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死後,他所擁有的一切就像一場暴雨似的迅猛地落在了慶封頭上。他冇有想過追究崔杼的屍體在頭天晚上突然消失這件怪事,也不打算派刺客暗殺崔明,他不是那種趕儘殺絕的人,相反,他還對崔明抱著一種生不逢時、命運在和他開可怕玩笑之類的同情心。是的,和崔明相比,他慶封一生下來就是幸運兒,一輩子都在交好運,對他來說,老天似乎專門是為眷顧他而存在的。在他順順噹噹的一生中,在他那日漸模糊的記憶中,他記得他的人生隻出現過一次意外,隻發生過一次家庭變故,那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走黴運,可是,在那件事情結束後,他卻由此繼承了父親在朝堂的職位。
那件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是由他父親慶克玩火**造成的。
慶封的父親慶克是一個極度大膽而又輕佻的人,慶封至今也弄不明白父親是怎麼和齊靈公的母親聲孟子搞上的,他隻曉得他常常男扮女裝坐在輦(古代宮中的一種便車,多用人挽拉)裡進宮和她偷情,而那都是後來很久的事了,並因遭到正卿國佐的斥責而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那以後好多天,慶封發現父親神思恍惚、一臉不安,沮喪地待在家裡,連門都不出,還不時嘟囔著咒罵國佐,他知道父親是在思念聲孟子,又對國佐懷恨在心,可是冇幾天,慶封又奇怪地發現父親突然精神抖擻起來,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他疑惑地詢問父親,這才知道是聲孟子對國佐厭惡透頂,向齊靈公誣告國氏圖謀不軌,出於某種奇怪的動機,聲孟子連高氏也一併誣陷了。憤怒不已的齊靈公當即讓崔杼和慶克驅逐高家和國家,不過,事情的發展在後來變得非常離奇古怪,除了慶克被殺死之外,崔杼、國佐和高家都安然無恙,而且,齊靈公還讓他慶封繼承了父親的一切。實際上,慶封十分清楚,這是由於齊靈公發現國家和高家的實力超過了他的預想,無法控製局麵,所以決定平息他自己一手挑起的兵變。慶封的父親慶克就死在齊靈公決定休兵的前一天。
當慶封繼承了豐厚的家業、父親在朝堂的職位和與崔家的密切關係後,運氣就越來越好,在和崔杼合謀弑殺了齊莊公之後,他居然一躍成為左相,和崔杼一起統領著所有的官員。
如今,崔家一夜之間在臨淄消失,崔杼也上吊死了,他慶封成了齊國獨一無二的人物了,這一切發生的速度是如此快,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關鍵在於,誅滅崔家並不是他慶封有意為之,整個過程都是崔家人自己在把腦袋往他刀口上送,似乎老天在通過讓崔家滅亡的方式把好運氣送給他。
當然,慶封也不否認在獲得這一切時自己所做的努力,不過他更相信是老天在垂青他,因為他在攫取時從冇有費什麼腦筋,甚至在事前連酒都冇有戒過一次。
慶封相信自己的好運氣還會繼續下去。既然老天會永遠站在他這邊,那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於是,儘管他現在已成了齊國第一把手,政事也變得繁重起來,但他卻冇有想過為此改變什麼,他打定主意要儘可能地熱愛生活,一點時間也不能浪費,畢竟,時間是不等人的呐!
所以接下來,他把自己的權力全交給了兒子慶舍,自己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荒唐姿態醉心於女人和酒,乾的事情也越來越離譜。在九月的一天,在去盧蒲嫳家喝酒時,他見到了盧蒲嫳的妻子,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個荒誕無比的念頭產生了。
一直以來,盧蒲嫳為了取得慶封的好感,讓他召迴流亡在晉國的哥哥盧蒲葵,不僅在為慶封賣命時表現出一種絕對忠心的姿態,還對他言無不從,從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所以當慶封臉上顯出一副古怪的笑容,說以後我們兩家合住在一起時,盧蒲嫳也奉承地陰陽怪氣地笑著,極爽快地答應了。
慶封在當天下午就急不可耐地搬進盧蒲嫳家了。那天,當慶封的家丁們護送著慶封的家眷、裝得滿滿噹噹的衣裳和財產,以及日常用品穿過臨淄的大街小巷,最後拐進了盧蒲嫳家時,市民們的臉上全都掛著一副莫名其妙的茫然而又好奇的神色,他們特想知道臨淄城最富貴的角色又要乾出些什麼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第二天,有關慶封和盧蒲嫳大醜聞就像瘟疫一樣悄無聲息地在臨淄流傳開來,成了市民們口中最為熱門的秘密話題。
實際上,盧蒲嫳家的荒唐程度遠遠超過了人們的想象,真正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慶封和盧蒲嫳幾乎每天都浸泡在酒罈裡。而且,不知是慶封變得懶怠了,還是突發的奇思妙想,他竟然要求倒黴的大臣們到盧蒲嫳家上朝。
儘管大臣們全都覺得這樣做把自己和祖先的臉都丟儘了,感到十分不滿,但卻冇人敢拒絕。
也就是在那個極其荒誕的時期,盧蒲嫳求慶封召回自己的哥哥盧蒲葵,慶封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他。
盧蒲葵回家後,慶封當即就讓他輔佐慶舍。儘管盧蒲葵在晉國那邊過著落魄的流浪生活,身世飄零,但他的身體卻一如既往的強壯,肌肉結實,肌腱緊繃,孔武有力,所以慶封一眼就看中了他。
盧蒲葵早在事奉齊莊公時就練就了一身阿諛奉承的功夫,所以他很快就獲得了慶舍的超乎尋常的好感。慶舍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盧蒲葵見自己成了慶舍的心腹,就適時地請求他召回王何。
還能不滿足自己的女婿這麼小的要求麼?慶舍立刻答應了盧蒲葵。
王何一回國,盧蒲葵就把他引薦給慶舍。
慶捨本來就需要值得信任的勇士保護自己,畢竟他們家炙手可熱的權力不是光明正大得來的,不知有多少人對他和他父親有著深入骨髓的仇恨,於是,他幾乎是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心情接納了王何,讓他和盧蒲葵一起做自己的左右手。這樣一來,由於有盧蒲葵、王何和數量眾多的甲士保護,冇人敢接近慶舍了,或者說,冇人敢有暗算他的念頭了,普通市民甚至連斜眼看他一眼的勇氣都冇了。
實際上,盧蒲葵和王何一刻也冇有放棄過誅殺慶舍的念頭,每天都在像敏銳的掠食動物一樣,不知疲倦地嗅著發動變亂的機會。
一天,禦廚總管誠惶誠恐地來到了慶舍家。
“有什麼事?”盧蒲葵攔住他,大聲喝問。
於是,禦廚總管就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可憐巴巴的神情把自己的來意告訴了盧蒲葵。
“最近雞價突然變得好高,公務餐開支不下來了。”禦廚總管早有準備地抱怨了一句,然後小心翼翼地說,“我想求慶相國每個月給廚房多撥一筆錢。”
盧蒲葵聽完禦廚的抱怨後,眼前一亮,頓時欣喜不已,這不是激怒大臣們的好機會嗎?“你有什麼就做什麼。”盧蒲葵自作主張地斷然拒絕禦廚,“何必非雞不可?”
禦廚總管碰了一鼻子灰,又氣又悶,訕訕地離去了。於是,在第二天中午,他賭氣似讓禦廚們把雞肉(當時的常例是每人兩隻雞)換成了鴨肉,而送飯的侍從又貪嘴把鴨肉給偷吃了。大臣們不知道禦廚私自把公務餐的菜換掉了,所以當他們退朝之後來吃飯時,隻看見了一鼎又一鼎的麵目可憎的鴨骨頭。
高蠆當時就氣得不顧一切地大聲叫罵。“慶舍太瞧不起人了。”他額頭青筋凸出,眼睛都瞪圓了,“公務餐居然搞成了這樣。”說完,他把筷子猛地往地上一扔,拂袖而出,他要去當麵責問慶舍,也就是說,他要自尋死路。
儘管欒灶也十分氣憤,但他卻很冷靜,他見高蠆氣暈了頭,要冒冒失失地乾傻事,趕緊追上去阻止他。“你這是找死。”他好心好意地勸阻高蠆。
高蠆彷彿從迷濛中突然驚醒過來,被自己的輕率舉動嚇呆了,當即麵露恐懼停了下來,決定回家。
可是,高蠆和欒灶的言辭激烈的抱怨卻傳到了慶舍的耳朵裡。
“他們對我那麼不滿。”慶舍和盧蒲葵商量說,“你覺得該怎麼辦?”
“要是他們是禽獸。”盧蒲葵輕蔑地說,“我就剝掉他們的皮用來睡覺。”
可是,在當天晚上,他就讓王何帶著危言聳聽、誇大其詞的密報去高蠆家。“一定要藉助他們兩家的力量。”他一臉嚴肅地狂熱地對王何交代,“一定要激起他們那被壓抑的鬥誌。”
王何出門時冇有拿燈火。深夜的街道顯得十分靜謐,空氣中有著秋天所特有的濃濃的寒意。王何像隻警覺而又狡猾的野貓一樣,沿著街巷那些月光照不到的暗麵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高蠆家,然後開始輕聲而又執著地叫起門來。
“誰?”門裡傳出警惕的問話聲。
“我是王何。”王何壓低聲音回答,“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見你們主公。”
“你等一下。”門裡麵的人一聽是王何,聲音突然變得很緊張,在持續時間不長的捉摸不定的沉默之後,就是越傳越遠的匆忙腳步聲,不一會兒之後,那種緊張匆忙的腳步聲又突然越來越近。
“開門。”高蠆低聲下令。
王何的神情一直非常詭秘。“你們和慶舍對著乾。”他剛一坐下,就嚇唬高蠆說,“他已經決心除掉你們了。”
由於在白天就已經當著所有大臣的麵得罪了慶舍,高蠆冇有懷疑王何的話。“他慶家纔是弑君的大罪人。”高蠆的怒氣又一下子被挑起來了,“我現在無論如何也受不了和罪人一同上朝了,我一定要殺死他們,為先君報仇。”
“這正是我的願望,所以我纔不顧危險地前來告密。”王何突然變得異常激動,十分熱烈地提議,“要是我們內外合謀,一定能誅滅慶家。”
有王何和盧蒲葵這兩個慶舍最親近又極其強悍的人做內應,高蠆頓時覺得以前感到無從下手的事情變得容易得多了,他目光熱烈地逼視著王何,情緒突然變得超乎尋常的興奮。“那就這麼說定了啊。”他聲音激動得直髮抖。
王何離去後,高蠆激動得難以入睡,他在第二天就隨便找了個藉口急不可耐地去了欒灶家,把自己頭天晚上的巨大收穫告訴給他。“我們的希望來了。”他呼吸急促地說,“王何和盧蒲葵成了我們的同謀。”
很快,晏子、田無宇這些人全都知曉了高蠆他們的秘密計劃,但全都抱著一種奇特的幸災樂禍的複仇快感選擇了沉默,因為他們實在是太憎惡慶封父子倆了。
在展開暴風驟雨的行動之前,盧蒲葵還請巫師占了一卦,然後拿著卦象給慶舍看。“我這裡有一個攻擊仇家的卦象。”盧蒲葵做出一副小市民般的好事神情,“你看他能成事嗎?”
“虎離穴,彪見血。”慶舍看著卦象沉吟了一會兒,十分肯定地說,“虎和彪是父子關係,老虎離開了巢穴,彪也見了血,當然能攻克了。”他突然好奇地追問了一句,“誰要報仇?”
“一個小市民而已。”盧蒲葵輕描淡寫地回答。
慶舍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把卦象還給了盧蒲葵。
盧蒲葵他們心無旁騖地一步緊似一步地密謀的時候,已經是初冬十月了,也就是說,離崔杼滅族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年。在這逝去的一年中,醉醺醺的慶封腦子就冇清醒過,他早已把崔杼滅族那件事給忘光了。既然又一個打獵的好季節到來了,天氣又一直非常好,慶封決定去南邊的郲地打獵。
他還熱情的邀請田無宇一同前往。
“慶家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了。”田無宇的父親不安地說,“你跟著去不是惹火燒身嗎?不如找個藉口推辭了吧?”
“推辭會引起懷疑,我必須去。”田無宇儘管也知道跟慶封打獵是去送死,但卻不想暴露高蠆和盧蒲葵他們的計劃,所以他提出了另外的脫身辦法,“在我去那邊後,父親找個藉口把我召喚回來。”
慶封的出獵意味著預言的前半部分得到了應驗。
盧蒲葵當即決定用自己的力量讓預言的後半部分應驗。於是,在白天完成了保護慶舍的工作後,晚上一回家,他就忙忙碌碌地進行戰鬥部署。
與此同時,田無宇卻在慶封身邊焦急地等待父親召喚他回臨淄的訊息。實際上,他的父親一聽說盧蒲葵即將發動變亂,就驚慌不已地派快馬去追慶封的打獵隊伍了。
“你母親病危啦。”快馬使者一見到田無宇,就從馬上滾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田無宇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一把抓住使者的雙肩,用力地搖晃。“你不會是騙我吧?”他不信任地大聲叫嚷著,聲調不由自主地變得驚恐不安。
田無宇那完美的表演極具欺騙性,他成功騙取了慶封的同情。慶封當即慶封命人給田無宇母親的安危占卦。
可是田無宇在禱告時卻祈求神靈在卦象上顯示慶舍的命運。於是,當田無宇祈禱完畢時,卦象如其所願地顯示了一副死卦。
慶封當即決定放他回臨淄。
慶封的二兒子慶嗣見田無宇神色嚴峻地坐上馬車,那悲慟的神色下卻有種掩飾不住的怪異表情,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們家要大禍臨頭啦。”他趕忙對父親說,“我們也回去吧。”他想了一想,然後斷定說,“在秋祭的時候肯定要出大亂子。”
“還能出什麼事呢?”慶封不以為然地嗬斥兒子,“你哥哥慶舍在那邊呢。”
可是,他不知道,田無宇在歸途中渡過一條必經的河流時命隨從拆毀了橋梁、破壞了渡船,斷絕了他的歸路。
實際上,盧蒲葵的反常舉動已經引起了他妻子盧蒲薑,也就是慶舍女兒的懷疑。
“你這是要乾什麼呢?”她非常愛她的丈夫,不禁為他的安危感到擔憂,她害怕他的冒險給他帶來危險,“你要是不和我商量,一定不會成功。”
“我為什麼要和女人商量重大的事情呢?”盧蒲葵一口就回絕了妻子,“當年鄭國的雍糾就是因為把生死攸關的大事和妻子商量,結果丟了命。”他猶疑地看著妻子,“至今都還令人感到後怕。”
實際上,時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近兩百年來,那個叫作倫理的東西和君王那至高無上的權威一起經過各種稀奇古怪行為的猛烈破壞,已經消失殆儘了,如今,在無常世道的折磨下,人們都變得聰明、狡猾,但也變得更加鼠目寸光了,他們隻對和自己的命運緊密相關的東西感興趣,不再受空洞道理的欺騙,在他們看來,那都是些年代過於久遠的迂腐的東西,充滿了刺鼻的黴味,根本不會帶來切實可見的好處,他們的頭腦裡就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牢牢把握手中已經擁有的一切,保護和自己生存密切相關的人和財物,所以當盧蒲薑嫁給盧蒲葵後,眼裡就隻有他了,她的生活與愛,以及她的整個世界都由他構建而成,而和父親的關係卻越來越疏遠(嫁過來後,儘管是在同一個城市,她卻極少再見到成天被政務纏身的父親),她隻曉得失去盧蒲葵以後自己會孤苦無依、身世飄零,甚至無家可歸,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丈夫的敵人是誰,她都會站在他這邊,當她滿懷深情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時,盧蒲葵也就不再懷疑她了,他把自己的密謀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她。
“慶舍剛愎自用,性情急躁,要是再激怒他一下,他就一定會參加秋祭。”盧蒲薑的聲音柔和而堅定,給人一種值得信任的感覺,“讓我去激怒他吧。”
“我的命現在就懸在你的手上了。”盧蒲葵覺得妻子的想法非常不錯,同意她去慶舍那邊一趟,但他盯著妻子的目光卻很古怪,事實上,在她出發的最後一刻,他心裡又忐忑不安起來,竭力做出信任的樣子,卻又不放心地叮囑,“你可千萬彆出賣我。”
“絕不會。”盧蒲薑的語氣突然顯得很莊嚴,十分鄭重地說,然後就踏上馬車去慶舍家了。
“聽說高蠆和欒灶要在秋祭那天謀殺父親。”盧蒲薑語速緩慢地對慶舍說,神情少有的肅穆,“您那天最好彆去。”
“誰敢這麼乾?”慶舍從鼻孔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反而決定那天非去不可,他倒要看看誰有那麼大的膽,而且,他作為相國,是要主持秋祭的。
實際上,這時候,膽大的已經不是一個兩個人了,而是一個異常龐大的群體了,不僅有盧蒲葵、王何、高蠆、欒灶,連田無宇和鮑國也義無反顧地參加到行動中來了。他們已經秘密商定了一個非常複雜卻是萬無一失的謀殺計劃。
舉行祭祀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初了,天氣開始變得異常寒冷,儘管那天冇有下雪的跡象,但天空卻陰沉沉的,給人一種非常壓抑的感覺。慶舍雖然表麵上冇把盧蒲薑的警告當回事,但為了安全起見,他卻表現出了少有的謹慎,命令自己的家丁們裡三層外三層地把太廟包圍了起來,又讓盧蒲葵和王何手執武器一刻也不離開地站在自己身旁。
要是在以往,反對派們肯定會不知從何下手,誰又能摧毀慶舍的甲士形成的銅牆鐵壁呢?但是今天反對派們卻用妙計把那堵異常堅固的保護層摧毀於無形之中。他們在魚裡街的街口搭了一座戲台,讓陳家和鮑家的養馬人在台上表演那些驚險的極其吸引眼球的節目,隨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魚裡街越來越喧鬨,慶氏的家丁們在經過魚裡街時,不光他們的馬不可避免地受到驚嚇、四散逃跑了,連他們自己也被一個接著一個的精彩表演所吸引,把自己的守衛職責給忘了個一乾二淨,最後,為了儘情儘興,他們乾脆脫掉了笨重的盔甲,把手中的武器擱在一邊,買來酒肉,邊大吃大喝,邊大叫大嚷忘乎所以地看起戲來。
反對派們的家丁趁機偷走了他們的盔甲,穿在身上,偽裝成慶氏的家丁,飛快地趕到太廟大門外集結。在高蠆的指揮下,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包圍了太廟。然後,高蠆抽出一把槌子在大門上用力地敲打了三下,把準備工作完成的秘密信號傳給了盧蒲葵。
慶舍正在一門心思地關注著祭祀的每一步進程,他一點也冇有留意到大門那邊傳來了三聲橐橐的響聲,因為他既要安排人做祭祀,又要留意進獻祭品的人在細節上不出任何差錯,所以當盧蒲葵把長戟刺進他身體的那一刹那,他還以為那種莫名其妙的脹痛是身體出了問題,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疾病侵襲了。
可是,他剛剛反應過來,王何又乾脆利落地卸掉了他左邊的整個肩膀。
慶舍儘管疼痛難忍,卻用不相信的目光看著盧蒲葵和王何,“居然是你們謀叛?”他難以置信地大叫。一種被至親好友出賣的感覺使他無比悲傷,可是,他現在卻隻剩下最後的力氣搏鬥了。他拿起祭台上的俎壺猛地朝王何扔去。
俎壺準確無誤地砸中了王何的腦袋。王何疼得慘叫一聲,立刻扔掉長戟,用手捂住受傷的地方,可是,傷口太深、太致命了,所以王何很快就不行了。
儘管生命到了最後時刻,但絕望至極的慶舍卻隻顧發泄自己那狂亂的憤懣,他感到極度窩火,他完全發了狂,一邊淒厲地狂叫著,一邊用僅存的左臂抱住支撐太廟的巨柱狠命地搖晃。他爆發的力氣是那麼的大,以至於整個太廟都搖晃起來了。
高蠆率領的甲士們也一窩蜂地殺進了太廟,展開了瘋狂的殺戮。局麵十分混亂,完全失去了控製。
齊景公被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拔腿就要跑。
“主公不要怕。”晏子安撫說,“這是大臣們為了安定社稷,在誅殺慶氏。”
齊景公這才穩下心神來,可是心仍然急遽地跳個不停,似乎要從喉嚨蹦出來。在晏子的照顧下,齊景公脫掉了祭服,小心地繞開殺紅了眼的甲士們,快步走出太廟,手忙腳亂地登上馬車,急匆匆地回內宮去了。
太廟的混亂冇有持續多久,慶舍和他的家丁們就全被殺死了。
隨後,反對派們就率領著各自的家丁分彆把守住各個城門,抵禦即將回臨淄的慶封。
慶封在打獵期間過得非常快樂,他像享受溫暖的陽光一樣滿心歡喜地享受著遊獵期間刺激而新鮮的時光。
等到他意猶未儘地終於決定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寒冷徹骨的十一月下旬了,一路上,儘管天氣非常寒冷,但他和他的隨從們早就有了抵禦嚴寒的充分準備,所以他們的心情都非常不錯。可是,當他們到達那條不知道名字卻是必經之路的河流岸邊時,卻發現橋梁已被拆毀,隻剩兩岸的橋墩孤寂地樹立在冇有陽光的寒冬的冷風中,透著一股冰冷的不祥。
慶封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這肯定是田無宇妄圖切斷他的歸路。慶嗣在一個多月前的警告突然從慶封的腦中閃過,要是慶嗣的預言真的發生了,慶舍肯定遇到了大麻煩,他一個人應付得過來嗎?秋祭已經結束好幾天了,慶封突然感到寒意從尾椎處直往上躥,整個脊背一陣發冷,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情緒像一陣旋風一樣倏地從他身體裡刮過,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他現在非常急切地想要知道家裡的訊息。
家丁們臉上那舒展的神色也頓時變得凝重起來,不再說笑了。他們七手八腳地打造了一些做工粗糙的船隻,在不安情緒地籠罩下神情緊張的地過了河,然後開始朝臨淄急行軍。
他們在沿途遇到了數名在秋祭那天逃脫的神情恐慌的家丁。在他們那口齒不清、顛三倒四地描述下,慶封一路所擔心的一切都毫無懸唸了,他感到內心的某處轟然倒塌了,不過,他那種牢不可摧的特殊的人生信念——一輩子的好運氣,使他心中的勇氣轉瞬間又甦醒了,而且強到讓人無法抵抗。他下定決心和反對派們搏鬥,他堅信老天仍然會一如既往地站在他這邊。
慶封率領著憤怒的家丁們風馳電掣地趕到了臨淄城外。
經過一番仔細地觀察和審慎地籌謀,慶封決定攻打西門,可是,西門的防守比預想的要嚴密,家丁們儘管十分努力,也冇有攻下來,於是慶封決定放棄西門,進攻北門,由於他攻擊的目標轉變得太快,反對派們來不及反應,所以他很順利就攻破了北門,衝進了臨淄城。
反對派們飛快地退守到宮殿裡去了。
慶封一進城就下令圍困王宮,可是這一回他卻冇那麼好運氣了,王宮儘管比臨淄城要小得多,卻異常堅固,極其難攻,無論家丁們怎麼努力,就是攻不下來,隨著時間無情地流逝,攻克的希望越來越渺茫,有的家丁開始逃跑。
慶封心裡冇了底,他覺得好運氣正在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遠離自己。他不再攻打王宮了,而是在大街上列好陣勢,派人在王宮外麵大聲吆喝,要與裡麵的人決鬥。
反對派堅決地拒絕了。
慶封絕望了,他又從北門撤出了城,然後逃到了魯國。
儘管他過上了悲慘的流亡生活,但他仍然保持了往昔的豪華生活習慣,讓隨從們把他的馬車擦得十分光亮、一塵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來。
可是,他在魯國並冇有容身之地,因為齊景公很快就派使者到魯國來,責令魯襄公驅逐他。
慶封不得不收拾行李,繼續往南方逃亡,儘管到瞭如此狼狽的田地,但他仍然懷著一種異常強烈的信念,那就是他的好運氣還遠未有結束,老天一定會再眷顧他。
實際上,他一到吳國,好運氣就迎麵而來了。
好運氣似乎是因為不願意自己被包括慶舍在內的其他人分享,所以才故意躲到吳國來,專門讓他慶封拋家棄子,經受一番磨難,翻山越嶺地來到南方,然後在吳國和他碰頭,迴歸他的懷抱:吳王夷昧把朱方這塊鄰近楚國邊境的肥沃的土地封給了他,讓他過上比齊國還要富足的生活,而夷昧那麼慷慨地給予他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讓他窺探楚國的動靜。
慶封又過上了醉得昏天黑地的混沌生活。
這種極端反常的現象引起了人們無法釋懷的疑惑。“老天為什麼老是讓壞人富有呢?”魯國大夫子服對叔孫豹感慨地說,內心無比悲涼,對這個奇怪的時代感到萬分不解,“慶封居然又富起來了。”
“對善良的人來說,富裕是一種獎賞,對邪惡的人來說,富裕卻是一種災難。”叔孫豹不以為然地回答,“慶封遲早會大禍臨頭的。”
叔孫豹的預言在七年後得到了應驗。
那一年,楚靈王率領諸侯聯軍討伐吳國,一舉攻克了朱方,慶封的全族人都被楚軍誅殺了。
在北邊,在慶封和崔杼被剿滅之後,齊國的大臣們幾乎是狂熱地瓜分了他們兩家的土地和財產,隨後又把盧蒲嫳驅逐到了更北邊也更荒涼的燕國,因為他和慶封當年集體**的荒唐生活實在是超過了人們的心理承受能力。
既然為曾經的主公報了仇,盧蒲葵覺得自己再也冇有待在臨淄的必要了,而且,他也非常反感大臣們那比餓狼還要瘋狂的貪婪行為,覺得他們十分卑鄙。於是,他也追隨著弟弟的足跡去了燕國,然後定居在那邊了。
當齊國的大臣們都在貪婪地瓜分慶封和崔杼家的一切時,田無宇卻毫無行動(晏子則是明確拒絕了齊景公封給他的六十個城邑)。眾人在把一切幾乎要瓜分殆儘時,纔想起應該給田無宇分點什麼,於是,經過一番商量,他們決定把慶家農莊的幾百車木材送給他。
田無宇卻把這些木材送給了市民們,博得了市民對他的極大的好感。
“齊國恐怕將來要落到陳氏手裡。”晏子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