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莊王在邲地戰勝晉國並最終奪得整箇中原地區的霸權的時候;在楚莊王病死的最初幾年,楚共王試圖謹慎地接過父親手中的權力、冇有輕易出兵北方的時候;在晉國又打贏了齊國,再一次樹立了國家威信的時候;在北方的局勢越來越難以捉摸的年月裡;在十幾年暑往寒來的寂寞時光裡,屈巫一直對夏姬保持著最初的永不消退的激情,這種激情既無限狂熱又出奇的冷靜。在經過了漫長的似乎毫無止境的等待和記憶的洗練之後,這種古怪的激情融進了屈巫淫蕩至極的骨子裡麵。屈巫對十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夏姬從楚莊王麵前被拖出去的情景仍曆曆在目,記憶猶新。
那天,他以大義凜然的姿態,費勁了唇舌,終於成功擊退了對夏姬垂涎欲滴的楚莊王和公子側。當時,他見楚莊王把夏姬賞賜給連尹襄老,就對未來的人生充滿了無儘的希望。後來,當連尹襄老在邲地毫無防備地被荀首射殺了,屈巫頓時感到他與夏姬的命運更加緊密地聯絡在一起了。
在連尹襄老的屍體已在晉國腐爛成森森白骨的這幾年,屈巫和郢城的人們驚訝地發現,連尹襄老的兒子黑要毫無為父親複仇的打算,似乎連請求國王拿荀罃交換自己父親屍體的念頭都未曾有過。實際上,在連尹襄老死後不久的一個靜謐的夜晚,黑要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了夏姬,並且從此就陷入夏姬營造的迷幻美夢中,再也冇有醒過來。
黑要的死亡命運就這樣註定了。
就在黑要在夏姬的致命氣息中迷失自我的那些日子裡,屈巫卻在行動了。現在,夏姬最後一個名正言順的丈夫死於非命了,他再次拿出了當年那副大義凜然的看起來全為彆人著想的姿態,開始了自己的謀劃。他先秘密買通了連尹家族的仆人們,然後派人向夏姬轉達了自己對她長期以來刻骨銘心的感情。“隻要你向楚王提出要回孃家鄭國。”屈巫的人殷切地轉達著他的密謀,“我一定會來娶你。”
夏姬對黑要厭煩得要命。她看透了黑要是一個無情無義又無能的傢夥,她絕不會和一個父親的屍體被困在異國他鄉都不聞不問的人廝守一輩子。在她被俘,命運飄忽不定的那一天,屈巫的一番據理力爭決定了她和年邁的連尹襄老結為夫妻。,儘管她當時隻是任人擺弄的囚犯,但是對屈巫的言談舉止有著極為深刻的印象,她憑藉著老練的經驗,一下子就嗅出了屈巫的氣質和自己有著罕見的相同之處。而當失落的公子側質問屈巫是不是出於私心阻擋自己娶她時,她從他那麵不改色再自然不過的自我辯白中看出了他隱藏得極深的心思(那些情感粗糙的男人們全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一點也冇發現他的心機)。
現在,為了擺脫黑要,和屈巫在一起,她當然願意聽從他的安排,按照他那的秘密計策行事。
屈巫在得到了夏姬的明確答案後,內心不由得湧起一陣狂喜,立刻開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動,派人去鄭國,把夏姬想要回國的訊息告知鄭襄公。
於是,鄭襄公遣使到楚國,請求楚共王送回他的姐姐。
“要是夏姬回到了鄭國。”屈巫對楚共王說,“就能要回連尹襄老的屍體。”
“可是連尹襄老的屍體在晉國啊。”楚共王疑惑不解地問,“和鄭國有什麼關係?”
“因為鄭國是最適合聯絡晉國和楚國的國家。”屈巫耐心地分析說,“我們可以通過鄭國人聯絡荀首,讓他用連尹襄老的屍體換回他的兒子荀罃。”
於是,楚共王同意讓鄭國使者帶走夏姬。
夏姬還未有走出楚國境內,屈巫就命人帶著聘禮去鄭國,向鄭襄公求婚了。
因為鄭襄公並不瞭解十多年前在陳國國都發生的那件往事,所以他答應了屈巫的求婚,同意他迎娶自己的姐姐夏姬(因為在他看來,屈巫是楚國的重臣,和他結親對自己有極大的好處)。
之後,為了證實自己在楚共王麵前說的話是有效果的,屈巫一麵把夏姬送回家,一麵特彆賣力地撮合交換俘虜這件事,直到連尹襄老的屍體被運送回楚國,荀罃又安全回到晉國後,他才放下心來。
不過,屈巫十分清楚,儘管到目前為止,楚國還冇有任何人知道自己的陰謀,但自己娶了夏姬這件事遲早還是會被髮現,那會給自己帶來大麻煩,尤其是公子側,就算過去十幾年,也一定不會放過他。
就在一種非常明顯的不安情緒開始從他心底滋生的時候,楚共王無意中幫了他大忙,給他提供了一個名正言順地逃離楚國的機會。
機會來了,齊國傳來了他們在新築慘敗的訊息。因為之前齊頃公曾向楚國借過兵,由於楚共王要為父親守孝,就冇答應出兵,可是,當他聽說齊國輸掉了戰爭後,就異常強烈地感覺到了晉國那飛速膨脹的霸氣和不可遏製的野心,所以他決定聯合齊國,出兵討伐魯國和衛國。他是楚國的國君,爭霸是他們家族世世代代的使命,就算目前還不能進一步擴張楚國的勢力,實現自己的勃勃雄心,但也絕不能讓晉國人囂張地把父親奮鬥一生的輝煌戰果就這麼搶奪過去。
“誰願意為寡人出使齊國呢?”楚共王凝視著他的大臣們,目光中閃爍著熱烈進取的光芒,一臉剛毅的神色,問道。
“我願意去。”屈巫搶先答道,他一定要把這個任務攬下來。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事關生死。
“在去齊國之前,你順路去鄭國一趟,以便聯合鄭**隊。”楚共王交代說,“聯軍集合的時間就定在今年冬天十月十五,地點就定在衛國境內。”
屈巫感激地不易察覺地微笑了一下。他接受任務後,一回到家,就命令家丁們把所有家財都裝上馬車。
家丁們完全不明白主人為什麼會因一次出使而舉家搬遷,儘管屈巫告訴他們是因為他還要去新邑收田賦,可是,在他們看來,也不至於要動這麼大的乾戈。不過,他們雖然心存疑惑,但都冇有勇氣問為什麼,他們賣力地乾著屈巫的分配給他們各自的活兒。在那夏季的悶熱空氣裡,家丁們吵吵嚷嚷渾身是汗地忙碌了好幾個時辰,才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出房間,塞進停在庭院裡的十幾輛馬車裡。
馬車出了屈巫家,來到了喧鬨的大街,陸陸續續穿過正午的塵土蔽天的街頭的時候,人們也產生了同樣的好奇和疑惑。不過,人們雖然都覺得事有蹊蹺,卻和屈巫的家丁們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他們都被自己生活裡永遠也理不出頭緒的各種瑣碎事件所纏繞,冇有那麼多心思去關注彆人生活方式的改變,所以當他們聽說屈巫此舉是因自己要出使國外,不放心家財,故而把它們全搬到他的封地舊居時,一麵不假思索地相信了他,一麵不由得為他的小題大做感到可笑。可是,當屈巫的車隊來到城外的時候,年輕的申叔跪那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卻看透了他內心那隱秘的動機。
“奇怪啊。”申叔跪和他父親一起,正打算去國都一趟,突然看見了迎麵而來的馬車上的屈巫,他並不認識屈巫,但卻清晰地咕噥了一句,“這個人既有著肩負重要軍事使命的警懼之心,又有《桑中》這首詩所說的男女歡戀之色。”他按照自己的話帶出的思路思索了一會兒,最終下定結論說,“他一定是要帶著妻子逃跑。”
不過,申叔跪隻是像一個見解獨到的旁觀者那樣隨口說了一句,並冇有打算為此做些什麼。他隻是一個身份低微的普通官員,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趟進高層官員私人生活的渾水中去。
屈巫陪伴著夏姬和自己的車隊走了一程。在這段相當短的路途中,他不時地緊緊握住夏姬的雙手,像從未有見過她似的盯著她看,一副要把她活生生吞到肚裡去的神色。每當他看夏姬一眼,就有一種感覺鑽到他心裡去,令他發狂。儘管流年似水,夏姬和他都已過了不惑之年,但他們的麵容都還很年輕,渾身上下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氣息,尤其是夏姬,歲月除了把她的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塑造得更加完美之外,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屈巫為自己終於得到了不可方物的夏姬而興奮不已,要不是有重要的使命在身,他肯定要不顧一切地把夏姬摟在懷中,淪陷在新婚的瘋狂生活中。
屈巫出城不久,就告彆了夏姬,駕著馬車和自己的副使一路往北,向鄭國飛馳而去。
屈巫到了滎陽,把楚共王的約會日期告訴給鄭襄公後,就把出使齊國的任務交給了副使,自己則掉轉馬頭,從來路往回走,迎接夏姬去了。他不去齊國了,而且,從此以後,楚國土地上的一切也不再和他有關了。
他一路精神煥發地往南而行時,南邊的熱風迎麵吹來,鑽進他的衣裳。空氣中彷彿有一股夏姬的氣味。他穿過四寂無人的荒野和貧窮而又寧靜的村子,他偶爾會聽見年輕的農夫們唱歌。炎熱的陽光好像水麵晃動不已的波紋,從天空傾瀉下來。那時屈巫心裡想夏姬想得要命,不管怎麼樣說,他終於得到了她。一想起這一點,他的喉嚨就有一種發堵的感覺。
在他再次見到夏姬的那個晚上,他們在客棧簡樸而乾淨的塌上瘋狂了整整一個晚上。就他們那個年齡的人來說,所謂的瘋狂,並不是說動作有多麼猛烈,相反,他們的每一個步驟和動作都出奇的緩慢,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產生的效果如此神奇,以至於倆人都覺得時間不再前行,時間在那個寂靜的夜晚停滯了。屈巫先是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地脫掉了夏姬的衣裳,他驚奇地發現,絲質的衣裳在手中的觸感竟然那麼美妙,彷彿是夏姬漸漸露出的身體的延伸。當夏姬的身體完全展露在他眼前時,他幾乎呆住了。在閃爍不定的暗淡發黃的光線下,夏姬像一塊毫無瑕疵的碧玉。屈巫頓時覺得自己置身於毫不真實的夢境中。
他們在第一次過後,平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屋外的風浩浩蕩蕩地刮過,感到了一種悠遠綿長的永恒寧靜,他們平躺著,饒有興味地回憶著過去。儘管在逝去的漫長歲月中,他們隻見過一麵,但都覺得深深地存在於彼此的生命中。尤其是屈巫,以一種少年式的熱情述說著自己的衷腸。
那天晚上,屈巫向夏姬告訴了自己今後要一輩子定居在晉國的打算。
“晉國與楚國實力相當。”屈巫說,“我們隻有去晉國才能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當時,屈巫之所以攜帶了自己在楚國的全部財產,就是因為害怕自己在晉國的生活毫無保障,在他的心目中,他的世界從此隻有夏姬和他自己了。可是,當晉景公一聽說屈巫流亡到了晉國,簡直喜不自禁,當即召見了他,聘用他為晉國的大夫。對晉景公來說,楚國一直是一個夢魘,隻要一想起它,他的心裡就堵得慌,嗓子眼像卡了一團吞不下也吐不出的黏痰。屈巫的到來使他看到了寒冬一樣黑暗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希望的耀眼光芒。
屈巫在晉國安頓下來後,改了名字換了姓,給自己取名為巫臣,然後給昔日的主公楚共王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信中敘述了自己放棄了出使齊國、居留到晉國的緣由。
好幾個月以後,在天氣變得涼爽起來的時節,楚共王收到了巫臣的來信。於是,他得知了屈巫拋棄了自己、投靠了宿世仇敵。這讓他感到十分窩火,當即拿著這封信與公子側和公子嬰齊商量,決定問巫臣的罪,雖然巫臣遠在晉國,楚共王拿他冇法,但至少要收回他的封地,懲罰他的親人。
“既然要討伐巫臣。”公子側和公子嬰齊同時感到增加自己財富的大好機會來了,會心地對視了一眼,然後不懷好意地提議道,“黑要私通母親的罪同樣也有必要討伐。”
盛怒的楚共王接受了兩人的提議,並把這項任務交給了這兩個居心不良的傢夥。
於是,公子側和公子嬰齊在誅殺了黑要之後,瓜分了巫臣和黑要家的土地和財產。
巫臣在聽說了自己的家族的悲慘遭遇後,氣得要命,當即給公子側和公子嬰齊寫了一封充滿了憤怒和仇恨恐嚇信。“你們如此擅殺無辜。”信中殺氣騰騰地說,“我一定會讓你們在道路上疲於奔命,直到死為止。”
公子側和公子嬰齊收到這封毫不留情麵的信後,並未有像楚共王之前收到信那樣氣憤地公開,而是狡猾地隱藏了起來。他們現在中飽私囊,占了大便宜,而屈巫的報複卻是針對整個國家。於是,他們決定以犧牲國家未來的利益和無數士兵的生命來換取個人眼下的安全生活。
在公子側和公子嬰齊收到信的時候,屈巫就已經安排自己的兒子狐庸去了吳國。狐庸才智過人,頭腦機敏,再加上他來自晉國,所以很快就在吳國謀到了官職,而且他的官職非常特殊,叫行人,專門掌管朝覲聘問。狐庸按照父親的複仇計劃,賣力地促進晉國和吳國的關係。那時候,吳國還很貧窮、弱小,自從年輕的狐庸到來後,吳國在晉國的不遺餘力地幫助和支援下,逐漸變得強大起來,其中對楚國最具威脅性的一點是,吳國人在狐庸的訓練下,學會了進攻性極強的車戰。
吳國的強大對楚國來說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這相當於在它的後方出現了一個永遠無法彌合的漏洞。當年,楚莊王在他即位初年的好幾次北上都以失敗告終,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舒國的反叛導致了後方不穩,束縛了他的手腳。屈巫早就看準了楚國的軟肋。實際上,他扶持吳國就是為了在楚國的東邊給它捅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漏子,不僅如此,他的戰略目標更為深遠,還要讓吳國對楚國形成類似於晉國一樣的威脅。這樣一來,楚國就會陷入雙拳難敵四手的尷尬境地,生活從此痛苦不堪。
吳國在後來的表現甚至遠遠地超出了屈巫最初的期望,它不僅奪去了楚國的許多東方屬國,還著實把楚國人折騰得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