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寧靜的晉悼公、內心在逐漸崩塌的人就是屠岸賈。
在晉厲公時代,儘管屠岸賈被拋在一邊,再也不被重用,但向來隻關心自己生活得快不快樂的晉厲公卻冇有追究他往昔犯下的滔天大罪(晉景公就是因那場血腥屠殺而飽受精神折磨,最後病死在新麥成熟的季節裡),屠岸賈逃脫了良心的譴責,後來,儘管他再也冇有掌握實權,也冇建立過出色的功勳,不可避免地成了貴族中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色,但至少能夠安然無事地繼續在朝堂為官,而且,在每年怡人的九月,他都能從封邑收上來多到令人心裡無比踏實的糧食。
儘管在趙氏家族從人間消失之後,他和欒書的關係逐漸冷淡下來,最後發展到互不來往,但他也滿不在乎。實際上,在欒書扳倒郤氏家族這件事上,他雖然是一個局外人,但十分清楚箇中玄機,不過他聰明地選擇了迴避和沉默。
在很多個陽光明媚懶洋洋的午後,他默默不語地曬著太陽,心情極為舒暢,以為自己可以無所憂慮地活到終老。每想即此,他的內心就會緩緩升起一股令他渾身酥麻的暖流,這時候,他就會暗自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不再得罪任何人了。
可是。晉悼公的出現卻令他失去了安全感。他感到朝堂的氣氛在悄然變化,他非常厭惡這種似曾相識的氣氛,因為他置身其中,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逝去已久的時代。那時節朝堂裡人才濟濟,官員個個恪儘職守,邪惡被強大的力量壓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就是晉文公和晉襄公父子努力奮鬥了幾十年所形成的偉大時代。
屠岸賈一看到晉悼公,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趙盾來。因為晉悼公的眼神和趙盾的像極了,同樣的冷峻、深邃和穩重,而且,兩者還有所不同,那就是晉悼公更加真摯、坦率,完全冇有那種不動聲色的陰險的味道。這是屠岸賈和其他大臣們在晉悼公當著眾人的麵責備胥童等人時發現的。
而當晉悼公任命韓厥為中軍元帥後,屠岸賈的不安情緒達到了頂點,他強烈地感到了不祥。
屠岸賈的預感很快就得到了應驗,而且,他和他家族終結的方式不僅極其慘烈,速度還超乎尋常的快。
韓厥升任為中軍元帥之後,就以入宮謝恩作藉口,創造了和晉悼公單獨會麵的機會。於是,他把屠岸賈的舊賬翻出來了。“主公如今既然賞罰分明。”韓厥最後請求說,“為什麼不懲治屠岸賈,然後追念趙氏家族的功勞呢?”
“趙氏不是已經滅族了嗎?”晉悼公疑惑地問。
於是,韓厥把程嬰和公孫杵臼拯救趙氏孤兒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說給晉悼公聽。“程嬰和趙武秘密居住在盂山。”韓厥說,“如今已有十五年了。”
既然趙氏還有人活著,晉悼公決定就按照韓厥說的那樣去做。
為了防止屠岸賈聽到風聲事先逃跑,晉悼公和韓厥決定秘密行事。
第二天淩晨,一輛普通的馬車從韓厥府上的大門出來,在晨曦中刻意繞了幾條街,最後,在冇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匆匆出城了。
一出城,這輛馬車就往西絕塵而去。
這輛馬車越過山穀,穿過叢林,涉過急流,在盂山叢林掩映中的一處莊園前停了下來。
這就是程嬰和趙武居住的地方。
韓厥的使者在見到程嬰和趙武後,殷勤的又有幾分熱切地說明瞭自己的來意。
十五年的漫長等待終於有了結果了,程嬰異常激動。實際上,這時候他已經很老了,常常擔心自己在複仇那一天到來之前死去。
但是趙武卻平靜得多。實際上,對趙武來說,他的內心冇有任何仇恨的種子。在過去的十五年中,程嬰在教導趙武方麵,可以說是費儘了心機。他雖然如實告訴了趙武他那無比悲慘的身世,但又竭力不讓仇恨在他的生命中紮根。他要把趙武培養成一個思維再也正常不過的人。很顯然,程嬰達到了自己的目標,趙武雖然年輕,卻十分穩重。他麵目清秀,身材頎長,一雙明亮的眼睛既明察秋毫、異常純粹,又透著一種孤獨和穩重的神色,這樣一來,他的行為舉止就自然而然地顯得相當優雅,和盂山的荒僻之所格格不入。總而言之,他儘管在鄉野長大,卻成功繼承了父輩們的貴族氣質。
程嬰和趙武回到絳城後,先去了韓厥家,然後由韓厥領著他們去見晉悼公。
晉悼公一見到安靜得像一汪綠幽幽池水的趙武,就頓生好感。他關切地詢問他往昔的生活狀況,還對他的學識表示了莫大的興趣。談話結束,晉悼公欣喜不已的發現,趙武不僅老成持重,還聰穎過人,這不意味著自己又多了一個幫手嗎?晉悼公高興地想。
由於整個計劃進行得十分機密,冇有泄露半點風聲,所以屠岸賈全然不知自己墜入了一個無處可逃的大網。在趙武回絳城的第二天,他還懵然不知的像往常一樣上朝。
他踏上了不歸路。
那天,晉悼公像上次那樣,當眾列數了屠岸賈在十五年前犯下的罪過之後,就下令誅殺他的全家,然後又任命年輕的趙武為司寇,同時還把趙氏家族以前的所有封地還給了趙武。
就這樣,趙武以趙氏家族唯一血脈的身份踏進了晉國朝堂。這意味著趙氏家族在經曆了暴風驟雨後,又復甦了。
完成了報仇大業的程嬰則以自殺的方式追隨在十五年前死去的趙朔和公孫杵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