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死”後,趙氏家族就算是徹底滅亡了,對包括晉景公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來說,再也冇有什麼可擔心的了。晉景公感到特彆輕鬆,他很快就把趙氏家族拋在腦後了,而且,在一次圍獵時,由於他看中了新田這塊肥沃的土地,決定遷都,忙碌的生活更使他忘記了有關趙氏的一切。
實際上,晉景公的潛在意識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在陷害趙氏家族。他從未有親眼見到過趙氏謀反的任何證據,他全是憑謠傳和流言在治他們的罪。屠岸賈的做法太過殘酷,他卻任其恣意妄為,從未有加以製止。他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總覺得自己被屠岸賈給利用了,不過他現在已是垂暮之年,心也變糙了,懶得去深究其中微妙玄奧的地方。
可是,有一樣東西卻自始至終在悄無聲息地跟隨著他,它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精怪,在他的內心深處最幽暗的地方,固執地咬齧著他的靈魂。它又像一隻小小的鼓槌,在他心裡某個被遺忘已久的角落有力地不絕於耳地敲打著他那麻木而漠然的心。這個奇異的東西就是他那還未有完全泯滅的良知。雖然他的靈魂已經衰老不堪,意識也經常處於糊塗昏聵的狀態,但那微弱的來自過去的光亮仍然穿越了黑暗。這道微光最終給他那已十分扭曲的心智帶來的無比痛苦的折磨,還給那衰朽的身體帶來了無法治癒的病痛。
就在他遷都新田不久之後的一天夜晚,他毫無預兆地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一個身形巨大的鬼魅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麵前。這個鬼麵目猙獰,兩眼黑洞洞的,非常幽深,它的頭髮披散著,極長,都拖到了地上。它一麵捶胸頓足,一麵惡狠狠地瞪著晉景公,“你殺害了我的子孫,你太無情無義了。”它老遠就大聲叫囂著,聲音透著無比的哀痛和憤怒,“我已向上帝申冤了,上帝已經允許我為子孫複仇了。”
大鬼一說完,就不由分說地毀壞了宮門和寢門,攜裹著一陣陰風飛速地進入宮中,直朝晉景公撲過來。
晉景公嚇得渾身發抖,雙膝發軟,感到全身的力氣都無緣無故的消散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拔起沉重的腿,逃進了內室。
可是,窮追不捨的大鬼又揮動大手,蠻橫地毀壞了內室的門,張牙舞爪咄咄逼人地走向晉景公。
就在大鬼撥出的冷到骨子裡的鼻息幾乎吹到晉景公的臉上的時候,他嚇醒了。
醒過來的晉景公全身都是冷汗,連貼身穿的衣裳都濕透了,他感到自己特彆虛弱。他生病了。
天剛矇矇亮,他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去尋找巫師,他需要通曉鬼神的人解說自己的噩夢,以便從中找到病根。
侍從們既慌張又忙碌,他們四處打聽,終於在桑田請到了一名非常有造詣的巫師。
巫師的表現一下子就取得了晉景公和在場所有人的信任,因為在晉景公還未有告訴他自己夢中所見的鬼的外形特征之前,他就十分準確地描述出來了。
“這個夢是吉還是凶呢?”晉景公急切地問,他的聲氣非常衰弱。
“主公吃不到新麥了。”巫師思忖良久,似乎預感到說出這句話之後會給自己帶來某種致命的危險,但他最後還下定決心,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
“就快要要麥子成熟的季節了。”屠岸賈怒氣沖沖地打斷說,“主公精神還很好,憑什麼就吃不到新麥呢?”他眼裡露出殘忍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巫師,“要是主公吃到了新麥,我就判你的死罪。”他大聲嗬斥著巫師,不由分說地趕走了他。
巫師十分狼狽地離去後,晉景公的病情加重了,可是宮廷醫生們誰也不敢配藥,因為他們全都診斷不出晉景公得的是什麼病。
“恐怕隻有秦國的良醫高緩才能治好主公的病了。”魏錡的兒子魏相說,他雖然還很年輕,但已成人了。他們這一輩人即將登上曆史舞台,將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影響曆史進程,同時,還會變本加厲的延續父輩們爾虞我詐的故事。
“秦國是我們世世代代的仇敵。”眾人不約而同地說,他們有著同樣的顧慮,“怎麼會放他們的名醫來給我們的主公治病呢?”
“我能說服秦君答應我們的請求。”魏相毫不遲疑地說。
病重的晉景公聽說秦國有良醫,就顧不得秦國和晉國的淵源久遠的仇怨了,他當即派魏相出使秦國。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年輕的魏相身上了。
就在魏相火速往西邊前行期間,晉景公又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他清晰地夢見兩個微小的人兒從他鼻孔裡麵跳出來。他們雖然是那麼的小,還冇有晉景公的小指頭大,但晉景公竟然能十分清楚地看清他們的麵容。他們神色慌張,十分不安,看起來有一種大難臨頭的絕望情緒。“高緩醫術高明,他來之後我們就活不了了。”其中一個小人緊張不已地說,“我們該怎麼辦呢,該躲在哪裡纔不會被傷害呢?”
“如果我們躲在膏肓之間的縫隙中。”另一個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終於長舒一口氣,眉開眼笑地說,“他就對我們束手無策了。”
於是,兩個小人靈巧地跳回晉景公的鼻孔,從他的喉嚨處跐溜下滑到胸隔膜,安頓下來再也不動了。
晉景公突然覺得胸隔膜處劇痛無比,大聲慘叫著醒了過來。他更加急切的盼望魏相回國。
實際上,魏相一刻也冇有拖延,他一到秦國,就去謁見秦桓公,言辭懇切地請求他允許高緩去晉國為晉景公治病。
“你們老是侵擾我們。”秦桓公不滿地說,“我為什麼要同意高緩去醫治你們的國君呢?”
“你這話是不對的。”魏相嚴肅地說,他開始滔滔不絕擲地有聲地追溯起曆史來,“在秦穆公和晉獻公時代,兩國經常聯姻,關係非常密切,可是,在後來,秦穆公剛剛扶立晉惠公,就在韓原發動戰爭,在晉文公時代,他又聽從鄭國燭武的離間,在汜南背叛盟約,而且,不久以後,他又被孟明視的話所蠱惑,不由分說地穿越晉國國境討伐鄭國,然後在崤山自取其辱;後來,我們討伐崇國的時候,你們又派兵圍困我們的焦地,我們滅掉潞國的時候,你們又派杜回來搶奪我們已經占領的土地。”魏相義正詞嚴地總結說,“每一次都是你們先侵擾我們,破壞了秦晉兩國的關係。如今,我們的國君病情嚴重,所以我來秦國求醫。”他又做出信任的姿態,“有人就說秦國人一定不會答應,可是我堅信你為了彌補秦國當年的過失,重新與晉國修好,一定會答應我。”
秦桓公非常佩服魏相的口才和敏捷的才思,他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魏相,臉上露出友好的笑意,答應了他的請求,決定派高緩去晉國一趟,為晉景公治病。
魏相隻想抓緊每一刻的時間,他幾乎要不顧禮節地衝出大殿,和高緩即刻動身。實際上,他和高緩並未有耽擱時間,在第二天清晨就動身離開了。一路上,儘管兩人是在日夜兼程地往東飛奔,但魏相內心仍然十分的不安和煩躁,他總覺得時間來不及了。
在麥子快要成熟的四月底的夏天,魏相和高緩風塵仆仆地到達了新田(也叫新絳)。
高緩還來不及休息,就被人風急火燎地引到了晉景公的寢宮。
當高緩為晉景公診斷的時候,室內的空氣非常緊張,每個人都屏息斂氣地看著高緩,指望他嘴裡說出令人滿意的診斷結果。可是高緩雖然動作熟稔而果斷、有條不紊,卻一言不發。他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他臉上透露的資訊令在場的所有人更加不安和緊張。“我無法醫治了。”高緩最後神情嚴肅地斷決說。
“為什麼呢?”晉景公的聲音裡透著無比的絕望。
“因為病情已經惡化到膏肓了。”高緩回答,“無論是鍼灸,還是湯藥,都毫無辦法。”
毫無疑問,高緩的診斷是正確的,晉景公隻得打發高緩回國,無可奈何地放棄醫治的打算,絕望地等待死亡的來臨。
從這時候起,晉景公就異常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命運被某種看不見的無限強大的力量牢牢控製住了。雖然在逝去的歲月中,他生過很多次病,有好幾次病得也非常嚴重,但每次他都能化險為夷,渡過那令人灰心喪氣精神不濟的人生中的灰色地帶。這一次他才真正感到自己離死亡是如此之近,以至於自己從某種程度上覺得死亡並冇有像前些日子想象的那麼可怕。既然自己是將死之人,他奇怪地發現自己竟然感到無比的輕鬆,所以當人們告訴他麥子已經成熟了的時候,他心血來潮的命令廚師們熬一鍋新鮮的粥,他要嘗一嘗充滿田野清香和春天氣息的新麥。
屠岸賈一麵竭儘所能地照顧晉景公,一麵產生了整個晉國被他握在股掌之中的錯覺。他雖然很清楚這令人炫目的幻覺維持不了多久,但他仍自欺欺人的耽於此中,極力討好已經邁入死亡地帶的晉景公。前一天晚上,一個小內侍做了一個奇特的夢,他夢見自己揹著病重的晉景公朝著清朗的萬裡無雲的天空飛去。當屠岸賈聽小內侍說了這個夢境之後,就安慰晉景公。“天空是明亮的象征,疾病是陰暗的象征,主公現在離開了陰暗,飛向了明亮的天空。”他欣慰地說,“看來主公的病快好了。”
晉景公的生命已處於迴光返照的最後時刻,他恍惚覺得自己的病情一下子好轉了不少,所以當他聽說麥子熟了的時候,非要嘗一嘗。
就在廚師們奉命在廚房那邊熬麥粥的時候,屠岸賈命人抓來曾經妄下斷語的巫師。“你當初說主公吃不到今年的新麥子。”屠岸賈的目光陰沉而凶狠,他抓起一把麥子,譏諷巫師說,“現在新麥在這裡,還怕吃不到嗎?”
“那可不一定。”巫師神色冷峻地回答說,他要把自己的危言聳聽的判斷堅持到底。
晉景公那蠟黃的臉色陡然間變得十分難看,蒼老精瘦的麵孔都扭曲了。
“你這是在詛咒主公。”屠岸賈的口氣變得十分凶暴,氣急敗壞地向晉景公的侍從們下命令,“快把他拖出去殺了。”
侍從們押住巫師的時候,巫師的臉上冇有絲毫恐懼的神色,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在屠岸賈手裡,可是,他寧願死也不自己侮辱自己,也要堅信自己那神奇的預感:晉景公很快就會死掉。
就在巫師在外邊剛剛被誅殺的那一瞬間,晉景公的肚腹中突然發出一連串咕咚咕咚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垮塌了似的。晉景公驟然間感到肚子裡空蕩蕩的,但肛門處卻憋得慌。“我要上廁所。”他聲調急促地說。
曾夢見自己揹負晉景公飛天的小內侍自告奮勇地站出來,小心翼翼地把晉景公從床上扶起來,揹著他往廁所而去。
小內侍離去後,屠岸賈和眾人們在晉景公的寢宮裡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那是四月底暖融融的一天,但每個人都一言不發,神情非常凝重,巫師的預言縈繞在他們心中,令他們十分不安。就在廚房那邊傳來麥粥熟透的訊息的時候,小內侍跌跌撞撞跑了進來。他渾身都是黑色的糞便,神色十分慌張。由於他身上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臭氣,眾人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
“主公掉進廁所裡死掉啦。”小內侍氣籲籲語無倫次地說。(是他不顧糞坑的汙臭,跳進去把他撈了起來。)可是,他不知道,他和晉景公的命運從他做那個奇異的夢的時候起就扭結在一起了。
在後來,在埋葬晉景公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小內侍成了唯一陪葬的人,理由是他曾揹著晉景公飛天,又揹著他從糞坑裡爬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