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的將士們在第二天淩晨醒過來,大口呼吸著令人神清氣爽的空氣。當他們習慣性地朝楚軍軍營那邊望過去時,卻發現那邊在稀薄的晨霧籠罩下毫無動靜。最初一刹那,他們十分佩服楚軍的膽量,敢在強大的對手麵前無所顧忌地貪睡。可是,他們奇怪地發現,儘管鄢陵在東邊天際的曙光照耀下天光已經大亮了,但楚軍軍營仍然沉浸在一種神秘的寂靜中。有人開始懷疑南邊的沉寂是一場可怕的無法揣測的陰謀,而自己正是這個大陰謀的謀取對象。
在吃早飯的時候,各種猜測開始在士兵之間流傳。不安開始在晉軍軍營中蔓延。
早飯結束後,朝陽已經升上了東邊天空。
在欒書的命令下,晉軍排列成異常牢固的陣勢,謹慎地慢慢地往楚軍軍營進逼。
當他們緊張地逼近到楚軍軍營前的時候,才驚奇地發現自己麵對的是一座空營。一股熱烈的興奮之情使他們那緊緊攥著武器的手頓時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欒書並冇有下令軍隊追擊,一方麵是因為楚軍的連夜撤退給了晉國戰勝的名分,一方麵是因為南邊傳來了鄭國已做好了一切防禦準備的訊息。
就這樣,晉國人從南征的戰場上唱著凱歌撤退後,鄭國仍然在楚國的“庇護”之下,而晉國朝堂卻很快陷入了一片混亂中,簡直無法收拾,最終以晉厲公被弑這種極端方式慘烈地結束。
範文子早已預見到了這一切,他不忍看到國家即將出現的悲慘局麵,從鄢陵回國後,就一心祈求早死。不僅如此,他還乞求彆人也詛咒他快點死。“愛我的人就詛咒我吧,讓我不會牽扯進去。”他老是這樣喃喃地說,聲調低沉、緩慢而又充滿疲憊,“這是我的福氣,也是範家的福氣。”
在第二年六月初,範文子如其所願的死了。
欒書在回國後,整整一年時間都冇做出任何舉措,因為他在等範文子死,範文子這種反常的祈禱早已傳遍了整個絳州城,欒書不忍心在他活著的最後日子裡受到騷擾。
範文子一死,欒書就開始了行動。他早就受不了郤氏三兄弟的張狂了,在彭祖崗的那天淩晨,郤至根本不聽自己的堅守待援的意見,漲紅了臉,一個勁地嚷著進攻。這種公然的挑釁令欒書十分氣惱,當時,他麵無表情地看了郤至一眼,下定決心扳倒郤氏家族。
回國後,在範文子苦熬歲月、欒書不動聲色地等待的這一年裡,郤氏家族的名聲不論是在貴族中間,還是在市民眼中,都在急劇下滑。
先是郤錡蠻橫地奪取了夷羊五的土地。
後是郤犨在和長魚矯爭奪土地時,仗權欺人,把長魚矯逮捕並且囚禁起來,不僅如此,還把長魚矯的全家都綁在同一輛馬車的同一個車轅上。
而夷羊五、長魚矯和胥童(他因當年郤缺廢掉自己的父親胥克而怨恨郤氏家族)他們全是和晉厲公十分投緣的人。
可是,郤氏三兄弟卻絲毫冇把他們放在眼裡。
很多局外人既厭惡郤氏三兄弟的所作所為,又為他們感到擔憂。他們實在太猖狂了,註定冇有好下場的。
晉厲公非常寵信夷羊五他們,對郤氏三兄弟的囂張十分不滿,可是,在當時,郤氏家族實在太強大,全副武裝的家丁又實在太多,而欒書也不明確表態,說明自己站在哪一邊,所以晉厲公不敢輕舉妄動。
實際上,欒書在鄢陵的戰場上更加看透了晉厲公,發現他除了驕狂奢侈之外,還易被人左右,做事不計後果。他不表態,是因為他看不起晉厲公,不想和他走得太近,隻謹慎地保持君臣之間的基本忠誠和客觀名分。在賢者看來,和晉厲公抱成一團,那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還十分危險。現在,形勢很明顯,除了自己,晉厲公和他寵信的那些胸無大誌的傢夥也與郤氏三兄弟不共戴天。於是,欒書決定借刀殺人,把誅滅郤氏三兄弟這件棘手的事轉到晉厲公頭上,讓他去辦,就像當年借屠岸賈和晉景公的手除掉趙家一樣。
欒書知道,晉厲公儘管對郤氏三兄弟厭惡透頂,但仍然冇有狠下心來痛下殺手,是因為晉厲公本人的一切還冇有受到來自郤氏三兄弟的威脅。
狡猾的欒書決定通過誣陷的方式,憑空捏造一個郤氏三兄弟對王室的威脅,激化兩者之間的矛盾。
他秘密會見楚國囚徒熊茷。“隻要你按照我說的做。”他誘惑熊茷說,“你就會被釋放。”
第二天,在欒書的旁敲側擊的提醒下,成天在宮中嬉戲的晉厲公突然記起了楚國的囚犯熊茷,覺得應該審問一下他,他決定召見他。
在晉厲公漫不經心的審問下,熊茷按照欒書的意願,一本正經地編造起楚國發動戰爭的“真實”緣由來。在熊茷的描述下,楚國之所以發動戰爭,是因為被郤至的陰謀給欺騙了。“郤至和公子嬰齊的來往非常密切,經常通訊。信中經常抱怨你生活又奢侈又淫蕩,毫無節製,人們對此非常痛恨,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晉襄公的孫子姬周來。”熊茷神態自若地說,“所以他在信中請求公子嬰齊發動戰爭,要是晉國失敗了,他就可以趁亂殺掉你,接回在洛邑的姬周,擁立他為新國君。”
晉厲公一下子就回憶起一年前在彭祖崗的那天淩晨,儘管很多大臣認為形勢極端不利,要求退兵,但郤至卻試圖力排眾議,列出了一大堆理由,非要和楚國決戰,原來他另有目的。晉厲公突然產生一種被愚弄的惱恨。
夷羊五、胥童和長魚矯他們恰巧也在晉厲公身邊。
“難怪那天當郤至和公子嬰齊對陣的時候,兩軍根本冇有交戰。”胥童趕緊接話說。實際上,那天公子嬰齊之所以冇有與郤至統帥的下軍交戰,是因為欒鍼在戰場上和公子嬰齊套了交情。
隨著時光的流逝,很多事發生的具體又微妙的緣由都消散在歲月深處了。而事件既然發生了,就會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隻要有人居心叵測,就可以再從記憶中提取出來,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隨意進行不懷好意的曲解、渲染和誇大,以此陷害自己憎恨的人,讓他蒙上終其一生也想不明白的莫大冤屈。
如今,在欒書完全冇有暴露自己隱秘動機的周密而又巧妙的安排下,郤至在晉厲公眼裡不僅僅是令人非常厭惡的人,還是敵人了。他為了讓自己的土地更加遼闊,為了在今後的歲月中無所顧忌的頤指氣使,竟然要剝奪他晉厲公的一切,重新樹立國君。晉厲公既驚又怕,當即下令召見中軍元帥欒書。
欒書來見晉厲公的時候,臉上是一副懵然不知且相當意外的神情,似乎他根本不知道晉厲公為什麼要召見自己。在驚奇地看了熊茷一眼後,他再也冇有往熊茷站立的地方掃過哪怕一眼。他像在朝堂那樣,自始至終躬著腰,低垂著眼簾,恭敬地回答晉厲公的問題。
當從晉厲公急切的述說中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陷入沉思,好像正從記憶中搜尋一些極不尋常的印象似的。隨著回憶的深入,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起來。“恐怕有這麼回事,不然他怎麼會冒死和敵人通訊呢。”欒書突然抬起眼睛,凝神注視著激動的晉厲公,語氣緩慢地說,“主公為什麼不試著派他到周王室而考察他呢?”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異常鄭重,一副極負責任且不願意把朝堂重要官員置於令人不快境地的神情。
晉厲公快速地拍起手掌,大聲叫好,口氣十分輕佻,欒書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欒書離去後,晉厲公命人繼續把熊茷囚禁起來,他要等郤至從洛邑回國後再決定熊茷的命運。
第二天,上朝的時候,晉厲公派郤至出使周王室,命他把晉國戰勝楚國的訊息告訴周天子,可是,鄢陵之戰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郤至冇有懷疑其中的蹊蹺,相反,他把這種反常的任命看成是晉厲公對自己的某種重視。於是,他退朝回家,做了一番長途旅行的必要準備,就興致勃勃地出發了。
由於不是緊急出使,他南下的速度不快,甚至是在悠遊而行。
就在他心情不錯一路慢悠悠地前往中原核心地帶時,欒書的人已經從另外一條秘密路線火速趕往洛邑了。
欒書的人是去洛邑見姬周的。在見到姬周後,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動機,不引起姬周的懷疑,他極力把自己扮演成一名剛剛流浪到洛邑的故鄉客。
儘管姬周是在洛邑出生,而且出生以後就冇有回過晉國,但從他記事起,他的父親姬談就用一種非常悲愴的語調告訴他,他是晉國王室的後代。
當年,姬周的父親姬談為了逃避晉靈公被弑造成的內亂,驚恐萬狀地逃到了洛邑。在姬周的童年時代,他對好多事還聽不明白的時候,姬談就常常同他說起晉國的往事。
姬周同所有聰明的孩子一樣,在父親和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直起身子坐著,兩條小腿緊緊地並在一起,瞪著大眼睛認真聆聽父親說話,小小的腦袋裡努力地想象、構建著父親描述的那個憂傷而又遙遠的世界。
隨著時間的流逝,姬周長成了一個穩重而陰鬱的年輕人。姬談死後,姬周的生活波瀾不驚。他在周王室謀得了一個小小的官職,所得的俸祿剛剛夠日常生活的開銷。在父親死後,他就從未想起過晉國那塊他從未見過的土地。不過他十分清楚,無論在哪裡出生,在什麼地方長大,自己都是晉國王室子嗣,有著高貴的血統。在某些寂寞的時刻,他會滿懷深情地想起父親懷念往事的那副哀傷神情。
如今,晉國那邊有人要來洛邑,還主動找他,和他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光。他一直帶著一種隱隱約約的激動情緒和他交談,耐心地又有幾分熱切地打聽晉國那邊的訊息,似乎是在彌補父親的某種遺憾。他覺得眼前這個陌生人的到來和他死去的父親有一種他無法言說的微妙聯絡。
“郤至馬上就要來洛邑了。”欒書的人給姬周帶來了晉國的訊息,還熱切地推心置腹地建議說,“如今,晉國的權力幾乎全在郤氏家族手裡。既然郤氏家族有人來洛邑,你為什麼不見他一麵呢。這對將來你回國以後的生活也許會有所幫助。”
姬周聽從了陌生人的建議,去郤至下榻的館舍見他。那時候,他雖然穩重,臉上總是一副落落寡合的沉思表情,但他眼裡的世界還很簡單,對一切陰謀既毫無經驗,又從冇有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在和郤至交談的時候,同樣是抱著對死去父親負責的態度打聽晉國王室的訊息,彆無他想。
他不知道,他和郤至的這次會麵會把郤至推向死亡的深淵,因為這次風急火燎地秘密趕到洛邑的人不僅僅隻有欒書的人,還有晉厲公的密探。他和郤至的見麵、交談的內容全被晉厲公的密探打聽了去。
郤至在一個多月之後纔不急不緩地回國。
當他向晉厲公覆命時,晉厲公早已收到密探的訊息。晉厲公竭儘全力壓抑著怒氣,表情難看至極(在郤至回國之前,晉厲公早已懷著無限感激的心情釋放了熊茷)。
或許是連日來的風餐露宿使郤至過於困頓,頭腦也因此而變得遲緩,或許是欒書的陰謀太過周密,郤至一點也冇有留意到晉厲公陰冷的表情,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會懷疑國君惱怒的事情和自己有關,在他看來,惹這個喜怒無常的國君生氣的,肯定是某個不識趣的愚蠢女人。
晉厲公已下定決心置他於死地。
可是郤至還渾然不覺,在不久之後的一天,他還火上澆油,搞得晉厲公更加憎恨自己。
那時候,他的精神和體力已從旅途的疲憊中恢複了過來,由於是寒冬時節,他決定去郊外的森林中打獵。他那天運氣出奇的好,接連射中了好幾頭野豬。這讓他心情非常好,興致高昂,還打算奉獻一兩頭大的給晉厲公。
可是,當他黃昏時從郊外歸來、從冷風颼颼的街頭經過的時候,晉厲公的侍從竟然無禮地冒犯他,不由分說地搶奪他車上的野豬(實際上,這名宮廷侍從之所以那麼魯莽地冒犯郤至,全是因為晉厲公催得太急了)。
那天,晉厲公和他的女人們在後宮狂飲爛醉,癲狂了大半天,把宮廷廚房的肉給折騰了個精光。當他神情恍惚地聽了宮廷廚師們說肉冇了的彙報,當即命令這名侍從到街頭市場去進購大批的肉來。雖然晉厲公滿嘴酒氣、口齒不清,但語氣卻相當凶狠和強硬,所以這名可憐的侍從飛快地跑出了宮,來到街市,到處尋找可以買肉的地方。
由於時間太晚,天氣又極其寒冷,集市已經散場。這名絕望的侍從幾乎跑遍了整個新絳城,還是一無所獲。恰巧在那個節骨眼兒,郤至駕著馬車出現了。
晉厲公的侍從一看見滿車的死野豬,頓時兩眼放光,一句話也不說,粗暴地搶了一頭死豬,轉身就走。
郤至簡直無法忍受這名侍從粗魯而無禮的冒犯,儘管他一眼就看出搶走自己獵物的人是宮廷侍從,但他可不是軟弱無力、屈就退讓的人,他憤怒地張開弓,一箭射死了他。
晉厲公聽說自己的侍從被郤至公然射死在街頭,不禁火冒三丈。“他太、太欺負人了。”晉厲公舌頭僵硬、結結巴巴地說。於是,儘管他頭昏腦漲,但仍然立刻召集了夷羊五他們。
“要殺郤至,就必須連郤錡和郤犨一起殺掉。”胥童神情異常激動,這一天他等了好多年了,“不然他們一定會反叛。”
“宮廷衛士和我們的家丁合起來有八百多人。”夷羊五躍躍欲試地說,“我們就在今天晚上趁郤家毫無準備,圍攻他們,殺他們個落花流水。”
“這樣做太冒險了,郤家的家丁比我們多得多。”長魚矯反對說,“我們不能興師動眾。”他眼裡閃爍著狡猾的光芒,嗓音尖利,“郤至是司寇,郤犨是士師。我們假裝訴訟,趁機接近他們,殺掉他們。”
這比強攻的勝算要大得多,他讚賞地看著長魚矯,欣喜異常。“我還為你們增加一個人手。”他熱切地說。於是,他把自己秘密豢養的大力士清沸魋叫了出來。
當健壯的清沸魋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時候,他們頓時感到自己無所畏懼了,因為清沸魋不僅肌肉結實,精力充沛,看上去極有危險性,而且他那看似混沌的眼睛裡還透著一股子狡詐,所以長魚矯當即看中了他,決定和他一起涉險,去講武堂假裝訴訟。
第二天,是郤至和郤犨例行在講武堂議事的日子。
長魚矯和清沸魋一個打扮成街頭無賴,一個打扮成偷溜到大街的遊兵,在講武堂不遠處相遇,因看不慣對方,相互咒罵起來,在咒罵了幾句極難聽的話之後,倆人不由分說地扭打起來。氣惱的清沸魋偷瞄了一個機會,抽戈就刺。長魚矯麵露驚恐,把身體一縮,從清沸魋的另一隻手邊滑過,一麵撒潑耍橫地大叫著”殺人啦,殺人啦”,一麵往講武堂跑。他要到司寇那裡去狀告清沸魋私自逃出軍營。
清沸魋氣得發抖,在長魚矯的身後猛追。
長魚矯一閃身進了講武堂,狼狽不堪地跪下,大叫救命。
清沸魋一見長魚矯跪著喊救命,也見機行事地跪下了,嘴裡不停地咕噥著長魚矯的不是。清沸魋似乎激動得失去了理智,一麵唾沫橫飛上氣不接下氣地述說長魚矯如何過分,如何冒犯自己,一麵跪著指手畫腳地不停往前挪動。
郤至和郤犨被突如其來的訴訟弄得措手不及,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清沸魋就已經挪到了最佳攻擊位置。他突然抬起頭,目光凶惡地估量了一下自己和郤犨的距離,一躍而起,飛戈朝郤至的前胸刺去。他這一刺用的力氣非常大,幾乎集中了全身的力量,速度又極快,郤犨根本來不及迴避。他剛剛驚恐地起身,胸口就被清沸魋刺穿了。
長魚矯緊隨著清沸魋躍起,從衣袖裡飛快地抽出匕首,朝郤錡撲過去。他雖然後起身,可是身體靈巧,速度比清沸魋還快,他像閃電一樣,眨眼間就貼近了郤錡的身旁,藉著身體前傾的勢頭,右手迅猛地遞出去,把匕首噗地送進了郤錡的喉嚨。
在這非常短暫充滿血腥的時間裡,臉色煞白的郤至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逃出了講武堂。
可是,他雖然逃出了恐怖的講武堂,卻也活不了,因為夷羊五和胥童率領著那支由宮廷衛士和私人家丁組成的武裝力量在講武堂對麵的街口,殺氣騰騰地出現了。他們一到講武堂前的小廣場就展開側翼,迅速形成半扇形包圍圈。
絕望至極的郤至見無路可逃,又慌不擇路地往後退。可是,他剛一轉身,就看見了長魚矯那張猙獰的眼裡佈滿血絲的可怕麵孔。
原來長魚矯在殺死郤錡後,就飛快地往外追趕郤至。
他冇料到郤至還會轉身往回跑,於是,差點和他撞了一個滿懷,不過他反應超乎尋常的快,他習慣性地把匕首伸到了自己胸前。
郤至雖然看見了閃著寒光的匕首,可以已經太遲了,退縮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他的速度太快,刹不住腳,所以整個身體反而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
長魚矯的匕首不可避免地從郤至的胸口的正中刺了進去。
郤氏三兄弟慘死之後,他們那令人憎恨的屍體還在倍受折磨。
夷羊五命令宮廷衛士們把他們的屍體抬進朝堂。
於是,這群被晉厲公極端寵信的年輕人就吵吵嚷嚷十分張揚地抬著郤氏三兄弟血肉模糊的屍體穿過十二月寒冷的街頭,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朝堂。
儘管夷羊五、胥童和長魚矯的家丁們從未有進過朝堂,在平時,就算偶爾不得不從朝堂前寬闊的廣場上經過,他們也是小心翼翼地從邊緣繞過去,但是,現在,一股因過於激動而挑起來的狂熱情緒使他們忘記了朝堂的威嚴和不容冒犯的高貴,一窩蜂地擁進了朝堂。他們在把郤氏三兄弟已經變得僵硬的屍體橫陳在地上後,仍然興奮的躁動個不停。
欒書和荀偃聽說有一群憊懶的年輕人不知好歹地衝進了朝堂,當即火速趕了過來。
當他倆弄清楚情況後,不由得十分氣憤(欒書是假髮怒,而荀偃的怒火卻是真的)。
由於自己巧施妙計,輕而易舉地扳倒了最有權勢的家族,長魚矯現在睥睨一切,根本冇把欒書和荀偃放在眼裡。他狂熱地命令眾人把他倆綁起來。
幾名同樣狂熱的年輕人立即上前粗暴地扭住欒書和荀偃,把他們綁了起來。
一股更加瘋狂躁動的熱流從人群中席捲而過,喧鬨聲更猛烈了。
晉厲公早已退朝,回了後宮,突然聽見朝堂那邊傳來漫天的喧嘩聲。宿醉使他的頭疼得特彆厲害,心情十分煩悶,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喧鬨聲使他高興起來,心情迅速好轉,他以為宮廷外邊又發生了什麼新鮮事,當即命人準備馬車,他要出宮去看個究竟。但是,當他坐上馬車,剛剛來到宮門,一個冷不丁的念頭在他腦中突然一閃,嚇了他一大跳,難道是郤氏三兄弟謀反,已經占據了朝堂?他打了一個冷戰,連忙大叫侍從停車。
侍從拚儘全力勒住韁繩,馬車一下子就停止了前行。由於身體坐得不穩,晉厲公差點摔倒。這種對身體毫無防備的衝擊打斷了晉厲公的思路和突然到來的恐懼,年輕氣盛的他又不感到害怕了。於是,他若有所思地專心傾聽了一會兒,又讓侍從繼續駕車前行。
當他來到朝堂時,看到滿大廳全是陌生又興奮的麵孔,又嚇了一跳,不過,他很快便看見了夾雜在全副武裝的人群中的長魚矯和夷羊五的身影。這讓他徹底放下心來,他大聲命令激動的人群安靜下來。
眾人看見了不耐煩的晉厲公,頓時停止喧嘩,安靜了下來。包圍著郤氏三兄弟的圈層自覺地裂開了一條口子,以便讓晉厲公一眼就能夠看到他們的屍體,展示自己擁護國君的不朽功勞。
晉厲公莊嚴地穿過剛剛裂開的口子,來到了人為圈層的核心地帶,蹲了下來,疑惑地仔細檢視平躺在地上的三具屍體。當他認清是郤氏三兄弟死灰色的麵孔時,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起來。
“把欒書和荀偃也殺掉吧。”長魚矯察言觀色,見晉厲公肯定了自己的非凡的成績,趕緊上前誣陷欒書和荀偃,“他們和郤氏三兄弟是同謀。”在長魚矯看來,既然已經得罪了兩位手握權柄的重臣,就乾脆殺掉他們,以絕後患。
“我不忍心看到朝堂再擺上幾具大臣的屍體。”晉厲公一口回絕說。他從來冇把欒書和荀偃當仇人,而且對他們的印象還極好,尤其在鄢陵那段時間,欒書超乎尋常的冷靜給了晉厲公極大的震撼,也讓他感到踏實和放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長魚矯這個自己無比寵信的年輕人的過分要求,並下令放了欒書和荀偃。
欒書和荀偃雖然被這群輕狂而又危險的年輕人牢牢控製住,一動也不能動,但他們一點也冇有陷入恐慌的狼狽狀態。他們之所以自始至終未有失態,是因為他們根本瞧不起這群卑微無禮的人,他們隻是感到羞辱,強烈的幾乎是與生俱來的自尊使他們保持著高傲和輕視的神色。
就是欒書兩人的這種凝然不懼的姿態使長魚矯意識到了危險,動了殺機。可是,晉厲公卻拒絕了他,這令他無比的失望和恐懼。就在那天晚上,他拋棄了一切和晉厲公的寵信,頂著淩厲的北風,連夜往北方的蠻荒地帶逃去,深入古老的戎狄部落,從此過上了茹毛飲血淒風苦雨的生活。
郤氏三兄弟死掉之後,郤氏家族和他們構成的囂張跋扈的權力世界從此煙消雲散。新絳城上空的乖戾氣息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是寒冬十二月,氣候糟糕透頂,但晉厲公的心情還是好極了。他曾在很多個輕佻的場合向自己鐘愛的年輕人們許諾過,要給予他們卿位。如今,他們立了大功。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封賞他們了。
於是,胥童代替了郤錡,成了上軍元帥;夷羊五代替了郤犨,成了新軍元帥;清沸魋代替了郤至,成了新軍副將。
欒書和荀偃藉口生病,從此拒絕上朝。一想到進了朝堂就會和胥童、夷羊五和清沸魋這些靠無恥手段發跡的卑鄙傢夥站在一起,就渾身顫抖,就會感到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恥辱從心底油然升起。
實際上,欒書深居家中,還另有目的,他在靜觀其變。他深信自己的判斷準確無誤,那就是晉國的這次變亂還遠未有結束,還會以某種令人戰栗的方式繼續下去。他每天都會收到大臣們對胥童等人不滿的訊息和言論,很多世家老臣都覺得和他們站在一起是對自己高貴身份的莫大侮辱。除此之外,異常老練的他還在等著荀偃來主動找他。
欒書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裹得緊緊的,把自己的宏大目標掩蓋在看似懦弱無能膽小怕事的假象下麵。
晉厲公完全不知道自己背後潛伏著一隻可怕的野獸。在他看來,生活中一切不愉快都不複存在了。他又可以像過去那樣,儘情地享受生活了。於是,在一個陽光透明的日子裡,他突發奇想,拋棄了那一大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煩瑣政事,帶著幾個貼身侍從,和胥童等人一起,興致昂昂地出了城,去匠麗氏家遊玩。由於在此之前的整個冬天晉厲公都困在後宮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他簡直悶透了,如今,既然出了城,天氣又一反常態出奇的好,他快樂極了,忘乎所以,流連忘返,時間都過去了三天,他還一點也不感到厭倦。
匠麗氏家遠離絳州,有二十裡之遙,位於太陰山山麓的南邊。這裡的空氣雖然寒冷,卻十分清新,而且殘冬的風景蒼涼又迷人,但對君王來說,要是冇有軍隊的保護,這種荒野就極其危險。
從得到晉厲公出城的訊息的時候起,幾天來,激動的荀偃就一直冇有睡好。他麵對這絕無僅有的機會,再也坐不住了,那個念頭在他腦中不斷地閃現。他的性情突然變得十分暴躁。他事先知道這個念頭會闖進他的腦子裡,他早就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終於,在飽受思想鬥爭的折磨後,他不顧一切地毅然出了門,來到欒書家。
“胥童等人的存在始終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我們隻有殺掉國君,除掉胥童等人,擁立新的國君,才能高枕無憂。”荀偃的聲音很小,卻果斷而清晰,“你是中軍元帥,統領著三軍,因此,殺掉遠離國都、毫無保護的國君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說完這一切之後,荀偃一臉真摯,目光熱烈地看著欒書,耐心而又急切地等著他說話。
欒書冇有立即答話,他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陷入痛苦的思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鄭重其事語速又極快地說:“我欒家世世代代忠於晉國,現在,為了社稷存亡,不得已而弑君。”他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又十分哀傷,似乎在對往昔的生活方式做出訣彆,“就算是背上千古罵名,也顧不得了。”他十分清楚,如今再也等不到彆人替自己出手了,隻有自己親自出麵結束這場令人厭倦的內亂了。
欒書下定決心後,當即派程滑帶領三百名健壯的勇士秘密出城,埋伏在晉厲公歸路上的一處亂石堆中。
在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欒書和荀偃就一聲不吭地出了城,急匆匆地往太陰山趕去。
對欒書這邊的人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容易得令人難以置信。
先是欒書和荀偃極力勸諫晉厲公回絳城,說有很多事情等著他處理。
然後,意興闌珊的晉厲公儘管百般不情願,但在欒書和荀偃一個勁地生拉硬扯下,仍然倉促起身,一臉可憐兮兮地上了馬車,叫上同樣在玩樂中忘了一切的胥童等人,陰沉著臉往回趕。
一路上,誰也不作聲,隻有車輪軋路產生的嘈雜又空洞的聲音和馬蹄的得得聲。氣氛很僵,像有細微的看不見的沙礫夾雜在寒冷的空氣中,無聲無息地打在人的身上臉上,讓人渾身不舒服。
當他們前行到一處異常寂靜的亂石堆時,一群伏兵突然躍起,像一陣疾風朝他們撲過來。
晉厲公和胥童等人大吃一驚,倉促應敵。可是,由於毫無防備,他們的反擊顯得十分滑稽和可笑,完全無濟於事,在經過一番徒勞無功的極為短暫的掙紮後,他們全被殺死了。
晉厲公死後,欒書和荀偃立即派出兩騎快馬,讓他們先回絳城。
絕塵而去的快馬不是回絳城報喪,而是另有目的。
這兩名神情緊張的使者風塵仆仆地回到絳城後,一進城,就分頭去了範匄和韓厥府上。
原來是欒書在假借國君的命令召見範匄和韓厥,意圖把他倆騙到屠殺現場,使他們和自己一起背上弑君的罪名。這樣一來,責任就被分散到欒、荀、範、韓四大家族了。
可是,聰明的範匄和冷靜的韓厥全都拒絕出城。
欒書見範匄和韓厥識破了自己的陰謀,又派使者回城報喪。
一聽說國君死了,範匄和韓厥當即出城奔喪,但他們在見到欒書和荀偃後,對待這件突如其來的悲劇,態度上竟然出奇的一致,雖然國君的死亡原因十分蹊蹺,但他們根本就不加以追問。
在埋葬了晉厲公後,欒書冇敢耽擱,當即召集大臣們商議擁立新國君這個迫切的問題。
儘管城府極深的欒書幾乎是不動聲色的掃清了奪權路上的一切障礙,成了最終的勝利者,但他仍然十分謹慎。
在為晉厲公舉行喪事這段時間裡,他經過仔細權衡,心目中早已有了新國君的人選。這個人就是生活在洛邑的年輕的姬周。他確信自己能夠淩駕於在晉國毫無靠山的姬周之上,把晉國的整個大局牢牢控製在自己手裡。
當他在朝堂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後,大臣們不論出於什麼目的,全都讚同了。
隨後,欒書就派荀罃去洛邑迎接姬週迴國。
精打細算的欒書做夢也冇有想到,姬周的出現會使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費。
實際上,儘管荀罃來得非常突然,但姬周在他耐心的述說下,還是很快搞清楚了狀況。隨後,他毫不猶豫地決定跟荀罃去晉國。在他看來,這是命運的奇妙安排,是對他童年時代父親給他講述的那些遙遠而又無限哀傷的故事微妙而奇特的銜接。
在回國路上,姬周就已把自己定位成晉國的國君了。這樣一來,他就覺得自己稚嫩的肩膀突然壓了千斤重擔,感到自己即將麵臨很多異常棘手的問題。於是,他以一種罕見的熱情急切地打聽晉國的一切情況。荀罃則以十分恭敬的語氣和無限的耐心回答他。隨著交談的深入,姬周對荀罃的印象越來越好。荀罃有著輪廓清晰堅毅的臉龐和健壯的身體。他目光深邃,才華橫溢,儘管他說起話來十分注意分寸,但見解獨到,思想深沉,而且精力充沛,渾身散發著年輕人所特有的無限活力。而且,當他從荀罃的口中得知晉國還有一批頭腦同樣靈活充滿活力的年輕人時,心頭不禁湧起一股激動的熱流,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們、認識他們。他們和姬周在洛邑認識的人完全不同。在洛邑那邊,人們衣著過分講究,家裡陳設過分華麗,他們舉止優雅,卻平庸膚淺;他們對由遠方的諸侯們的荒唐行為導致的江河日下的世風十分不滿,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無濟於事地詛咒和歎氣。一年四季都會從洛邑之外的世界傳來各種奇怪的訊息,這令他們十分不安,又為自己生活在安逸的洛邑而心滿意足。洛邑的市民是苟且偷生的一類人,是那個古老時代留傳下來的頑固的遺物。姬周現在突然覺得那些和自己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人麵目可憎,令人生厭,但是,他卻對荀罃口中的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充滿了好感。他總覺得自己和他們在一起會如魚得水,會在一起做出很多令人驚歎的大事情來。
無論是姬周,還是荀罃,都覺得這是一趟十分愉快的旅程。而且,對姬周來說,他還分外強烈地感覺到,一種全新的生活開始展現在他麵前。這令他既激動緊張又充滿期待,不過,他仍然十分清楚,事情並冇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但是他已無所畏懼,因為他有了自己的打算。
當他在晉國的清原遇到前來迎接他的以欒書為首的大臣們時,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寡人本來已經習慣了羈旅他鄉的生活,從冇有想過回來,更冇想過會成為國君。”姬周用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一絲不苟的語氣直截了當地說,“現在,既然諸卿接我回國,我就不能僅僅隻有國君的名分,我發出的命令還必須得到執行,不然,我還是去洛邑,諸卿重新擁立其他人。”
對欒書來說,姬周寥寥數語就乾淨而徹底地奪走了自己籌劃多年纔剛剛到手的權力。欒書覺得有一股陰冷的颶風猛地從他身上刮過,他頓時感到心裡壓上了一塊異常沉重的石塊。他覺得胸口發悶,透不過氣來。不僅如此,他還感到頭腦裡嗡嗡直響,無法集中神思,他的思維被徹底打亂了。恐懼使他忘記了姬周實際上還不到二十歲。在他那恐慌的眼裡,姬周是一塊自己從冰窟裡親手打撈上來的寒冰,既堅硬又寒冷徹骨,根本無法接近。“新君和以往的國君都不同。”他低聲咕噥說,“我們一定要小心事奉。”
很快,惴惴不安的欒書就見識了姬周在實際行動中的乾練和果斷,以及對分寸恰如其分的拿捏。
姬周(晉悼公)即位的當天,就在太廟中當著所有大臣的麵責備胥童、夷羊五和清沸魋為了私怨而誘騙晉厲公殺害大臣,然後又把弑君的罪過歸罪在程滑身上,把他們一起處決了。
對欒書來說,晉悼公處死程滑無異於是在敲山震虎、殺雞儆猴。他再也冇有勇氣麵對晉悼公,於是決定辭掉中軍元帥的職務。
晉悼公似乎明白欒書的難處,冇有強留他。在他辭職後,晉悼公任命韓厥為中軍元帥。
賦閒在家的欒書精神壓力並未有消除,他記憶力衰退得很厲害,逐漸忘記了自己弑君的最初理由,卻清晰地記得自己弑過君。這註定是不可原諒的罪過。他整日坐立難安,長籲短歎,暮年的他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不久後就鬱鬱而終了。
實際上,晉悼公出現後,儘管晉國朝堂看起來波瀾不驚,連欒書的辭職都冇有激起任何風浪,但有人卻開始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