她的眼淚。
我不看經書,不唸佛號,隻是對著那麵石壁坐著。
石壁上有水漬,洇開一片,像極了她哭花的臉。
我閉眼。
可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
她蹲在放生池邊看魚的樣子。
她把銀杏葉撒在我桌上的樣子。
她歪歪扭扭走在我身後,說「我看著你呢」的樣子。
我伸出手,彈了一下石壁。
輕輕地,像彈一個人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