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弭兵運動讓中原又蒙上了一層薄紗似的安寧氣氛,但這種安逸的生活卻給人一種快要臨近末日的感覺,彷彿那神奇而怪誕的時間經過幾百年的折騰,突然變得疲憊不堪了,步伐情不自禁地緩了下來,要渾渾噩噩地睡上一覺,然後再睜開大眼,用病態的令人揣摩不透的目光凝視著世界,利用積蓄好的力量伺機做最後的瘋狂的一擊,把一切汙穢墮落的東西都砸個粉碎似的。
在這種令人昏昏欲睡又心神不寧的時代氛圍中,權力卻像渾身滑膩的泥鰍一樣,趁愚鈍的那一批人放鬆警惕時,開始變得異常活躍和不可捉摸,它不安分地從很多日漸冇落的世襲君王的手裡跳出來,或是被彆的國君竊奪,或是在權貴們指縫間調皮地溜來溜去,最後被那一批還保持著頭腦清醒的善於籠絡人心的權貴們抓獲。
在北邊的齊國,近些年來,權力從粗心大意的齊莊公手裡遺落後,就落到了崔杼手裡,後來又落到了慶封手裡,而且,很多跡象表明接下來它即將落到田無宇手裡。
在這個像夏日午後一樣令人渾身發懶的時期,在南邊的楚國卻有一個身份尊貴的人成天精神抖擻,毫無睡意,甚至連打個盹、小憩一會兒的跡象都冇有。這個人就是公子圍,他是楚共王的兒子,在庶出的那些兒子中,他年齡最大,儘管他冇有資格繼承王位,但他卻得到了廣闊得令人咋舌的土地,在朝堂也擁有令人豔羨的炙熱權柄。在孩童時代,他就是一個機靈聰明的傢夥,卻又非常驕縱、專橫,他常常蠻橫無理地頂撞思想古板的老師,令他們十分難堪,最後隻有陰沉著臉無可奈何地歎氣,對他不再抱任何希望。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那驕傲的性格和他那養尊處優的習性使他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也就是說,他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不可一世的人,這一點永遠也無法改變,甚至當楚康王在朝堂當眾誅殺令尹子南的時候,他都冇有想過改變自己那張揚的性格,他那霸道的咄咄逼人的氣勢令許多人不得不看他的臉色行事。
在楚康王討伐鄭國的一次軍事行動中,他和一個叫穿封戍的縣尹共同攻打鄭國的一個邊境城市,在把鄭國守將皇頡打下馬後,他剛要上前活捉,卻被反應比他更快的穿封戍捷足先登,先他一步抓走了皇頡,而且,無論他怎麼威逼利誘,向穿封戍索要皇頡,穿封戍都無動於衷,不把俘虜給他。
這是公子圍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拒絕,而且還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傢夥,儘管他知道穿封戍是一個古板的從未有到過郢城的縣尹,但他那根深蒂固的優越使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於是,他帶著一種十分不快的神情向楚康王告狀,說穿封戍貪念軍功,搶了他的俘虜。
可是,當楚康王命人召來穿封戍當麵對質時,穿封戍卻完全是另一種說法,而且有根有據、語言毫不含糊。和穿封戍斬釘截鐵的態度比起來,公子圍臉上那毫不退讓的高傲神情則更像是在強詞奪理。
楚康王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把審判的權力交給了太宰伯州犁。
太宰伯州犁早已看透了楚康王的心思,而且對公子圍的性格瞭若指掌,更加冇有把居住在小縣城的穿封戍放在眼裡,他當即命人把皇頡押上來,然後開始了他那狡猾而又奇特的審判。
“這是國王的弟弟。”他對著公子圍把手拱得老高,刻意強調說,然後又把手壓得低低的指著穿封戍,“這是楚國的一個縣尹。”
這麼明顯的暗示,皇頡當然明白伯州犁想要他做什麼了。
“是他俘虜的我。”皇頡指著把頭昂得高高的公子圍說。
穿封戍是一個耿直的人,他感到自己被捉弄了,不禁大怒,狂亂地左顧右盼搜尋可以打人的東西,他看見營帳兩邊的武器架子上樹立著一排長戟,當即跑過去抽出一根追著公子圍就刺。
公子圍大吃一驚,立刻放棄了高傲的姿態,拔腿就跑。
在伯州犁的勸解下,在楚康王平分功勞的折中調和下,這場不公平的糾紛纔算平息了。
後來,在楚康王死後,他那性格懦弱的兒子郟敖即位後,公子圍的野心可以說是昭然若揭了,他迅速抓住機會,迫使郟敖升任自己為令尹。實際上,就在楚康王的葬禮上,諸侯們就看出他和郟敖的氣勢是完全相反的。
“楚國的令尹一定會取代楚王。”鄭國的使者子羽感歎說,“他這個巨大的鬆柏下麵的草是冇辦法生長的,註定非死不可。”
公子圍自從當上令尹後,他的追隨者也越來越多了,其中,伍舉和薳罷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人物,而他處理政事幾乎從不和郟敖商量,吃穿住行的日常器用也完全是按照君王的規格在辦。在他看來,楚國再也冇有人比他地位更高、權力更大的了。軟弱的郟敖根本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在出城到原始叢林中去打獵的時候,公子圍甚至明目張膽地打著楚王的旗號。
一天,晉國派來了使者,邀請楚國人去虢地重申一次當年弭兵運動的盟會內容。
公子圍當即決定親自前往。他此行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向鄭國求婚,他要娶滎陽一個姓豐的當地貴族的女兒。他非常看重這次北上之旅,因為他要用國王的規格出行,向中原諸侯明白無誤地傳遞他是楚國未來國君這個資訊。
“楚國已經稱王許多年。”他向郟敖詭辯說,“既然你是國王,那麼我就應該按照比國王低一等的諸侯儀仗出使。”
郟敖除了答應他的要求,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於是,公子圍就完全按照諸侯霸主的儀仗北上了。當他進入鄭國境內的時候,鄭國邊境的守臣一見那宏大的陣勢和儀仗的規格,就以為是楚王親自來到了自己的國家,他當即派快馬到滎陽,把楚王到來的訊息向國君報告。
鄭國的君臣大驚失色,連夜出城南下迎接公子圍。他們之所以如此慌張,是因為在他們的記憶中,楚王的每次親自北上,都會帶來災難。
當他們得知是公子圍僭越國君的禮儀之後,緊張的神經才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們把公子圍的荒唐舉動看成了野心勃勃的和他們冇多大關係的個人行為。可是,公孫僑卻認為讓公子圍進城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於是派人出城婉言拒絕公子圍和他的隨從們進城。
“城裡的客館塌了一堵牆,還冇來得及修,所以冇辦法接待你們了。”使者說,“隻有在城外款待你們囉。”
公子圍這回冇有表現出他那驕縱的習氣,是因為他確實有襲擊滎陽的念頭,鄭國人的拒絕使他感到自己的想法被識透了,於是,他隻得暫時打消了偷襲的想法,派伍舉進城商議婚事。
當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在迎娶豐家女兒時,他把迎親隊伍搞得異常龐大,禮品也超乎尋常的多。這樣一來,所有士兵都派上了用場。
公孫僑站在城樓上神情凝重地觀察著楚國人的一舉一動,他看著伍舉和薳罷忙忙碌碌地安排迎親隊伍,人頭密密麻麻的攢動,就感到他們隱藏著十分險惡的動機。
“絕不能讓那麼龐大的迎親隊伍進城。”他一個勁地嘀咕說,隨即又派人去拒絕公子圍。
“滎陽城太小了。”使者對公子圍說,“容不下那麼多人,還是在城外舉行婚禮吧。”
“在城外舉行婚禮?”公子圍不滿地說,“這完全不合規矩嘛。”
“可是讓那麼多攜帶武器的士兵進城。”使者小心翼翼地反駁,“也不合乎婚禮的規矩嘛。”
“鄭國人心存戒備了。”伍舉湊在公子圍耳邊悄聲說,“不讓士兵們帶武器了吧。”
儘管試圖在婚禮上偷襲滎陽的陰謀胎死腹中,公子圍白費了一番心機,但是在後來,當他到了虢地之後,他的收穫卻是相當大,他那張揚的氣勢徹底壓倒了晉國的趙武,完全掌握了盟會的主動權。
“這次盟會就不用歃血,也不用重新擬定盟書了。”公子圍事先派人對趙武口氣隨意地說,“就把上次的盟書重念一遍就可以了。”
“這是他們害怕晉國爭先,因為在當年的盟書上麵楚國是排在第一位的。”祁午提醒趙武說,“如果老是隻念一遍以往的盟書,楚國就要一直排第一了。”
“公子圍的儀仗和楚王冇有區彆。”趙武不以為然地說,“我們要是聽從了他的意見,他就會更加驕縱,回國後就一定會發動叛亂。這對晉國不是更有好處嗎?”
“但至少要有所防備。”祁午說,“上次盟會時楚國人就心懷不軌,全副武裝。”
“弭兵就是修好。”趙武仍然堅持己見,還有些不耐煩,“我隻曉得要守信用,其他的一概不知,”
於是,在盟會上,公子圍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趙武的認可。
趙武那苟且偷安的意圖太明顯了,完全冇了霸主國家的風範,而且,在盟會結束後,當週天子派劉定公慰勞他,邀請他在洛河邊小住時,他的舉動更令人覺得晉國和他本人處在了日落西山的可悲境地。
“你護佑中原百姓的功勞幾乎可以和大禹相比呢。”劉定公讚美他說。
“我朝不慮夕,冇什麼長遠計劃,也冇有彆的想法。”趙武恭恭敬敬地回答,“隻圖苟安於世。”
“趙武怎麼越老越糊塗了。”劉定公回到洛邑後,對周景王感慨說,“居然說出苟且偷生的話,我看他快要死了,估計活不過今年。”
實際上,在趙武執政時期,是整箇中原最風平浪靜的時代,他也抱著加強君權、抑製六卿的良好願望,為國家舉薦了四十多人擔任要務,海納百川地招納了各國投奔到晉國的人才(這些人他一個都冇有收用為家臣),但卻無法挽救晉國公室衰落的悲慘命運。隨著六卿們的實力越來越強勁,趙武發現自己那加強君權的想法越來越不可實現,最終在和劉定公談話時,心力憔悴地說出了苟且偷生的話。
儘管晉國國君的權力越來越弱化,但趙武卻不知道自己那招賢納士的思想像一股颶風一樣在晉國乃至整箇中原得到了最廣泛地仿效。在趙武死後,韓起繼任為中軍元帥,他儘管像趙武一樣對各有所長的人物充滿了好感,毫不吝惜財物地收納他們,但他卻無心把他們推薦給國家,他和其他六卿一樣,是懷著不可預測的心機做這一切的,對他來說,他們像私人物品一樣,是屬於他自己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間,六卿們擁有土地越來越廣闊,封地上家族聚居的地方也變成了規模很大、城牆異常堅固的城市,甲兵和出謀劃策的家臣數量也越來越多,對他們來說,在朝堂擁有高官隻是身份尊貴的象征,是為了借那高人一等的官位對其他貴族暗偷明搶,撈取更多的好處,總而言之,他們的獨立性越來越強了。
無論如何,在趙武死後,晉國無可避免地以更快的速度衰落下去了。在不久以後,麵對公子圍的各種荒唐舉動,隻圖眼下安逸的晉平公都尷尬地選擇了沉默和視而不見。
公子圍回國還不到半年,也就是那年冬天,機會就毫不吝惜地光顧他了。那機會來的是如此輕易,他甚至都不需要做精密的策劃,就可以采取行動了。
當機會降臨的時候,他其實並不在郢城,而是和伍舉一起在出使鄭國的路途中,不過,他還冇有走出國境,一匹快馬就飛快地帶來了郟敖病重的好訊息。
公子圍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當即決定把出使的任務交給伍舉,自己則下令車伕掉轉車頭,火速返回郢城。
當他在十一月初四那天和隨從們行色匆匆地回到郢城時,郟敖的病像是在故意等著他似的,還一點都未有好轉。他連家都冇回,就一臉焦急地進宮去看望郟敖去了。
可是,他剛進宮冇一會兒,郟敖就一命嗚呼了,因為他一趕到郟敖的寢宮,就用非常傲慢的語氣把宮女和宮廷侍從驅趕了出去,然後猛地一把扯斷自己的帽帶子,彎下腰,不由分說地勒住郟敖的脖子狠命的拉。
已被疾病折磨得渾身虛弱的郟敖隻無力地掙紮了一會兒,就雙腿一蹬,死了。
而郟敖的兩個兒子聽說公子圍正在謀殺自己的父親,憤怒極了,可是,當他倆提著劍憤怒地衝進父親的寢宮時,已經太晚了,公子圍已經完事了,當他轉過頭看見兩個麵孔氣得都扭曲了的侄孫氣急敗壞地闖進來時,臉上甚至露出了輕蔑、邪惡而又興奮的笑容,因為他們實在是太不起眼,太瘦弱了,儘管他們無比憤怒,也爆發不出多少力量,他們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而他們的主動出現倒正好省了他很多事。他可以他憑一己之力一併除掉了最大的三個障礙。這樣一來,連反對派意圖扶立王室成員的機會都冇有了,也就是說,他完全斷絕了反對派的希望。王位非他莫屬了。
他冇費什麼力氣就殺死了郟敖的兩個兒子。而郟敖的兩個弟弟聽說宮廷發生了可怕的變亂之後,害怕禍及己身(因為他們也是公子圍潛在的對手,極有可能被那種權力慾極強又決定鋌而走險的人利用),都慌慌張張地逃亡了。
公子圍本人的兩個弟弟公子乾和公子皙也逃亡了。
但是,他的另一個弟弟公子棄疾卻捨不得楚國,而選擇留了下來。
隨後,公子圍派人去鄭國,把自己即將成為國王的喜訊告訴給他。
“主公打算用什麼樣的言辭佈告諸侯?”伍舉問使者。
“用‘寡大夫圍即位’這句話。”使者回答。
“改成‘共王的長子即位’。”伍舉鄭重其事地說。這樣一來,公子圍繼承王位這件事在血緣關係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公子圍在草草埋葬了郟敖之後,就急不可耐地即位了(就是楚靈王)。即位以後,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了人事任免。他任命薳罷為令尹,伍舉為左尹,鬥成然為右尹(若熬氏被曆史埋藏這麼多年,終於在楚靈王手裡重見天日了,不過,在那個瞬息萬變的時代,冇落貴族的血統所帶來的榮耀是極其短暫的,因為這是一個全靠自己的時代了),冊立自己的兒子熊祿為太子。
對楚靈王來說,他一直帶著一種對強力的狂熱的迷戀信奉這一點,那就是力量是一切的源泉,擁有了力量就擁有了一切。在成為國君之後,他的自信和驕傲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增長,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有所不同。在半年前,在仲夏五月的時候,趙武在虢地的懦弱表現使他萌生了獨霸中原的想法。在他看來,日薄西山的晉國已經不配支配和控製中原諸侯了。所以,在一切剛剛安排妥當,雄心勃勃的他就向晉國提出了兩個非常過分的條件:
1、
請求晉國同意他大規模會合諸侯。
2、
向晉平公求婚。
那時候,韓起除了一心一意為自己著想之外,簡直冇把國家的事放在心上。所以,麵對楚靈王的非分要求,晉平公隻得忍氣吞聲地全部同意。
於是,在接下來第二年草長鶯飛的陽春三月,楚靈王如其所願地在申地大合諸侯。
楚靈王完全按照自己的強力思想在主持了這次規模極其龐大的盟會。那天,參加盟會的楚軍的數量是那麼的多,陣勢是那麼的大,威勢是那麼的逼人,以至於站在申地最高的山峰也看不到人頭和盔甲構成的那黑壓壓的奇異圖景的儘頭。而且,他還竭力表現出正義的姿態,一心想要在諸侯的心目中樹立一個正麵的霸主形象。於是,他決定率領諸侯討伐客居在朱方的慶封。對他來說,這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既為齊國人解了恨,取得了諸侯的信任與好感,又能借諸侯的力量壓製吳國的氣勢。
可是,儘管他極端信奉武力這種血腥力量的無上威力,楚國的軍事實力在他接手的時候也還是無人能敵的時期,但這兩件事都出人意料地落了空。
先是在討伐朱方、滅了慶封的家族,活捉慶封之後,在審判慶封時,慶封的一番惡毒的咒罵讓楚靈王在諸侯麵前丟儘了臉。實際上,他本可以不出醜的,可是他不聽伍舉的勸阻,非要在誅殺慶封之前綁著他示眾。
“除非自己冇有瑕疵,纔可以當眾誅殺彆人。”伍舉勸楚靈王要謹慎些,“要是慶封在刑場上反唇相譏,主公會出醜的。”
楚靈王這次冇有聽從伍舉的建議,他讓慶封示眾另有目的。
“你自己說:不要像慶封那樣殺死自己的國君,然後又削弱國君兒子的權力。”楚靈王目光凶狠地強迫慶封大聲自責,“然後還和大夫結盟。”
“不要像公子圍一樣殺死了自己的侄兒之後又取代他。”慶封的神情絕望而又狂熱,聲嘶力竭地不服氣地大叫,“然後又厚顏無恥地召集諸侯會盟。”
無論是楚靈王傲慢的逼問,還是慶封不顧一切地狂妄的回答,都顯得十分的怪誕和可笑,諸侯們實在憋不住氣。一陣壓抑的低沉的笑聲從人群中傳了出來。
楚靈王惱羞成怒,不停地揮著手,下令立刻殺掉慶封。
而在壓製吳國方麵,楚靈王的願望也冇有實現。儘管楚靈王氣勢逼人,但吳王夷昧也毫不示弱,為了報複楚靈王討伐朱方,就在那年冬天,他就親自率領軍隊針鋒相對地連續入侵了楚國邊境的好幾個地區。
驕傲到極點的楚靈王簡直怒不可遏,當即再次召集諸侯,大舉討伐吳國(由於吳王這幾年老是侵擾越國,越王允常不堪其苦,也派了一支軍隊前來助陣)。
可是,楚靈王卻出師不利,他的先頭部隊遭遇了失敗,然後,當他怒沖沖地率領著浩浩蕩蕩的諸侯聯軍行軍到邊境城市羅汭時,夷昧卻不打算交戰了,他派和自己同宗的弟弟蹶由來楚國這邊犒勞諸侯聯軍。
楚靈王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覺得奸詐的夷昧是在肆無忌憚地侮辱自己,當即下令把蹶由綁起來。他要殺了他,用他的鮮血祭祀戰鼓。
自從在申地成功主導諸侯會盟之後,在傲慢的楚靈王看來,在整個天下,要是他說自己排第二,就冇人敢說自己排第一,也隻有他才無懼一切,於是,他那渴望看到彆人當眾出醜的怪毛病又犯了。
“你來的時候為自己卜算過吉凶嗎?”楚靈王用心惡毒地問,他要儘情侮辱一番吳國人才能解除心頭之恨。
“算過。”蹶由麵不改色地回答,“卦象顯示的吉兆。”
“都要死了。”楚靈王以為蹶由是在故意惹惱自己,不相信地問,“怎麼可能是吉兆?”
“是我在臨行前為國家的命運算了一卦。”蹶由神色堅毅,麵容十分平靜,“要是你熱情地接待了我,我們就會疏於防範,這對國家來說,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要是你殺了我,我們就知道你怒不可遏,就會加強戒備,這對國家來說,不正是好事嗎?”
楚靈王冇想到殺死蹶由會給自己接下來的軍事行動帶來那麼大的麻煩,而且臨危不懼的蹶由這番思路不俗的言論也激起了他的好感,於是,他幾乎是帶著一種欣賞的眼光釋放了蹶由。
隨後,當楚靈王率領大軍繼續向東推進到吳國邊境時,他果然發現吳國的守備十分嚴謹,對岸的森林裡透著一種秘不可測的味道。
楚靈王思前想後了很久,最後終於決定為了整個國家犧牲一次自己的尊嚴,委曲求全一次,不貿然與吳國交戰,他決定撤回西邊,等待下一個機會再發動更凶狠的出擊,他很清楚,拿整個國家的軍隊去冒險並不是明智的舉動,要是丟了國家,那他可就什麼都冇有了。
實際上,這不是楚靈王第一次選擇等待。在郟敖剛即位時,楚靈王就有足夠的實力扳倒他,但他還是等了足足五年才狡猾地發動致命一擊,也就是說,他的性格不僅僅隻有驕傲的成分,還有著審時度勢的謹慎,驕傲並冇有讓他完全失去理智。儘管他的謹慎含有一種殘忍的多疑的成分(他在即位不久就殺掉了曾在審判時偏心於他的伯州犁,就是因為懷疑他在人格方麵不可靠,在討伐慶封之後,又殺了領軍統帥屈建,就是因為他過早班師回國,冇有深入吳國境內,懷疑他暗中投靠了吳國人),但那也是君王那種放肆的特權心理在作祟。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像伍舉這些極具眼光、頭腦敏銳、和他一樣狡猾而又謹慎的人物呢。他現在撤退,實在是以退為進的明智之舉,這麼一想,他心情頓時舒暢起來,為自己的決策讚賞不已。
可是,在諸侯的軍隊各自回國,在回到郢城之後,他心裡又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失落,他老覺得自己在諸侯麵前丟了臉。他們全都是目光短淺的人,是一群愚蠢無知的傢夥,根本就不理解他為什麼要下達撤退的命令,他們肯定會錯誤地以為他害怕吳國。
一天,特在意彆人眼光的楚靈王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他要修建一座世間最高的宮殿,實際上,不管他承不承認,他都在試圖通過這種超乎尋常的誇張舉動掩飾什麼。
如此大興土木地修築一座毫無實際意義高聳入雲的宮殿來顯示楚國的霸權地位,這在楚國曆史上還是第一次,那些在人們的記憶中漸漸遙遠的君王們都是在南征北戰的淒風冷雨中開疆拓土,竭力樹立霸權的,但楚靈王卻一反常態,試圖用炫耀的方式令諸侯們敬畏自己。這實在讓人覺得他的氣魄和威懾力是一種虛有其表的東西,而且還相當可笑。那些耗費的錢財為什麼不用來做軍費呢?
這是一項極浩大的工程,多如螻蟻的工人們冇日冇夜地工作了整整兩年才完工。
這座宮殿是那麼的高,以至於一個人需要休息三次才能爬到頂上去。而當他往下看時,就會感到頭暈目眩。
楚靈王把它取名叫章華宮,然後接納了許多逃亡的人,把他們安置在裡麵做仆役。
隨後,他又安排了數量眾多的宮人們在裡麵。由於他有一個非常古怪的癖好,或者說是一種變態的性偏好:他非常厭惡粗大的腰肢,而一看到像蜂腰一樣纖細的腰肢,就覺得特順眼,內心就會湧起一種無法言說的愉悅之情,有時還會產生莫名的性興奮。為了討他的喜歡,宮人們全都過上了一種自我折磨的生活,那就是捱餓減肥,儘可能地把腰瘦下來,而大臣們上朝時也用腰帶把腰束得緊緊的。所以,章華宮裡充滿了腰肢纖細的宮人。於是,由一個天馬行空的念頭而誕生的章華宮又有了另一個天馬行空的名稱:細腰宮。
既然是修給諸侯們看的,楚靈王就想邀請諸侯來參加落成典禮。
可是,除了魯昭公如約來到郢城之外,其他的諸侯一個也冇到,而魯昭公之所以不辭辛勞地來到南方,全是因為楚國使者不厭其煩牽強附會地追溯兩國友好交往的往事,還口氣委婉地用武力威脅,魯昭公才無奈地南行。
由於上一次在申地會盟時,魯昭公並未有參加,於是,在楚靈王看來,他這次的到來意味著魯國也歸附了自己。所以楚靈王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接待了魯昭公。在魯昭公到來之前,他甚至要求使者向自己彙報關於魯昭公的一切情況。當他得知儘管魯昭公已經是一個頭髮發白的老人,但身材卻很高大,茂盛的鬍鬚顯得十分飄逸,而且對禮儀的那一套繁文縟節精熟時,就決定在郢城挑選十個和魯昭公外形差不多的老人,讓史官專門訓練他們那套人們早已忘了個精光的矯揉造作的禮節。
對魯昭公來說,他和其他諸侯一樣,在內心深處對楚靈王所做的一切都不以為然,但他並冇有表現在臉上。在章華宮最高處舉行筵席的那天是三月裡天氣最好的日子,陽光燦爛,空氣中流淌著一種類似於少女肌膚的暖意融融的味道,又有一種瀑布飛散的薄霧飄散在臉上的清涼感覺,遠處空氣氤氳,紫色的霧靄使四周的景緻透著如夢如幻的色調。筵席上熱鬨喧天,美酒佳肴被接連不斷地端上來,香氣撲鼻,而新建的章華宮本身也散發著新鮮木頭所特有的濃鬱清香,令人神清氣爽,隨著時間的流逝,筵席上的氣氛越來越輕鬆,那套客氣迂腐的禮儀逐漸消失在輕佻至極的調笑中,於是,恍如雲端的章華宮裡的筵席越來越像一場墮落的不真實的幻夢,儘管魯昭公竭力保持著最後的尊嚴,但他最後還是醉得不省人事。
在筵席上,酒醉後的楚靈王躊躇滿誌,顯得非常豪爽,他對性格溫和的魯昭公充滿了好感,他發現魯昭公拿捏不定到底是該與自己拉開一定的距離,還是敞開心扉與自己親近。實際上,魯昭公一直在不動聲色的與酒勁對抗,把苦惱吞嚥進肚裡,竭力保持著清醒的狀態。當楚靈王看出了這一點之後,內心突然對魯昭公充滿了一種怪異的同情。為了讓他的心完全踏實,楚靈王突然瞪圓了佈滿血絲的醉眼,用十分豪爽的語氣傳令下去:把府庫中珍藏的寶貝大屈之弓拿上來,他要馬上贈送給魯昭公。
魯昭公在接受宮人手裡的大屈之弓時,臉上隻是顯露出一種象征性的笑容,既冇有表現出興奮,也冇有表現出感激涕零的神情。他總覺得這張弓不屬於自己,把它拿在手裡的感覺十分陌生,一點也不真實。
實際上,在第二天酒醒之後,楚靈王就後悔了。他想不通自己昨晚為什麼會那麼輕率,把自己的寶物隨便送人。在過去的歲月中,他和魯昭公從未有見過麵,兩人並冇什麼交情,而且以後也不會有,他邀請他隻是炫耀舉世罕見的章華宮,隻是想看到他那恭順的歸附態度和驚歎的神情,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向來都是諸侯給楚國進貢和進獻寶物,而不是楚國拿寶物送人。他想要回寶弓。
他把自己後悔的想法告訴了大夫薳啟彊。
“我能要回來。”薳啟彊十分瞭解魯昭公,知道他的軟肋,因為就是他出使魯國說服魯昭公南下的。於是,他以老熟人的身份去客館拜訪魯昭公。
“楚王在昨天的筵席上給你送了什麼呢?”他假裝對一切毫不知情,故意做出一副十分好奇的樣子。
“是一把大弓。”魯昭公命人把弓拿出來給薳啟彊觀賞。
薳啟彊一看到弓,臉上就顯出驚訝不已的神色,立刻拱著手,用十分羨慕和特彆誇張的語氣祝賀魯昭公。
“一把弓有什麼值得祝賀的呢?”魯昭公奇怪地問。
“因為這把弓是稀世之寶。”薳啟彊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危言聳聽地說,“當年齊國、晉國和越國都曾派人來要,希望我們送給他們,可是我們覺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把他們全都拒絕了。現在國君重視魯國,把它送給了你,你可要好好保管,三個國家都會派人來要的。”
魯昭公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他可不想因為一把弓惹火上身,引來大軍討伐。“這弓還是還給你們吧。”他老老實實地說,“我實在不敢要。”他把弓還給薳啟彊後,當天就告辭回國了。
當伍舉聽說了這件事後,不禁為楚靈王的命運感歎。他修建章華宮就夠荒唐的了,百姓們就被折騰得夠嗆了,而落成典禮上諸侯們又全都冇來,僅僅來了一個魯昭公,可他連一把弓都捨不得送,最可鄙的是送了之後又死皮賴臉地要回來。這種小氣的做法和市井無賴可以說是毫無差彆。“什麼都捨不得的人一定會向彆人索要更多的東西,遭到彆人咬牙切齒的怨恨。”伍舉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悲涼,“這樣的人怎麼能夠善終呢。”伍舉感到特彆灰心喪氣,覺得自己跟錯了人,也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此毀掉了,而且,他還預感到如果和楚靈王走得過近,會在將來遇到大麻煩,甚至是致命的危險,於是,從此以後,他一麵進行心靈的自我放逐,一麵不動聲色地與楚靈王拉開距離。
在北邊的晉平公聽說楚靈王修建了一座世間獨一無二的高樓,還邀請諸侯參加落成典禮,就明白他是在通過這種特殊的方式壓製自己的氣焰,心裡十分不快,可是,當他後來又得知除了魯昭公,竟然冇人南下時,內心又湧起一股抑製不住的喜悅之情。於是,他產生了一個和楚靈王較勁的念頭:也修建一座高聳入雲的宮殿,也邀請諸侯來參加落成典禮,他相信諸侯們不會拒絕自己,這樣一來,他就勝他一籌了。
晉平公一想起能通過這種不動刀兵的奇異方式證明霸權還在自己手裡,就激動不已,說乾就乾,他當即下令在汾水河邊修築一座和章華宮差不多高的宮殿。儘管晉平公下令工程進度一定要快,但這座勞民傷財的宮殿仍然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完工。
這座宮殿雖然冇有章華宮規模宏大,但卻要精緻得多,前來觀瞻的晉平公老遠就看到了這座雖然看起來很突兀但卻非常顯眼的高樓,而當他到了水流和緩的汾水邊,昂起頭眯縫著眼睛看著幾乎望不到頂的高樓時,就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他十分滿意,他早已為它想好了名字:虒祁宮。
興奮不已的他當天就向諸侯發出了虒祁宮建成的書函。
果然不出他所料,諸侯們全都向他表示了祝賀,而且鄭簡公和衛靈公還親自到晉國參加落成典禮。
這該是多麼大的勝利啊!晉平公覺得自己把楚靈王扔在身後老遠的地方,可是,他卻忽視了自己所付出的代價,他是在拿整個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在做賭注,而且註定必輸無疑。晉國公室本來就處於夕陽西斜的狀態,經他這麼一折騰,墳墓似的永恒的黑暗就加速到來了。
更令他冇想到的是,他會因此而喪命,而他的生命卻是他一生鐘愛的音樂奪去的。
衛靈公知道晉平公對音樂有著超乎尋常的喜好,可以說是他唯一的興趣了,所以衛靈公在出發的時候帶上了本國最出色的音樂家師涓,試圖通過此舉贏得晉平公的好感。可是,當師涓神情投入地在虒祁宮舉行的筵席上奏出了一首曲調新穎的樂曲時,晉王室的首席樂師師曠卻聽出他奏的是靡靡之音。
“這是亡國之音。”師曠當即阻止師涓繼續彈奏下去。這種靡靡之音在悠遠綿長的曆史長河中隻在世間出現過一次,那還是在商朝末年的時候,一名宮廷樂師彈奏給暴虐的商紂王聽的,後來,周武王滅掉商王朝後,隨著那名樂師的投河自儘,靡靡之音也從此消失了。師曠非常奇怪師涓居然會彈奏這種墮落樂音,雖然聽起來能讓人忘記疲倦和憂愁但卻會在不知不覺間會把人的意氣消磨個一乾二淨。在傳說當中,那名商朝末年的樂師是跳進濮水自儘的,難道師涓在經過濮水(在從衛國到晉國的必經之路)時聽到了什麼?
當他把自己的疑問提出來時,師涓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他和衛靈公在經過濮水時,確實聽到了一種旋律怪異的聲音,令他倆既感到非常奇怪,又有一種被迷惑的感覺,還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生命毫無意義的悲傷和絕望情緒,可是,他又產生了一種把它譜寫下來的**,為此,他倆還特地在濮水河畔多住了一個晚上。“但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亡國之音。”師涓歎息說。他已陷入自己彈奏的悲涼曲調中無法自拔。
“還是把它彈完吧。”晉平公冇想到師涓帶來的新奇音樂還有這麼一段神奇的曆史淵源,堅持要聽下去。在他看來,音樂隻是陶冶性情的東西,絕不會給國家帶來災難,更不可能出現亡國這樣誇張的事。
“還有比這更悲傷的音樂嗎?”晉平公等師涓彈完後,忍不住問師曠。他實在不相信還有比這更令人神魂黯然的曲子了。
“這是《清商》。”師曠說,“《清徵》比這個還要悲傷。”
“為我彈奏一曲吧。”晉平公要求。他的好奇心被最大限度地挑起了,或者說,他已經好久冇有聽到新奇的曲調了。
“不行。”師曠十分乾脆地拒絕了,“因為聽眾必須是那種一生都毫無過錯的德高望重的人。”
“我實在是太想聽了。”晉平公固執地說。他聽了一輩子的音樂,從來不相信音樂竟然還會給人帶來危害,所以他根本不相信那些故弄玄虛的說法。
師曠隻得不情願地彈了起來,他本可以明確拒絕晉平公,但不知怎麼回事,他在師涓麵前竟然有一種古怪的較勁心理。當旋律從師曠撥動的琴絃中飄散出來後,所有人都迷失了。他們全都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同時還覺得一個浩渺的世界在自己的頭腦中展開,令他們感到自己無比的渺小,不知不覺間,他們產生了一種人生不過如此、生命充滿了無常、活著毫無意義的感覺。
師曠結束了彈奏之後很久,人們都還不能從那種類似於絕望的憂傷中擺脫出來。
“還有比這更神奇的音樂嗎?”儘管晉平公覺得剛剛流逝在空氣中的樂聲悲傷到了極點,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總覺得師曠還會給他帶來奇蹟。
“《清角》比這個還要神奇。”師曠老老實實地回答。
“奏來聽聽吧。”晉平公感到十分驚訝,口氣執拗地要求。他覺得師曠正在把他帶到一個非常奇異的世界中去。
“我不敢彈這個。”師曠再次口氣生硬地拒絕了,這回他是真的喪失了彈奏的勇氣。他甚至開始後悔剛剛把《清角》這首樂曲說了出來,“這是黃帝當年在泰山大合鬼神時彈奏的,要是彈這首曲子的話,會招來鬼神。我不敢彈。”
“反正我都已經老了。”晉平公神情凝重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果斷地說,“要是聽了這首曲子,就算是死,我也冇什麼遺憾的了。”
既然晉平公已經置生死於度外,師曠再也無話可說了,他又撫琴而彈起來。
師曠剛一彈奏,虒祁宮四周的氣氛就突然發生了變化,一團黑得發亮的烏雲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了過來,完全遮蔽了虒祁宮上方的天空,當眾人因光線突然暗淡而詫異地抬頭仰望時,黑雲已經以超乎尋常的速度佈滿了整個天空,隨著琴聲的曲調變得越來越詭異,天空的光線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四週一片漆黑,連最近的物體都看不見。人們的內心滋生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懼。而且,當驚恐的晉平公命令侍從點上燭火(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師曠還在彈奏音樂)之後,一股彷彿是從地麵颳起來的怪風又突然把燭火全吹滅了。這時候,人們的不安情緒達到了頂點,可是,大家儘管無比害怕,但又忍不住繼續聆聽下去,他們全都被一種怪異的欲罷不能的心態支配了。在後來,當黑暗中出現變幻不定的鬼魅一樣的可怕幻影時,人們那搖搖欲墜的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被音樂帶入幻境最深的晉平公甚至無法承受,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呻吟聲。
樂音戛然而止,四周在刹那間又變得明亮了。在耀眼光線的照射下,眾人才感覺回到了正常世界,臉色也慢慢恢複了正常,可是晉平公卻還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神情恍惚、目光散亂神色驚恐,靈魂似乎被剛剛那曲怪異的音樂帶走了。
筵席就在一種眾人神魂俱失的狀態下結束了。
當天晚上,晉平公就被一個可怕的噩夢魘住了,那些白天所見的幻象在他夢中化成了一頭真實可見的怪獸。當那頭已撞開寢門的形體變幻不定的怪獸終於凝聚成型時,晉平公發現它竟然是一頭凶猛的全身長滿黃毛的大熊,它從喉嚨裡不斷髮出低沉的威脅的咆哮聲,步伐蹣跚地跨過了門檻,張牙舞爪地向他撲過來。
那天晚上,晉平公受到了深度驚嚇,出了一身虛汗,然後就發起了高燒,而且,儘管禦醫們睡眼惺忪、神色慌張地及時趕來,幾乎用儘了各種可能的辦法進行醫治,但病情都不見好轉,後來,巫師們又奉命祭祀了包括祖先、上帝和山川在內的一切神靈,但仍然冇有效果,不僅如此,晉平公的病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後來,當鄭國的公孫僑——也就是著名的子產,在這箇中原所有國家都變得慵懶的特殊時期,他把鄭國治理得有聲有色,使鄭國人過上了期盼已久的好生活,他性格既果敢又溫和,是難得的政治奇才,不僅如此,他還是一個博學多聞的人。當他陪同鄭簡公來到晉國時,羊舌肹才感到充滿了希望,覺得晉平公的病有可能治癒了,他相信公孫僑能找到古怪疾病的源頭。
“國君都病了三個月了,我們把該祭祀的山川都祭祀了,怎麼還不見好呢?”羊舌肹在私下裡憂心忡忡地對公孫僑說,“他夢中出現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惡鬼呢?”
“不是什麼惡鬼。”公孫僑分析說,語氣裡充滿了寬慰的味道,“應該是堯在羽山殺死的鯀,他死後成了精,變成了黃熊,夏商周曆代都在祭祀他,晉國作為盟主,應該也要祭祀他。恐怕你們忽略了這個,冇有祭祀他吧?”
於是,羊舌肹把公孫僑描述的古老故事轉述給晉平公,建議他祭祀鯀。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祭祀之後,晉平公的病竟然很快就痊癒了。
大病初癒的晉平公覺得一切都是那麼順眼,空氣也令人神清氣爽,他甚至有了一種獲得新生的感覺。
興奮不已的晉平公把莒國去年進獻的兩個大方鼎賞賜給了公孫僑。
可是,儘管如此,但他的體質卻不可避免地虛弱下去了,於是,他那時好時壞的身體就以飛快的速度走上下坡路,最後徹底毀了。還不到三年,瘦得隻剩下骨頭的晉平公就病死了。
晉平公死後,太子夷即位,就是晉昭公。
當時,儘管晉昭公是抱著不小的希望即位的,但虒祁宮的修築把晉國王室拖入幽暗的泥淖卻是無可挽回的事實了。
從那以後,中原諸侯們全都對晉平公和楚靈王抱著一種譏諷的態度,看透了他們那空虛的實力,為他們那奇特荒謬的稱霸方式感到可笑。
可是,他們低估了楚靈王的勃勃雄心,他要的並不僅僅是章華宮建成之後帶來的虛無的名聲,他要向中原諸侯索取更多的東西,也就是說,他的那種野心和以往那些意圖稱霸的大國諸侯們都有所不同,他的內心更加殘忍、無情,也更加不顧一切,他心裡想的不是讓更多的國家歸附楚國,而是毫不留情地吞併它們,他要儘其所能的朝北方拓展自己的疆域。在他看來,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霸主行為,是令後世永遠仰慕的千秋偉業,這比起祖先們為了毫無實際意義的虛名和數量少得可憐的貢品要實際得多。
接下來發生的兩件事使中原國家明白無誤的看清了楚靈王那可怕的野心,也對陳國和蔡國這兩個可憐的犧牲品充滿了同情,同時還產生了一種感同身受的害怕。
當時,楚靈王見諸侯們冇把自己放在眼裡,連章華宮的落成典禮都不來參加,就動了用兵教訓他們一頓的念頭,那時候,他還冇有具體的目標,隻是在絞儘腦汁地在記憶中挖掘諸侯們曾經犯下的所謂的罪過,而在那個混亂不堪的年代裡,幾乎所有權貴們身上都有汙點,尤其是貴為國君的諸侯們,幾乎都是在打擊了各種心懷叵測的勢力之後才精疲力竭、膽戰心驚地即位,所以楚靈王並不擔心冇有藉口討伐他們。他那狡詐專橫的目光透過記憶在諸侯們身上掃視了一圈之後,最後瞄準了蔡靈公,就所謂的罪過來說,蔡靈公犯下的可是弑父大罪,做出兵的藉口最恰當不過了。蔡靈公在七年前殺死了自己的父親,起因於他父親不顧廉恥地和他新婚的妻子私通,他一怒之下做出的過激行為。
可是,就在楚靈王緊鑼密鼓地為討伐蔡國做準備的時候,陳國卻出事了,或者說,陳國把自己送到楚靈王口中來了。
陳哀公和絕大多數君王一樣,也是那種喜新厭舊的人,他還和所有頭腦昏聵的君王一樣,因為迷戀某個妃子,就意圖廢掉原來的太子,冊立新寵妃的兒子為太子,這就為內亂埋下了可怕的伏筆。當陳哀公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幾乎是在公開的決定要乾廢長立幼的蠢事後,陳國就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亂了。在這場陳哀公臨終前的動亂中,擁護新太子的勢力采取先發製人的手段占了上風,誅殺了舊太子。可是,當他們自以為贏得了勝利,無情地拋棄了還未有斷氣的陳哀公(躺在病榻上的陳哀公得知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後就憤懣地自殺了),急不可耐地擁立新太子即位的時候,陳哀公的三兒子公子勝卻帶著陳哀公的嫡孫公孫吳逃到了郢城,用痛苦和控訴的語氣把他們所做的一切告訴了楚靈王,乞求他為自己出兵,除掉那些殘忍而卑鄙的傢夥。
公子勝根本冇想到自己是在引狼入室,更加冇想到自己這趟落魄的郢城逃亡之旅會給自己的國家帶來滅頂之災。他當時確實是把楚靈王當成了能夠剪除竊國大盜的救星,在他看來,陳國和楚國一直是盟國,作為霸主的楚國肯定會擔當起道義上的責任,站在陳國的正義力量的一邊(也就是公子勝自己),和他一起維持其國內局勢的穩定,修覆被粗暴踐踏的倫理秩序。
楚靈王異常爽快地答應幫助公子勝,當即下令大軍往陳國進發(實際上,這些準備充分的軍隊是用來討伐蔡國的)。
楚軍不停頓地行軍,很快就到了陳國。他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除掉了陳國的竊國大盜們。可是,楚靈王接下來的舉動卻令公子勝無比絕望。“公孫吳太小啦。”他鄭重其事地說,好像對陳國的人民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似的,“還是讓我來幫他照管陳國吧。”
然後,楚靈王就大刀闊斧地滅掉了陳國的宗廟,把陳國設立成楚國的一個縣,還任命當年和他搶功勞的穿封戍為第一任縣尹(他覺得穿封戍為人非常耿直,和已經被他誅殺的伯州犁比起來,要可靠得多)。
在做完這一切後,楚靈王就躊躇滿誌地帶著公孫吳回郢城了。
輕而易舉就滅掉了陳國,拓寬了楚國北方的疆域,對楚靈王來說,這是一個無比美妙的開頭,他接下來的目標就是蔡國了。回到郢城還不到一年,他就急不可耐地又率軍北上了。
大軍在申地停頓下來休息的時候,伍舉建議智取蔡國。
“蔡侯弑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可是我們一直都冇有問罪。”他說,“要是突然出兵討伐,他反而會狡辯,還不如用計策誘殺他。”
楚靈王采納了伍舉的建議,然後就藉口巡邏邊境,把軍隊駐紮在申地,派使者帶著貴重的禮物去蔡國邀請蔡靈公來一趟申地。“好久都冇看到你了。”楚靈王在交給使者的信中情深意切地說,“我實在太想見你一麵了。”
誰都能從這封套老交情的信看得出楚靈王不懷好意。
“信中用詞太過親昵,禮物又那麼厚重,像楚王那樣貪殘又不講信用的人,肯定用心險惡。”大夫公孫歸生勸阻說,“主公最好彆去。”從一定意義上來說,蔡國的一切都是靠公孫歸生操持的,他是蔡國唯一具有一定政治頭腦的官員,能洞若觀火地看清複雜的局勢並據此拿出對弱小的蔡國來說彆無選擇的應對措施。
“我必須去。”蔡靈公既感到絕望,又抱著一種虛無的幻想,自我麻醉似的把信中的情感當真,“要是我不去,他就真的有藉口討伐我們了。”
“要是非去不可,那就把太子冊立了吧。”公孫歸生說,“要是你遭遇了不測,我們就立即擁立太子為君。”
於是,蔡靈公就冊立自己的大兒子姬有為太子,然後心神不安地去了申地。
當他穿過三月寂寥的土地來到申地時,楚靈王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接待了他,還在陽春時節的明媚陽光中為他舉辦了一個熱鬨非凡的筵席,理由當然是為他接風洗塵。
這次宴會的氛圍顯得很反常,彷彿蔡靈公成了楚國君臣幾百年間最值得交往的好朋友,是他們最為尊貴的客人,也就是說,他們全都是一副極其殷勤的好客神情,笑容滿麵地輪番給蔡靈公敬酒。
蔡靈公儘管知道他們心懷叵測,但仍然產生了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另一方麵,他彷彿是打定主意要在這天大醉一場,然後讓一切隨風而去,哪怕是即將陷進萬劫不複的深淵,也無所謂了。
事實上,就在那個春風沉醉的晚上,楚靈王就命人把蔡靈公和他的隨從們囚禁起來了,僅僅在二十多天後,就把他和他的四十多個隨從一起給殺掉了,然後就派公子棄疾率軍火速向蔡國行軍,要他以最快的速度包圍蔡國。
蔡國的太子有在父親去後,每天都派了間諜去申地探聽訊息,他一聽說父親被囚禁起來了,就知道事態嚴重,當即下令全**民高度戒備,所以當楚軍將領公子棄疾率軍到達蔡國時,儘管進軍速度奇快,卻他冇有立即攻下來。
於是,公子棄疾采取了長期合圍的戰術,他打算把他們困死在城裡。他們堅持不了多久的,公子棄疾堅信這一點,他們的心理很快就會徹底崩潰。他之所以冇有立刻發動猛烈的進攻,隻是為了減少楚軍無謂的傷亡。既然必贏無疑,何必讓士兵們去白白送死呢?
蔡國人也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長時間,所以他們決定向晉國求救。
一個叫蔡洧的年輕人主動攬下了出使晉國的任務。
蔡洧甘願冒著被楚國人捕獲的巨大危險出城,是因為他十分仇恨楚國。
蔡洧的父親是蔡靈公南下申地的隨從。在四月初旬那個異常慘烈的日子裡,楚靈王在殺害蔡靈公的時候,還殺死了蔡洧的父親。
悲憤的蔡洧一心想要為父親報仇,所以態度十分激烈地請求去晉國借兵。
蔡洧是一個很有頭腦的年輕人,心思縝密,性格大膽而果敢,在當天晚上,他趁夜深人靜、楚軍軍營陷入一片沉睡的寂靜時吊著繩子從城樓滑下,像野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繞過危險地帶,來到郊外的叢林邊緣的大路上。蔡洧看著在寂靜的夜空下無聲往北方延伸的灰白色的大路,彷彿看見了數量多得數不清的晉軍浩浩蕩蕩地在大路那頭出現了。他被自己頭腦中的幻象折騰得激動不已。當晉軍真正到來的時候,他滿懷希望地想,楚軍一定會懷著無儘的恐慌撤退的。
但是,也許是蔡國太靠南了,不清楚更北邊的中原國家都發生了些什麼,也許是所有人,包括蔡洧在內,都冇有意識到這些年那種怪異的和平氛圍給人們的心態帶來了多大程度的變化,反正當蔡洧風塵仆仆地趕到絳州城、滿臉激憤地向晉昭公控訴楚靈王的殘暴,然後聲淚俱下地乞求晉昭公出兵時,看到的卻是一副令人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的場麵,是晉國自成為中原霸主以來,至少有近百年的時間了,從冇有出現過的場麵。
晉昭公根本就不想出兵。儘管他連見都冇見過楚靈王,但他卻害怕他那蠻不講理的粗暴氣勢,實際上,他更擔心的是自己控製不了六卿,要是在無法統禦他們的情況下意氣用事,貿然宣佈出兵,後果簡直無法想象。
“陳國也不救,蔡國也不救。”中軍元帥韓起擔心地說,“照這樣下去的話,晉國的霸主地位就保不住了。”
“可是我們的兵力不如楚國啊。”晉昭公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愛卿認為怎麼辦纔好呢?”
“還是像過去那樣辦。”韓起的臉上突然顯出堅毅果敢的神情,似乎下了大決心要大展拳腳,“召集諸侯共同出兵討伐楚國。”實際上,在蔡洧到來之前,當韓起得知楚國的大軍圍困了蔡國這件事之後,就和羊舌肹討論、分析過事件的未來動向。在韓起看來,蔡國輸掉戰爭是一件無可懷疑的事,他更多的是把關注的目光放在了楚靈王身上,他非常想知道像楚靈王這種殺人連藉口都省掉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所以他詢問充滿智慧的老臣羊舌肹。“楚王是在肆無忌憚的放縱自己的罪惡,招惹所有人的怨恨。”羊舌肹當時回答的語氣十分肯定,“他結局一定非常悲慘。”
當中原諸侯收到晉國的檄書,按時趕到指定的盟會地點厥憖時,那種令蔡洧既寒透了心又覺得可憎至極的場麵也就隨之出現了。那些由各國諸侯派來的操著不同方言的大夫們一聽說要出兵南下和楚軍對陣,談笑風生中頓時露出了退縮的吞吞吐吐的神色,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漠神情,一點也不上心的樣子,無論韓起怎麼說,他們都不表態。而當韓起指名道姓地追問他們不敢出兵的緣由時,全都是一個說法:好久冇打過仗了,軍隊很久都冇有訓練了。後來,口乾舌燥的韓起算是看明白了,冇人願意出兵。實際上,鄭國的公孫僑在收到檄書時就斷定這場救援行動發動不起來,還斷定楚靈王的結局會很悲慘。“這是在用犧牲蔡國作為代價積累楚王的罪惡,當他惡貫滿盈的時候他的人生也就跟著終結了。”公孫僑說,“天理循環,楚王在三年內一定會遭遇可怕的變故。”
見冇人響應,韓起感到很沮喪,隻得無可奈何地放棄了繼續鼓動各國大夫的打算,可是,既然已大張旗鼓地召集了諸侯舉行商討救援蔡國的盟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計劃胎死腹中,否則的話,晉國丟的臉不僅是失去霸權,而是令人鄙視的懦弱了。他想起了弭兵運動,很顯然,楚靈王的出兵完全破壞了弭兵運動的宗旨。於是,韓起決定寫一封信譴責楚靈王,要他從蔡國撤兵。
相對於出兵來說,寫信要容易,而且容易得多,信很快就寫好了。為了增加這封信的威懾力,在充斥著軟弱味道的追憶弭兵往事的信的末尾,韓起還讓各國大夫都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一封毫無希望的信,信奉強力的楚靈王註定不會聽從信中所謂的和平建議,也註定不會召回公子棄疾的軍隊。“騙小孩子呢?”楚靈王一麵讀信,一麵咧著嘴角露出了輕蔑的笑容,讀完了信,都忍俊不禁了,他乾瞪著眼,用調笑的口吻質問晉國使者,“寫封信就想打發我退兵?”
楚靈王斷然拒絕退兵的訊息由使者帶回了北方,蔡洧徹底絕望了,他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踏上歸途的。他永遠也無法複仇了,他冇想到中原諸侯們,尤其是晉國,會如此懦弱,他們全都被變了味的和平毒害了,他們根本不是在享受和平,而是在自我麻醉,要是長期這樣下去,隻要稍微颳起一股旋風,就可以把他們一掃而光,是的,蔡國完蛋了,但接下來完蛋的一定是他們。蔡洧臉色蒼白,神情十分沮喪,但內心卻充滿了對中原諸侯的蔑視,為他們的前途感到可悲。
由於蔡洧回國時灰心喪氣,全冇了幾個月前出城時的那種掠食動物似的警覺,所以他一踏進蔡國國境,就被楚軍捕獲了。
公子棄疾知道晉軍不會南下了,長舒了一口氣,他可以慢慢和蔡國人耗下去了,直到他們把一切能吃的都吃光,最後不得不匍匐出城投降為止。對他來說,蔡國已是他囊中之物了,他隻需要加緊攻勢,再稍微多一點耐心就可以了。
“讓我出城去和公子棄疾談判吧。”公孫歸生感到事態嚴重,決定采取極端手段,“要是他聽了我的,我們也不至於亡國。”
“你絕不能走。”太子有神情狂亂而緊張,死活不讓,“城裡的一切全靠你調度。”
“那就讓我的兒子朝吳出城一趟吧。”公訴歸生思忖良久,決定讓自己的兒子去冒險。他非常瞭解自己兒子,也非常瞭解朝堂的大臣們,知道除了他之外,唯一能代替他出城的人就隻有兒子朝吳了。
朝吳膽大心細,是一個頭腦機靈的年輕人,隨機應變的能力非常強。可是,儘管如此,公孫歸生卻很清楚,這是在拿兒子的生命去賭蔡國的未來,所以在送他出城時,公孫歸生神色十分凝重,咬緊了嘴唇,一言不發,睿智的眼眸甚至都濕潤了。
相反,朝吳的神色卻顯得相當輕鬆,似乎已有了說服公子棄疾的計劃。
朝吳出了城,對楚軍士兵那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射出的威逼目光視而不見,徑直朝楚軍的中軍走去。由於他冇帶武器,也未有穿盔甲,隻是一副官員上朝時的慣常打扮,所以楚軍士兵也就冇有朝他射冷箭,任他前行,隻是當他到了中軍營帳門前時,守衛喝令他止步,大聲質問他來乾什麼。
“我是蔡國的朝吳。”朝吳麵不改色地回答,“奉命前來與你們的主帥談判。”
公子棄疾已聽見了營帳外麵的話語聲,隔著營帳威嚴地命守衛放朝吳進去。見麵後,公子棄疾並冇有像蔡國人預料的那樣為難朝吳,而是像看著一隻掌握在自己股掌之中的幼獸似的看著他,和善地問他有什麼話要說。
“蔡國到底有什麼罪呢?”朝吳不服氣地問,“你們非要置之死地而後快。”
“我也是奉命行事。”公子棄疾如實回答。
“這幾年,楚王已經臭名遠揚了,要是你一直為他效力,就是在為虎作倀,你的結局肯定會很慘。”朝吳突然壓低語氣,臉上顯出神秘的神情,“像你這麼有頭腦的人,在當年又跪在了玉璧上,應該殺了他,然後自立為王。”朝吳的聲音變得熱烈起來,“要是你這麼做,我一定拚死為你效力。”
“你這是在離間我們君臣。”公子棄疾勃然變色,神色中還有幾分慌張,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凶狠,當即命人把朝吳押出去,快趕他走。實際上,公子棄疾的態度之所以突然轉變,是因為朝吳的話觸動了他的隱情,觸及了楚靈王最為忌諱的一段往事。這段預言未來的神秘往事和楚共王的五個兒子——楚康王、楚靈王、公子乾、公子皙和公子棄疾都有關係。在他們的孩提時代,楚共王拿不定主意冊立誰為太子,就把決定權交給了無所不能的神靈。他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把一塊玉璧埋在太廟中,然後祈禱說,誰要是在祭拜祖先的時候跪在了玉璧上,就把社稷交給他。後來,在祭拜時,楚康王跨過了玉璧埋藏的地方纔下跪,而楚靈王隻是手肘碰到了玉璧,子乾和子皙則完全冇有觸碰到,隻有公子棄疾毫厘不差地跪在了玉璧的正上方。隻是在後來,在楚共王死的時候,公子棄疾還很年幼,所以楚康王即位了,但是知曉這段往事的人都已把公子棄疾當成了未來的理所當然的君王。所以在朝吳說出那段神奇的往事之後,公子棄疾並不是真的動怒了,他是怕楚靈王懷疑他,引來殺身之禍才故作姿態地大怒。
朝吳沮喪地把談判破裂的訊息帶回了城。可是,令人意外的是,蔡國人並未有立刻投降。他們在公孫歸生神情激越的號召下,決定拚死抵抗,因為他們清楚,要是滅了國,他們的一切都將失去,他們將淪為身份卑微而低賤的奴隸,麵臨的是永無出頭之日的屈辱的非人生活,既然彆無選擇,他們寧可和國家一起死,犧牲在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這並不是一場複雜詭奇的戰爭,但蔡國人卻隻能選擇堅守,他們毫無勝算,也冇有任何希望,他們先是被盟國楚國逼上絕境,然後又被晉國以及所有中原國家拋棄,再後來孤注一擲的談判也破裂了。而且,從那以後,楚軍的攻勢一波緊似一波,儘管冇有立即攻陷城池的決戰跡象,但那種逼人的氣勢和氛圍卻使他們心力交瘁,不得不繃緊神經提防。他們從初夏四月一直堅持到了嚴冬十一月,情況也隨著時間的艱難流逝而越來越惡化,他們的糧食快吃光了,而且,隨著寒冷季節的到來,公孫歸生身體又徹底垮了。在一個凍似冰窖的早晨,他最終病死在自己的床上。他的死亡也就意味著蔡國防線的完全坍塌。就在當天,蔡國就被攻陷了。楚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幾乎擠滿了整個城市。
公子棄疾俘虜了姬有和蔡洧,命人把他們押送到郢城向楚靈王報捷。但是,他卻彆有用心地留下了朝吳。
蔡國拿下了!楚靈王興奮不已,他的自我意識前所未有地膨脹,他迷失在了一個接一個的勝利中,他甚至做出了一個毫無人性的決定:殺了姬有,用他的屍體來祭祀岡山。
“這樣做不吉祥的。”老大夫申無宇眉頭緊鎖,“用五種畜生祭祀的時候都各有講究,怎麼能用諸侯祭祀鬼神呢?主公一定會悔之莫及。”
由於連續征服了陳國和蔡國,而且連兵力都冇損耗,楚靈王甚至有了取代周王朝、征服天下的野心,所以他根本冇把一個俘虜放在眼裡,他完全聽不進申無宇的勸告,無所顧忌地殺掉了姬有。
蔡洧聽說主公被害,就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無比強烈的痛苦了,他不禁號啕大哭起來。這一年來,他連續經曆了喪父、被俘、救國無門的絕望和亡國帶來的心理劇痛,現在又親曆國君被殺,而且國君還被當成畜生用來祭祀。這一切累積起來,已遠遠超出了他的情感承受力,就算昏天黑地地大哭一場,對他崩潰的內心來說,恐怕也無濟於事,但他卻無法抑製地號啕大哭了,可是,他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他那悲傷透頂的男性所特有的渾厚哭聲竟然打動了暴虐的楚靈王。他認為他是難得的忠臣,要是收他為己所用,同樣會忠於自己。
可是,楚靈王卻想錯了,蔡洧受到的傷害太深了,所以他儘管表麵上答應在楚國做官,但報仇的念頭卻一刻也冇有消失過。在楚靈王任命公子棄疾為蔡公之後,善於察言觀色的蔡洧看出楚靈王的張狂已到了無法抑製的地步,於是,他順著楚靈王的意願想出了一個陷害他的奇招。
“現在楚國已經和中原接壤了。”他煞有介事地分析,給楚靈王大展宏圖,“要是在陳縣和蔡地的舊城設立兩個重要據點,就可以居高臨下的俯視中原了,不僅如此,還可以震懾吳國。”
這正是楚靈王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所以他目光讚許地看著蔡洧,當即采納了他的高瞻遠矚的建議,授命穿封戍和公子棄疾大規模修築城池,一心要讓陳縣和蔡地變成進可攻退可守的重鎮,同時,他還在加固楚國最險要的不羹城。
“棄疾在蔡地有問題嗎?”一天,楚靈王若有所思地問申無宇。
“國君正在犯尾大不掉的錯誤。這非常可怕”申無宇警告說,“必須要加以防備。”
“我有這麼多重鎮。”楚靈王不以為然地說,“他還能怎麼樣?”他覺得申無宇是在作無謂的擔心,他內心的目標是吞併整箇中原,根本冇時間去擔憂和揣測一個普通官員的居心。他甚至都弄不懂自己為什麼剛纔要問申無宇關於公子棄疾的愚蠢問題,這實在是無聊透頂。他迫切想要看到的是未來那偉大的激動人心的局麵,於是,他請太史占了一卦,可是,在占卜的時候,龜殼卻無法承受似的破裂了。“既然征服不了天下。”他異常失落,氣惱不已地叫嚷,“這一切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老天在冥冥之中顯示的宿命預言把楚靈王震懾住了。儘管還未有向中原發動攻勢,但不可一世的楚靈王卻被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困擾,雖然越想越不甘,但他卻無力和老天抗爭。
不過,楚國的威脅卻像一團不可捉摸的黑雲在中原的南邊天際不懷好意地騰騰翻滾,引起了諸侯們的極大恐慌。於是,一場規模浩大的出使行動出現了。各國使者在國君的授意下爭相南下,他們不是卑微地來朝見楚靈王,意圖尋求楚國的庇護,就是帶著討好諂媚的笑容和它修好。
齊景公也決定派晏子去楚國一趟。
楚靈王聽說晏子要來,當即動了侮辱他的心思。來了那麼多使者,楚靈王之所以偏要把晏子區彆對待,是因為晏子雖然身材矮小,但他那些機智的故事和罕有其匹的應變能力已經傳遍了四方。這對自視甚高的楚靈王來說,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每次見彆人用讚賞和欽佩的語氣談論晏子,他的內心就會滋生一種莫可名狀的嫉妒情緒,而最後楚靈王總是用“他隻是一介臣子,這一點他永遠無法改變。”這句話來安慰自己。這次晏子竟然要來楚國,楚靈王就想用整個國家咄咄逼人的威勢來壓製他。
於是,楚靈王和他的大臣們密謀了一係列可以說是步步為營異常刁鑽的惡作劇來作弄晏子。
晏子根本冇想到他這次南下之旅會遇到最為古怪的難題,可是,當他穿著打著補丁的裘皮衣裳來到郢城的東門外時,就知道自己陷入一場詭奇的智慧鬥爭中了。郢城的東大門竟然像戒嚴時期那樣關閉得緊緊的,但是,在大門旁邊,一個和他身高相差無幾的冇有門扇的小洞卻像咧開大嘴在壞笑似的敞開著。
他命車伕停下馬車。“為什麼不開門?”他抬起頭大聲問城樓上的士兵。
“旁邊的狗洞那麼寬敞,你從那裡進去綽綽有餘啦。”士兵們笑嘻嘻地回答,“開門乾什麼呢?”
“這是狗洞,我出使狗國才鑽狗洞。”晏子義正詞嚴地反唇相譏,“我現在出使的人國,必須從大門進去。”
一個士兵聽出話不對勁,趕緊跑去見楚靈王,氣籲籲地把晏子的話彙報給他。
“哎呀。”楚靈王猛地一拍大腿,大叫一聲糟糕,“我想戲弄他,反而被他戲弄了。”他急忙下令,“快叫守門人把大門打開。”
可是,事情還遠未有結束,楚靈王的惡作劇纔剛剛開始。
“齊國還有冇有人呢?”楚靈王見晏子進了朝堂,劈頭就問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怎麼冇有?”晏子彷彿早就準備好了答語似的,不假思索地張口就答,“臨淄城三百條街巷,比肩接踵,揮汗成雨,要是所有人一起舉起手來,衣袖能遮住太陽,要是一起嗬一口氣,能變成雲團。怎麼能說冇人呢?”
“但是為什麼要用一個矮人出使。”楚靈王窮追不捨地逼問。
“齊國有一項特殊規定:大人出使大國,小人出使小國,賢者出使賢君,不肖者出使不肖君。”晏子不動聲色地回答,“我最不肖,所以出使楚國。”
楚靈王頓時噎住了,冇料到晏子話中的刺那麼尖利,反而不知道怎麼應對了,急得一麵給左右使顏色,一麵宣佈擺宴席來避過尷尬。
宴席剛剛擺好,朝堂外邊就傳來了喧鬨聲和叱罵聲。兩個士兵押著一個犯人推推嚷嚷地走了進來。
“押的什麼人?”楚靈王端著酒杯,裝模作樣地厲聲質問。
“強盜。”兩個士兵趕緊把手裡的犯人往地上按,逼他下跪。
“哪裡人?”
“齊國人。”
“齊國慣盜很多嗎?”楚靈王不再理會兩個士兵,而是把玩著酒杯,嘲諷地眨了眨眼,神情詭秘地問晏子,“都到楚國做強盜來了。”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是因為水土有巨大的差異。”晏子語調極其平緩,若無其事地反擊,“這個人在齊國不當強盜,到楚國卻當起強盜來了,難道是楚國的水土適合人當強盜?”
楚靈王又呆住了,射出的箭又轉回來射中了自己。“我本來是打算侮辱你的。”楚靈王十分佩服晏子,所以決定把最初的齷齪動機對他說明,“冇想到反而被你侮辱了。”說完,他就拿起桌上的一個合歡橘賜給晏子。
晏子一拿起橘子,就連皮帶肉吃了。
“你為什麼不剝皮?”楚靈王詫異地問,“難道你冇吃過橘子?”
“我聽說君王賞賜的東西,瓜果不削皮,橘柚不剝皮。”晏子很是恭敬地回答,“不是我冇吃過橘子,是君王冇有下令讓我剝皮,所以我不敢剝。”
楚靈王對晏子這種尊卑分明的回答非常滿意,突然對他產生了非常好的印象,覺得他是自己人,於是,他對待晏子的態度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臉上的笑容也真誠起來。既然楚靈王在心理上接受了晏子,那麼也就意味著晏子能完滿的完成出使任務了。(絲毫未有給齊國丟臉的晏子回國後,齊景公當即就封他為相國,不僅如此,還要賞賜他高頭大馬、土地、豪華的宅邸和年輕的女人,可是晏子全都拒絕了。“可是你的妻子又老又醜。”齊景公不解地問,“為什麼不想著換一個?”“她年輕時以姿色侍奉我,就是為了在年老變醜時有所寄托。”晏子說,“我的妻子已經在年輕的時候把她托付給我了,我又怎麼能換掉。”)
各國使者絡繹不絕地出現在楚國朝堂的空前盛況以及晉國的軟弱無能給了楚靈王這樣一個印象,那就是他和周天子已毫無差彆,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誰還去洛邑朝見周天子呢),也就是說,從一定意義上來說,他那橫掃天下的宏大目標已經得到了實現,於是,在不久以後,他又做出了一個在他看來十分正常可實際上卻再次引發了眾怒的事情。他把和楚國接壤的六個小國的人民全都押解到荊山中居住。這樣一來,雖然楚國的疆域再次得到了拓展,但卻使六國人民遭受了流離失所、生活徹底毀滅的大災難。實際上,楚靈王的行為與其說是為了實現他的勃勃雄心的大膽舉措,倒不如說是他那自童年時代以來就愈演愈烈的病態高傲的異常殘酷心理的外在表現。
所以,當他在大臣們的建議下從虛幻的自我滿足的迷夢中醒了過來,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遷延已久的現實問題(消除吳國的威脅)上時,楚國和晉國存在的同樣問題,也就是它們的衰弱真相顯露無遺了,而他這些年集聚起來的仇怨就井噴了。
在他即位第十一年那個寒風乍起的季節,他讓薳罷和蔡洧輔佐太子熊祿留守郢城,自己則用狩獵作藉口,率領大軍討伐吳國的附屬國——徐國去了。郢城到徐國有三千多裡,楚軍行軍到州來時,都還是一副狩獵的興致勃勃的樣子,在渡過寒風中的潁水,到達陰雲覆蓋下的乾溪之後,當楚靈王重新部署軍隊(派司馬督率領三百乘兵車去包圍徐國,自己則就地駐紮,以便隨時接應司馬督)時,士兵們才進入臨戰前的緊張狀態。可是,冰天雪地、低吼的颶風和酷寒使他們剛紮好營,一停下來,全身就又僵又冷,而且這種冷很快就透進了骨頭,可他們又毫無辦法,因為他們必須站在齊膝的積雪裡手執著兵器守衛。
天氣猶如冰窖。他們身上的盔甲實在是顯得太單薄了,手裡握的兵器手柄也和冰棍毫無二致,而對那些生活窮困得連鞋都穿不上的士兵來說,更是要命的折磨,雖然是輪班站崗製,但每次結束任務時士兵都凍得跟殭屍似的,渾身都麻木了。
可是,楚靈王卻渾然不覺,他帶著皮帽子,穿著秦國陶羽衣,披著翠羽披肩,穿著豹皮鞋子,每天都窩在中軍營帳裡不出來,聽著寒風呼嘯的聲音飲酒作樂。火坑的火從未熄滅過,火勢十分旺盛,搞得營帳裡熱氣騰騰,跟盛夏午後似的。喝夠了熱酒的楚靈王舒舒服服地打著飽嗝,懶洋洋地感到渾身乏力。劇烈的寒風把營帳吹得嘩嘩直響,似乎把整個世界的空間都壓縮進帳篷裡了,任何人在這種逼仄的空間裡都會無所作為,覺得真實的世界像夢境一樣不可把握,而精神世界卻會變得無限浩渺,很多事情會如潮水般波濤洶湧地湧上心頭,異常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楚靈王的萬丈豪情也在這種寂寥的空間裡變成了一種悵然的情緒,蒙上了一層奇怪的恍如薄膜狀的憂傷。
在黃昏時刻,天色就已經黑如潑墨了。右尹鄭丹突然打開了營門,在隨從的陪同下攜裹著一陣風雪走了進來。儘管他臉上掛著臣下特有的恭敬表情,但緊鎖的眉頭卻掩飾不住陰鬱的神色。從他嚴肅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報。
楚靈王並冇有注意到鄭丹臉上的反常神情。他渾身燥熱,隻顧著脫下自己的帽子和披肩。
“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楚靈王的思緒已經遊盪到了非常幽遠的歲月深處,有滿腹的心事想找人傾訴,所以他把在手中把玩的鞭子扔到一邊,先開了口,“我的祖先熊繹被周成王分封在了遠離鎬京的南方,在這個毒蟲猛獸競相肆虐的蠻荒世界裡,他率領著族人駕著簡陋的車,穿著十分破爛的衣服去開辟古樹參天盤根錯節的山林,用桃弧棘矢供奉周天子,可是,周康王在盟會諸侯的時候卻冷落了他,給晉國、齊國、魯國和衛國都賞賜了寶器,唯獨什麼都冇給他。”楚靈王突然換了一種語氣,隔著遙遠的時空不服氣地問鄭丹,“要是我現在派人去洛邑要周天子把九鼎賞賜給我,你說他會答應嗎?”
“當然會答應。”鄭丹神情沉鬱地回答,“那時候楚國貧窮而又弱小,當然會被人瞧不起了,但現在卻不一樣了,是周王朝和所有諸侯國向國君表示順服,唯命是從。時代早就變了。”
“很久以前,我遠祖中有一個叫昆吾的哥哥居住在許國故土,可後來鄭國人卻占據了那一塊土地。”楚靈王對鄭丹的回答感到十分滿足,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要是我向鄭國人要回那塊土地,他們會答應嗎?”
“當然會給。”鄭丹暗自哼了一聲,嘴上卻回答說,“周天子都不愛惜九鼎,鄭國還會捨不得一塊土地嗎?”
“以前諸侯全都疏遠我們而親近晉國。”楚靈王心情變得舒暢起來,口氣肯定地問鄭丹,“現在我們加固了陳縣、蔡地和兩個不羹城的城牆,使它們全變成了對北上十分有利的重要城鎮,而且每個城市都有超過一千輛戰車。你說諸侯們會害怕嗎?”
“光是這四個城市就足夠威脅諸侯了。”鄭丹毫無心思辯駁,隻是繼續順著他的意思回答,“要是再加上全國的力量,誰又不聞風喪膽呢?”
楚靈王的興致突然超乎尋常的高昂,竟然想去營門外看看情況。於是,他穿上了剛剛脫下的帽子和披肩,拿上馬鞭,在鄭丹的陪同下走出營帳。
鄭丹本來就是來向他彙報士兵們的處境已經非常糟糕,艱苦得幾乎無法承受了,所以當楚靈王走出營帳,被黑暗中刺骨的寒風激了一個寒戰,不由得感慨好冷時,他就激動得趕緊接過話:“國君穿這麼厚都冷得受不了。在大風雪的崗哨中的士兵又怎麼受得了?”他用一種又是猶豫商量又是果斷請求的複雜語氣問楚靈王,“我們還是撤兵吧,等明年春天天氣回暖了再發動進攻。你看怎麼樣?”
恰巧在這時候,左史倚相彷彿有什麼急事似的,從他們前麵的不遠處低著頭急匆匆地走過。
“這個人是個難得的好史官,他精通《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楚靈王似乎冇有聽見鄭丹的抱怨,卻指著倚相說,“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曾向他討教過《祈招》這首古詩,可是他根本不懂那首讓周穆王善終的詩是什麼意思。”鄭丹感到很氣悶,決意和楚靈王唱反調,“實際上,那首詩是祭公謀父勸周穆王不要放縱私慾,不要成天隻想著周遊天下,非要到處都留下自己的足跡和車轍不可。”鄭丹鄙夷地哼了一聲,“他連這個都不知道,我要是問他更遙遠的事,他還能知道嗎?”
楚靈王聽出來了,鄭丹的話全是在針對自己。他沉默不語地佇立了一會兒,什麼也冇表示,就轉身回了營帳。
鄭丹和他的隨從一臉陰沉地穿過黑暗中的軍營,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你剛纔在中軍帳裡的回答跟回聲似的。”鄭丹的隨從不滿地說,“像你這麼有聲望的人都這樣了,國家還有什麼希望?”
“我都恨不得殺了他。”鄭丹十分泄氣,氣惱不已,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實際上,楚靈王在那天晚上動過撤兵的心思,可是,司馬督那邊傳來即將攻陷徐國的確切訊息又使他打消了在第二天退兵的念頭。他決定繼續在乾溪等待下去。於是,他把那晚的所有不快和滿腔莫名其妙的愁緒拋在了腦後,又在中軍營帳裡過上了熱氣騰騰醉生夢死的生活。
可是,司馬督那種突兀而反常的勝利看起來更像是老天在給楚靈王那狂躁的生命以最後的迴響。
楚靈王無論如何也冇有料到,他那作為北上據點的兩個無比堅固的重鎮卻成了發動內亂的主要城市。
儘管蔡公子棄疾並未有發動叛亂的想法,但他麾下的兩個人卻看準了楚靈王離開郢城老巢所形成的巨大空洞,兩人成天湊在一起,幾乎是夜以繼日地絞儘了腦汁思索如何發動叛亂。實際上,在楚靈王剛到乾溪冇幾天,他倆就密謀了一個行動迅速的嚴密計劃。
無可懷疑,其中一個人就是蔡國公孫歸生的兒子朝吳,而另一個人則是跟隨了公子棄疾多年的觀起,他是觀從的兒子,自從觀從因個性張狂被楚康王五馬分屍以後,觀起就投靠了公子棄疾。儘管他熱衷於冒險,性格大膽而熱烈,但父親的死給了他一個異常深刻的教訓,那就是做任何事都要乾淨、利落、灑脫、不顧一切,但卻絕不能把自己的野心和個性張揚出來。所以他和朝吳把計劃一商量出來,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了。
他們在公子棄疾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假傳他的命令把流亡在晉國的公子乾和流亡在鄭國的公子皙騙到了蔡地(十一年前,在楚靈王謀殺郟敖奪取王位時,公子乾和公子皙害怕禍及己身,驚慌失措地逃亡了。他們一個逃到了晉國,一個逃到了鄭國)。
子乾和子皙剛剛踏入蔡地封境內,連蔡城的城樓都還冇有見到,早已等在他們必經之路上的觀起就滿臉是笑地把他們攔在了一片冷寂的荒野中。然後,從觀起的口中和激動不已的狂熱神情裡,他們得知並不是因為弟弟棄疾想與他們共謀大事才邀請他們來蔡地,而是觀起和朝吳要借用他倆實施他們的驚天大陰謀。
他倆本是那種害怕一切危險苟且偷生的人,當年,在那個空氣中充滿了濃重血腥味的日子裡,當公子棄疾毅然決定留下來時,他倆卻是不由自主地選擇了逃亡。這逝去的十一年中,他們雖然生活在異國他鄉,日子過得非常窘迫,但卻冇人威脅他們的生命。所以當他倆發現觀起和朝吳又要把他倆往火坑裡推時,頓時驚恐不已,覺得自己費儘心力構建的雖然微不足道但卻十分穩固的生活坍塌了。他們天生膽小,害怕那種不可預知的未來,對所謂的正義、夢想、仇恨和道義之類東西唯恐避之不及。
“你們完全不必擔心。”火速趕來的朝吳耐心地給他們分析,“形勢對我們極其有利。楚王不在國都,蔡洧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報仇,儘管還沒有聯絡他,但肯定會做我們的內應,陳縣的穿封戍同樣很反感殘忍無道的楚王,也一定會響應我們的行動。”
“照這麼說來。”子乾心動地看著子皙,“勝算還是有的。”
“一切都由你來決定。”子皙儘管還是有些猶疑不決,但卻明顯被哥哥的態度打動了。
“我們必須同心協力為先君郟敖報仇。”朝吳立刻抓住機會,神情激越地請求,“我們隻需要一個彼此信任的保證:歃血為盟。”
子乾和子皙默不作聲地對望了一眼,然後狠心地一咬牙,把一生的勇氣都凝聚了起來,決定和朝吳他們冒一次險。
實際上,儘管朝吳和觀起把他倆推到了最危險的風口浪尖,但他倆並不孤單,因為心思縝密的朝吳在盟誓時,在盟書上寫的名字是公子棄疾。
盟誓一結束,朝吳把盟書不露痕跡地埋在地裡,就和觀起帶著子乾和子皙飛快地回蔡城了。
他們到達蔡城時天還完全冇亮,不過,儘管大地還處於一片黑暗當中,但冬季的時間卻不早了。當朝吳他們來到公子棄疾府門外、呼叫守門人打開門時,公子棄疾正在吃早飯。
“朝吳和觀起帶著兩個陌生人在門外邊。”守門人冇有立即開門,而是飛快地跑進廳堂向公子棄疾報告,“他們說有緊急事情要見你。”
公子棄疾一麵命守門人快去開門,一麵放下筷子步履匆匆地跟在飛跑的守門人身後走了出來(他之所以如此緊張,是因為他對楚靈王抱有一種固有的疑慮)。
他剛走幾步,就聽見門邊傳來了淩亂嘈雜的腳步聲,然後就看見朝吳、觀起和一群士兵擁簇了子乾和子皙在暗淡的庭院中神情激動地朝著他走來。
公子棄疾大感意外,他完全冇想到兩個逃亡在異鄉相隔千裡的哥哥會在黑咕隆咚的清晨突然出現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最初一刹那,他還以為是幻覺,可是,當他確信形成眼前的怪異情景的都是真實可觸的人時,感到非常吃驚,還感到很害怕,他似乎明白了兩個哥哥的突然出現會意味著什麼,他不由自主地轉身就要進客廳,試圖做無望的躲避(畢竟他覺得自己還毫無準備)。
朝吳快速跟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角。
“主公還躲避什麼呢?”朝吳急切地說,嗓音不自覺地抬得很高,“事情已經刻不容緩了。”
子乾和子皙也緊接著跟了上來,抱住公子棄疾放聲大哭起來。
“要是能夠殺掉叛賊熊虔(即位後,楚靈王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熊虔)。”兩人一邊唏噓不已,一邊單刀直入地說,“我們甘願擁戴你做新的國王。”
“這件事情必須從長計議。”公子棄疾還是覺得冇有任何把握,一個勁地搖頭拒絕。
“兩位公子已經餓了。讓他們先吃早飯吧。”朝吳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公子棄疾。實際上,他是決定給公子棄疾一點時間冷靜思考一下,同時把目前的形勢向他說清楚,朝吳十分清楚,絕不能再猶豫了,一刻也不能等了,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行動,以便做出最致命的一擊。
隨著子乾和子皙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飯,公子棄疾也被朝吳說服了,他決定放手讓朝吳和觀起去乾,竭儘全力支援他們。
朝吳一麵派觀起去陳縣向穿封戍借兵,一麵趕緊送走子乾和子皙,然後立刻把蔡城軍民召集到公子棄疾府門外,神情激越地進行演說,他要發動他們響應自己誅殺暴君的偉大行動,光複蔡國,重建家園,讓自由的生活再次迴歸。他的演說極具鼓動性,聽眾們全被他打動了,他們群情激奮,決心不顧一切地追隨公子棄疾。(這是他送走子乾和子皙的原因,他不讓兩位公子和蔡地人碰麵,就是要讓蔡地的人心全向著公子棄疾)。
“人們的狂熱情緒已經挑動起來了。”朝吳進府對公子棄疾說,“要是不立刻做決定,會發生變故。”
“你這是在逼我上虎背呢。”公子棄疾忍不住抱怨了一聲,但是毫無怨恨的意味,然後急切地問,“現在該怎麼辦?”
“立即率領他們出城與兩位公子會和。”朝吳很果斷地回答。
公子棄疾決定依計行事,他也覺得自己彆無選擇了,而當他見到軍民臉上義憤填膺的激動表情時,童年時代的那條神秘預言從他腦中毫無征兆地刹那間閃現,又迅速消隱了。他驚愕不已,覺得自己被那種撲麵而來的讓空氣震顫的激動情緒給感染了,他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一副入迷的樣子,一股激動的熱流從心底嗖的升起,他決定為自己的命運放手一搏。
蔡國亡民們見公子棄疾出現了,興奮得發狂,歡呼的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從人群的頭頂席捲而過。
公子棄疾奮力一躍,跳上一輛馬車,然後用力地把大手一揮,激憤地吼叫了一聲:“殺到郢城去,殺了暴虐的楚王。”
他的呼聲得到了人們更為熱烈的響應。
然後,朝吳和公子棄疾就率領著這支暴怒的軍隊出發了。
他們在城外不遠處就與子乾、子皙會合了,然後繼續往南方進發。
到目前為止,事情的進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前往陳國的觀從在半路就和一支陳軍相遇了。
這支陳縣的軍隊由夏征舒的玄孫夏齧率領,他們正是為響應蔡地的反抗行動而來。
“不用去陳縣啦。”夏齧熱情地告訴觀起,“穿封戍得了重病,軍隊已經由我統領了。”
觀起一麵派人把自己與陳軍會合的訊息告訴朝吳,一麵和夏齧一起火速往郢城進發。
朝吳又給蔡洧寫了一封要他做自己內應的密函,派快馬先到郢城交給他。
蔡洧一收到信,就展開了行動,他一麵派人去城外、做好接應朝吳的準備,一麵派人埋伏在城門四周,隻等蔡軍一來,就殺死守門士兵,打開城門。
由於計劃周密和行動迅速,公子棄疾率領的突襲軍隊一到,薳罷還來不及組織力量防禦,蔡軍就進城了。
蔡洧派人繞著城樓邊跑邊大聲呼號:“蔡公已經把楚王殺死在乾溪啦,大軍已經到啦。”
局麵已經失去了控製,郢城的市民和貴族幾乎冇人支援薳罷,他們的內心對楚靈王無比憎恨。薳罷心慌意亂、手足無措,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進宮去找到太子熊祿,保護他逃離郢城。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儘管公子棄疾的軍隊長途急行軍,但他們那股銳利的士氣絲毫也冇有消減,他們早薳罷一步包圍了王宮。
薳罷徹底絕望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得無可奈何地回家。他神情恍惚,一回家就自殺了。
與此同時,太子熊祿也被公子棄疾的軍隊殺死了。
隨後,公子棄疾擁立子乾即位,自己則做了掌管兵權的司馬。
“主公為什麼把王位讓給彆人?”朝吳十分不解。
“他們都比我大。”公子棄疾說,“要是我就這樣即位,彆人會議論我。”實際上,公子棄疾這麼一讓位,是把子乾和子皙送上了不歸路,因為人心都在他身上。
隨後,朝吳又為公子棄疾出謀劃策,讓觀從去乾溪把國都發生的一切告訴給疲憊至極的士兵,同時還宣揚說:先回國的不會革除官職和俸祿,但後回去的就要遭受割鼻的刑罰。
乾溪的士兵們本來就在異常寒冷的日子裡瀕臨崩潰了,這條告示實際上是給了他們一條充滿光明的生路。儘管他們最初還猶豫不決,感到害怕,但很快就決定賭一把,所以當醉眼矇矓的楚靈王覺察到事有蹊蹺時,絕大多數士兵已經消失在茫茫雪野中了。
儘管憤怒不已的楚靈王立刻組織起剩下的軍隊,決定發動反攻,還在回國途中殺掉了幾名試圖逃亡的士兵,但他那軍心已亂的軍隊纔到訾梁就無可挽救地徹底潰散了。
也就在這毫無希望的時刻,楚靈王收到了兒子的死訊,他感到頭腦一陣暈眩,一下子就從馬車上摔了下來。
“還有人比我更愛自己的兒子嗎?”他甦醒過來後,神情恍惚地問鄭丹。
“很多人都超過了你。”鄭丹回答,“普通百姓們十分清楚,如果不鐘愛自己的兒子,連死了都隻有腐爛在溝壑裡冇人埋葬。”
“我殺害了那麼多人的兒子。”楚靈王不由得哀歎一聲,“能夠避免死在荒野冇人埋葬的結局嗎?”
“那就隻有回到國都外邊等待人民的處置了。”
“眾怒難平。”楚靈王搖著頭拒絕,“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那就隻有找一個大都邑做據點,藉助諸侯的力量發動反攻。”
“他們早就背叛我了。”
“那就逃到像齊國那樣的大國去。”鄭丹說,“看他們能不能幫你。”
“那是在自取其辱。”
鄭丹不再說什麼了,他知道楚靈王已經完全絕望了,在以一種非常消極的心態接受了過去所做的一切對他自己的報應,於是,鄭丹就離開了楚靈王獨自回國了。
極度灰心喪氣的楚靈王放棄了反攻的打算,他冇精打采地沿著漢江而下,有時候真想隨便找個什麼地方就躺下來。春天早已過去,那時候已經是天氣炎熱的夏天了,常常有落日的餘暉灑落在江麵,紅色的粼粼波光,顯得十分落寞,當暮色降臨時,形單影隻的楚靈王在逐漸黯淡下去的夜色中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拋棄的飄零的孤狼,昔日的輝煌永不會再現了。而且,當他試圖到沿江的村落中尋找食物時,村民們全都像見到怪物似的,一邊用一種充滿敵意的奇怪眼神看著他,一邊遠遠地閃避開(實際上是公子棄疾的法令規定不許任何人幫助楚靈王)。
隨著時間的流逝,楚靈王實在餓得不行了,他已冇了心思感物傷懷了,他的意誌已經垮了,一副萎靡不振的垂死神情,這一天,有一半時間他一直躺著不動,儘力讓自己不暈迷。有時候,疲倦像浪潮一樣向他襲來,湮冇了他,他會長時間陷入一種有氣無力的似夢似醒的奇怪狀態。然而,無論是醒著還是做夢,他的腦子裡都有著一個微弱而又牢固的念頭,那就是找點吃的。
在他清醒過來的某一個瞬間,他看見了一個他認識的守門人從不遠處路過。他趕緊使出最後的力氣叫住了他。
“給我找點吃的吧。”楚靈王可憐巴巴地乞求說,聲音極其虛弱。
“我不敢。”守門人說,“法令不容許我這樣做。”
“讓我靠在你腿上睡一會兒吧。”楚靈王繼續哀求,他睡了好幾天堅硬的荒野,太渴求柔軟和溫暖了。
守門人用憐憫的目光默不作聲地看了楚靈王一會兒,然後靠近他坐了下來。
楚靈王萬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頭枕在了他的大腿上,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了。可是,當他疲憊不堪地醒過來之後,守門人早已不在了。他傷心不已地發現自己的頭枕在了一塊堅硬的土坷垃上麵。
就在楚靈王絕望地覺得自己隻有躺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等死的時候,申亥出現了。
申亥是申無宇的兒子,他是受父親的囑托冒著被拘捕的危險來尋找楚靈王的。當年,申無宇得罪過楚靈王兩次,一次是楚靈王在做公子時,打著楚王的旗號在叢林中打獵,被申無宇嚴厲地製止了,還有一次是他要殺掉蔡國的太子祭祀崗山,申無宇也勸過他,還斷言他會後悔莫及。這兩次楚靈王都出人意料的冇有怪罪申無宇,所以申無宇銘記在心,在臨死前囑咐自己的兒子申亥無論發生什麼變故都不要拋棄楚靈王。所以當申亥聽說楚靈王逃亡到了漢水河畔時,就駕著一輛破舊的馬車循著蹤跡一路打聽著尋找而來。
但是,申亥的出現也無法挽救楚靈王那顆絕望至極的心,他當天晚上就在申亥家上吊自殺了。
申亥十分難過,覺得自己冇有完成父親交給他的使命,為了彌補,他在秘密埋葬楚靈王時,讓自己的兩個女兒為他陪葬。
與此同時,公子棄疾率領著朝吳、觀起和蔡洧等人已到了楚靈王的軍隊徹底潰散的訾梁,正在到處搜尋他。當然,他們並未有找到楚靈王,隻找到了楚靈王那套臟兮兮的君王服裝,這還是撿回家的當地村民誠惶誠恐地獻給他們的。
“我們不能在荒郊野外逗留了,必須馬上回郢城。”朝吳認為楚靈王已經不會構成任何威脅,不應該再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朝吳有了另外的擔心,“要是公子乾開始釋出命令,聚攏了人心,事情將會非常麻煩。”
為了讓公子乾自己垮掉,公子棄疾他們抓住他的懦弱心理,在訾梁商量出了一個回城計策。
於是,一直在郢城伸長脖子不安地等待訊息的公子乾和公子皙等到的不是楚靈王的死訊,而一撥又一撥神情絕望的士兵卻帶回了公子棄疾死亡的訊息。他們衣衫襤褸、狼狽不堪,全都是一副怕得要死的神情,連城都不敢進,隻是在城外一麵四處亂跑,一麵驚慌失措地大叫:公子棄疾的軍隊已經被擊潰了,憤怒的楚靈王即將回城。他已經沿途發出了恐怖的告示,他絕不會原諒反叛者。這些士兵還說,他們把訊息帶回來之後就會逃亡。
儘管子乾和子皙最初萬分驚恐,但是還未有喪失理智,可是,隨著可怕的訊息接二連三地傳進宮來。兩人再也坐不住了。當他們內心認定公子棄疾已經死去之後,頓時覺得本來就還十分脆弱的一切像山一樣轟然坍塌了。他們不再是為人民立了大功的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罪人了,恐懼使他們四肢發軟,渾身乏力,淚水情不自禁地流淌。在兩個絕望至極的人看來,他們除了自殺已經彆無選擇了。於是,他們幾乎是毫無知覺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劍,抹斷了自己的脖子。
隨後,公子棄疾在朝吳等人的擁簇下回了城,即了位,改了名(熊居),成了楚平王。
楚平王在安葬了子乾和子皙之後,為了穩定被自己的計策嚇壞的惶惶未定的人心(人們都還以為楚靈王冇死,所以十分害怕他突然殺回來),他殺死了一個囚犯,把楚靈王那套君王服裝穿在他身上,拋進漢水,然後再打撈上來,以楚靈王的身份大張旗鼓地安葬了他,再貼出榜文撫慰市民。
人心這才穩定了下來。
實際上,在三年之後,楚平王纔派人去訾梁周邊尋找楚靈王的屍體,要以國王的規格埋葬他。申亥也纔在那時候把自己埋葬楚靈王的地方告訴了那些來自郢城的陌生人。
楚平王從即位一開始就顯示出他不是一個革新除舊的力挽狂瀾的君王。除了提升了觀從為主管占卜的官員(觀從的祖先是占卜官員的助手,所以儘管楚平王說自己可以滿足他的任何要求,但觀從卻隻想操持祖先們流傳下來的本行)之外,楚平王的領導集團仍然是楚靈王時代的那一批人(隻是在職位任命方麵做了一些小小的調動),而他自己也未有任何改革的決心和打算,他隻是在蔡洧和朝吳的請求下命人找到陳哀公和蔡靈公的後裔,光複了他們的國家,然後出動軍隊幫曾被楚靈王流放在荊山的六國人民送回他們的故鄉。而且,當圍攻徐國的司馬督在聽說國王已經變換了、決定解圍回國時,在歸途中卻被追擊的吳國在豫章這個地方擊敗了,不僅司馬督被活捉,另外四個將領也被活捉,但是楚平王連這樣的恥辱都冇辦法撫平。當然,在即位初期,他冇有對吳國出兵,也有他自己的難處,畢竟他要讓自己的政權鞏固起來。
儘管他出於賞識伍舉那直爽的性格而封賞了他的兒子伍奢,還把伍奢的兒子伍尚封在了棠邑,好像他楚平王和伍舉是同一類人,也是一個頭腦睿智冷靜為人耿直的人,但一個叫費無極的人的出現使楚平王的本來麵目暴露無遺。
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了。在目前,他還是一個雖然保守但卻有幾分正義感的人,經過一番努力之後,使楚國逐漸取得了諸侯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