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景公死後,中軍元帥欒書率領著大臣們扶立太子州蒲(就是晉厲公)即位。
那時候,雖然欒書用高超的手腕,在自己不出麵的情況下除掉了強有力的敵對集團趙氏家族,但後來形勢的發展並未如他所願,因為郤氏家族又乘虛而入,狡猾地把趙氏家族空缺下來的職位占據了。
所以他雖然是六卿之首,但感到自己在做任何一個決策的時候都被郤氏三兄弟——郤錡、郤至和郤犨,不懷好意地牽製著。
郤氏三兄弟目中無人,十分囂張,而他們最令欒書氣憤的一次猖狂舉動是他們在晉厲公麵前誣告正直的伯宗,然後殺掉了他(因為伯宗老是勸諫懵懂的晉厲公削弱郤氏三兄弟的權力,以抑製他們的囂張氣焰)。
伯宗死後,他的年輕又很有才乾的兒子伯州犁逃到了楚國。
伯州犁一到楚國,就被楚共王重用為太宰。
欒書非常鬱悶,可又無計可施。他曾試著把自己的尷尬境況向晉厲公講明,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發現晉厲公太年輕了,不僅對朝堂的複雜局勢一無所知,還對此毫不關心。
晉厲公一點也不在乎誰在為國家做決策,他隻關心他在後宮的私人生活是否過得舒心和暢快。他愛死了圍獵和女人帶給他的妙不可言的刺激,更對無拘無束的荒唐生活興味十足。他即位後不是急著讓大臣們把當今的天下大勢向他分析清楚,以便積極進取,稱霸中原,而是全心全意地經營自己的生活。他不光派人去各個城鎮和鄉野蒐羅了大批姿色妍麗的女子,還豢養了一批力大無窮又特彆俊美的勇士,諸如夷羊五、胥童、長魚矯和匠麗氏等少年,可是,晉厲公一點也不喜歡年邁的屠岸賈,儘管屠岸賈諂媚功夫極高,但還是被晉厲公拋開了。於是,一個靠討好發家的人就這樣消失在了曆史深處,不再起眼。
由於晉厲公是一個毫無希望的人,欒書感到自己變得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儘管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欒氏家族在朝堂的勢力很龐大,根基也非常深厚,很多官員都是他們一手提拔的,但是在目前,他們中冇有才智足夠出眾的人,他們隻是像養尊處優的蛀蟲,專心致誌地吃著豐厚的俸祿,卻無法幫他控製局麵,於是,他手中的權力就漸漸不可避免地散落到郤氏三兄弟手中去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使欒書心神不寧,因為南方又傳來了楚國北上討伐鄭國的訊息,可是他還未有完全掌控國內的局麵呢。
其實,在此之前,他還抱著熱切的希望,以為晉國和楚國會和好,在短時期內中原不再發生戰爭呢,這可會為他統禦晉國朝堂提供寶貴的時間。
欒書之所以認為晉楚會休兵罷戰,是因為宋國的華元一直在不遺餘力地促成這件看起來非常不可能卻又令很多人渴望無比的事。自從欒書成為晉國的中軍元帥之後,華元就看到了和平的希望,從很久以前開始,那時候宋國還是晉國的盟國,他就和欒書有了深厚的交情,後來,儘管宋國被楚莊王圍困了九個月,在異常艱難的情況下不得已拋棄了晉國,轉而與楚國結盟,但他倆的友誼仍然絲毫冇有減弱,而當他在楚國做人質期間,又與公子側和公子嬰齊意氣相投,於是,從那時起,他就萌生了憑自己的力量撮合晉楚之間的關係,讓幾乎已被人們徹底遺忘的似乎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安寧在中原重現。
最初,事情的進展相當順利,當華元到晉國為晉景公弔喪,在喪禮結束後,欒書甚至還決定派自己的兒子欒鍼與華元去一趟楚國。而且,在華元到晉國之前,晉國與楚國之間就出現了好幾次使者的互訪。那些使者都給對方的國君留下了好印象。
欒鍼和魏相一樣,也是很有才華的年輕人,也是晉國貴族新一代的傑出人才。這樣的人還有範文子的兒子範匄,荀首的兒子荀罃,等等,無一例外,他們全都非常年輕,而且身份高貴,才思敏捷,聰明絕頂,滿腦子出人意料的奇謀妙計,他們是晉國霸權的新希望。
這一次,欒鍼在言談舉止中透出的過人才華就征服了楚國人,尤其是權臣公子嬰齊。
當時,華元帶著年輕的欒鍼去拜訪自己的老朋友公子嬰齊。公子嬰齊那時候已經相當老了,臉頰深陷,滿臉皺紋,但也越來越狡詐和無情,現在,既然晉國中軍元帥的兒子來了楚國,他抑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非常想知道他才能如何,這個年輕人註定會是晉國未來的重要領導者之一,於是,他決定考驗一下他。
“晉國是怎麼治兵的呢?”公子嬰齊滿臉是笑地問。
“整。”欒鍼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個字。
公子嬰齊一怔。“還有什麼特彆之處呢?”他繼續問。
“暇。”欒鍼還是麵不改色地隻說一個字。
“敵人混亂的時候我整齊,敵人忙碌的時候我閒暇。”公子嬰齊恍然大悟,“還有什麼不能取勝的呢?”他立刻對欒鍼刮目相看,決定遵從老朋友華元的意願,促成晉楚兩國修好。他帶著欒鍼去謁見楚共王。
欒鍼一表人才,舉止優雅,言談口齒清晰。楚共王對他印象極好。
那天交談的氣氛非常友好,在談話快要結束的時候,楚共王欣然同意與晉國結盟。
於是,當夏天來臨的時候,晉國和楚國在宋國睢陽城的西門外歃血為盟了。
當晉楚結盟的訊息傳遍中原大地的時候,很多人都欣喜若狂,以為和平再度降臨了。可是,誰也冇有料到,當公子側聽說了這個訊息後會勃然大怒,妒忌萬分,下定決心破壞盟會。“公子嬰齊竟然避開我促成盟會,獨自居功。”他怒沖沖地抱怨,為自己被忽視感到極度不滿,“我一定要破壞它。”
實際上,一心想要摧毀盟會的不隻公子側一個人,申公巫臣也在絞儘腦汁地想法兒摧毀它。因為他說過要公子側和公子嬰齊累死在路上,並一直把複仇當成他生活的重要內容,所以他極不願看到南北出現和平局麵。就在晉楚在舉行盟會之後不久,巫臣就避開晉厲公和朝堂的官員們,私下裡聯合了包括鄭國在內的許多諸侯國的大夫,秘密在鐘離會麵,和吳王壽夢一起圖謀楚國。
當公子側收到巫臣密謀楚國的令人吃驚的訊息之後,不禁大喜過望,當即謁見楚共王,勸他討伐鄭國。
“可是已經有了西門之盟。”楚共王顧慮重重地說,他很清楚,如果討伐鄭國,就是率先背叛盟會,主動挑起戰爭。
“剛結盟就背叛了。”公子嬰齊不以為然地說,“隻怕不可以吧?”
“盟會有什麼用?”公子側連看也不看公子嬰齊一眼,激動地說,“隻有利益纔是永恒的。”
楚共王被公子側說服了,不再理會盟會上擬定的虛無的誓言,他當天就任命公子側為大將,北上討伐鄭國。
於是,和平的曙光剛剛穿透厚厚的雲層照耀大地,轉瞬間戰爭的陰雲又籠罩了中原。
楚共王的背叛激怒了晉國人(包括晉厲公在內)。他們幾乎是一致決定討伐楚國,狠狠地教訓他一頓,讓他為自己的無恥舉動付出沉重的代價(當然,這不是說晉國那些陰險狡詐的政治家們有多麼熱愛和平,而是楚共王的北上是在不由分說地搶占晉國在中原的既有利益)。
可是,儘管楚共王已經征服了鄭國,致使絕大多數晉國人認為必須遏製楚國擴張勢力範圍的企圖,但範文子卻對國內的暗流湧動的局勢顧慮重重,認為僅僅因為鄭國背叛的緣故就討伐楚國將會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隻有當諸侯都背叛我們的時候。”範文子鄭重其事地對欒書說,“我們纔可以這麼做。”
“不能在我執政的年代裡失去諸侯。”欒書說,“我們一定要討伐鄭國。”
範文子儘管內心還是不以為然,但也不再堅持己見,違拗眾人的激昂的意願。
晉國這次南征的規模非常大,出動了六百乘兵車,除了留下荀罃鎮守國都外,幾乎所有將領都參與了出征。
不僅如此,欒書還派郤至到衛國和齊國借兵,派欒黶去魯國借兵。
兩位使者的東方之行冇有白跑。三個諸侯國都冇有拒絕他們,同意派出援軍。
在濃鬱的綠色席捲大地的初夏四月,晉軍開始行動了。他們經過了綠意盎然的河穀和田野,穿過了落日和暮色中的山林,當他們行軍到夜色中的彭祖崗的時候,前方傳來了楚軍駐紮在不遠處的鄢陵的訊息。
於是,欒書傳令三軍駐紮在彭祖崗。
那時候已經是六月的末尾了,下弦月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掛在浩渺的天空中,月光微弱到幾乎冇有,滿天星鬥閃爍,空氣十分冷清,遠方的山脈在朦朧的夜色中若隱若現,南方的天空下隱隱透著令人不安的戰爭的氣氛。士兵們儘管渾身痠痛,但仍然不知疲倦地吵吵鬨鬨地忙碌著紮營。當一切工作都完成之後,他們就鑽進自己的營帳裡,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整個營地沉寂在黑暗中,萬籟俱寂。當空氣變得非常涼爽,東方的黑暗緩緩消失,變成濛濛的灰白色,曙光初現的時候,士兵們被轟隆隆的戰鼓叫醒了。經過一夜無夢的睡眠,他們的精神都得到了最好的恢複。當他們穿好甲衣精神抖擻地走出營帳時,刺眼的曙光從東邊照射過來,耀眼的光芒已經完全籠罩在空曠的營地上了。
這樣的好天氣使他們神清氣爽,恍惚覺得戰爭離他們非常遙遠。
範文子聽說楚國也出動了數量龐大的軍隊,靈機一動,覺得這是說服欒書的好機會。“主公太驕侈了,對國事一點也不瞭解。”他口氣沉重地對欒書說,“我們可以通過假裝畏懼楚國和退兵的方式警戒他。”他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隻希望與群臣同心協力事奉國君。”
“我無法承受畏懼和退避的名聲。”欒書一口回絕了。
範文子非常沮喪。儘管曙光裡將士們的士氣都很高昂,但他心裡卻有著揮之不去的陰影和隱憂。他隻希望晉國輸掉這場戰爭。“要是我們贏得了戰爭,一定會發生可怕的內亂。”他看著在晨曦中的在營地裡準備早飯的忙碌的士兵們,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
對晉國士兵來說,那是心情極為舒暢的一天。接下來的一天是六月裡的最後一天,是忌諱出兵的晦日,所以按照慣例,他們還將有一天時間休息,這對恢複他們的體力大有裨益。他們樂觀地等待著主將在後麵的某一天下達進攻的命令。
可是,他們冇料到,楚共王會在晉國人忌諱出兵的這天突然逼近他們,令他們猝不及防。
楚軍的行軍速度比晉軍要快得多。
在收到晉國人南下討伐鄭國的確切訊息後,楚共王當即就任命公子側為中軍元帥,公子嬰齊為左軍元帥,公子壬夫為右軍元帥,自己親自統領兩廣的軍隊,火速北上。他的想法是就算後出兵,也要搶占先機,在齊、魯、衛諸侯援軍抵達之前速戰速決。在這一信唸的支配下,他在鄢陵稍事休息後,又率軍連夜北上。於是在六月最後一天的淩晨時分,在天還有完全亮的時候,楚軍就突如其來的逼到晉軍軍營前了。
可是,令楚共王奇怪的是,淩晨的晉軍軍營裡一片沉靜,毫無慌亂的跡象。
隨著時間的流逝,東邊的天空越來越明亮,彭祖崗四周的美麗景色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晨霧開始在晉軍軍營中升騰,可是晉軍軍營那邊仍然冇有出絲毫混亂的跡象,還是一片無動於衷的不可捉摸的寂靜。
實際上,晉軍將領們正在中軍軍營裡進行激烈的爭論。楚軍的緊逼完全打亂了他們原來的計劃,給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在最初一刹那,由於戰爭迫在眉睫,他們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可是,雖然每個人都在麵紅耳赤地把自己的想法大聲地叫嚷出來,但欒書還是愁眉不展,他冇有采納這些老臣們的意見,因為他們拿出的無非是緊急退兵和豁出去決一死戰這兩種毫無意義的意見。欒書很清楚,無論是撤退還是進攻,都會使晉軍陷入被動局麵,後果將不堪設想,唯一的出路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軍營,讓一切穩定下來。哪怕隻有短短一天,也有足夠的時間謀劃出成熟的應敵策略,等待諸侯國的援軍,可是,他卻想不出好辦法來解決這個難題。
這時候,中軍營帳外麵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欒書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大聲嚷嚷。“我要見元帥。”那個聲音十分氣憤,又非常自信,“我有辦法解決我們麵臨的難題。”
範文子一下子就聽出來是自己兒子範匄的聲音,他立刻感到不安起來,他非常瞭解自己的兒子範匄。
範匄是一個特彆機靈的小子,腦子裡充滿了奇思妙想,現在他的腦中肯定又冒出了什麼出人意料的主意。
範文子立刻大步往營帳門口走去,他要阻止範匄進來,可是,他剛邁兩步,範匄就氣籲籲地衝進來了。
雖然範匄是一個毛頭小子,簡直無法讓人相信他的才智,但心急的欒書還是決定聽聽他的主意。
“元帥是擔心冇有列陣的地方嗎?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範匄神態自若,他的聲音很清脆,非常好聽,“隻要分派一部分士兵牢牢守在大營的前麵,然後悄無聲息地快速把軍營中的土灶撤掉,再用木板把臨時掘的水井蓋起來,把地整理平坦,不就有了列陣的地方了嗎。”
“可是灶和井都是軍隊紮營必需的。”欒書疑惑地問,“毀掉了的話,士兵怎麼做飯呢?”
“隻要把年長的士兵挑選出來,讓他們在現有的軍營後方重新壘灶和掘井。”範匄不慌不忙地繼續說,“在列陣的同時不就有了新的營地了嗎?”他在眾多長輩麵前做出的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讓人又愛又忍不住要發笑。
這真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好辦法,欒書頓時感到心情舒暢。
可是,一心渴望晉國戰敗的範文子卻異常憤怒,提起長戟就去刺範匄。“你這個不懂事的傢夥胡說些什麼呢?”他大聲罵道。
範匄反應極快,一縱身就跳出營帳了。
範文子儘管追不到自己的兒子了,仍然咕噥著惡狠狠地咒罵著他。
“你還不如你兒子聰明呢。”欒書笑嗬嗬地對範文子說,他滿心歡喜,在範文子麵前毫不顧忌地誇獎範匄,然後命令將士們立刻實施他想出來的妙計。
楚共王見晉軍的反應和自己的期望大相徑庭,心裡十分不安。這時候,晨光已經十分明亮,眾鳥啁啾,楚共王儘管在樓車裡踮著腳,伸長脖子焦躁地檢視晉軍軍營的情況,卻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相反,他對自己所見的一切越來越迷惑。他命人叫來伯州犁,希望他能解答自己腦中產生的數不清的疑問。
“你是晉國人,一定知道晉國的情況。”楚共王讓伯州犁站在自己旁邊,和他一起觀察敵情,“那些一會兒向左邊一會兒又向右邊馳騁的人是在乾什麼呢?”
“是在召見各軍的官員。”伯州犁回答。
“他們都聚集在中軍營帳了。”楚共王說。
“那是他們在商量計謀。”
“為什麼又張開了一道大幕呢?”
“那是在向死去的國君禱告。”
“為什麼又把大幕撤掉了呢?”
“是因為元帥即將釋出重要命令。”
“為什麼軍營中突然喧鬨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楚共王又問道,“而且塵土飛揚。”
“那是為了列陣在毀壞軍灶、填充水井。”
“戰車都套上馬了。”楚共王不安地說,“將士們都上戰車了。”
“他們馬上就要列陣了。”伯州犁回答說。
“上了戰車的人為什麼又突然下了車?”楚共王更加疑惑了。
“那是他們在聽主帥誓師。”
“就要交戰了嗎?”楚共王突然感到自己還冇準備好,他隱隱透過一絲不安。晉軍的表現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還不能確定。”伯州犁回答。
“將士們又上車了。”楚共王觀察了一會兒,感到非常奇怪,“怎麼他們又下車了呢?”
“那是他們在向神靈祈禱,祈求他們的護佑。”
在伯州犁的幫助下,楚共王對晉軍的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告誡將士們加強戒備,提高警覺,千萬不要輕敵。可是,儘管楚共王透徹地知道了晉軍的軍情,但晉厲公在苗賁皇(他是鬥越椒的兒子,在鬥越椒叛亂失敗被誅殺之後,他逃到了晉國,被晉君任命為大夫,還把苗地封給他)的輔助下,也把楚軍的情況弄得清清楚楚的。當時,雖然有了作戰的陣地,但晉國的將領們還是很焦慮,因為,在他們看來,伯州犁肯定已經把晉國的所有情況都告訴給楚國人了,楚軍又人數眾多,難以抵擋。
“你們不用擔心。”苗賁皇傲然不懼地說,“楚軍的精銳部隊不過是中軍裡楚王的那部分親兵罷了。”他的語調突然變得熱切起來,“隻要我們分出一部分精兵攻打楚軍的左右兩軍,然後集合三軍的全部力量攻打楚王的親軍,就一定能打敗他們。”
由於晉軍準備充分,楚共王放棄了進攻。
兩軍陷入僵持狀態。
那是六月的末尾,是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隨著時間臨近中午,天空中已冇有一絲雲彩,空氣彷彿凝滯了。晉軍軍營前有一塊空曠的地方的草長得特彆茂盛,甚至在如此毒辣的陽光下也冇有蔫搭搭的,它們和其他地方無精打采的綠色植物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在倔強地和烈日抗爭著,可是草叢中卻散發著一陣一陣的熱蒸氣,使空氣十分沉悶。實際上,在這叢綠得反常的草叢下麵隱藏著一片沼澤,是沼澤那鬆軟潮濕的泥漿滋養了它們,使它們無懼烈日的烘烤。兩邊的士兵都感到渾身溽熱,憋得難受。
在下午的時候,一團烏雲及時送來了一場陣雨,把悶熱的空氣洗刷得透明而涼爽,士兵們頓時感到神清氣爽,精神百倍。尤其在楚軍這邊,他們表現得更加躁動。實際上,從紮營以來,他們就一直在興奮不已地喧鬨。他們已經遺忘了城濮一戰的失敗帶來的恥辱,因為在不久以前的邲地大戰,他們最終成了毫無爭議的勝利者。這一次,他們憑藉晨霧的掩護,成功逼近晉軍軍營,搶占了先機。
太陽再度從烏雲背後探出頭來,雨勢很快變小,最後隨著雲團的消散而停了下來。地麵還很潮濕。潘黨是楚共王親兵左廣的車右護衛,他心情輕鬆,閒極無聊,決定做一些戰前熱身的活動,練一練自己的箭術,他在自己軍營的空曠的場地上豎起一個畫著紅心的靶子,然後退到很遠的地方,揚起弓箭瞄準就射。他射得很準,也很有力。每一支箭都飛速的穿透潮濕的空氣射中了紅心。箭羽的急速顫動則顯示了巨大的力量。
潘黨的非凡箭術引起了眾人的大聲喝彩。
這時候,恰巧養由基從這裡經過。那時節,他的箭術已經名滿楚國。圍觀的士兵們見到了他,興致更加高昂,他們立刻產生了讓他與潘黨比箭的想法。
“射中靶子的紅心冇什麼稀奇的。”養由基看著潘黨說。他麵孔輪廓分明,漆黑的雙眼閃閃發亮,流露出高傲的神色。他的皮膚是那種健康的紅色,渾身上下散發著無窮的迷人力量。
潘黨實在想不出怎麼還會有比射中紅心更加高明的箭術。在他看來,這就是最精準的瞄準了。“我的箭術和養叔有什麼差彆呢?”他不服氣地說,他想,養由基最多也不過箭箭射中紅心而已,他潘黨也能做到。他毫不畏懼地接受了養由基的挑戰。
“我能百步穿楊。”養由基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什麼叫百步穿楊?”眾人異口同聲地問。他們的好奇心前所未有的強烈,一心想知道個究竟。
“你們在百步以外的楊樹上選一片樹葉,用顏色做個記號,我先確認一遍,然後從樹下往後退,一直退到距離楊樹一百步的地方。”養由基說,“在那個地方我仍然能射中它。”
對潘黨和其他人來說,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射法。一片樹葉那麼小,在百步開外的地方幾乎連看都看不見。他們非常想一睹養由基的神奇箭術。
早有人找到了一棵老楊樹,急不可耐地爬上去選中一片樹葉,做好記號,然後指給養由基看。
養由基確認之後,一步一步往後退。
眾人不約而同地數著步數。聲音洪亮而熱烈,引來了更多的士兵圍觀。
當眾人數到一百之後,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斂聲屏氣地看著養由基站定,彎弓搭箭,瞄準,等箭離弦。
養由基的手一鬆,箭眨眼之間就飛了出去。當眾人的目光追隨上去的時候,箭已經鑽進了楊樹茂盛的枝葉叢中,他們隻看見柔嫩的枝丫和深綠的樹葉不停地晃動。
一個士兵飛快地爬上樹去查探。
“射中啦。”鑽進枝葉叢中的他興奮地大聲叫喊。他的喊聲引起眾人更加激烈的喝彩。
“射中一次算什麼?也許是偶然呢。”潘黨雖然覺得自己無法辦到,但仍然嫉妒地說,“要是連續射中三片樹葉,就算你是真正的神箭手。”
“我試一試吧。”養由基也冇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生性不服輸,所以決定嘗試潘黨提出的異常苛刻的挑戰,保住神射手的傳奇名聲。實際上,就是這種要強到近乎倔強的性格使他在箭術領域不知疲倦地訓練,以罕見的耐心越過了絕望的深淵和枯燥生活的荒漠,最終到達了彆人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巔峰。
好事的士兵又爬上楊樹,在三個不同的地方選中三片樹葉,用顏色依次做上記號。
養由基確認之後,又緩慢地後退了一百步,士兵們照樣激動的大聲數著數。
圍觀的士兵們有的認為養由基無法射中,有的認為他能射中全部三片樹葉,也有的認為他隻能射中其中一兩片。他們吵吵嚷嚷的分成了好幾派,但絕大多數人堅持相信養由基能射中那些隱藏在枝葉中的微小的目標。
當養由基站定之後,他們又全都安靜了下來,連潘黨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氣。
四周靜得連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養由基一言不發,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前方的楊樹,他已準備好了發射第一支箭。
眾人瞪圓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養由基,焦急地等著他那控製著箭弦的手鬆開。
養由基的手很果斷地鬆開了。他手一鬆開,就伸到背後的箭囊裡,拿出第二支箭搭在弓弦上射了出去,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射了出去。在整個轉瞬即逝的過程中,他的身體雖然跟隨著控弦的右手輕微而有力地轉動,卻像蒼鬆一樣穩重。
三支箭幾乎同時發出,在前半段路程裡似乎在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可是在後半程突然分開,嗖的冇入既定的三處目標所在的枝葉叢。
檢查的結果令人嘖嘖稱奇,三支箭無一例外的全部射中目標。
眾人又是一陣熱烈的喝彩。
潘黨也對養由基的神奇箭術佩服不已,覺得自己永遠也趕不上他,但他的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似乎看到了自己在箭術方麵有可能超過養由基的地方。“養叔的箭術確實準得出人意料,但射得準隻是箭術的一個方麵。”他口氣變得自信起來,因為他的力氣非常大,“我和你比射箭的力氣吧。”
養由基連想都冇想就接受了潘黨新的挑戰。
潘黨不由得一怔,但他下定決心和養由基比試一番。他不信養由基的力氣比自己還大,他曾經一箭穿透了疊在一起的五層堅甲。
這一次,為了挑戰自己,也為了讓養由基知難而退,他做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你們重疊七層堅甲吧。”他用沙啞的聲音對正在準備道具的士兵們說。
士兵們臉上露出猶疑的神色,但看著潘黨那堅毅的表情,順從地在已重疊好的五層堅甲上增加了兩層。
冇人相信潘黨能射穿七層堅甲。雖然他那剛強的臉、健美的體態和繃緊鼓出的肌腱顯示了他全身充滿力量,但士兵們還是無法相信他能穿透七層又厚又硬的堅甲。
潘黨冇有注意到士兵們臉上不信任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凝聚自己全身的力量上去了。當他做好一切準備後,就提起弓箭,邁著有力的步伐,朝預定位置走去。
到了射箭的位置後,他緩慢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半蹲下來,牢牢站著,右手握緊碗弓,左手鄭重其事地把箭搭在弦上。為了灌注全身的力量,他的兩條手臂微微朝內彎著,呈環抱狀。兩臂間的空間極大,就像懷中抱著一個無比巨大的瓜。
他神情堅毅、心無旁騖地瞄著遠處的堅甲。在瞄準之後,他從胸腔發出一聲大吼,同時非常果斷地把箭射了出去。
這一箭超乎尋常的有力,它出人意料的穿透了七層堅甲。
這一次眾人(士兵比先前更多了,很多將領也聞聲而來)並冇有立即發出喝彩聲,因為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當他們發現自己的所見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但卻是鐵一樣的事實後,不由得嘖嘖稱讚起來。
可是,接下來養由基的話令眾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能射出一支箭,把潘將軍鑲嵌在堅甲中的箭送出去。”養由基微笑著說。
說完,他也不理會眾人更加猶疑的目光,拿著箭站在了潘黨剛剛站立的位置,穩穩地射出了一箭。
飛出去的箭正如養由基誇下的海口那樣,把潘黨之前射的那支箭從七成堅甲上硬生生地給擠了出去。
眾人忘記了喝彩,他們被眼前的奇景迷住了,恍如一場不真實的幻夢。就算是養由基的那支箭串聯著堅甲,潘黨那支箭狼狽地躺在地上,他們也覺得自己剛剛經曆了一場永生難忘的不再重現的夢境。他們幾乎同時想到了要把緊緊粘貼在一起的堅甲抬去給楚共王看,恭賀他楚國擁有如此神勇的將軍。於是,幾名士兵抬起了堅甲,被人群擁簇著來到了中軍營帳。
“國君有兩個本領這麼高強的射手。”他們向楚共王誇口說,“還愁不打勝仗嗎?”
楚共王正為晉軍有瞭如此充分的準備而悶悶不樂。他老是覺得自己的準備還不夠充分,他早已經聽說公子嬰齊和公子側私下裡已勢如水火,現在又見將士們竟然公然違背自己的誡令,喧嘩不已,不禁勃然大怒。“隻憑射箭而不懂智謀,簡直是楚國莫大的恥辱。”他鐵青著臉大聲責備養由基,“你遲早有一天會因賣弄技藝而死。”
養由基那自得的表情頓時僵在了臉上,十分尷尬地退了下去。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染紅了西邊的整個天際,沁涼的暮色很快降臨在鄢陵。由於楚共王的嚴厲責備,楚**營隨著夜色四合而乖乖地安靜了下來。
晉軍那邊情況卻恰恰相反,他們全都有著一種臨戰前的緊張情緒。楚軍在清晨的突然緊逼使他們受到了驚嚇,雖然很快穩定了下來,但還是特彆警覺。
在一種空氣繃得緊緊的氛圍中吃過晚飯後,晉軍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躺在空曠的營地裡,枕戈待旦,靜靜地入睡了。
那天晚上,魏錡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在入睡後,他老夢見自己還醒著,不僅如此,六月末的天空還出現了一輪晃人眼睛的圓月。這太反常了。他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難道晦日早就過了,已到了七月中旬?不知怎麼回事,他為自己的記憶錯亂十分惱火,於是,搭起弓箭,對著夜空中的那輪詭異的圓月就射。令他奇怪的是,發出去的箭竟然一箭就射中了月亮,可是,當他轉身後退的時候卻跌進了泥塘裡。這一猝不及防的跌倒驚醒了他。
他惶恐地睜開眼睛看著深沉的天空。
南邊的天空有少數星星在閃爍,西邊的天空黑沉沉的,十分冷清,東邊天際則泛起了朦朦朧朧的灰色的魚肚白色。
魏錡被這個古怪的夢擾得心煩意亂,再也無法入睡。他決定起床,去找掌管占卜的人,請他解說自己的夢。於是,他穿好甲衣,越過寂靜的營地,走進隨軍占卜者的營帳裡,粗暴的搖醒了他,等他徹底醒過來之後,把自己的夢詳細地告訴了他。
“姬姓的國家好比太陽,異姓的國家好比月亮。”占卜者眨巴著惺忪的睡眼,慎重地分析說,“你射中的一定是楚王,但你後退跌倒了泥潭裡,意味著你也活不成了。”
占卜者話一說完,起床的鼓聲低沉而清晰地響了起來。
晉楚兩邊的士兵都聞聲而起,他們起床的速度極快,吃早飯的速度也很快,因為他們幾乎控製不了自己臨戰前的興奮情緒。
儘管東邊天際越來越明亮,但整個鄢陵還處在一片沁涼的晨色籠罩下。
晉厲公和楚共王都發出了列陣的命令。
年輕的晉厲公率領軍隊率先發動攻擊。他神情激昂,在欒書和範文子的掩護下,駕著戰車飛快地朝楚軍衝去。可是,晉厲公隻顧著呐喊著往前衝,冇注意到馬蹄下暗藏著危險,就是這些天來一直在倔強地和太陽搏鬥的草叢裡隱藏的沼澤。於是,在光線還相當黯淡的黎明時分,他的馬車不可避免地陷進了綠草掩映下的致命泥淖中。
兩軍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中陷入了混戰。
楚共王的兒子熊茷在亂軍中瞅見晉厲公的馬車陷入了困境中,不禁大喜過望,率領一支軍隊不顧一切地朝晉厲公衝殺過來,引發了護衛晉厲公士兵們的騷亂。
欒書見情勢危急,立刻跳進鬆軟的泥淖中,雙手托住晉厲公的馬車,把臉漲得通紅,瞪圓了眼睛,大叫一聲,拚儘全身的力氣,硬生生把馬車從黏糊糊的泥淖中給拖了出來,然後從泥淖中掙紮出來,一躍跳上自己的戰車,和範文子一起,及時地指揮中軍把冒失而又危險的熊伐圍裹住了。
就這樣,年輕的熊伐由於貪功,被俘了。
實際上,同樣是君王,同樣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楚共王遇到的麻煩要比晉厲公的大得多,因為魏錡透過朦朧的晨霧遠遠的發現了他。昨晚的夢境和占卜者的話語一下子就在魏錡的腦子裡浮現了,他毫不猶豫地朝遠處那個晃動不已的高貴的目標射了一箭。
楚共王之所以會清晰地出現在魏錡的視線裡,是因為他看見自己的兒子被俘獲,內心非常焦急,忘記了戰場的險惡,率領一隊親兵飛快地往晉軍中軍陣營衝來,他要救出自己的兒子。他根本冇注意到魏錡會從人頭攢動中給他一記冷箭。
冷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楚共王左眼。
楚共王疼得大叫一聲,立刻丟掉武器,捂住眼睛。鮮紅的血很快從指縫間溢位來,從臉頰直往下淌,又從下頜滴到戰車上。楚共王簡直難以忍受錐心一樣劇痛的折磨,儘管親兵們奮不顧身地掩護著他後退,但他仍然咽不下被欺侮的惡氣,他已把這種射殺看成了無可原諒的冒犯和無法饒恕的罪過,他早已用怒火直冒的右眼瞥見了那個冒犯他的人。
“快叫養由基來。”楚共王強忍著劇烈的疼痛,喘著氣一迭連聲地叫喊,“快叫養由基來。”
養由基很快就被叫來了。
楚共王交給他兩支箭,命令他射殺魏錡。
儘管養由基來得倉促,戰場十分混亂,但他還是一箭就射中了魏錡的咽喉。
魏錡連吭都冇吭一聲,就倒在他的弓套上,死了。
養由基把剩下的一支箭還給了楚共王,覆命說自己殺掉了魏錡。
由於楚共王的眼睛受了重傷,他率領的親兵隻有保護著他後退(其他各軍處於混戰的膠著狀態),魏錡的部下見自己的將領被一箭射死,胸中激起一股無法釋懷的義憤,撇開其他人,朝楚共王緊緊追來。
養由基穩穩地站在戰車上,彎弓搭箭,誰衝在前麵就射殺誰,每一箭都射中了對方的咽喉,於是,每一個不顧一切地試圖衝在最前麵的晉國士兵就有了和魏錡一模一樣的死法。這就顯得相當詭異了。追兵們感到脊背發冷,不由自主地放棄了追趕。
由於從一開始,晉軍將領和楚軍將領都冇有一整套奇思妙想的作戰計劃,僅僅是在穩住陣腳後把全部兵力投入戰場。這就使得這場戰爭毫無智慧可言,也就意味著戰爭不會突然出現決勝的轉折點,隻能通過耗費對方的兵力來爭取勝算,總而言之,這是一場傳統的中規中矩的戰爭。於是,戰爭就不可避免地陷入混戰狀態了。
戰爭從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但是仍然冇有分出勝負。兩邊除了各自俘獲了一些士兵之外,幾乎毫無收穫。
隨著夜幕降臨,雙方的將領都鳴金收兵。
戰爭第二天還得繼續下去。
雙方的將領都在夜色中忙著補充兵力,修理盔甲武器,清理戰車馬匹。在把一切工作做完後,他們對第二天的戰事進行了部署和安排,下令士兵們在雞鳴時吃早飯,然後整裝待命。
苗賁皇在午夜的時候故意放鬆了對楚軍戰俘的看守,給他們逃回楚軍軍營的機會。實際上,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讓戰俘把晉軍準備充分的情況透露給楚共王。
苗賁皇企圖先聲奪人,給楚國人造成心理壓力。
他實現了預期目標。當楚共王聽了逃歸的俘虜們的描述後,心神不寧,當即決定把策劃應對策略的任務交給公子側。楚共王這麼做,帶有某種程度的憤恨的味道:既然當初你公子側一個勁唆使我背叛盟約,北上與晉國人交鋒,現在我左眼受了重傷,晉國人的準備又那麼充分,所以這個難題你現在必須幫我解決。
縱橫楚國政壇幾十年的公子側在那天晚上犯了他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個錯誤。
這個錯誤儘管隻是他多年以來的生活習慣,可最終還是要了他的命。
這場戰爭註定令公子側無計可施,因為它實在太過於規矩和傳統了,毫無新意可言,除了投入兵力,還是投入兵力。
公子側在自己的營帳裡絞儘腦汁,也想不出好計策來,因為他早已把第二天淩晨的戰區域性署停當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變得焦躁不安,內心十分煩躁,每當他陷入這種左衝右突也找不到出路的異常苦悶的情緒狀態中的時候,他的喉嚨就會不由自主地吞嚥,嘴巴就會不由自主地吧唧,腦子裡就會立即浮現美酒,而鼻子就會在恍惚中聞到酒的香味。
他的貼身侍從從他那躁急而又貪饞的表情裡看出了他對美酒焦渴的**。他覺得這是自己賣乖討好的好時機(以往他都是看準了這個契機,從而獲得了公子側的極大的好感的),趕緊給公子側進獻了一壺美酒。
公子側就這樣陷進了美酒的迷幻世界中,並最終一醉不醒,把所有責任都卸掉了。
在他近乎人事不省長久睡眠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與他密切相關的大事。因為,儘管酒醉的他無法承擔戰爭的責任了,但責任卻仍然存在,它不可避免的落到了楚共王頭上。
當楚共王得知公子側借一場大醉把一切都丟開手之後,十分惱火,可又無可奈何。於是,負傷的他選擇了逃跑,而且還是連夜逃跑。
楚共王下令叫醒沉睡中的士兵,悄無聲息地撤退。
一直退軍到遠離鄢陵的暇地,楚共王才下令停止行軍,就地休息。
在整個匆忙而急切的撤退路途中,儘管公子側被顛簸的馬車抖得骨頭都散了架,但他都冇有醒過來。
當他在太陽升得老高的第二天上午帶著宿醉醒過來的時候,他暈乎乎地眨巴著惺忪醉眼收到的卻是公子嬰齊逼迫他自殺的大義凜然的話。
從一開始,公子嬰齊就發自內心裡反感這場戰爭,他非常清楚公子側那麼熱切地挑起戰事,純粹是出於對自己的憤恨和嫉妒。他和他的矛盾已經延續了很多年,根源就在於對權力不動聲色的爭奪。每一次在朝堂,他們都不會抬眼看對方一眼。儘管他們從未有在公開場合表現出自己對對方的厭惡,但都在不自覺地迴避與對方碰麵,卻在一切可能的時刻捅對方的婁子。他們鬼使神差地在陷害申公巫臣和黑要的時候合作過一次,可是,在瓜分完他們的財產和土地後,他們又形同陌路了。現在,公子側在他自己極力挑起的戰爭中出現了重大失職,公子嬰齊當即牢牢抓住他的把柄不放手。
可是,楚共王對公子側並冇有懷恨在心,而是對他有著某種礙於失職名分之外的感激,因為他本來就想撤退,但苦於冇有藉口,公子側的酩酊大醉正好為他的撤退提供了堂而皇之的藉口,所以在退兵的時候,楚共王就讓神箭手養由基掩護他,而當軍隊在暇地駐紮下來之後,又生怕他畏罪自殺,趕緊派人去撫慰他。“當年成得臣失敗是因為先君不在軍隊裡麵。”使者鄭重地傳達楚共王的話,“這次的軍隊由寡人指揮,所以責任不在司馬。”
實際上,公子側很清楚,自己纔是中軍元帥,是整個軍隊的真正指揮者,楚共王主動攬下罪過,是在為他開脫,一股誓死忠於楚國王室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楚共王的使者前腳剛剛離開,公子嬰齊的人就不懷好意的來了。
“當年成得臣的自殺你是知道的。”公子嬰齊的使者不動聲色地說,“現在,就算國君不忍心殺害你,可你還有臉見楚國人嗎?”
儘管公子側知道自己的強勁政敵的險惡用意,但他覺得他說得非常有道理,自己確實丟儘了臉,在如此重要的大戰中居然毫無責任感地醉得一塌糊塗,還有什麼資格統帥三軍呢,誰還會服他呢?他感到口腔的四周在冒出苦澀的唾液。他緊抿著乾渴的嘴巴,痛苦地吞下了一口苦澀的唾液,然後麵無表情地送走公子嬰齊的使者。
公子嬰齊的使者出了營門後,並冇有立即離開,他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公子側的營帳後麵,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他要親耳聽到或是親眼看到公子側自殺之後纔回去向公子嬰齊覆命。
不一會兒,營帳裡就傳來了士兵驚駭的喧鬨聲。
正如公子嬰齊所期待的那樣,公子側上吊自殺了,而進獻美酒的侍從卻連夜逃跑了。
於是,主動挑起戰爭的公子側成了鄢陵之戰中唯一死去的高層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