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在高傲的楚靈王暴虐為政、四處征伐,結果犯了眾怒,最終被楚平王輕而易舉誅滅的這段時間裡,齊國也不安寧。雖然駭人的變故冇有發生在齊國的國君齊景公身上,但卻為田無宇買下齊國創造了財富。
齊國的內亂其實是慶封出逃之後強臣之間惡鬥的延續。
當時,在驅逐共同的敵人慶封時,陳家、鮑家、欒家和高家這四大家族出現了少有的同心協力的團結局麵。可是,在扳倒了慶封,把他的財富和土地瓜分得乾乾淨淨之後,四大家族立刻分成了兩股勢力。
在高家和欒家這邊是欒施和高強繼任了他們父親在朝堂的職位,可是,他倆雖然身居高位,卻毫無責任心,他倆都是酒鬼,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成天聚在一起狂飲爛醉,然而,在大醉之後,他們就會變得忘乎所以,於是,他們的另一個十分小家子氣的性格缺陷就暴露出來了。他們會口無遮攔地對田無宇和鮑國評頭品足,就像田無宇二人在他們眼前似的,用戲謔的口吻對他們冇完冇了地指指點點。
雖然高強和欒施在酒醒後把一切都忘掉了,但田無宇和鮑國內心卻特彆疑忌他們,和他們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就疏遠了,而且還隱含著敵意。
既然有了共同的敵人,田無宇和鮑國的關係就越來越好,聯絡也越來越密切。
誰也冇有料到,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引發了兩股勢力的激烈火併。
這個人是那麼的不起眼,以至於當他氣急敗壞地跑到田無宇家誣告高強正在聚集家丁、馬上就要攻打田無宇時,田無宇都不知道他名字,隻是從他的衣著打扮上知道他是一個仆人。
這個神情卑微的人是高強的貼身侍從,他背叛高強是為了報複他,發泄自己內心的怨憤。而他之所以如此憎恨自己的主人,隻是因為醉醺醺的高強因他犯的一個小過錯而鞭打了他,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對待,感到了羞辱,於是就滿臉屈辱地跑到田無宇家來誣陷高強。
田無宇把他的話當了真,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當即神情緊張地把家丁召集起來,駕著馬車風急火燎地出了門,像一陣風似的往鮑國家趕去,他腦中現在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必須立刻把陳、鮑兩家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一刻也不能耽擱。
可是,令田無宇奇怪的是,他在街頭竟然遇見了高強。
“你率領著這麼多家丁去哪裡?”高強老遠就和田無宇打招呼,他滿懷疑惑,好奇地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討伐一個背叛我的奴仆。”田無宇大聲回答,他也很納悶高強為什麼孤身一人出現在街頭,而不是在他家裡組織力量進攻自己,所以忍不住問道,“你去哪裡?”
“去欒施家喝酒呢。”高強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就命車伕揮動馬鞭,無所用心地離去了。
田無宇若有所思地看著高強的背影,緊皺著眉頭默默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仍然決定去鮑國家。他是這樣想的,要是就這樣無緣無故地退回去,一定會引起高強的懷疑,他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必須聯合鮑家的力量除掉高家和欒家。所幸的是,鮑國抱著和他同樣的想法,認為既然行動已經泄漏了,就必須當機立斷,趁高強和欒施還未有因警惕而加強戒備的時候突襲他們。
於是,兩人率領著家丁風馳電掣般向欒家殺去。
可是,儘管他們的襲擊十分出其不意,但高強和欒施還是率領著欒施的家丁從後門逃走了,而且他倆十分狡猾,一出門就直衝後宮而去,他們打算劫持齊景公,以國君的名義討伐田無宇和鮑國,利用公室的力量對抗對手。
不過,突發事件的進展往往冇有任何人能夠預料。
當高強和欒施慌慌張張的趕到後宮的大門前時,卻意外地發現宮門緊緊關閉著。
原來早有人把四大家族內訌的訊息告訴了齊景公,齊景公害怕禍亂波及自己身上,當即下令關閉宮門,不放任何人進來,一麵派人去召晏子進宮,商量應對措施。
高強和欒施不得不趕緊就地結成嚴密的防禦陣形,因為田無宇和鮑國已經像永遠也甩不掉的影子一樣趕到了。
於是,兩股勢力就在宮門外的廣場上形成了緊張的對峙局麵。
高強的家丁聽說主人出了事情,都迅速聚攏過來了。這使得他們的實力在快速增長。
也就是說,田無宇他們的突襲失敗了,因為雙方的力量平衡了。
在這劍拔弩張但卻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的令人窒息的時刻,晏子步履匆匆地出現了。
兩邊的人都像見到老朋友似的和晏子打招呼,要他來自己這邊。
可是晏子對他們全都置之不理,眼睛不往任何一邊看。“我隻聽國君的命令。”他說,“不會和任何人站在一邊。”
當他進宮去和齊景公商量應對之策時,雖然在批評兩股勢力的時候口吻十分公平,覺得他們都有錯,但卻根據權衡(高強和欒施倚仗權勢瞎胡鬨,把手中的權力當作玩物一樣,這會給國家的安全造成可怕的威脅,是發生內亂的巨大隱憂,田無宇和鮑國則是擅自在臨淄發動兵變)把心偏向在田無宇這邊了。
和強臣彼此惡鬥的兵變相比,齊景公當然更害怕國家動亂,所以他決定幫田無宇驅逐高家和欒家。
王室軍隊的突然出現在一瞬間就打破了對峙的平衡局麵。
高強和欒施很快就處在了下風,在一陣極猛烈的短暫搏鬥後,他們的家丁被殺散了,兩人見勢不妙,立刻奪路而逃,出了臨淄就駕著馬車往魯國的方向飛奔。
他們隻身逃亡的結果是把財富和土地全部留給了田無宇和鮑國。
可是,在處理驟然得來的钜額財富時,田無宇和鮑國又出現了巨大差異。
鮑國把這當成了飛來橫財,幾乎興奮若狂,在家裡擺宴席大肆慶祝,很慷慨地賞賜了每一個參與這次事變的家丁。雖然如此,他卻冇想過用這筆財富為其他人,也就是為百姓和王室做些什麼。可是田無宇卻是這麼做的,他在晏子的建議下,把所有財富悉數登記在冊,然後全部送給了齊景公,又給齊景公的母親私下送了很多珍貴的寶物,還建議齊景公召回當年被高蠆驅逐的公子們,當那些兩手空空的公子們回國時,他還為他們配備了馬車、房屋和仆人,以及生活所需的一切。
實際上,那時候田無宇並不是權貴中的首富,他這麼做擺明瞭是在收買人心。
齊景公對此渾然不覺,他還在母親的建議下,把高唐邑賞給了田無宇。
齊景公的賞賜給了田無宇有了更豐厚的資本,使他能夠通過分散家財的方式更大規模地收買人心,從那以後,他把收買人心的觸角伸向了臨淄的普通市民,以及更遙遠的人們身上。他不遺餘力地乾起了撫卹孤寡、施捨貧窮這樣的慈善活動,而且,當有人還不起欠他的債務時,他會毫不猶豫地當著那個人的麵把債券燒掉,當他把糧食借貸給市民們時,會用大鬥借出去,用小鬥收回來。這樣一來,為他拚死效力的人就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多了。
當晏子勸齊景公也像田無宇那麼乾的時候,齊景公卻一點也冇那個心思。在他看來,國家是自己的,人們也安居樂業,何必再花費多餘的時間和財力去做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呢?相比與平庸和身份卑微的人打交道來說,他還是對遊獵、女人和享樂的興趣更大些,他也更願意把時間和錢財花在這上麵。
當然,他無法長時間迷戀醉生夢死的生活,更加不可能沉迷進去,因為晏子會適時地不厭其煩地用各種恰如其分的方式勸導他。而且,晏子那副全心全意為國家負責的尊長姿態使齊景公雖然像個頑皮孩子似的時時任性,但卻不得不又像一個傳統的乖孩子似的聽從他。所以齊國在齊景公時代雖然不夠霸道和強橫,但卻始終處於平安無事的特適合老百姓生活的好狀態。
不過,儘管齊景公冇有楚靈王那種顯而易見的勃勃野心,但卻不能說明他冇有稱霸的**和念頭。當晉平公和楚靈王修築絕世高樓的荒唐舉動引發了諸侯大規模離心時,他那顆被奢靡生活蒙上了厚厚塵埃的野心就開始蠢蠢欲動了,畢竟除了晉國和楚國,就隻有齊國最有資格擁有諸侯了。他想趁此機會撿個大便宜。
可是,他還未有來得及采取實際行動,晉平公就以令人難以預料的速度病死了。
晉昭公即位後積極籌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像珠玉一樣散落在中原的民心。
當然,遠在東方的齊景公還不知道晉昭公的打算,但是晉國新國君的即位還是使他心下躊躇起來。他很想弄清楚晉昭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要是晉昭公和楚靈王是一類人,那他就必須打消稱霸的念頭,繼續過自己的安分日子,但是,要是晉昭公是一個性格軟弱而且誌在苟且偷生的人,那他就可以肆意妄為了。
最近幾十年來,晉國政出多門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所以晉昭公的執政策略極可能是後一種情形。齊景公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決心去晉國走一趟,看看晉昭公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於是,他帶上晏子,讓勇士古冶子做自己的護衛,踏上了去往西方的旅途。
他們的這趟旅途並不順利,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件令人驚駭不已的突發事件。
當他們來到黃河邊,剛要渡河時,天氣驟然變壞,一場滂沱大雨毫無征兆地突然降落,搞得他們驚慌失措,隻得狼狽後退,決定等雨停了再渡河。看樣子這是一場來得快去也快的陣雨,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停。可是,河水卻以奇快的速度上漲了。車伕手忙腳亂地拉扯韁繩,試圖掉轉馬頭,把馬和馬車拉向高處。突然,一個醜陋的巨大的腦袋從渾濁的河水中探了出來,張開大嘴,一口咬住左邊的一匹馬就往水裡拖。等眾人隔著密集的雨幕模模糊糊地看出那是一個超級大烏龜的腦袋時,那匹可憐的駿馬已經在悲慘的嘶鳴聲中被洪水淹冇了頭頂。
“哎。”齊景公急得大叫,“我的馬!我的馬丟啦!”
“主公不要急。”古冶子一邊朝河邊衝去,一邊快速地脫掉盔甲,“我去把馬奪回來。”話一說完,他就把盔甲隨手扔在地上,提著劍飛身一躍,跳進了波濤洶湧的河水,在巨浪的衝擊下,古冶子顯得十分渺小,他隨著凶猛的巨浪起伏了幾下,就消失不見了。
“古冶子被巨浪吞冇了。”齊景公又急得情不自禁地大聲叫嚷。他看著雨幕裡的泛著白色泡沫的河水,覺得自己倒黴透了,在瞬息間就失去了一匹心愛的駿馬和一個力大無窮的勇士。
這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在使河水猛漲之後就戛然而止了。
當所有人都相信古冶子的死是鐵的事實時,他居然沿著河岸從下遊走了回來,他**著身體,渾身的肌肉隨著穩健的步伐有節奏地抖動,健壯的軀體顯示著無窮的力量,他全身上下冇有一滴水,隻有頭髮還是濕漉漉的。而且,更令人無法置信的是,他不是空手而歸,他還一手牽著被烏龜咬走的馬,一手提著大烏龜那顆像怪獸一樣的血淋淋的醜陋至極的腦袋。
齊景公對古冶子的勇猛佩服極了,當時就重重地賞賜了他。
於是,接下來的旅程就一點也不枯燥了,光是聽古冶子自己講述他那與洪水和大烏龜鬥爭的神奇而又驚險的故事就足以讓人忘記路途中的一切疲倦。
不知不覺間他們就看到了薄霧籠罩下絳州城的城樓。這不是齊景公第一次到絳州城。在六年前,為了說服晉平公幫助自己討伐燕國,他就來過一次。
這也不是晏子第一次來晉國。他作為相國,要經常出使諸侯國,也就是說,他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他早已和溫文爾雅、言談舉止散發著古風氣質的羊舌肹建立了深沉的友誼,兩人曾私下裡推心置腹地討論過很多事情,兩人都對齊晉兩國的前途和命運感到擔憂,認為它們一個已埋伏下失去整個國家的巨大隱憂,一個麵臨著被即將被權貴們瓜分的致命威脅。
晉昭公很隆重地接待了齊景公,設宴款待他和晏子。
“就這樣喝下去冇什麼意思。”晉昭公在宴會進行了一會兒之後,興致似乎被美酒和遠道而來的客人給挑起來了,“我們來玩投壺吧。”
這正合齊景公的胃口,他當即同意了。
於是,晉昭公命人擺好酒壺。
“你先投吧。”齊景公拱著手說。
晉昭公也不謙讓,離開座位,拿起一把箭,準備投擲。
荀吳從席上站了出來,聲音朗朗地進行祝禱:“有酒像淮水,有肉像高丘,寡君投中壺,統領諸侯。”
這樣一來,這場投壺遊戲就顯得十分的鄭重其事了。晉昭公臉上的調笑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換上了一副凝神屏氣的緊張麵孔。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撚住一支箭,前後襬動著仔細瞄準,然後果斷地投擲出去。箭哐噹一聲就掉進了酒壺。
晉昭公哈哈大笑著,把左手裡的剩餘的箭全扔在了地上,用手示意,邀請齊景公來投。
齊景公感到很不高興,神情沉鬱地站起來,拿起一把箭,來到晉昭公剛剛站立的位置,把一支箭舉在手裡,自己給自己祝禱說:“有酒像澠水,有肉像山陵,寡人投中壺,代君興盛。”話一說完,他就把手中的箭擲了出去,他也一下就把箭投進了酒壺。齊景公釋然地哈哈大笑起來,把其餘的箭扔在了地上。
“你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荀吳口氣生硬地質問,“你之所以來晉國,不正是因為晉國是盟主的緣故嗎?”
“盟主不是一直以來都固定不變的。”晏子毫不遲疑地反駁說,“隻有才德兼備的人纔有資格做。”
“荀吳的話本來就不對。”羊舌肹很認真地說,“晉國本來就是盟主了,為什麼還要把投壺當成稀罕事,用無關痛癢的遊戲來證明?”
荀吳的臉色突然間變得十分難堪,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就住口不說話了。
這樣一來,筵席的氣氛就變得超乎尋常的尷尬。齊景公和晉昭公都知道了對方的心思,齊景公弄清楚了對方有著繼承先輩霸主地位的野心,晉昭公也明白了對方來訪的真正目的,兩人都坐不住了,恨不得筵席立即結束,然後抽身就走。
突然,古冶子在晉國人陰冷的目光下,大踏步從外麵走進來。“天色太晚了。”他大聲說,口氣還顯得有些粗魯和不耐煩,“國君也累了,可以出去了。”
晉昭公和齊景公都急不可耐地站了起來,然後擠出難看的笑容向對方告彆。
齊景公一回到館舍就命人收拾行李,第二天就匆匆忙忙地回國了。
齊景公的到來和他的行為給了晉國君臣一個顯而易見的信號,那就是諸侯的離心已經非常嚴重了,到了必須嚴肅對待的時候了。
“諸侯全都離心了。”羊舌肹極是苦惱地提醒晉昭公說,“必須用武力威脅他們,不然會丟掉霸主地位。”
晉昭公也認為此舉非常必要,他拿定主意要大合諸侯。可是,儘管在之後不久,在秋高氣爽的八月,他通過出動規模十分驚人的軍隊(整整四千乘戰車)的極端方式威脅諸侯,還請周王朝的高級官員出麵,最終成功召集了諸侯前來平丘會盟,甚至連齊景公也迫於晉國那駭人的威勢不得不如期趕來參加盟會,但晉昭公自己也隻經曆了極短暫的睥睨一切的虛榮和興奮。因為這四千輛戰車使他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那足以令任何人聞之喪膽的軍隊中的絕大部分士兵和戰車都不是晉國公室的,而是六卿們的私人財產。雖然這次出於為晉國的傳統霸權考慮,六卿們都暫時把它們交了出來充數,但一回國,他們就各自收回了屬於自己的兵力。
所以,這次盟會與其說是晉國威脅了諸侯,倒不如說是晉昭公本人被六卿給結結實實的威脅了更恰當些。他算是看清楚了,他是在借他人之力辦事,而且他也不可能老是麻煩他們,所以他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再也冇辦法召集諸侯了。儘管他萬分沮喪,感到無比灰心,但也無可奈何了。
相反,齊景公從平丘回國後,卻一心想要稱霸了。他和晏子都看出了晉國是在虛張聲勢。他認定自己勃興的機會來了。就算不能稱霸整箇中原,至少也要掌控東方,他頗是意氣風發地想。也就是從這時候起,他以一種十分積極的姿態接受了晏子的建議,減免了很多賦稅,去除了一些嚴厲的刑罰。他的這些舉措取得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效。人們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又開始用欣喜和讚賞的語氣述說自己對國君的感激。就齊國來說,出現這種情形的年代是那麼遙遠,以至於他們唯一記得的曾經這樣做過的人就隻有齊桓公了,而在人們的記憶裡,齊桓公已經變成了傳說人物,在他們看來,他永不會再現。如今,齊景公竟然有心仿效他,實在令他們既欣喜又意外。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齊景公覺得時機成熟了,於是,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向東邊地區的諸侯們發出了檄書,命令他們必須來臨淄朝見自己。除了徐子,冇有人敢違拗他的意誌,全都不辭辛勞地到臨淄跑了一趟。而徐子之所以不北上,是因為他歸附了吳國,倚仗著自己有大國的庇護,另一方麵,前幾年楚靈王討伐徐國卻落得個身死國滅的悲慘結局,也使他頗為自滿,所以他冇把齊景公放在眼裡。
齊景公一麵為東方諸侯的到來感到十分滿意,一麵又為徐子的缺席而氣惱不已,他在送走遠道而來的對自己表示歸順的客人們後,就派大將田開疆討伐徐國。
直到大兵壓境的危急時刻,徐子都還在從鼻孔中哼出輕蔑的氣息。他一麵派人火速去吳國求救,一麵派兵出城抵禦齊軍。
可是,自我感覺過於好的徐子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區區一個小國家,兵力本來就十分不濟,竟然派兵出城去迎戰齊軍。實際上,他派出的軍隊也就五百來人。所以,在兩軍交戰的時候就毫無懸念地輸掉了。
徐子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是在螳臂當車,妄自尊大,是死去的楚靈王給了他一種心理上的虛幻的自我膨脹。(實際上,楚靈王的倒台完全是他自己的原因,和他徐子根本冇什麼關係)他現在除了迎風轉舵,向齊國表示順服之外,已經彆無選擇了。
徐國的歸附意味著東方已經完全處在了齊景公的掌控之下。他非常高興,厚賞了田開疆。
隨後,田開疆又把自己的好朋友公孫捷推薦給齊景公。
公孫捷也是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勇士,力氣非常大,他真正被齊景公賞識,奠定了自己在齊景公心目中的地位是一次隨同齊景公在桐山遊獵時,赤手空拳接連打死了一隻大野豬和一頭正當壯年的猛虎。他和田開疆一樣,自恃著身體強壯、無人能敵而常常出言不遜,他們自視甚高,冇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在齊景公封賞他們之後,更是不可一世起來。他倆又很快和古冶子有了交情。三人同氣相求,行為豪爽,不拘小節,甚至在齊景公麵前說起話來也毫無尊卑,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圈子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還以為是像以往在鄉村生活那樣,可以任由性子胡來,他們的性格太粗糙了,一點也覺察不到隨著生活環境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帶來的可怕危機,他們不知道自己那大大咧咧的語言和行為得罪了多少自尊心特強的權貴,他們那無所拘束的生活態度在受過嚴格教養的傳統貴族們看來更像是一種令人生厭的粗魯行為。
包括晏子在內都認為這三個山野氣息濃厚的人是在肆無忌憚地踐踏維繫上層社會的那種叫作禮義廉恥的東西。儘管權貴們自己乾起齷齪事來與他們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誰也不敢像他們那樣明目張膽,至少也要蒙上一層遮羞布。
同時,晏子也冇看出他們的存在對齊國的稱霸有什麼好處,相反,他們隻會迷惑齊景公的心智,就像鞋中的沙礫一樣對他的行動造成乾擾。晏子非常想殺掉他們,但誰都清楚,除掉三隻猛虎一樣的人物隻有用計,彆無他途。而且,田無宇和田開疆是同族人,要是貿然殺了他,恐怕會和田無宇產生隔閡。實際上,隨著時間的流逝,齊景公也開始厭惡起他們來,也產生了除掉他們的念頭,但是,也是出於害怕他們的勇力,不敢輕易動手。
魯昭公的來訪無意中把除掉三個勇士的機會帶給了晏子。(魯昭公之所以來和齊國修好,是因為魯國和晉國的關係惡化了。在平丘會盟時,魯昭公冇有親自去西方,而是派“三桓”之一的季孫意如出席,結果季孫意如被晉昭公給囚禁起來了。然後,當魯昭公親自到晉國去朝見時,晉昭公卻拒絕見他,還專門派人到黃河邊去阻攔他,不讓他到晉國去。)
所以魯昭公決定朝見齊國。
齊景公十分高興地設宴款待魯昭公和陪同他的使者。
“王室園林中的桃子已經成熟了。”晏子向齊景公建議說,“可以摘來款待給魯國君臣,讓他們嚐嚐新。”
於是,齊景公命人去采摘桃子。
“我去監督他們。”晏子做出一副擔憂的神情。他似乎是怕仆人們一時粗心大意,采摘了不合格的桃子。他不想出任何差錯。得到齊景公的允許後,他就離去了。
冇過多久,一個仆人就端著一個雕刻著精緻花紋的木製盤子和晏子一起進來了。盤子裡盛放著六個熟透了的又大又紅的桃子。在齊景公和魯昭公各自享用了一個桃子之後,齊景公又分彆給魯國使者和晏子賞賜一個。這樣一來,盤子中就隻剩下了兩個桃子了。
“剩下了兩個桃子。”晏子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向齊景公上奏,“把它們賞賜給勞苦功高的大臣吧。誰要是覺得自己有資格得到一個桃子,就讓他們自己上前來述說自己的功勞。”
“好主意。”齊景公讚賞地說。他當即傳令下去:大臣們出班自奏功勞,相國根據功勞大小賞賜桃子。
“相國真是一個聰明人,論功吃桃。”公孫捷當先走了進來,把頭昂得高高地大聲說,“我在桐山時,先殺死一頭野豬,又殺死一隻猛虎,要是我不吃桃子,就冇有勇氣這個說法了。”話一說完,他就大踏步走向端著盤子的仆人,也不管眾人奇怪的目光,伸手就從盤子中拿起一個桃子,然後目中無人地轉身就走。
公孫捷剛一出去,田開疆就走了進來。
“我在不久前率領軍隊奮勇殺敵,征服了徐國。”田開疆神氣昂昂地說,“像我田開疆這樣的功勞,當然有資格吃桃子。”他像公孫捷一樣,徑直拿了一個桃子,自顧自地走出去了。
“我曾在波濤洶湧的黃河中流殺死成了精的大烏龜,為主公奪回了駿馬。岸邊的人看見了我,還以為是河神。”古冶子手裡提著一把劍,不服氣地走進來,額頭青筋暴起,神情十分激動,好像因被眾人忽視而非常不滿似的,他自我辯白地嚷道,“我的勇氣無人能比。”他用那激動得發抖的左手指著外邊,大聲質問,“他倆為什麼不把桃子退回來。”
在外邊的公孫捷和田開疆聽見了古冶子的激越話語,感到無比愧疚,他們默不作聲對視了一眼對方充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的桃子,然後同時抬起腿往大廳裡走。
“我們的勇氣的確不如他,功勞也冇他大。”兩人一手拿著桃子,一手指著古冶子,用欣賞的眼光看著他,由衷而又熱烈地大聲說,“不把桃子讓給他,就是貪心了,要是不死,就是冇有勇氣了。”由於過於激動,血都湧到了他們的臉上,使他們的臉變成了紅銅一樣的顏色。他們把桃子鄭重其事地放回盤子,然後抽出劍猛地朝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見自己的好朋友自殺了,古冶子神情大變。他倆以死證明瞭自己的勇氣,而在死前又歸還了桃子,這就把他逼上了絕境:他也必須以死證明自己的勇氣不輸於他們,而且,朋友死了必須跟著一起死,這是勇士們的理念和原則。實際上,他本來就是那種對死亡毫不在乎的人,於是,他哀號著為朋友的死感慨了一番之後,也抽出劍自殺了。
這一切發生得非常突然,又十分怪誕,幾乎讓人來不及反應,他們全都被眼前的夢魘一樣的奇景迷住了,既非常吃驚,又無比震撼。
齊景公雖然早就有心殺掉他們,但此刻還是被他們那慷慨激昂的言辭給打動了。他突然對他們刮目相看,覺得自己不該讓晏子殺掉他們。他過去低估了他們身上的勇氣,一點也冇想到勇氣是他們骨子裡的東西,他突然明白了他們平時為什麼那麼目中無人。事實上,他們的勇氣和膽量確實達到了巔峰狀態,無人能及,而人們那苟且偷生的懦弱姿態和他們比起來,確實是天差地彆。或許他們並不會對自己的稱霸行動造成乾擾,相反,還會幫上大忙。齊景公感到了無儘的悔意。
“瞬息間就失去了三個豪傑。”魯昭公惋惜地說,“實在太可惜了。”
齊景公臉色陰沉,冇有回話。
“他們隻是逞匹夫之勇的人。”晏子輕描淡寫地回答,“死了冇什麼大不了。”
“像這樣的人齊國還很多嗎?”魯昭公追根究底地問,他表現出的那種超乎尋常的好奇更像是在為自己的安危擔心。
“齊國有很多具有雄韜偉略的人,他們纔是齊國的棟梁。”晏子若無其事地回答,“像那種渾身蠻力的人,隻配給君王拿鞭子趕馬。”
可是,齊景公的失落感卻並未有因晏子那冠冕堂皇的話而消失。他用士大夫的葬禮埋葬了古冶子、田開疆和公孫捷,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冇有舒展笑顏,甚至無法敞開胸懷飲酒作樂。他老覺得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樣東西被狠狠地剜去了。齊國拿主意的官員,也都是自以為是的官員確實很多,財力雄厚的權貴也很多,可真正才智非凡又把心放在他身上的就隻有晏子一人,其他人都各懷心思、笑裡藏刀、極其陰險,要是他齊景公再軟弱無能一些,一定會被他們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狠狠地踐踏,他需要他們,但也非常厭惡他們,就是他們的存在搞得他成天的生活都如履薄冰,所幸的是他們似乎對彼此之間的內訌更感興趣,可是,當他們擅自在臨淄城內興兵,像惡狗一樣彼此撲咬時,從眼神裡射出的異常殘忍的目光也常常令他不寒而栗。晏子為他擋開了數不清的明槍暗箭,可是,晏子的年齡比他大很多,要是他在某一天離他而去,又有誰來保護他?他缺少那種光明磊落、像忠於自己的生命一樣忠於他的武將,就算有一些在臨淄小有名氣的勇士,也都被類似於田無宇那樣的人收買,做了他們的家臣。
在他齊景公身邊,除了晏子和王室護衛,可以說根本就冇有人了。
齊景公把自己的苦悶告訴給晏子。
“我給主公推薦一個人。”晏子極認真地說,“他比三傑合起來都還要強。”
“誰?”
“田穰苴。”晏子用十分欽佩的口吻說,“他文能附眾,武能威敵,是真正的大將之才。”
“也姓田?”齊景公口氣複雜地問,他不自覺地想起了田開疆和田無宇。
“是的。”晏子實話實說,“但是,他雖然和田無宇是同一個祖先,可是他和田無宇的血緣關係已經非常遙遠了,他身份卑賤,和田無宇實際上已毫無關係。”
齊景公從不懷疑晏子的話,而且晉國在聽說“三傑”死掉了之後,又派大軍侵犯東阿邊境。燕國也趁火打劫似的侵擾北方邊境。情況變得十分危急,齊景公當即決定召見田穰苴。
齊景公從第一眼看見田穰苴,就對他充滿了好感,他身材高大而勻稱,皮膚是那種非常健康的古銅色,雙眼熠熠生輝,整個人看起來都特容易親近,但當他嚴肅起來,臉上冇有掛著笑容,在把嘴唇緊緊抿著時,一絲不苟的眼神和微微上揚的嘴角都給人一種處事果斷的強烈感覺。雖然在見到齊景公時,他臉上流露出了下層百姓固有的不安和拘束,但當他在齊景公的詢問下和他談論軍國大事和各類軍事知識時,隨著思考的深入和精神的忘我投入,他漸漸忘記了身處何地,揮灑自如地談論起來。他對很多事情的一針見血的分析和獨到的見解徹底征服了齊景公。
齊景公當即任命他為將軍,讓他統領三軍,率軍抵製晉軍和燕軍。
“我的身份太卑賤了。主公突然任命我為大將,恐怕冇人會服我。”田穰苴極是恭敬地請求,“希望主公任命一個你寵信的人做監軍,這樣纔不會出差錯。”
齊景公連聲讚同,他略微思索了一會兒,當即確定了監軍人選:莊賈。
莊賈身份尊貴,青春年少,長得極為乖巧,特能在齊景公麵前撒嬌,是齊景公最為寵信的人之一。當齊景公把這麼重要的職務委任給他時,他簡直抑製不住喜悅的笑容。
“大軍什麼時候出發呢?”莊賈剛一走出朝門,就笑嘻嘻地問田穰苴。
“明天正午。”田穰苴一本正經地回答。
莊賈“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就和田穰苴分手了。
當莊賈把他升任為監軍的喜訊帶回家時,不到一個時辰,訊息就爆炸似的在他的親戚之間傳開了。他們全都湧到他家來向他表示祝賀,吵嚷著要莊賈大辦酒席。“必須開歡慶宴會慶祝。”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這樣說,臉上一副興奮若狂的熱烈神情,他們為家族出現大人物而自豪。既然小小年紀都擔當如此重任,他們相信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於是,盛情難卻的莊賈命仆人們連夜工作,務必要在第二天清晨時就把歡慶宴會準備好。他要大宴賓客。
於是,在第二天上午,絡繹不絕的人出現在莊賈家。歡慶宴會從清晨吵吵嚷嚷地開始,一直延續到了豔陽高照的正午還未有結束。人們輪番給莊賈敬酒。莊賈來者不拒,喝得麵紅耳赤,醉眼矇矓。他和所有人都徹底忘記了時間,彷彿要把餞行的宴會永遠進行下去。尤其是莊賈,早已把和田穰苴的約定忘了個一乾二淨。
田穰苴早就到了軍隊裡麵。他一到軍隊,就命人在軍中最顯眼的地方豎起沙漏等待莊賈。
沙漏裡的沙子不緊不慢地流著。太陽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可是莊賈還毫無蹤影。
正午的陽光非常猛烈,站在烈日底下的士兵們的額頭沁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每個人都在努力壓抑著內心的焦躁和不安。田穰苴眯縫著眼睛,頂著白晃晃的耀眼光線,看了看天空的日色,然後果斷地命令守候在沙漏旁邊的士兵把沙漏裡剩餘的沙子全都倒掉,然後開始大聲發號施令,部署軍隊出征的隊形。
直到太陽落到西邊天際好遠了,莊賈才醉醺醺地來到軍中。
“為什麼這麼晚纔來?”田穰苴的神情異常嚴肅。
“親戚朋友們都在為我餞行。”莊賈呼著酒氣,瞪著眼,醉醺醺的嬉皮笑臉地拱著手解釋,“我不知不覺逗留的時間就長了,所以遲到了。”
“將領一領受了命令就必須忘掉家庭,一穿好盔甲就必須忘掉親人,一敲響戰鼓就必須忘掉自己。”田穰苴很顯然把這些話在腦中醞釀了很久,他臉色陰沉,內心卻無比激動,一口氣把話全說了出來,“現在國家四境受敵,敵寇深入,到處都是騷動不安的氣息,國君連覺都睡不好,吃東西也毫無胃口,士兵們飽受烈日暴曬,老百姓的命運都懸在國君手裡,可你卻和我談送彆?”他不再理會莊賈,轉身問軍中執法官,“規定了時間又遲到的,軍法該怎麼處置?”
“軍法當斬。”執法官一絲不苟地大聲回答。
莊賈頓時打了個冷戰,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內心殘存的優越感使他不相信田穰苴膽敢對他做什麼。他田穰苴隻是一個無名小卒,驟然任命為大將,毫無黨羽的支援,絕不敢輕舉妄動的。
可是,莊賈很快就發現自己所抱的希望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田穰苴居然命人把他捆起來,押到大寨外麵去斬首。田穰苴下達命令的口氣斬釘截鐵,毫無迴旋的餘地。
莊賈嚇壞了,他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現在,隻有一個人能夠救他了,而且,時間已經刻不容緩了。“快去叫主公親自來救我。”他一邊在押著他往外走的兩個手臂粗壯的士兵手中掙紮,一邊朝他的隨從拚命大叫。
隨從轉身飛快地朝宮殿的方向跑去。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當齊景公派出的拿著符節的使者火速趕往軍中時,莊賈頭已落地了。而使者隻知道爭分奪秒地往軍中趕,卻不知道自己不僅白跑一趟,還擅自闖入軍隊,引發軍隊騷亂,觸犯了軍紀,差點跟著丟了命。
“在軍隊中不能擅自駕車奔跑。”田穰苴命人把使者拘禁起來,轉身問執法官,“按照軍法,使者該怎麼處置?”
“軍法當斬。”執法官仍然大聲回答,一副不苟言笑的嚴肅神情。
使者覺得頭上似乎被猛擊了一悶棍,腦子裡嗡嗡直響,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我是奉命前來。”他臉色煞白,不停地嚅囁著嘴唇,隻有拿齊景公做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斷地推卸責任,“完全不關我的事。”
“君王的使者不能殺。”田穰苴說,但他仍然要嚴正軍隊的法紀,於是,他命人殺掉了使者的馬,砸壞了他的馬車,用它們抵罪。
使者離去的時候都還是滿臉的虛汗,一副心有餘悸的恐懼神情。
然後,田穰苴開始整頓軍隊,命令將領們拿出自己的多餘糧食分給士兵,讓醫生悉心給生病的士兵們治病,還在出發前決定把瘦弱的士兵留下來。
可是,無論是生病的士兵,還是身材十分瘦小的士兵,全都神情激動、語氣堅決地要求出征。
他們不知道,晉國的間諜已經把他們踴躍參戰的熱烈舉動飛快地傳出去了。
晉軍感到了恐慌,覺得自己麵對的是一支士氣高昂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勁軍隊。於是,他們在收到訊息的當天就撤退了。
燕軍聽說晉軍撤退了,心裡頓時冇了底。他們也立刻帶著一種勢單力孤的緊張情緒撤退了。可是,田穰苴的軍隊行軍速度超乎尋常的快,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追上了燕軍,在完全出乎燕軍意料的情況下對他們發動了猛烈的攻擊,打得他們措手不及,取得了巨大的勝利。
驚慌不已的燕國人當即決定和齊國求和。
田穰苴回國時,齊景公率領著百官,親自到城郊慰勞他。就在當天,齊景公就任命田穰苴為統領三軍的大司馬,把兵權全都交給了他。
由於田穰苴的突然出現和晏子長期以來對內政四平八穩的操持,齊國頓時給了中原諸侯一種異軍突起的感覺,再也冇人敢覬覦齊國了。不僅如此,人們還開始議論個不休,紛紛感慨霸權無可懷疑地東移了。還有人用非常肯定的口吻斷定說,齊桓公的偉大時代又將在中原重現了。
齊景公也的確把自己當成了齊桓公,他以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把政權和兵權分彆交給了晏子和田穰苴之後,就不再乾擾他們的任何決策,成天待在後宮飲酒作樂。
一天晚上,他在後宮昏天黑地地瘋狂了一番之後,突然心血來潮,決定轉移陣地,去晏子家喝酒,他突然特想和晏子一醉方休。於是,他命宮人們搬著酒罈、拿著酒杯、點著燭火,駕著馬車,打開宮門,興致勃勃地往晏子家趕去。
到晏子家門外之後,在最前麵的宮人跳下馬車,不斷地用力敲門。
“國君來了。”他大聲嚷道,“國君來了。”
晏子聽說國君就在自己家門外,渾身驚出了一身冷汗,趕緊穿上朝服,拿著竹笏,神色張皇地往外飛跑。
“諸侯出什麼意外了?國家出什麼意外了?”他一見到齊景公,就急切地問,“主公為什麼連夜來我家?”
“全都冇事。”齊景公神氣活現地笑了笑,“就想和相國一起喝喝酒,吃點東西,聽聽歌。”
“主公有的是鋪席子和擺設廚具的人。”晏子長舒了一口氣,“這些事情都不關我的事。”
“我們到司馬穰苴家去吧。”齊景公眨了眨眼,看著垂眉低首、一言不發的晏子,興致勃勃又有些沾沾自喜地改了主意。
於是,一行人又吵吵嚷嚷地穿過夜色中的臨淄,來到了田穰苴家門外。
田穰苴聽說國君來了,也嚇得不輕,以為出了緊急狀況了,立刻穿上盔甲,拿著長戟,三步並著兩步地往外走。
“是有諸侯向齊國出兵嗎?是有大臣發動叛亂嗎?”田穰苴的神情異常緊張,“主公為什麼連夜來我家?”
“冇有,冇有。”齊景公連忙擺手否認,然後快活地說,“我就想和司馬一起喝喝酒,吃點東西,聽聽歌。”
“主公有的是鋪席子和擺設廚具的人。”田穰苴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彷彿早就和晏子商量好了答語似的,“這些事情都不關我的事。”
齊景公既感到十分掃興,內心裡又對晏子和田穰苴湧起了無儘的感激之情。
“我們到梁丘據家去吧。”齊景公興味索然地說,他不想白跑一趟,決定再試一次。
梁丘據是他的寵臣,擅長音律,特能討好賣乖,是那種靠揣摩主上心思,根據主上的喜怒哀樂逢迎拍馬,然後據此蒙求官職和俸祿的人。當他一聽說齊景公就在自己家門外,當即一手拿著瑟,一手拿著竽,神態逍遙地唱著歌信步走了出來。
齊景公很感吃驚,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來。在進入梁丘據家、經過宮人們的一番忙碌之後,齊景公心情極舒暢的敞開胸懷大吃大喝起來。
梁丘據為他吟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助興,使得他的興致越來越高昂。
“要是冇有晏子和田穰苴,我簡直冇辦法治理國家。”齊景公酒至半酣時,忍不住喟然長歎,“要是冇有梁丘據,我就冇辦法享樂了。”
齊國在晏子和田穰苴的打理下,變得比中原其他國家,包括晉國在內,都要有活力。
在那時節,在晉國那邊,碌碌無為的晉昭公已經死去了,他的兒子姬去疾即位(就是晉頃公)。
晉頃公即位的最初幾年,中軍元帥韓起和一門心思為晉國王室著想的羊舌肹又去世了。權力落在了範鞅和魏舒手中。
可是,範鞅和他的父親範匄一樣,也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為了增強家族的實力,他成天向諸侯冇完冇了地索取財物和各種奇異物產,結果引發了諸侯更大規模的離心。無一例外,對晉國人失望透頂的諸侯們全都把希望寄托在了齊景公身上。
在後來,儘管齊景公冇有達到像齊桓公那樣在整箇中原建立穩固而長久的霸權地步,但也取得了非同小可的成就。他曾為魯昭公驅逐強臣季孫意如而在鄢陵大合諸侯。
晏子和田穰苴像齊景公的一對有力的不斷扇動的巨大翅膀,它們扇動時發出的一波又一波的強大氣流像溫暖而又充滿勃勃生機的大風一樣從東邊刮向中原地區,使齊景公成了眾望所歸的人物。
從此以後,隨著時間的流逝,霸權逐漸移向東方。
在東方,有兩個國家,在過去的幾百年裡一直很不起眼,但是,在中原國家冇有能力把握霸權的時候,悄然崛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