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士會北伐歸國的第二年,晉國遭遇了罕見的大饑荒。很多平民在吃完了儲藏的最有一粒糧食後,由於不堪饑餓的折磨,而淪落為盜賊。荀林父麵對越來越多的罪案,毫不猶豫地采取了鎮壓和打擊的極端方式,試圖以此令社會治安恢複到往昔較為平和的狀態。為此,他不惜花重金聘請緝捕盜賊的高手,如願得到了一個獨特的人才,他叫郤雍,是一個目光犀利的抓捕盜賊的老手。在人流如織熙熙攘攘的街市,他隻要掃上一眼,就能準確判斷誰心術不正,誰有犯罪嫌疑。
郤雍的出現使破案率節節攀升,可是,令荀林父奇怪的是,犯罪率也跟著攀升,就好像有一股邪惡的力量在支使盜賊故意與郤雍作對似的。
大夫羊舌職道出了其中的緣由。“恐怕盜賊還未有抓完。”羊舌職對荀林父說,“郤雍的死期就到了。”
“為什麼呢?”荀林父奇怪地問,這是他一直疑惑不已的問題,他非常想知道答案。
“他一個人無法抓捕所有盜賊,可是卻因目光太過犀利而把他們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使他們無處躲藏。”羊舌職說,“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除掉他。”
果然,不久以後,郤雍就被一群埋伏在他必經之路上的盜賊殺掉了,不僅如此,對他恨之入骨的盜賊還割掉了他的頭,以此泄憤。
盜賊越來越猖狂,可是荀林父卻無計可施。他從未如此深切地感覺到自己的無能過,郤雍的慘死使他幾乎喪失了麵對晉景公的勇氣。對自己的徹底失望使他全冇了活下去的**。在巨大失落感籠罩下,他積鬱成疾,而且一病不起,冇多久就死去了。
荀林父死後,晉景公任命士會為中軍元帥。
這麼多年來,晉國發生的所有大事件中,幾乎都有士會的身影。他才智過人,性格又溫柔和順,在權傾朝野的趙盾和處事穩重的郤缺死後,荀林父的平庸更加凸顯了他的過人才華,加上他最近又在北方為晉國開疆拓土,立了大功,使他在晉國朝堂的地位迅速上升,不知不覺間成了晉國朝堂諸卿中最出色的人物,所以荀林父死後,晉景公不僅升任他為中軍元帥,還讓他做了太子的老師,而且把範地封給了他(範氏家族從此興起)。
在士會被任命為中軍元帥之後,荀林父未竟的任務落在了他頭上。也就是說,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緝拿盜賊。
他采取了和荀林父完全相反的治理盜賊的方式,他廢除了荀林父擬定的緝捕盜賊的所有條例和法規,決定用道德的無形力量教化他們。通常情況下,在如此混亂的時代,在生存時時受到威脅的普遍貧困的生活狀態下,道德早已被人們拋在腦後了。士會也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的教化措施與其說是勸民為善,倒不如說是給了那些因生存原因而不得不犯罪的人改過的機會,是一種寬容的政令。由於士會本人長期以來就給人一種謙和、廉潔和正直的好印象,歲月又在他的頭上加上了一層使人仰慕的光輝,所以他的一切政策都讓人感到切實有效,而不是虛假的形式和偽善的欺騙。很快,良心尚未徹底泯滅的盜賊們決定迴歸往昔的農莊生活,不再為盜,他們給晉國所造成的混亂局麵徹底消失了,而那些罪大惡極對犯罪上了癮的罪犯們則逃往了秦國。
國內局勢穩定下來之後,晉景公又產生了爭霸的念頭。
可是,秦國的仇怨和楚國的強橫使得晉國往西和往南擴張都異常艱難。那時節,晉國已經失去了鄭、宋等絕大多數諸侯國,晉景公要發揮自己昔日中原霸主的影響力,召集諸侯盟會,隻有從東邊,也就是齊國和魯國兩國中尋找突破口。
於是,晉景公派上軍元帥郤克出使魯國和齊國,試圖聯合他們一起製約楚國。
可是,郤克的出使並冇有預想的那麼順利,他雖然在魯國受到了優待,卻在齊國遭受了奇恥大辱。
他在魯國完成了出使任務,打算前往齊國時,恰好是魯國例行朝見齊國的日子,於是季文子,他此時已經掌握了魯國大權,決定與郤克一同前往齊國。
在路途中,他們又遇到了去朝見齊國的衛國使者孫良夫和曹國使者公子首。
當他們四人聚集在一起,在沿途經過鄉野和市鎮時,就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極大注意,可是,讓人們印象深刻的,不僅是四國使者同時從他們眼前經過時那種少見的壯觀場麵,而是這四個使者的組合十分奇特:郤克瞎了一隻眼睛,季文子禿了頂,頭上光禿禿的,冇一根頭髮,孫良夫是個瘸子,公子首則是一個駝背,總而言之,無論是單獨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還是看他們全部,都非常醜陋,尤其是當他們四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不可避免地勾起人類心理的陰暗麵,讓人忍不住想要儘情地惡意嘲笑一番。
所以,當齊頃公一見到他們,心裡就直髮癢。無論是在朝堂上,還是在款待使者的筵席上,他的臉上一直掛著令人不易察覺的詭異笑容。實際上,這是由於他心裡憋得異常難受,非常想拋開無聊的接待禮儀,不顧一切地縱情大笑,而導致了臉部肌肉的抽搐。
齊頃公是那種年少輕狂的人,他輕率、好動、大膽而魯莽,做事從來不計後果,而且,在他看來,齊國的實力並不比楚國、晉國這些大國差多少,麵對這四個相貌奇特的使者,他內心毫無敬意。儘管郤克的背後是實力強勁的晉國,他也冇想過套近乎,拉攏他,以便和晉國一起征服小國,對付楚國,共同分享中原的霸權。他的心思全不在這上麵,一門心思地想著的是對母親蕭夫人述說這件奇事。
自從齊惠公死後,蕭夫人的精神就失去了倚靠。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被時光的浪潮推送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孤單的角落,熱鬨不再屬於她,而是年輕一輩所特有的樂趣。她非常厭惡孤芳自賞的寂寞生活。為此,她一度非常失落,整日以淚洗麵,不過,她很快就不再擔心晚年生活的無趣了。她的兒子齊頃公雖然性格急躁,大大咧咧的,但對她卻十分孝道,見自己心愛的母親成天愁眉不展,就想儘法子逗她開心,無論是街談巷議的趣事,還是聳人聽聞的奇聞,他都命人蒐集起來,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聊以消磨她的晚年時光。
現在,眼前就有一件令人嘖嘖稱奇的怪事,齊頃公又怎能放過讓母親取樂的機會呢。筵席一結束,他就急切地命人把四國使者安排在館驛,然後迫不及待地回到後宮,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所見的一切描述給她聽。
“就像一群鬼魅聚集在朝堂。”齊頃公的表情極其誇張,興致勃勃地描繪說。
蕭夫人既非常疑惑,又極好奇,特想目睹齊頃公描述的奇觀。
“今天是官方招待使者的正式筵席,明天還有王室的私宴。”齊頃公熱切地安排說,“到時候母親躲藏在帷幕後麵偷看,就會發現我說的全是大實話。”
為了讓整個私宴更有趣,齊頃公還做了另外的安排。因為這個安排非常特殊,需要四個樣貌和四位使者同樣奇特的人,所以冇少費齊頃公的精力,時間太短了,幾乎不可能辦成,不過,由於向國王獻殷勤的人不遺餘力地四處尋找和打聽,終於湊齊了四個人。
第二天,齊頃公殷切地派人帶著四個殘疾人,去館驛迎接四位倒黴的使者。當使者的馬車從喧鬨的街頭經過時,四個殘疾人的喜劇效果就分外強烈的凸顯了:瞎眼的郤克的駕車人也是一個瞎子,禿頂的季文子的駕車人也是一個禿子,瘸腿的孫良夫的駕車人也是瘸子,駝背的公子首的駕車人也是一個駝背。
當奇異的車隊進入後宮時,躲在高台帷幕後麵的蕭夫人遠遠看見,頓時笑得前仰後合,渾身打戰,連她的侍女也忍俊不禁,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在經過人流如織的街市時,四個使者雖然對市民們閃爍的眼光有所察覺,但他們已對此習以為常,不以為意。走在最前麵的郤克出於某種優越感,還以為齊國給自己安排的瞎眼駕車人是一個疏忽。
可是,後麵的其他三個人卻看出這是齊頃公在有意羞辱他們。當他們聽到遠處高台傳來刺耳的鬨笑聲時,簡直無法忍受這樣的羞辱。當他們把自己遭到的侮辱向郤克述說後,郤克的臉色頓時氣成了豬肝色。而當他得知嘲笑他們的竟然是齊國的國母蕭夫人時,就下定決心要報複齊國。他既承受不了齊國人對自己身體缺陷的侮辱,也無法忍受他們對晉國的羞辱(在他和其他三人看來,侮辱他們就是侮辱他們的國家)。
他們潦潦草草地結束宴席後,就匆匆回到館驛,義憤填膺地湊在一處商量、抱怨和咒罵。他們從下午一直商量到了晚上,既冇有留意到窗外的日頭西斜,夜幕已降臨,也忘記了饑餓和疲憊,越說越氣憤。在房間空間變得逼仄的寂靜夜晚,他們分外強烈地感到彼此的命運從此扭結在一起了,於是,他們就在館驛的房間裡歃血為盟,發誓共同出兵討伐齊國。
夜晚在不知不覺中逝去了,他們抬起浮腫的眼睛,神情疲憊地看見了乳白色的晨光從窗戶透了進來。他們出了客房,下樓匆匆吃完早飯,就披著清晨的第一縷霞光,駕著馬車不辭而彆了。當他們來到城門的時候,笨重的城門纔剛剛被打著嗬欠的守門士兵緩緩打開。
郤克回到晉國後,以一種罕見的固執勸說晉景公討伐齊國。他說出了那麼多理由,以至於人們都產生了這樣一個印象,那就是討伐齊國會給晉國帶來不可估量的好處。可是,士會卻發現郤克的言論太反常,太突兀,要知道他出使的最初目的是為了與齊國建立良好的外交關係,共同牽製楚國,可是郤克回國後所說的話卻和出使的初衷完全相反,可以說是失去理智的,是在不計後果地拿整個國家為一己私怨去冒險。士會反對晉景公出兵,畢竟,在晉國的西邊和南邊已經有了秦國和楚國這兩個棘手的敵人,要是再樹敵,恐怕形勢恰恰相反,會給晉國帶來大麻煩。在邲地戰役以後幾乎被孤立了的晉國無法承受大規模戰爭的折騰。
可是,士會低估了郤克的憤怒,他與其他三個和他一起出使齊國的使者一樣,把出掉這口惡氣當成了人生的唯一信念,而且這個信念還異乎尋常的強烈,見晉景公和士會拒絕了他,不願意出動國家的軍隊,他又苦苦哀求晉景公答應他率領自己的家丁去攻打齊國。
這不是以卵擊石嗎?晉景公當然不允許郤克去白白送死。
當士會最終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郤克的想法的時候,就不再堅持己見。儘管激動的郤克出於對他的尊敬冇有和他鬨翻,但事情正在悄然變質,要是自己再與他拗下去,士會很清楚,自己一定會成為他一輩子也不會原諒的敵人。他決定不再阻擋郤克這頭暴怒野獸的複仇計劃。他向晉景公提出辭職,主動把中軍元帥的職位讓給郤克。當郤克正式成為晉國的中軍元帥之後,士會反而不再擔心了,他確信他胸中積鬱的那股少見的怒氣能給晉國帶來輝煌的勝利。
實際上,就在郤克狂熱地勸說晉景公討伐齊國而毫無成效的這段時間裡,魯國已經陷入了被齊國討伐的漩渦中無法自拔。
季文子風塵仆仆地一回國,就遣使去晉國,意圖聯合晉國討伐齊國。可是使者帶回來的訊息卻令他大失所望,十分沮喪,不過,他並冇有退縮,轉而遣使去楚國借兵,但是他再一次失望了。楚國拒絕出兵攻打齊國,原因就是楚莊王病逝,新君楚共王剛剛即位,在國內局勢新舊交替的關鍵時刻不能貿然出兵國外。
就在季文子絕望地感到討伐齊國的計劃要落空的時候,晉國傳來了好訊息:士會辭職了,郤克被任命為中軍元帥,即將出動大軍討伐齊國。
於是,興奮的季文子派仲遂的兒子公孫歸父去西邊聯絡晉國,約定討伐齊國的具體日期。
可是,季文子冇料到公孫歸父會給他捅婁子,在公孫歸父出發之前,他曾被魯宣公秘密召見過。
一直以來,魯宣公就對“三桓”牢牢攫住權力,而把他架空感到不滿。在仲遂死後,他越來越覺得自己雖然高高在上地坐在令人敬仰的王座上,接受大臣們的朝拜,但卻像座位本身一樣形同虛設。他老是產生這樣一種錯覺,認為大臣們朝拜的不是他,而是他屁股下麵那把做工精細的華麗座椅。這一次,魯宣公見禿頭的季文子是委派公孫歸父去晉國,內心頓時湧起希望的熱流,公孫歸父是仲遂的兒子,他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魯宣公確信這一點。實際上,魯宣公這時候已是垂暮之年,他願意冒這個巨大的風險,向晉國借兵驅逐“三桓”,純粹是為了在臨死之前為魯國王室做一件意義重大的事,也同自己那怯懦的碌碌無為的一生做最後的抗爭。
“隻要晉國願意借兵,驅逐‘三桓’。”魯宣公努力睜大昏花的眼睛,鄭重其事地看著公孫歸父,語重心長地交代說,“魯國願意世世代代向晉國進貢。”
公孫歸父感到有一陣陣浪潮在他胸中澎湃,直往上湧,他彷彿感到死去的父親像一陣熱烈的風從他體內吹過,告訴他這是把失落的權力從季文子手中奪回來的絕好機會。他的感受變得非常奇特,他彷彿看到未來自己在魯國朝堂一手遮天的美妙情景。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垂死的魯宣公交給他的任務,攜帶著大量的貨幣往西而去。他完全把季文子交給他的任務拋在一邊,還未到晉國,纔在西行翻山越嶺晝夜兼程的路途中,他就已不把季文子放在眼裡了,他確信會為自己爭取一個美好的未來,而季文子他們隻是一群即將被流放的可憐人。
可是,公孫歸父太大意了。旅途中那成功的幻象徹底矇蔽了他,直到進入陽光燦爛的絳都街頭,喧鬨的人聲和新奇的異鄉風情都未有讓他從迷夢中驚醒過來。他一點也冇有嗅到絳都灰白色的空氣裡異樣的氣味。這種氣味和他腦中的幻夢完全相反:那就是整個絳都有一種濃釅的臨戰前的緊張與興奮,有一種一致對外的團結氛圍。這時候的晉國人是絕對不會貪圖便宜,被橫生的枝節牽絆原定的計劃的,更何況季文子還是這種氣氛的營造者郤克的堅定盟友呢。
於是,儘管公孫歸父在秘密行賄時挑選的對象是佞臣屠岸賈(他通過自己的如簧巧舌和對枯燥生活的調節能力成功接近了晉景公,獲得了他在精神上對自己的依賴),屠岸賈在接受了他的好意後也答應幫他的忙,不動聲色地把他的要求向自己的死黨欒書(隨著時光的流逝,趙氏家族漸漸露出了衰頹的苗頭,重新站立起來的屠岸賈開始建立自己的堡壘,花了大力氣拉攏欒氏家族)轉達了,但事情還是無可挽回的失敗了。
因為欒書這時候不僅與屠岸賈關係密切,還與郤克處在同一條戰線,所以他把公孫歸父的陰謀告訴給了郤克。
郤克立刻寫了一封密函,派人飛快地把公孫歸父和魯宣公的陰謀轉告給季文子。
季文子收到密函後,非常氣憤,決定叫上“三桓”的另外兩位主政者,一起去後宮質問魯宣公。
那時候,病重的魯宣公已經有整整一個月冇有上朝。
既然知曉了魯宣公的陰謀,季文子現在想當然地認為魯宣公對外宣告生病是一種托詞,他是在拖延時間,是為了等待公孫歸父回國,然後發動事變,驅逐以自己為首的“三桓”家族。
可是,在那天下午,當他陰沉著臉來到宮門前時,他卻驚奇地發現魯宣公竟然是真的病得一天比一天沉重,已經開始暈迷不醒了。
他和另外兩位手握重權的官員在宮門前一動不動的漠然佇立,內心感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淒涼,實際上,這種感傷情緒是一個人在聽說了任何一個人行將就木時都會產生的。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無動於衷地站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隻感到自己的樣子有些尷尬,他們努力做出哀痛的表情,假裝關切地問候了一下魯宣公的病情,就帶著某種程度的欣喜離去了。
第二天,後宮就傳來了魯宣公病逝的訊息。
季文子在擁立了年僅十三歲的太子黑肱即位(就是魯成公)之後,就完全掌控了魯國的大權。他毫不留情地驅逐了仲氏家族。在穩定了魯國內部的局麵之後,他又把討伐齊國這件事提上了議事日程。
可是,就在季文子在魯國忙碌的時候,公孫歸父卻把他要北伐齊國的軍事機密帶到了齊國。公孫歸父在歸國途中聽說了自己家族的巨大變故後,大驚失色,悲憤不已,放棄了回國的打算,狼狽逃往齊國。
齊頃公聽說魯國要討伐自己,不禁感到十分可笑,而當他得知季文子決心對自己用兵的真正緣由後,都幾乎忍俊不禁了。他決定先發製人,親自率領軍隊討伐魯國,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不知深淺的頭髮掉得一根不剩的傢夥。
齊頃公雖然輕率進軍,但他仍然取得了齊魯第一場戰爭的勝利,攻克了魯國的北方城市龍邑。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氣繼續南下的時候,後方傳來了衛國侵擾齊國邊境的訊息。於是,齊頃公決定在擊潰了不自量力的衛軍之後再揮師南下。由於自己及時出擊,采取主動,致使晉、魯、衛失去了聯合的機會,形勢正在朝齊國有利的方向發展,齊頃公覺得勝利在望,因為,對他來說,隻要打垮了衛軍,攻克了魯國,晉國就勢單力孤了。他深信,晉國在邲地一戰慘敗之後,已經十分懼怕戰爭,晉軍早已淪落成了一支不堪一擊的軍隊。
衛軍實力薄弱。齊頃公和他的將領們一致認為,衛軍隻有通過突然襲擊,纔有可能取得勝利。既然識透了衛軍的作戰意圖,齊頃公決定將計就計,在行軍到新築與衛軍遭遇之後,在夜幕降臨後,他分軍四散埋伏,然後準備了一座空營讓衛軍突襲。
孫良夫根本冇料到齊頃公會識破自己的計劃,他以為齊軍經過幾天幾夜晝夜兼程的急行軍,已耗儘了體力,疲憊不堪的他們在吃過晚飯後,肯定會睡得跟死豬一樣。他的突襲會大獲全勝。
可是,他的將領石稷卻謹慎得多,勸他不要貿然行動。“我們必須等待晉國和魯國一同出兵。”他深思熟慮地建議說,“那樣纔有勝算。”
孫良夫固執地堅持自己對敵情的判斷,在入夜之後對齊軍發動了突襲。
於是,他無可挽回地掉進了齊頃公設置在黑暗中的陷阱。當他驚恐地發現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齊頃公率領著大軍大聲叫罵著,氣勢洶洶地從彷彿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像鬼魅似的突然出現,從四麪包圍過來。孫良夫頓時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無計可施,隻有使儘渾身解數突圍的份了。要不是石稷率軍及時趕到,孫良夫在那個亂紛紛的夜晚肯定會被齊軍俘獲,然後受儘侮辱、身首異處。
孫良夫雖然在石稷的援助下突出了重圍,但是危機並冇有解除。
齊頃公殺得興起,率領一支軍隊緊追其後,一副非要趕儘殺絕之後才收兵的架勢。
微弱的月光使樹林和突兀的岩石支棱嵯峨,樣子十分誇張,像張牙舞爪的怪獸,看起來非常可怕。晚風不時猛烈地吹來,引起山濤陣陣。儘管夜風不斷地吹拂著孫良夫那慘白的扭曲得可怕的臉頰,但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寒冷,而且,他既覺得渾身燥熱,又感到脊背發冷。他心膽俱裂,狼狽不堪地一路北逃。他現在隻有一條出路,那就是逃回新築城中,關上厚重的城門,纔有一線生機。
可是齊頃公率領的追兵一直緊隨在孫良夫的背後不遠處。那不絕於耳的瘋狂的喊殺聲令人絕望到了極點。
孫良夫不知道自己已往北方逃了多遠,隻感覺到新築城的路程出奇的遙遠。突然,前方火光閃爍,傳來了車輪滾動令人膽寒的轟隆隆的聲音。孫良夫第一反應就是齊軍的伏兵殺出來了,要截住他的歸路,這已是他所不能承受得了。他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哀歎,自己的生命要就此完結了。
就在他放棄了逃跑的打算、絕望地等死的時候,竟然發現前方出現的軍隊的旗號是衛國的,雖然火光映照下的旗子影影綽綽的,忽隱忽現,但孫良夫還是看清了那熟悉的旗號,他內心不由得湧起一陣狂喜。經過短暫而急切的詢問,孫良夫得知自己遭遇的這支軍隊就是新築城的守將叔仲於奚率領的,因不放心他、怕他失手,所以前來接應。
這支軍隊雖然數量不多,隻有一百多人,但卻給了齊頃公一個信號,那就是他已經深入衛國境內,已經陷入危機四伏的境地了。他命駕車的士兵勒住馬頭,在黑暗中警覺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果斷地決定退兵。
孫良夫退縮到新築城後,就不再出兵。他和他的士兵們都非常沮喪。士氣十分低落,將士們都有了撤退的念頭。
儘管孫良夫遭遇了可恥的失敗,但他毫無放棄的打算,他命石稷守住新築,自己親自去晉國借兵。
那時候,魯國的借兵使者也到了晉國。他們在和郤克商量過後,再去覲見晉景公,與郤克裡應外合,成功說服了晉景公。
雖然郤克的胸中積鬱了好幾個月的怒氣,但他仍然出奇的理智,在對待與齊國交戰這件非同尋常的事情上十分謹慎。為了取得最大的勝算,他向晉景公申請了八百乘兵車。這已遠遠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大規模戰爭的兵車數量,幾乎是晉國整個國家的軍隊,但晉景公還是答應了他,畢竟齊國是大國,不能輕敵,不能疏忽大意。
在那個陽光異常耀眼的仲夏六月,從晉國的絳都到衛國的新築城沿線一帶的居民對晉軍如此龐大的軍隊產生了這樣一個印象,那就是從他們眼前經過的被兵車和馬蹄揚起的風塵所包圍的軍隊永遠也不會消失,因為它拉得實在是太長了。這支軍隊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他們那靜如止水的安寧生活,激起了巨大的波瀾,直到很久以後,他們都還在為此驚歎不已。晉國人是情不自禁地感歎自己國家的強大,有一種洋洋自得的自豪情緒在裡麵,衛國人見到這支比時光還要漫長的軍隊之後,內心裡頓時滋生了一股既遙遠又清晰可見的敬畏之情,由衷地感歎晉國那令人感到恐怖的超乎尋常的實力。
晉軍剛剛駐紮在新築不久,齊頃公就率領著五百乘兵車風急火燎地趕到鞍地,他要把敵人阻擋在齊國邊境附近,絕不允許他們深入,在自己的土地上撒野。
齊頃公被之前輕易取得的毫無實際意義的勝利矇蔽了雙眼。所以,他雖然對晉國的實力有所顧忌,但他查探敵情的方式是十分輕率和不計後果的,他直接派大將高固去晉國的軍營前挑戰。
高固的突然出現令晉軍的巡邏兵猝不及防,他幾乎毫不費力就殺死了一名前來應戰的普通將領,還俘虜了一名晉國士兵。“晉軍雖然人數眾多。”高固回到自己的軍營後,意氣昂昂地向齊頃公回報說,“但是作戰能力極差,冇什麼可畏懼的。”
齊頃公徹底放下心來,無所用心地睡了一覺,在晨光熹微的時候精神飽滿地醒了過來,穿上了華麗的戎裝。他那年輕的神采奕奕的表情和精神抖擻的裝束所透出的樂觀情緒極大地感染了將士們,以至於他們都樂觀地認為這是一場雖然艱苦但仍然充滿希望的戰爭。
經過短暫的緊張而興奮的急行軍,齊軍逼近到了晉軍陣營前。
齊頃公看著清晨薄霧中的晉軍,目光中露出無比輕蔑的神色。他呼吸著早晨清冷的空氣,渾身充滿了戰鬥的激情,他發自內心視晉軍如無物。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乳白色薄霧中嚴陣以待的齊軍,感到非常滿意,突然,他憋住氣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喊,率先駕著戰車朝晉軍陣營衝去。
由於齊頃公身先士卒,齊軍的士氣極其高昂,他們像猛烈的洪水,對晉軍的中軍陣營造成了極具威脅性的衝擊。晉軍甚至出現了退縮的苗頭。親自擂鼓的郤克被亂箭射中,傷口血流如注,他痛苦得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他感到非常難受,雙手乏力,敲擊軍鼓的力度一下子減弱了許多,鼓聲的節奏頓時緩慢了下來,聲音也跟著減弱了。
郤克的車右護衛解張也被亂箭射中,受了重傷,但他一聽見耳邊的鼓聲緩慢了下來,趕緊督促郤克:“鼓聲是軍隊的耳目,要是出了問題,晉軍非失敗不可。”
於是,郤克忍住身體的劇痛,咬著牙齒,拚儘全身的力氣,抬起幾乎快要垂下去的胳膊,用力敲起鼓來。
晉軍的鼓聲再次激情澎湃地響起,十分完美地呼應著晉軍的喊殺聲,最大限度地撩動了他們體內興奮的神經,使他們充滿了進攻的激情。尤其是晉軍的上軍和下軍,被這響亮的鼓聲所蠱惑,以為晉軍中軍已經取得了勝利,頓時勇氣倍增,不顧一切地冒著箭雨,瘋狂地朝齊軍衝去。
齊軍的士氣雖然高昂,但卻發現己方的推進變得越來越艱難。很多人還冇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強烈地感到從前方竄進一股一股十分猛烈的湍流,衝擊著他們前進的身體,使他們的身體完全失去的控製,不由自主地後退。幾乎在一瞬間,齊軍的進攻節奏就被徹底打亂了。
齊頃公見自己的軍隊就這麼潰敗了,而且潰敗得很徹底,完全挽回不了局麵,既感到莫名其妙又萬分痛苦,他瞠目結舌,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卻又不得不麵對殘酷的現實,急切地命令逢醜父(他的車右護衛是逢醜父)折轉輕狂前進的馬頭,飛快地往華不注山的密林中逃去。
可是他那華麗的裝束卻非常明顯地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由於郤克身受重傷,司馬韓厥看著齊頃公逃跑的馬車和他那與眾不同的背影,主動請求去追擊他。
郤克同意了韓厥,他相信嚴謹老成的韓厥能辦妥這件事,可是他忘記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韓厥從未有見過齊頃公的麵孔,也就是說,他根本不認識齊頃公。
所以在後來,韓厥就被逢醜父的掉包計給矇騙了,他並冇有俘獲齊頃公,而是把逢醜父給抓了回來。
當時,雖然齊頃公的馬車時而隱入叢林中,或是拐一個大彎又消失不見了,但晉軍卻一直冇有失去目標,因為他的衣裳實在太顯眼了,所以他們總是能夠再次清晰地發現目標,緊追著不放。
圍上來的晉軍越來越多,他們都對追逐一個如此清晰而狼狽的尊貴目標興味十足。
齊頃公眼看已無路可逃了。逢醜父在這生死關頭急中生智,於是就想到了調包計,他用一隻手用力地扯住韁繩,控製住戰馬的走向,一邊騰出一隻手來脫下自己那身普通士兵的裝束,一邊急切地叫齊頃公也脫下他那身華麗的裝束。然後,兩人就在快速行駛的馬車上手忙腳亂地交換了衣裳和座位。
儘管情勢越來越危急,但齊頃公卻冇有心慌意亂或是像個膽小鬼似的渾身哆嗦,他正處在對一切都無所畏懼的年齡,所以在韓厥追上他後,他一點也冇慌亂,而是和逢醜父一起,利用韓厥對國王的普遍尊敬,十分冷靜地欺騙他。先是逢醜父假裝口渴難忍(他那焦乾蒼白的嘴唇極具欺騙性),命令齊頃公繞到山的另一麵為自己尋找泉水,然後齊頃公裝模作樣地去打水,順利逃脫了。
韓厥耐著性子等了很久,可是齊頃公仍然毫無出現的跡象,於是韓厥不再等待,命人俘獲了逢醜父。
在見到郤克之前,韓厥一直以為自己抓住的人是齊頃公。
當他把逢醜父押送到郤克麵前時,郤克一下子就認出眼前這個穿著華麗的人不是齊頃公。
郤克頓時火冒三丈,要以欺軍之罪殺掉逢醜父。
“要是每一個願意為主公犧牲的人都該死,那你就殺掉我吧。”逢醜父說,“讓後人明白,忠誠是冇有好下場的。”
郤克冇想到逢醜父臨危不亂,一句話就把他自個兒放在了道義的最高處,要是自己殺了他,那豈不是顯得自己既不講理又不近人情,給自己的人格抹黑,於是,郤克立刻換上了一副通情達理的笑臉,下令釋放逢醜父。
實際上,齊頃公在回到自己的軍營後,並冇有如釋重負地安下心來休息,在他看來,既然逢醜父願意為自己犧牲生命,他也不能什麼也不乾,就這麼無所作為地消極等待晉軍那邊傳來逢醜父被誅殺的訊息。於是,他在冇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換上普通士兵的裝束,趁著戰爭剛剛結束、晉軍正在撿拾齊軍留在戰場上的輜重的混亂局麵,駕著馬車混入晉軍軍營,四處打聽逢醜父的下落和處境。
高固他們發現國王又不見了,正焦慮不安地四處尋找呢,突然看見他從晉軍軍營那邊駕著馬車急匆匆地跑回來,感到不可思議,大聲而關切地問是怎麼回事。實際上,在高固他們發現國王的冒險行動的時候,齊頃公已經來來回回三次混入晉軍軍營了。
“逢醜父為我而被俘,我放心不下。”齊頃公對自己的危險處境似乎渾然不覺,一心隻想著逢醜父,“所以我去晉軍軍營打聽了一下,想知道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儘管齊頃公的表現非常勇敢,但仍然無濟於事。他那非凡的勇氣對齊國慘敗的局麵毫無幫助。就在他第三次從晉軍軍營回到自己軍營的時候,晉軍已經重新組織好進攻力量,兵分五路,殺聲震天地朝東邊殺了過來。
齊軍已毫無鬥誌,或者說,由於齊頃公和他的將領們冇有及時抓住寶貴的時間組織防禦力量,剛剛遭受失敗打擊的齊軍隊形散亂,已無法與晉軍對峙。晉軍那邊霹靂一樣轟隆隆的聲音透著不詳,徹底使他們心慌意亂,手足無措。於是,齊頃公隻有皺眉蹙額、帶著一臉困惑的不滿,急躁卻又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的軍隊全線潰退。
郤克率領四國盟軍,排山倒海一樣緊追其後。每經過一個齊軍狼狽逃跑之後放棄的關隘,他都會陰沉著臉、從獨眼裡射出令人有如芒刺在背的隱怒光芒,下令一把火燒掉,一副非要滅掉齊國的架勢。他率領聯盟軍隊一鼓作氣追了四百多裡。一直深入到齊國的袁婁,他才下令停止行軍,止住軍隊那席捲一切的滾滾洪流,讓士兵們稍事休息。
齊頃公已無法承受繼續潰退下去。
“讓我攜帶玉罄和紀甗去向晉國人求和吧。”國佐請求說,他的聲音因疲憊而顯得沙啞,“把曾經侵奪的魯國和衛國的土地退還給他們。”
對年輕的意氣風發的齊頃公來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因為他正處在知進不知退的年齡,在往昔歲月中,他從來都是隨心所欲、無所顧忌的。現在,他竟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敗,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與晉國人求和,他不由得深深地鄙視起自己來。不過,為了阻止更大災難的降臨,使齊國不至於滅亡,他決定按照國佐的意見去做。“我已經作了最大讓步了。”他既有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又不服氣地補充說,“要是他們不接受,我就隻有迎戰了。”
國佐攜帶著寶物,徑直來到晉軍軍營,請求和郤克談判。
可是,令國佐失望的是,儘管他說起話來小心翼翼,語氣十分恭敬,但郤克還是拒絕了他提出的令他羞愧得幾乎難以啟齒的條件。“除非你們依從我的兩個條件,我才答應退兵。”他滿臉慍怒,不為所動,陰冷地提出了另外兩個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嚴苛條件,“第一:必須把蕭夫人交出來,第二:必須把齊國境內的壟畝改成東西走向,以便將來晉軍進攻的時候可以直接到達齊國國都。”
“蕭夫人是國君的母親,由於齊晉實力相當,也可以算是晉君的母親,就算交給你,你又該怎麼處置呢?”國佐壓抑住心底的怒氣,極和氣地拒絕說,“土地是按照地勢,順其自然開墾的,如果非要改成東西走向,和亡國有什麼區彆?”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硬起來,“雖然齊國輸掉了一場戰爭,但實力冇有從根本上虧損,要是元帥不同意求和,我們就重新集合力量,與你決一死戰。”說完,狠命地把寶物往地上一摔,就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了軍營。
一直在幕帳後偷聽的孫良夫和季文子從國佐那決絕態度中感到這場戰爭要漫無止境地打下去。他們的國家都與齊國接壤,要是齊國在未來竟然戰勝了晉國,暴怒的齊頃公肯定會用同樣不留情麵的方式報複他們,而且會結下永恒的仇怨。
“齊國已怒不可遏了。”他們倆趕緊從幕帳後出來,憂心忡忡地對郤克說,“要是這樣下去,勝負冇辦法預料,不如聽從國佐的談判條件吧。”
“可是他已經走了。”郤克也覺得挑起敵人的怒氣不是明智的做法,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很不安地問道,“該怎麼辦呢?”
“把他追回來。”季文子說,用懇求的目光看著郤克。
郤克立刻派出快馬去追逐國佐。
快馬追了足足十裡路,才追上國佐。
“因為我怕自己承擔不瞭如此重大的責任,所以不敢輕易做決定。”郤克為自己之前的無禮辯解說,“現在魯國和衛國都認為你提出的條件十分妥當,所以我願意聽從你的。”
於是,齊國與晉國、魯國和衛國歃血為盟:
齊國答應歸還魯國和衛國的土地。
晉國答應退師。
由於郤克的態度由強硬變軟弱,使得齊國雖然在戰場上吃了敗仗,但在盟誓中一點也虧也冇吃到,相反,卻極大地損害了晉國的大國形象。尤其是在後來,當齊頃公蒼白的嘴唇恢複了血色,高傲再次撩起了他內心複仇的熱望,眼中重新燃起兩團炙熱的火焰,開始忍辱負重,以一種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認真而熱忱的態度處理國事,以至於在不長的時間裡齊國實力得到了飛速增長的訊息傳開後,對此感到恐懼的晉國反而轉過來討好齊國,強迫魯國等國家把在盟會當日上爭取回來的土地又進獻給齊國,使晉國逐漸失去了諸侯們的信任。
不過,在當時,在晉景公看來,郤克戰勝了實力不亞於晉國的齊國,其意義非同尋常,可以說是為他再次稱霸奠定了令人欣喜的好基礎,因為這次東征的勝利既鼓舞了國家士氣,又對楚國形成的一種旁敲側擊的威脅,所以他對郤克取得的輝煌戰果非常滿意,不僅賞賜了郤克和參戰將領們大量土地,還再次把晉**隊擴大到晉文公時代的規模,增加了新的上中下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