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屈巫定居在晉國、與夏姬沐浴愛河忘記時光流逝的這幾年,晉國朝堂的權貴們發生了激烈的衝突,而且,類似的衝突會一次比一次猛烈地以此消彼長的方式一直進行下去,直到韓趙魏三家把晉國瓜分掉為止。這種衝突不僅削弱了晉氏家族、誅滅了許多權力炙手可熱的貴族,還影響著整箇中原的局勢。
那次楚共王的北伐規模並不大,僅僅在衛國的邊境大肆掠奪了一番就接受了求和,而在揮師東進討伐魯國時,也隻是僅僅接受了魯國人的一點象征性的賄賂(技藝高超的工匠和精於針織的女人各一百名)就退兵了。
楚共王之所以冇有發動大規模戰爭,是因為齊國受新築慘敗的消極影響,心理產生了極大的陰影,還未有從巨大的傷害中恢複過來,冇有出兵響應,於是,深入中原地區的楚共王見好就收。
可是,楚共王雖然在北方取得了討伐衛國和魯國的勝利,卻失去了鄭國,而這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事情起因於鄭國和許國在邊境問題上發生了糾紛,兩國找楚共王評判是非曲直,就是希望楚共王把那塊左右為難的土地劃分給自己。
在這次土地糾紛的審判中,楚共王把自己當成了周文王,以自以為是的絕對公正的正義姿態把土地判給了許國。鄭悼公(鄭襄公在那年死去了,他的兒子姬費即了位,就是鄭悼公)十分不滿,就一怒之下背叛了楚國,轉而歸附晉國。
就這樣,中原的局麵又處於一種難能可貴的暫時平衡狀態中了。
儘管這樣的平衡註定極其短暫,卻給了晉國權貴們內訌的足夠時間。
那一年,中軍元帥郤克也為自己東征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回國後,儘管百般醫治,但他的箭傷還是受到了感染,發炎化膿,越來越嚴重,最終奪去了他的生命,終結了他那自尊心特強的固執的一生。
郤剋死後,晉景公任命欒書為新的中軍元帥。
接下來發生的悲慘故事雖然欒書冇有親自參與,但卻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是他那模棱兩可的模糊態度縱容了屠岸賈,並最終葬送了趙氏家族。
那時節,趙氏家族內部的矛盾也已經很深。
在邲地那天下午,在亂成一團的軍隊中,趙括對趙嬰齊十分不滿,原因就是趙嬰齊在黃河岸邊準備船隻這件事上冇有和他商量。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對齊戰爭的巨大勝利,晉國人都已把邲地的失敗淡忘了,可是小氣的趙括對趙嬰齊的怨恨卻與日俱增,並逐漸激化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趙括的弟弟趙同和他是同一類人,小氣、自私自利、薄情寡恩,視趙嬰齊為肉中刺,早已忘記了趙嬰齊也是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哥哥。
他們一心隻想著陷害趙嬰齊,卻不知道在那個殺機四伏的晉國朝堂裡,無緣無故地陷害彆人就意味著落下把柄,而其他虎視眈眈的人會以各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抓住把柄。這些人抓住把柄後不是輕描淡寫的詬病一番了事,而是以此作為跳板和冠冕堂皇的藉口,順藤摸瓜地牽扯出更大的甚至可以說是危言聳聽的罪過,以更加殘忍的手法陷害他們。要知道,除掉他們,就意味著多少無主的財產、肥沃的土地和空缺出來的官位呀!這怎能不讓人垂涎欲滴,然後狠下心來痛下殺手呢?
趙同和趙括像兩頭餓狼一樣,用陰險的居心叵測的目光盯著趙嬰齊的所作所為,做好了隨時見縫插針的準備,腦子則轉得飛快,陰毒地想象了無數種趙嬰齊的死法。每一次從趙嬰齊府前的大門前經過時,趙同和趙括都會咬牙切齒地詛咒一番。
趙朔的妻子莊姬與趙嬰齊的一次偶然會麵給了趙括兄弟倆口實。他們當機立斷地誣陷趙嬰齊與莊姬通姦,說他給家族帶來了巨大的恥辱,然後就以家族的名義不由分說地驅逐了他,甚至連辯白的機會都不給趙嬰齊。
隨後,趙括兄弟倆為輕而易舉得來的勝利歡欣鼓舞,卻把莊姬不當回事兒,對她毫無警覺之心,所以,接下去,這種勝利給他們帶來了災難。
當莊姬得知趙嬰齊是被自己害死之後(她堅持這麼認為),心裡極度愧疚。她不僅漂亮,貞靜,忠於丈夫,還是一個大膽而果斷的重情重義的人。她無法承受趙嬰齊的死給她良心帶來的無儘譴責,打定主意要為此做些什麼。可是,儘管她是一個勇於承擔責任的人,但在那個波譎雲詭的世界裡,每邁出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否則極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大的麻煩,甚至滅頂之災,但她對此渾然不知。
所以,當她抱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在自己的弟弟晉景公麵前誣告趙括和趙同有謀反意圖時,就忘記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自己作為一個兩手空空的女人,真的就能掌控得了局麵嗎?能控製得了行動的進展嗎?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於是,她的這次誣告很快就成了玩火**的愚蠢行為。
晉景公把自己的姐姐秘密告訴自己的重要訊息說給了屠岸賈。
屠岸賈心頭頓時激動萬分,但他卻不動聲色地勸晉景公不要輕信謠言,臉上一副公正的謹慎的神情。實際上,在那一瞬間,他就懷著一種異常強烈的信念相信,經過漫長的等待,命運終於開始垂青於他了。他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要眼明手快地采取行動。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不露聲色,以防晉景公懷疑自己對趙氏家族仍然懷有私仇,這會給他留下一個糟糕的印象。
晉景公對屠岸賈的居心毫無察覺,還對他信任無比。
於是,退下來後,屠岸賈揹著晉景公,竭儘所能地把趙括兄弟倆驅逐趙嬰齊這件家庭內部事件扭曲了。所以,在後來,晉景公知道的所謂真相和事實就大相徑庭,成了以下這樣子:趙同、趙括和趙朔(莊姬做夢也不會想到,經過屠岸賈的精心編造的謠言的渲染,自己的丈夫也成了謀叛者)自恃家族聲名顯赫,勢力越來越強大,成天聚在一起密謀,說了許多奇怪可疑的話,甚至還在私下裡糾集了一批不計後果的士兵,即將對晉國王室采取攻勢。趙嬰齊對自己兄弟們大逆不道的行為十分不滿,極力勸阻他們,可是他冇想到他們絲毫不念彼此的親情,反而對他橫加報複,無情地驅逐了他。
自從邲地之戰後,晉景公就對趙括和趙同非常厭惡,認為是他們的無知和蠻橫把晉國拖入了失敗的戰爭,斷送了晉國的未來,所以,既然現在他們身上有了汙點,而且還是不可饒恕的汙點(管他是真是假呢,他既無心也不打算去深究),他決定趁此機會除掉他們。可是,在想著把趙同和趙括趕儘殺絕的時候,晉景公一點也冇想起赦免無辜的趙朔,所以當他把誅滅趙括兄弟倆這項秘密任務交給屠岸賈時,冇把自己的姐夫趙朔排除在外。
實際上,晉景公在下定決心誅殺趙氏家族之前,曾問過中軍元帥欒書的意見,但欒書和屠岸賈的聯絡那時候已經非常密切了,而且除掉趙氏家族對他欒書站穩腳跟有非常大的幫助,他可以利用空缺出來的職位樹立自己的黨羽,鞏固自己的實力,所以欒書的態度早已不公正了,可是他又有著和屠岸賈一樣的顧慮,那就是不希望自己的私心被晉景公看穿。於是,他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若有所思的神情,臉上掛著一絲勉強而又心煩意亂的笑意,用一些模棱兩可又極具暗示性的語言,心不在焉地回答了晉景公的問話。他的那些話既給了晉景公做出最後決定的勇氣,又成功讓自己坐山觀虎鬥,不用承擔一丁點責任。
在趙氏家族上空烏雲四合、狂風驟雨即將來臨的時候,隻有韓厥知道他們蒙受了莫大的冤屈。可是,儘管韓厥十分清楚這是一場歹毒的謀害計劃,對趙氏家族抱著深深的同情。,但由於勢單力孤,他卻毫無辦法。要是自己參與進去,試圖力挽狂瀾,除了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之外,絕不會出現其他令人樂觀的結局。他所能做的,就是提前通知趙朔,為他爭取一點生死攸關的寶貴的時間逃跑。
可是趙朔卻謝絕了韓厥的好意,他生性正直,無法背上背叛國君這個千古罵名逃亡,他受不了良心上的譴責,但是又放心不下莊姬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於是就把莊姬交托給韓厥,讓他和自己的門客程嬰一起,連夜把她送到後宮,投靠她母親成夫人去了。
對趙朔來說,韓厥在那個夜晚帶來的訊息把一切都攪亂了。最初一刹那,他幾乎無法承受迫害帶來的沉重打擊,隻感到頭暈目眩,四周的一切在燭火中閃爍、在無限誇張地扭曲變形,他努力保持著頭腦的清醒,和韓厥商量著送走莊姬、讓她逃離險境的計劃。在把悲痛欲絕的妻子莊姬送走後,趙朔頓時感到心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想不起來,甚至連苦悶的心情都冇有了。那是一個無限漫長的夜晚,可是他又希望白天永遠不會到來,由於他根本無法入睡,所以任何一種情緒都不能在他腦中維持很久,各種思緒像來自四麵八方的暴風一樣在他腦子裡亂竄,飛快地出現又飛快地消失。他時時告誡自己,儘管是在等死,也不要瘋掉,要保持冷靜,可是,雖然他不斷地暗示自己,有些時候也似乎達到了心境平和的效果,但隻要一想起天亮之後自己就要被一群麵孔扭曲的傢夥粗魯地押赴刑場,心裡就會猛地咯噔一下,然後脊背發冷、渾身乏力,幾乎要癱軟下去。有很多次,他都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拔腿朝庫房走去,因為那裡麵放著好幾輛馬車,隻要打開了庫房的門,就可以看見停放得整整齊齊的做工精緻的馬車,隻要去馬廄牽來馬,套在馬車上,打開大門,就可以逃跑,尤其是在天色微明,城門剛剛打開的時候,一定可以順利逃出去,那時候鎮守城門的士兵肯定還不知道自己已是罪不容誅的罪犯,會放他出城,但是,一種完全不受他控製的信念始終牢牢占據著他頭腦中最為重要的位置,使他冇有放棄尊嚴,連夜逃跑,這個信念就是家族和他自身至高無上的名譽絕不容許自己玷汙。這個強烈的信念使他異常艱苦地等待第二天的到來,最終冇有淪落為貪生怕死的平庸之輩。
對莊姬來說,那個夜晚同樣痛苦異常,她根本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家會遭遇飛來橫禍,或者說,她完全不相信韓厥帶來的訊息,她一直抱著一種幻想,那就是弟弟晉景公搞錯了,因為自己的丈夫並冇有謀反,連這樣的念頭都冇有過。有好幾次,她都忍不住要衝出門去,跑到晉景公那邊去,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況向他述說清楚,她甚至想告訴自己弟弟,連趙括和趙同謀反的事也是子虛烏有的。可是,她母親成夫人一直牢牢盯著她,不給她衝出門的機會。“難道你要陷害韓厥嗎?”成夫人表情嚴肅地提醒她說,“難道你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嗎?”
在接下來的後半夜和第二天,被成夫人看守著的莊姬臉色蒼白,雙眼發散,頭髮散亂,她茶飯不思,一直處於神思恍惚的眩暈狀態,她那癚妄的腦袋裡還幻想著生活還在像平常那樣繼續著,她不知道趙氏家族在上午的時候就已經被屠岸賈滅門了,更不知道自己丈夫死時的悲慘情形。
趙朔一整夜冇睡。在莊姬呼天搶地的後半夜,他默默佇立在庭院中,像石頭一般僵硬,他喉頭乾渴,茫然地看著前麵,陷入了一種似乎永遠不會醒轉過來的漠然的沉思狀態,全然不知道露水打濕了自己的衣襟,他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末日的到來。在乳白色的晨光透進庭院的時候,屠岸賈率領著凶神惡煞的軍隊旋風般的來到了。
趙朔突然覺得異常疲憊,很想無所用心地睡上一覺,但他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聽著屠岸賈當衆宣佈強加在他頭上的罪名,表情凝然,神情恍惚。他聽得出來,屠岸賈那聲色俱厲的聲音裡有一種報複的快感,他覺得這聲音非常遙遠,內心突然模糊地升起一股索然無味的厭惡情緒,又很快乏力地消散了。他隻是在剛開始的時候看到過趙括和趙同,他看到了他們臉上那種和家族其他人臉上一模一樣的沮喪而又絕望的神情。
趙朔脊背上沁出了冰冷的汗水。在屠岸賈宣讀完趙氏家族的謀反之罪和趙盾的弑君之罪後,四周安靜了下來,冇有一個人說話,也冇有人表示異議。突然,某種難以言說的光亮從趙朔腦中一閃而過,然後他就被這緊張的氣氛和深沉的寂靜迷住了。有那麼一刹那,他產生了一種熟悉的似曾相識的錯覺,恍惚覺得眼前撲麵而來的死亡和自己毫無關係。
屠岸賈宣佈完晉景公頒佈的罪名之後,並冇有立即下令屠殺這些狼狽的罪人們。他和趙朔一樣,被這種神奇的令人沉醉的寂靜攫住了。自己的仇人全數落在了自己手裡,狼狽不堪地跪倒在眼前,他看著他們,臉上一副掌控一切的自得神情,可是,當多年構想的情景竟然真正實現時,他卻幾乎忘記了自己是為複仇而來,他對他們產生了某種怪異的同情心理。當年,是晉靈公的死改變了他的整個命運走向,在此之前,他隻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在晉靈公的嗬護下全心全意享受生活(他從未有想過躋身六卿),可是,在晉靈公被弑之後,他的生活在慢慢往複仇的不可預知的深潭滑去。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生活內容隻剩下複仇了,可是他又十分清楚,在晉靈公死後,他屠岸賈並冇有失去什麼,是一種固執的仇恨使他和趙氏家族老死不相往來。現在,他們終於要死在自己手裡,他突然奇怪的發現,自己很為他們不值。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掙脫往事的糾纏,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中。於是,他懷著一顆得勝者的狂熱之心下達了大屠殺的命令。
許多年以後,莊姬將會從彆人口中得來的支離破碎的描述中構建一個慘烈無比的情景。在那個由她自己的大腦想象出來的血腥屠殺中,她始終無法建立起丈夫趙朔臨死前的形象。在她的腦海中,始終隻存在著臨彆前丈夫那輪廓清晰的臉上的勇於承擔一切的堅毅神情。
由於晉景公的縱容和屠殺未有遭到任何反抗,屠岸賈變得猖狂起來。他甚至要一不做二不休地殺掉莊姬。
“她是我姐姐。”晉景公不滿地說,“她的事情你就不要過問了。”
“可是她的肚子裡懷了趙氏家族的血肉。”屠岸賈用警告的口吻提醒晉景公說,“要是生下來是個男孩,恐怕長大後會報仇。”
“是個男孩就除掉他。”晉景公想也冇想地回答。
晉景公的話在無形中縱容了屠岸賈,所以在後來對付莊姬時,他幾乎是在恣意妄為,冇有表現出絲毫的尊重。他派人日日夜夜監視著莊姬的一舉一動。這相當於把她軟禁在成夫人的寢宮中。
莊姬在異常痛苦中熬到了臨盆的那一天。
在那天傍晚,莊姬的肚子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直疼得莊姬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額頭上沁出了豆大一顆顆的汗珠。成夫人一見自己的女兒馬上就要生了,趕緊命令侍女們把門和窗都關得嚴絲合縫的,並壓低聲音告誡莊姬,哪怕咬破牙關,也要忍住疼痛的折磨,千萬不要出聲。
成夫人的侍女們出於對莊姬悲慘命運的深切同情和憐憫,恨透了屠岸賈和他的監視者們,她們通過對監視者們使出難看的臉色、尖酸刻薄的語言和十分不配合的厭惡姿態,早已團結一致地形成了一道雖然狹小但十分頑固而有效的保護圈層。現在,在沁涼的暮色漸漸降臨的傍晚時刻,她們在成夫人聲音低沉的命令下,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快速忙碌著。
在侍女們投入了全部熱情的幫助下,莊姬在封閉得一點光線也透不進來的臥室裡生下了一個皮膚粉紅的健康男孩。
臥室的每一個人在經曆了短暫的喜悅和欣慰之後,很快又緊張起來。她們十分清楚,雖然孩子順利生了下來,但他的哭聲又會令他暴露。邪惡的目光很快就會殺氣騰騰地落在他的身上。這個初生的嬰兒剛一來到世間,還未有呼吸幾口空氣,就要麵臨撲麵而來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脅。
果然,在成夫人的寢宮外晃盪的監視者們聽到了嬰兒的稚嫩的啼哭聲,他們像聞到了腥味的野貓一樣,立刻集合到成夫人寢宮的門前,一麵大聲地叫喊著,一麵粗魯地敲著門。
門口那邊傳來的震天價響的咚咚聲把室內的人嚇壞了。她們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催命的敲門聲震碎了。她們像被逼到了死水塘裡無處可逃的一群魚兒,驚慌地四處亂走亂蹦,可又無計可施。
眼看索命的人就要破門而入了,莊姬臉色嚇得前所未有的蒼白,她感到自己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她四處亂走,到處尋找著可以藏孩子的地方,可是她覺得每一處平時看來極其隱蔽的地方都是那麼顯眼,那些歹毒的人肯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孩子。時間越來越緊迫,莊姬感到了無儘的絕望,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低下頭無限愛憐地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令莊姬驚奇的是,他竟然安詳地睡著了,好像生死攸關的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似的。莊姬從孩子那置身事外的神情中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力量。這股無形的力量突如其來,又非常迅猛,她感到渾身發熱,在一刹那間就冷靜了下來,她現在什麼都不害怕了。在門被擊破的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莊姬把孩子塞到自己的胯下,席地而坐,擺弄好衣裳,完全遮住了沉睡中的嬰兒。
“要是趙氏家族註定會滅亡,你就哭出聲吧。”莊姬冷靜異常地看著四處搜尋的監視者,在心裡默默祈禱說,“要是趙氏家族的血脈還能延續下去,你就不會哭的。”
趙武(在和丈夫趙朔生離死彆的那個夜晚,他們曾商量過,如果是女孩,就取名叫趙文,是男孩,就取名叫趙武,文士對報仇毫無用處,但武力卻極其有效)根本不在乎睡覺的地方是哪兒。儘管母親的胯下空間狹小,還被衣裳遮著,極其憋悶,但他一聲也不響地睡得死死的。
屠岸賈的人凶神惡煞地找了半天,也冇有找到嬰兒,可是他們發現莊姬的肚子明顯的凹陷下去了,恢複了正常。於是,失望至極的他們放棄了尋找,開始質問莊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問她肚裡的孩子去了哪裡,問她生的是女孩還是男孩。
“是女孩。”莊姬頭也不抬地冷冷地回答,語氣中充滿了仇恨和憤怒,“她已經死了。”
驚慌的成夫人和侍女們被莊姬的冷靜感染了,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揮灑自如地應付這險惡的局麵。她們突然懷著強烈的信念相信,她能夠憑藉著自己的非凡才智渡過眼前的難關。
情勢越來越不可捉摸,因為早有人給屠岸賈通風報信了。他風急火燎地趕到成夫人寢宮,臉色鐵青的下令再次搜尋寢宮,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雖然搜尋者們吵吵嚷嚷、翻箱倒櫃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但趙武置若罔聞,彷彿生下來就是為了睡覺似的,一點兒聲音也不發出。
莊姬眼中怒火熊熊,像要活活吞下屠岸賈似的看著他。
屠岸賈根本看也不看莊姬一眼,他做出一副不把一切放在眼裡的姿態,有意避開莊姬的目光,一門心思地監視著士兵們忙亂的搜尋工作。他哪裡料得到是莊姬故意在用困獸一樣的敵視目光轉移他的注意力,使他冇有勇氣朝自己這邊看呢。
那天晚上,儘管屠岸賈一無所獲,撲了個空,但他確信孩子還冇有死(冇找到屍體便是鐵證)。他懷疑有人把孩子偷偷送出了宮,於是,他在城門四處張貼懸賞令:要是獻出嬰兒,賞金千兩,要是知情不報,全家處死。
對莊姬來說,把嬰兒藏在宮中絕不是長久之計,必須把他送出去,送出國都,越遠越好。可是,趙氏家族已經滅了門,還有誰可以幫她呢?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靠得住,她努力地搜尋記憶,但就是想不出合適的人來,現在國都中全是屠岸賈的人。他們為了一個稚嫩的嬰兒,把整個國都的氣氛都弄得緊張極了。
就在莊姬感到絕望再次降臨的時候,她收到了宮人們秘密送來的訊息。
這訊息是程嬰和公孫杵臼花重金買通了宮人,請他們送進宮的。他們是趙朔的門客,是兩個非常重情重義的人。就在趙氏家族被滅族那天,公孫杵臼找到程嬰,邀他去陪趙朔一起死,但程嬰卻認為這樣做不妥當。
“這是屠岸賈在陷害趙氏。”程嬰神情凝重地說,“我們死了又有什麼用?”
“可是我們必須報答我們的恩人。”公孫杵臼堅持說。
“莊姬快生孩子了。”程嬰仍然反對說,“要是生的是男孩,我們有責任把他養大,將來為趙氏報仇。”他又補充說,口氣異常堅決,“要是生的女孩,那時候再為主公而死。”
公孫杵臼想了想,同意了程嬰的話,決定聽從他的安排,商量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後來,他們耐心而又關切地秘密打聽後宮的訊息。他們十分清楚,隻要莊姬的孩子一出生,每一刻都身處險境。可是,在緊張的等待過後,他們卻得到了一個聽起來確定無疑的令人沮喪的傳言:莊姬生的是一個女孩。
公孫杵性情熱烈,又要赴死,但程嬰的頭腦卻冷靜得多,他又阻止了他。“這隻是謠言,不能相信。”他說,“我們必須查探清楚,得到確定無疑的訊息後再做決定。”
於是,程嬰就花了很多錢買通了宮裡的人,把自己和公孫杵臼的疑慮、想法和打算傳遞給了莊姬。
收到訊息的莊姬頓時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開來。她在一塊布上寫了一個“武”字,派人秘密送給程嬰。
送信人費了好大的勁,才警覺地避開所有的危險,把信送到了程嬰手上。
“我們必須帶著嬰兒出城。”程嬰收到信後,和公孫杵臼商量說,“不然我們藏匿嬰兒的訊息遲早會泄露出去。”
公孫杵臼似乎冇有聽到程嬰的話,他陷入了沉思,當他在設想嬰兒是個男孩的時候,就已想好了一個讓他永遠脫離險境的計劃。“你覺得是死容易呢?”他冇有回答程嬰的話,反而神情激動地問,“還是把孤兒撫養成人容易?”
“死當然容易得多。”程嬰深思了一會兒,極其慎重地回答,“撫養孤兒非常困難。”他預感到了什麼,故意把撫養孤兒說成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他知道,憑公孫杵臼的性格,一定會主動攬下最困難的事。
“我乾容易的事。”公孫杵臼出乎程嬰意料地說,“困難的事就交給你了。”
“你有什麼計劃?”程嬰疑惑地問。
“我們必須找到另一個嬰兒,然後由我偷偷抱出城,躲藏在首陽山中。”公孫杵臼說,“你再向屠岸賈告密,說出我和嬰兒藏身的地方。”他非常肯定地說,“隻要屠岸賈得到了假嬰兒,就會打消疑慮,不再追查趙武了。”
“得到嬰兒容易。”程嬰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問題是我們必須把趙武從宮裡弄出來。”
他們同時想到了韓厥。現在,朝堂裡幾乎全是欒書和屠岸賈的黨羽,隻有韓厥能幫他們了。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能再浪費時間,也不能優柔寡斷了,於是,在當天晚上,他倆就像兩隻在夜間捕食的掠食動物一樣,在黑暗中警覺地悄無聲息地潛行到韓厥府上,把他們密謀的計劃告訴了韓厥,並請求他的幫助。
“隻要你們把屠岸賈騙出了城。”韓厥果斷地說,“我就能把孤兒從宮裡接出來。”
有了韓厥出手相幫,他們頓時感到加在自己身上的責任非常重大,開始神情嚴峻地緊鑼密鼓地分頭行動起來。
在第二天上午,公孫杵臼就抱著程嬰交給他的孩子出了城,一直朝西邊的首陽山而去。他晝夜兼程,大步走過了朵朵輕雲的陰影從地麵悄然滑過的大路,越過了淙淙向前流去的小溪,穿過了幽暗的迷霧重重的森林,最後終於來到了首陽山,他找到了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搭建了一座木屋,把嬰兒安頓了下來。
程嬰按照約定的時間,等待公孫杵臼完成了他的任務後,就去向屠岸賈告密。
屠岸賈正為毫無頭緒和線索而愁眉不展呢,聽說有人知道嬰兒的下落,還前來告密,大喜過望,非常熱情地接待了程嬰。
程嬰竭儘全力把自己扮演成一個貪圖便宜、出賣朋友令人生厭的人物。儘管屠岸賈狡猾地向他提了很多充滿陷阱的迷宮一樣的問題,但他都麵不改色地繞出去了,絲毫冇有暴露自己那隱秘的真實動機。不僅如此,他那副對金錢顯而易見的貪慾和似乎揹負著良心深沉譴責的矛盾神情還取得了屠岸賈的極大信任。最終,屠岸賈決定率領親信親自跟程嬰跑一趟,去首陽山捉拿公孫杵臼和趙氏孤兒。
一到首陽山,屠岸賈就下令搜山。
屠岸賈的人粗暴地分開灌木叢柔軟的枝條,鑽進錯綜複雜的林間小道,循著未來受害者的蹤跡,隱冇進叢生雜樹的黑魆魆的樹影中,他們呼吸著森林中憋悶的空氣,像圍獵一樣,在茫茫群山中搜尋著屠岸賈交給他們的目標。
當他們的臉被荊棘劃傷,渾身感到發熱的時候,他們中有人發現了一座小木屋,眼尖的還看見屋內的人在聽見怪異的聲響後快速而又驚慌地關上了木屋的簡陋小門。
在發現目標的人的興奮的吆喝聲中,士兵們很快聚集在木屋周圍。
屠岸賈和程嬰老遠就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屠岸賈興奮極了,親熱的用力拍了一下程嬰的肩膀,無聲地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當他們來到木屋前的時候,公孫杵臼已經被士兵們粗暴地捆綁著拖出來了。
一個士兵懷裡抱著衣著華麗的嬰兒。
嬰兒已被吵醒,正在驚恐地大聲啼哭。
公孫杵臼一看到程嬰,立刻明白了自己躲進深山竟然被髮現的緣由,他被程嬰“出賣”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他咒罵得十分難聽,他唾沫橫飛地大聲叫罵著,連嗓子都啞了,還不住口。有好幾次,他都試圖使出全身的力氣掙脫士兵的扣押,撲上去和程嬰同歸於儘。
程嬰一言不發,臉上露出愧疚和窘迫的神色。
嬰兒的華麗衣裳、公孫杵臼的拚命架勢和程嬰極端厭惡的神情徹底矇住了屠岸賈,他毫不懷疑眼前的一切是他一直期待的東西。他成了最終的勝利者,他嘴角輕蔑而得意地翹了起來,果斷地下了誅殺嬰兒和公孫杵臼的命令。
屠岸賈氣勢洶洶地出城吸引了絕大多數的注意力,這為韓厥完成任務提供了絕佳的便利。那時候,莊姬患了產後婦女常見的病症,韓厥為她請了醫生。實際上,這個醫生除了為莊姬看病,還有一項韓厥交給她的十分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把趙武放在她的藥箱裡帶出宮(聯絡韓厥、醫生和莊姬的信物就是當初莊姬交給程嬰的寫有“武”字的布塊)。
當屠岸賈和程嬰風塵仆仆地回到絳城時,趙武已經在韓厥府中幽深的密室中被安然無恙地撫養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程嬰領了屠岸賈許諾的十分豐厚的賞錢後,就從絳都銷聲匿跡了。和他在同一天人間蒸發的,還有幼小的趙武和一個沉默寡言的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