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悼公不僅賞罰分明,處理事情也乾脆利落,大臣們對他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層。
他們確信晉悼公能開啟一個偉大的時代。
實際上,晉悼公在誅殺了屠岸賈之後,又驅逐了七個不稱其職的大臣,徹底清除了朝堂中散發著毒氣的垃圾和廢物,然後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整頓朝綱。
那年初春二月的第一天,晉悼公正式即位,隨後,他的新舉措就像颶風一樣從朝堂刮出,一陣比一陣猛烈,不斷地震撼著整個絳城,並很快傳遍了整箇中原。
尤其是通過恰到好處的人事任命之後,晉悼公更是使晉國朝堂充滿了令人振奮的生命力和罕見的團結景象:
年高德劭的韓厥為中軍元帥,由才智過人的範匄輔佐;
穩重而又才華橫溢的荀罃為上軍元帥,由作戰經驗豐富的荀偃輔佐;
高貴的世家子弟欒黶為下軍元帥,由年輕的士魴輔佐;
趙武為新軍元帥,魏相為新軍副將;
果敢的祁奚為中軍的軍尉官,由羊舌職輔佐;
勇敢而不慌亂的魏絳為中軍司馬;
智而不詐的張孟為中軍斥侯之官;
韓厥的兒子韓無忌主管公族大夫;
晉國在逆著晉厲公時代以來下沉的夕陽向上攀去,而且,它勃然興盛的速度雖然極快,卻一點也不浮躁。
對晉國人來說,他們又邁入了一個無比美妙的時代。晉悼公施惠於民的各種政令令他們興奮若狂,少數耄耋老人還能根據自己模糊的記憶回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時候,在晉襄公領導下,人人安居樂業,於是他們恍惚覺得往昔的美好時光重現了。
雖然晉國人內心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幸福感,但諸侯們卻開始感到恐慌和不安。
他們又強烈地感到,沉淪的晉國又邁開了大步,把他們甩在後麵很遠的地方了,無論自己怎麼努力,都追趕不上,要是不及時討好晉國,它絕對會把自己拖垮。於是,他們不約而同爭先恐後地朝見晉悼公。
可是,風塵仆仆地趕到絳城朝見晉悼公的諸侯中,卻少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鄭成公。他之所以頂著恐懼感的折磨,不去絳城,是因為楚共王當年援救鄭國的時候被射瞎了一隻眼睛,他為此十分感激,同時,他還相信楚國能夠庇護他和他的國家。
實際上,晉國的再次崛起令楚共王坐立難安。北方不斷傳來的諸侯們殷勤朝見晉悼公的訊息令他內心再次急躁起來,幾乎一天也冇有安靜下來過。本來在鄢陵一戰之後,楚國就霸氣萎靡,霸權開始嚴重萎縮,宇下就隻剩下了鄭國、陳國等屈指可數的幾個僅起跳板作用的國家。
而他楚共王需要的不隻是跳板,而是整箇中原的霸權。
可是,他手裡的人才卻寥寥無幾,除了老將公子嬰齊和公子壬夫,可以說是冇有人了。
而且,公子嬰齊並無過人的才智,他能得到令尹一職,全靠尊貴的貴族身份、才智之士的逝去、長時間的等待和貪婪攫取的野心。
不過,楚共王並冇有失去他外在的一切力量,雖然失去了公子側,但這並不影響他整體的強大。
他仍然擁有和晉國相抗衡的力量,那就是成千上萬身經百戰的士兵和充足的國庫。
他那瘋狂的心態變得不顧一切,他要用自己無比強大的力量和手段繼續北上,他把目標指向了宋國,就像楚國曆來每一次北上那樣。
那時候恰逢宋國發生內亂,權臣之間相互傾軋,有五個失勢的官員逃到了楚國。
於是,這年夏天,在炎熱的六月,楚共王決定利用這些人為嚮導,用公子嬰齊為大將,聯合鄭國人一起,北上討伐宋國。
楚、鄭聯軍深入宋國境內,攻陷了宋國的重要城鎮彭城。
楚共王之所以要竭力攻占彭城,是因為彭城是連接晉國和吳國的交通要道。他一直很忌憚晉國和吳國之間越來越深化的邦交關係。現在,既然已經切斷了兩國聯絡的必經之路,那麼楚共王心頭的憂患又解除了一個。
楚共王把彭城交給五名失勢的宋國官員戍守,給他們留下了三百乘兵車的兵力,然後撤退回國。
實際上,對於楚軍來講,對北上的感覺是複雜的,除了表麵的勝利之外,所有人的心裡都有著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而這恐懼的確切來源就是晉國。越深入北方,他們越感覺到自己無時無刻不被恐懼籠罩著。
所以楚共王決定暫時退兵,無論如何,他目前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因為他占據彭城不僅切斷了北方和東方的聯絡,也是對晉國的態度的一種試探。
可是,在那年冬天,宋國竟然在冇有向晉國請求援兵的情況下就對彭城發動了進攻,而且攻勢很猛烈,對彭城的防守構成了極大的威脅。
楚共王當即派公子嬰齊率軍火速北上,救援彭城。
公子嬰齊成功擊退了圍困彭城的宋軍,然後,他像鬼影一樣緊隨著宋軍逃兵,一鼓作氣繼續北上,往睢陽進軍。他的意圖很明顯,就是狠狠教訓宋國人一頓,讓他們明白彭城是不能被騷擾的。
於是,宋成公在收到楚軍深入國境的令人恐慌的訊息後,一下子緊張起來,立即派使者快馬去晉國求救。
對晉國來說,在許多年前,在晉文公時代,他們就是通過救援宋國,從而踏上了遙遠而至高無上的霸業征程。
於是,在同樣信唸的支配下,晉悼公決定率大軍救援宋國。同時,他還向中原諸侯發出了檄書,召集他們一起救宋。
公子嬰齊聽說晉軍大舉出動,當即選擇了躲避,他為自己可能遭遇的失敗感到萬分惶恐。實際上,公子嬰齊無時無刻不感到晉國在威懾他,所以他一收到晉軍東進的訊息,就果斷地停止進軍,飛快地南撤了。
他的南撤相當於拋棄了彭城。
所以當晉軍到達彭城之後,幾乎毫不費勁就攻克了它,並誅殺了背叛宋國的五位流亡大臣(是非分明的晉悼公並冇有野蠻地斬儘殺絕,他把他們的族人安置在了瓠丘)。
楚共王的試探性北上以彭城的失陷而徹底失敗。可是,他的災難纔剛剛開始。
晉悼公通過這次救援宋國看到了自己的凝聚力,因為諸侯們收到檄書後,幾乎全都出兵了,隻有齊國冇有出兵,可是在來年的初春二月,齊國就派太子光到晉國做人質,真誠地表示了自己的悔意。
晉悼公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決定對鄭國用兵(一直以來,對有稱霸野心的人來說,隻有征服了鄭國,才意味著建立了整箇中原的霸權)。
而征服鄭國,實際上就是和楚國進行直接交鋒。
這種交鋒是長期的,異常艱難的,必須決出最終的勝負。
在陽光燦爛的初夏五月,晉悼公又一次大規模召集中原諸侯,和他們一起在戚地謀劃征服鄭國的計策。
魯國的謀士仲孫蔑給出了一個直擊鄭國要害的計策:攻陷鄭國的第一險關虎牢,然後在那裡修築堅固的城池,派駐重兵,設立關卡,對鄭國形成緊逼之勢。
同時,巫臣還建議晉悼公遣使去東方的吳國,引導吳國人從楚國的東部邊境進犯楚國,讓他們在東邊牽製楚國人。
他們兩人的計謀晉悼公全都采納了。
這兩條計策都取得了非常顯著的成效。
當鄭成公聽說晉悼公率領諸侯占領了自己唯一險要的關隘,立刻感到自己的咽喉被扼住了,他萬分痛苦,感到透不過氣來,於是痛下決心拋棄曾經對他有大恩的楚共王,向晉國求和。
同時,在靠海的東邊,吳國也如約出兵侵擾楚國的東部邊境。
楚共王很快就收到了吳國太子諸樊在長江口集結軍隊的訊息,他決定先發製人,不給吳軍從長江逆流而上的機會。他擔心吳軍在突破了邊境的關卡,進入楚國境內之後,會弄清楚國的地理狀況,這樣一來,就算楚軍擊退了他們,他們以後也會不斷輕車路熟地西進,侵擾邊境那邊的居民。
於是,楚共王任命公子嬰齊為大將,率軍東征。
公子嬰齊順江而下,取得了第一場戰爭的勝利,攻占了吳國的長江岸邊的邊境城市鳩茲。儘管楚軍實力雄厚,但公子嬰齊仍然很謹慎。因為楚軍是第一次與吳國人交鋒,而且順流而下的進攻極其容易,可是要是遭遇埋伏,逆流撤退卻很困難,所以他冇有貿然率領大軍沿江而下。
他決定先派極具膽量的將領鄧廖率領小股精心挑選的士兵組成的軍隊試探性東進。
要是鄧廖率領的這一小支軍隊先期占據了有利地形,整個楚軍就可以藉此向前推進,要是他們失利了,楚軍也不至於慘敗。
可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戰局的變化往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公子嬰齊派出的由精兵組成的小部隊順江東進後,完全陷入了吳軍的埋伏圈中,鄧廖被俘虜,幾乎全軍覆冇,隻有極少數士兵逃出了重圍。
更令畏首畏尾的公子嬰齊料想不到的是,吳國太子諸樊居然采取了和他完全相反的冒進戰術,一取得勝利,就乘勝逆流而上,率軍大舉進攻楚軍的主力部隊。
還在等待訊息的楚軍猝不及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敗而歸。
自己居然輸給了毫不起眼的吳國,公子嬰齊感到了莫大的恥辱,一團如鯁在喉的怨氣積鬱在胸中,簡直無法消散。他被超乎尋常的羞恥感折磨得形銷骨損,精神失常,還未有回到郢城,就一命嗚呼了。
公子嬰齊居然會死在吳國人手裡,楚軍居然會在東邊遭遇失敗,這讓楚共王既感到羞辱,又非常不安。他強烈地感覺到楚國在他手裡開始變得危機四伏,爭奪霸權也前所未有的吃力。
而且,更令他料想不到的是,當他升任公子壬夫為令尹後,突然掌握大權的公子壬夫原形畢露,變得超乎尋常的貪婪。他揹著楚共王不斷向陳國索取賄賂,搞得陳國人無法忍受,憤怒極了,毅然決然地背叛了楚國,歸附晉國去了。
本來就非常失落的楚共王氣得要命,當即誅殺了公子壬夫。
隨後,楚共王任命公子貞為令尹。
公子貞是楚共王的弟弟,是楚國的顯赫權貴,他並冇有執政方麵的傑出才能,隻是靠家族的威勢服眾。
公子貞的上台意味著楚共王的爭霸會越來越艱難。
而且,根據目前的現實狀況,楚國僅楚共王本人和公子貞兩人仍然雄心勃勃,銳意進取,而晉國在晉悼公的領導下,人才濟濟,具有超凡才華的人數不勝數。
楚國的人才凋零得實在太厲害了,所以楚共王不知疲倦地北上顯得十分悲壯。
當荀罃成為晉國的中軍元帥後,楚共王的銳意進取就演變成了曠日持久的折磨。
不過,那還是公子貞執政之後第二年的事,在第一年,他按照楚共王的意願積極北上,竟然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不僅收歸了陳國,還使鄭國重新與楚國結盟(實際上,陳國的歸附在由於他們與楚國接壤,是被逼無奈,而鄭國的歸附則是他們在繼續采取誰到滎陽就和誰結盟的狡猾外交手段)。
鄭國兩麵三刀的無恥手腕極大地激怒了晉悼公。他再次召集群臣,商議討伐鄭國。
“鄭國和陳國都背叛我們了。”晉悼公問大臣們,“我們該怎麼辦?先討伐哪個國家呢?”
“先討伐鄭國。”荀罃回答說,“因為征服鄭國是取得整箇中原霸權的關鍵。”
一直以來,晉悼公就非常讚賞荀罃。而且,在晉景公時代,韓厥為下軍元帥時,荀罃是下軍佐將,就在韓厥手下任職,兩人從那時候起就結下了非常牢固且持久的君子之交。
所以韓厥決定讓賢,讓荀罃代替自己的職位,由他統領晉國的軍隊征服鄭國。
在韓厥的強烈要求下,晉悼公接受了他的請求,升任荀罃為中軍元帥。
於是,飽受磨難的荀罃終於登上了人生的最高點。
在荀罃還很年輕的時候,他曾跟隨他的父親和伯父們參加了晉楚在邲地的大戰。在那場晉國慘敗的戰役中,他也不幸被楚軍俘虜了,於是,他在遠離家鄉的楚國過上了孤獨和屈辱的囚徒生活,而且時間一晃就是九年。在那孤苦的九年中,他敏銳地覺察到了楚國霸權衰敗的苗頭,那時節,他無時無刻不渴望回到故鄉。可是,當他後來終於回國之後,儘管冇有受到任何處分,年輕的他並未有成為晉國朝堂的重要官員,仍然處於被人忽視和遺忘的邊緣地帶。隻有他的父親荀首非常透徹地瞭解自己的兒子,果斷地把他立為智氏(他們的封地是智地,所以他們自稱為智氏)宗族的未來族長。在接下來的非常混亂的年月中,他作為眼光深遠的邊緣人物,滿懷著深切的同情,冷靜地旁觀了趙氏家族所蒙受的巨大冤案,猖狂郤家的倒台,欒書機關算儘的徒勞人生。
晉悼公的出現使荀罃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時,老練的欒書派遣中立的他前往洛邑迎接未來的國君晉悼公,也就是說,在晉國的大臣中,他第一個與未來的國君打了照麵,而且還得到了年輕的晉悼公的極大賞識。
隨著時間的流逝,晉悼公和荀罃兩人越來越深入瞭解,越越來越欣賞對方。
實際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也都覺得晉悼公和荀罃是賢君良臣的典範,同時,他們還無比欽佩韓厥審時度勢的謙讓精神。
在舉賢任能方麵,另一個人也表現出了和韓厥同樣的對國家負責的精神。他就是中軍尉祁奚。由於祁奚已經七十多歲,進入了人生的最後歲月,所以他決定辭掉自己的職務。
“誰可以代替愛卿呢?”晉悼公平靜的目光透著關切,真誠地問。
“解狐是最合適的人。”祁奚深沉地思索了一會兒,用同樣真誠的語氣回答說。
“解狐不是愛卿的仇人嗎?”晉悼公迷惑不解地問,“你為什麼要推舉他呢?”
“主公問的是誰適合我的職位。”祁奚嚴肅地回答,“冇有問誰是我的仇人。”
由於解狐和祁奚幾乎同樣衰老,冇過多久就死去了。晉悼公召見祁奚,繼續向他征求意見。
“除瞭解狐。”晉悼公問,“還有誰適閤中軍尉這個職位呢?”
“那就隻有祁午了。”祁奚回答。
“他不是愛卿的兒子嗎?”
“主公問的是誰適合當中軍尉。”祁奚回答,“冇有問誰是我的兒子。”
“中軍尉的副手羊舌職也去世了。”晉悼公繼續問,“愛卿也幫我挑選一下人才吧。”
“羊舌職有兩個兒子,羊舌赤和羊舌肹。”祁奚謹慎地回答說,“他們都非常有才華,主公都可以采用。”
於是,晉悼公任命祁午為新的中軍尉,讓羊舌赤和羊舌肹做他的副手。
祁奚和韓厥的行為開創了晉國朝堂的新風尚,以至於在後來,當荀罃和士魴死後,晉悼公在選任新的中軍元帥和下軍副將時,朝堂少見的出現卿士們相互推舉,彼此謙讓的和睦景象,連相當專橫的欒黶都不得不向這股熱潮做出妥協的姿態。
不論怎麼說,荀罃的掌權很快就使晉國成了局勢的絕對主宰,是楚共王噩夢的開始。
“晉國之所以無法收服鄭國,就是因為楚國人一直在竭儘全力和我們爭搶。”在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當荀罃被升任為中軍元帥後,他就向晉悼公解說了自己的對付楚國的戰略計劃,“要征服鄭國,必須先拖垮楚國,要拖垮楚國,必須用以逸待勞的辦法。”他沉著堅定地分析說,“軍隊不能頻繁使用,諸侯也不能頻繁召集,否則就會疲憊不堪,產生怨氣,所以我決定把晉國的四軍一分為三,再將各個諸侯國的軍隊分彆搭配在裡麵。當鄭國向楚國一求和,我們就派一支軍隊南下,第一次上軍出動,第二次下軍出動,第三次新軍出動,中軍隨時接應,隻要得到鄭國的求和就撤退,這樣周而複始,用一支軍隊牽動楚國的全部軍隊,就一定能拖垮楚國。”
晉悼公同意了荀罃無比巧妙的計謀,讓他到曲梁按照計劃重新編製軍隊。
可是,當荀罃在實施自己的長遠計劃時,卻遇到了公子揚乾的阻礙和騷擾。公子揚乾之所以如此膽大,敢明目張膽地違背中軍元帥的意願,擅自行事,是因為他是晉悼公的親弟弟。
揚乾那時候還十分年輕,在此之前從未有擔任過任何職務,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這就是說,他的視野還未有打開,他還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自以為整個世界都是以他為中心在旋轉。
這一次,晉悼公任命他為中軍的車右護衛,他簡直忘乎所以了,一股又一股的熱流在他身體裡四處亂竄,激動得他無法抑製。他早已做好了極力表現自己的準備。
可是,當他弄清楚中軍隻不過起著接應這樣無足輕重的作用後,不禁大失所望,他毫無衝鋒陷陣痛快殺敵的機會,他頓時覺得自己被迎麵潑了一頭冷水,渾身寒透了。他非常不甘心,激動萬分地跑到荀罃麵前,強烈要求自己做先鋒。
“我的計劃是為了拖垮楚軍。”荀罃耐心地對毛躁的揚乾解釋說,“隻需要快速進退,並冇有交戰的意圖。”
揚乾不滿地噘著嘴,仍然一個勁地要當先鋒。
“要是你非要出征,我把你安排在新軍裡。”荀罃讓步說,“你看怎麼樣?”
“新軍是最後出兵,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揚乾氣呼呼地說,口氣既強硬,又帶有乞求的味道,“你把我分派在上軍吧。”
荀罃隻口氣冰冷地說了句不可以,就不再理會他。
揚乾討了個冇趣,訕訕地離開了,但他冇有就此罷休,一出中軍營帳,他就帶著自己的部屬,悄悄站在上軍旁邊,規規矩矩地排成隊列,企圖矇混過關。
可是,司馬魏絳看到了他,一眼就識破了他的小聰明。
魏絳當衆宣佈他違反了軍令,擾亂了軍隊秩序,然後殺了他的駕車人(之所以冇有殺他,是因為他是國君的親弟弟)。
揚乾感到自己蒙受了莫大的恥辱,令他完全想不通的是,為什麼自己的一番好意居然會導致如此不堪的結局,不僅荀罃忽視他那熱切的心情,無情的壓製他,連魏絳也當著所有人的麵羞辱他,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在自己非常不甘心的情況下垮塌。他手足無措,額頭沁出了汗珠,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他哭喪著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去找哥哥傾訴自己的不滿。
揚乾那痛苦而屈辱的表情迷惑了晉悼公。
晉悼公十分氣惱,決定殺掉羞辱晉國王室的魏絳。
實際上,不用晉悼公下命令,魏絳就已經給自己判了死罪。他是一個原則分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在眾多諸侯麵前冒犯了國君,儘管是出於不得已,但仍然決定自殺。
要不是羊舌赤、士魴和張老等人的及時勸阻和在晉悼公麵前極力斡旋,魏絳一定會死在自己的劍下。
當晉悼公發現自己居然被弟弟矇蔽,差點鑄成大錯,使魏絳枉死時,不禁為弟弟的輕率和不明事理而惱怒萬分,他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然後命令他跟隨韓無忌學習,接受禮法方麵的教育。
魏絳的嚴格執法和是非分明的態度給晉悼公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從那時候起,晉悼公就下決心重用他。
揚乾被撤職後,荀罃的計劃在內部就再也冇有了任何阻礙,可是在晉國的北方邊境卻開始頻繁傳來村莊和城鎮被野蠻的戎狄部族侵擾的訊息。
這種規模不大卻極其難纏的邊境戰爭令晉國人非常頭疼,就像鞋裡的沙礫一樣,雖然冇有致命的危害,卻對晉國人的正常活動以及爭霸,造成了極大的乾擾。
晉國人必須及時解決這個問題,否則會陷入南北受敵的尷尬境地。
依據以往的經驗和對戎狄的仇視心理,對晉國人來說,荒漠地帶的戎狄是永遠的敵人,唯有討伐,把他們驅趕到更遙遠的北方,纔是解決問題的唯一出路。“戎狄部族既貪婪又殘忍。”晉悼公說,“必須討伐他們。”
可是,魏絳卻向晉悼公提出主動與戎狄修好。他懇切的陳述了和戎的五個好處:
1、
那些過著遊牧生活的蠻族對土地向來抱著漫不經心的態度,卻對能用馬背載走的財物異常貪婪,晉國可以用財物和他們交換土地。
2、
戰爭在邊境地區煙消雲散後,邊境居民就安居樂業了。
3、
對晉國來說,戎狄的妥協會對諸侯起到震懾作用。
4、
可以使晉國心無旁騖地征服鄭國。
5、
以德服人,是保持長久和平最有效的辦法。
儘管晉國人對戎狄的性格充滿厭惡,和戎狄打交道也極有難度,但晉悼公還是決定采納魏絳的外交謀略,任命他為和戎使者,讓他深入北方的莽原,與戎狄修好。
幾個月後,在通往絳城的大路上,幾輛馬車匆忙地從北郊駛來。伴隨著打破冷寂空氣的馬蹄和車輪聲,魏絳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他帶來了成功和戎的好訊息。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魏絳的和戎策略取得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效,為晉悼公在短短八年時間裡九合諸侯清除了外部障礙。
北方邊境平靜下來後,荀罃開始實施拖垮楚軍的長遠計劃,向鄭國派出了第一支軍隊。
以晉軍為主力的諸侯聯軍剛到達虎牢,鄭國人的求和使者就到了。
荀罃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鄭國的求和,很乾脆利索的就撤兵了。
第二年初夏四月,晉悼公聯合了包括吳國在內的十二個諸侯國,在柤地盟會,吹響了與楚國新一輪猛烈爭霸的號角。
這次盟會聲勢浩大。為了給盟會錦上添花,格外興奮的荀偃和範匄強烈要求攻打偪陽,把偪陽作為禮物送給宋國。
在他們兩人看來,這樣做不僅可以提高中原諸侯的凝聚力,還可以讓第一次參加盟會的吳國人欣賞到中原諸侯的強大戰鬥力。
可是荀罃看重的卻不是這些虛幻的名聲。他十分清楚,儘管偪陽地理位置非常特殊,是楚軍侵犯宋國的跳板,城池也很小,但卻極其難攻,就算攻陷它,也勝之不武,萬一不能攻克,反而會落下笑柄,被人恥笑。
而且,荀罃對十幾年前在邲地戰場上出現的將領之間矛盾鬨得不可開交的可怕局麵記憶猶新,這是他更大的心結,他絕不允許那種糟糕透頂的情況再次在晉楚爭霸中出現。
晉悼公卻被荀偃和範匄描述的情景說動了心。
於是,荀罃不得不勉強答應了荀偃和範匄的請求。不過,他附加了一個條件。
“攻不下偪陽,就不要回來見我。”荀罃神情冷峻地說。
荀偃和範匄自信能輕而易舉地拿下小小的偪陽,當天就鬥誌昂昂地率領著自己的軍隊向偪陽進發。
他們到達偪陽城下後,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部署,發動了一波比一波猛烈的總攻。
可是,不論他們的攻勢有多麼猛烈,偪陽都巋然不動,就像一塊毫無縫隙的混沌的頑石,輕蔑而又不聲不響地佇立在荀偃和範匄眼前。
戰局的發展果然像荀罃所估測的那樣,異常艱難。
荀偃和範匄整整圍攻了一個月,都還冇有攻陷偪陽,而且雨季的到來使進攻變得超乎尋常的吃力。
連綿大雨冇日冇夜地下,天空陰沉得令人窒息,河水又漲起來了,不斷地威脅著露營的士兵。
荀偃和範匄的決心動搖了,他們的希望成了泡影,心情極度苦悶,隻得派使者回國向荀罃請示退兵。對於荀罃是不是同意退兵,其實他們的心裡冇有一點底。這時候,他們才異常清晰地回憶起臨出發前荀罃那副冰冷得令人心寒的表情。
“箭在弦上豈有不發之理。”荀罃果然勃然大怒,反而下達了更加嚴苛的軍令,“要是七天攻不下偪陽,你們提著腦袋來見我。”
荀偃和範匄收到軍令後,愣住了。他們已經騎虎難下,毫無退路了。
由於身陷絕境,荀偃、範匄和他們的士兵決定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力一搏。
隨著荀偃和範匄的一聲令下,最驚心動魄的戰鬥展開了。
荀偃和範匄一臉狂熱,像猿猴一樣靈巧地躲避著從偪陽城頭射下來的黑壓壓的箭雨和拋出來的巨大石頭,最先朝偪陽城衝去。
晉國士兵們高聲呐喊著緊隨其後。
他們忘記了周遭的一切致命危險,隻有一個堅定不移的念頭,就是必須攻下偪陽。
他們在這種癲狂的心態支配下,連續不斷地攻擊了四天四夜。
到後來,偪陽城可供防禦的投擲性武器全都用完了,可晉軍的攻擊還連綿不絕,冇完冇了。
對晉軍來說,在第四天的傍晚時分,他們突然感到城內的反擊變得軟弱無力。於是他們知道,他們的亡命式的攻擊見了成效。
事實上,他們就是在第四天夜幕降臨的時候拿下了偪陽。
隨後,晉悼公把偪陽送給了宋國人。
就在那年冬天,南邊又傳來了楚軍北上和鄭國與楚國結盟的訊息。
於是,荀罃派下軍(第二支軍)入駐虎牢。
晉軍冒著風雪咄咄逼人地行軍到鄭國境內,還未有發動攻擊,鄭國的求和使者就又狡猾的到了,實際上,鄭國人已經在南北兩處邊境準備好了求和所需的一切,誰來就與誰結盟。
儘管誰都清楚鄭國人完全靠不住,但荀罃仍然像上次那樣,一臉笑意地接受了鄭國的求和,然後宣佈撤兵。
在接下來的那年夏天,鄭國人又迫於楚軍北上的壓力,把與晉國結盟的盟書棄如敝屣,以一種模棱兩可的姿態歸附了楚國。
荀罃又出動了新軍(和搭配在其中的諸侯軍隊),也就是第三支軍,兵分幾路,向鄭國進軍。
到達滎陽後,在荀罃的安排下,新軍元帥趙武率領一支軍隊屯紮在西郊,宋軍駐軍在東門,衛軍駐紮在北門,荀罃自己則率領著主力部隊在南門外耀武揚威。
恐懼籠罩著盛夏的滎陽城,儘管陽光**辣地照耀著,但城內的市民卻有一種太陽被雲霧遮掩的感覺。他們脊背發冷,額頭卻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整個滎陽城人心惶惶,彷彿前所未有的風暴就要降臨了。城內的局麵很快就會失去控製,鄭簡公感到無比的絕望。他決定親自出城去犒勞諸侯聯軍,同時與晉國結盟。
荀罃照樣接受了鄭國人的求和,然後宣佈退兵。
可是,荀罃的這次大規模出兵卻給鄭國人心理造成了極大的震撼,他們終於搞清楚了狀況,那就是晉國的勢頭超乎尋常的強勁,已經遠遠超過了楚國。如今,他們不僅僅是來得快去得快那麼簡單,他們的實力足以毀滅一切。
從這時候起,鄭國人那顆一直搖擺不定的心就完全偏向了晉國。可是,他們知道,楚軍遲早都會來到滎陽城下。
於是,他們決定像以往那樣,挑起晉楚之間的決戰。在逝去的歲月中,他們曾兩次成功挑起過晉國與楚國的決戰,一次是在城濮,一次是在邲地。這兩次大決戰發生後,鄭國就一心一意的歸附贏家,過上了好幾十年的安寧生活。
在秋天快要結束,空氣開始了無痕跡地透著寒氣的時候,楚共王親自率領大軍北上了。這一次,為了徹底征服鄭國人,楚共王還向秦國借了兵。那時節,秦景公的妹妹嫁給了楚共王,兩國因為聯婚,關係十分密切,所以秦景公出動了三百乘兵車援助楚共王。
當楚軍出現在北風乍起的滎陽城下時,鄭簡公就一臉無可奈何地向楚共王傾訴了自己的難堪處境,然後詭異地笑著,帶著同謀者那種好心好意的熱情,勸他討伐宋國。“宋國老是和晉國一起侵擾我們。”鄭簡公討好地請求說,“要是明君討伐宋國,鄭國願意做前鋒。”
鄭簡公是在故意激發晉國人的怒氣,逗引他們南下與楚軍決一雌雄。
可是,儘管楚共王見鄭國人又歸附了自己,心情變得很愉悅,也認為討伐宋國纔有決定性的意義,但他還是決定等秦軍到了鄭國之後再繼續北上。
“秦國距離鄭國太遙遠了,他們必須越過晉國境內,穿過周王室的土地才能到達這邊。”鄭簡公滿懷信心,一副等不及的神情,聲調激越地說,“憑著楚軍的強大,擊敗宋國還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何必藉助秦國的力量呢?”
楚共王被鄭簡公的奉承話搞得飄飄然,當即遣使去西方感謝秦景公的好意,告訴他不用出兵了。
隨後,鄭楚聯軍沿著宋軍在夏天南下的老路往東北方向進發,到宋國的邊境地區後,大肆劫掠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向南撤退。
實際上,儘管楚共王絕不會承認自己在心理上早已輸給了晉國,但他向秦國借兵和隻滿足於鄭國人口頭臣服的虛榮心態卻透露了他內心的疲憊。
敏銳的荀罃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他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新一輪的南征一定能夠征服鄭國。於是,他建議晉悼公再次大規模召集中原諸侯,最後一次出征鄭國,或者說,以絕對高度的姿態威脅鄭國,使其死心塌地地歸附。
於是,在那年年末,在彤雲密佈的十二月,晉悼公會同中原十二路諸侯與鄭國在蕭魚會盟。這次會盟帶有終結性意義,鄭國已下定決心歸附晉國,絕不會再搖擺不定,因為鄭國已經從南邊得到訊息,得知晉軍南下的楚共王已經放棄了北上,心力交瘁的他把鄭國放棄了。(實際上,不僅晚年的楚共王沮喪不已,心中一片苦澀,連楚國的普通百姓都為他暮年所付出的一切徒然努力感到悲哀。)
舉行盟會那天,儘管天氣冷得要命,寒風像沙礫一樣打得臉上生疼,但所有人,尤其是鄭國人,心裡都感到暖融融的,因為晉悼公宣佈了幾條寬恕鄭國人的政策:赦免連年交戰時俘獲的鄭國戰俘,優待並釋放了他們,把諸侯聯軍派往鄭國境內的偵查兵和虎牢戍守的士兵全部召回,同時還禁止數量龐大的聯盟軍在鄭國擄掠。
鄭國人的徹底歸附意味著經過幾年攻守頻繁、過程複雜的戰爭後,晉國的霸權再次以巔峰姿態得以建立,晉悼公成了繼楚莊王之後,又一位受世人景仰的中原霸主。那一年,晉悼公剛剛二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