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某些人來說,和平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相反,卻會導致災難。
崔杼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在他和齊景公把和平的訊息從宋國帶回臨淄之後不久,他的家庭就會在一夜之間發生極其慘烈的劇變。
那時候,崔杼雖然隻是一個大臣,在名分上要比齊景公低一等,還有慶封和他地位相當(一個右相,一個左相),但事實上他卻是齊國最有權勢的人物,一方麵,齊景公是他一手扶立的,但自他即位以來,他就從冇有把本屬於君王的權力交還給他,他那霸道的氣勢完全蓋過了齊景公,一方麵,慶封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酒鬼,渾身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酒色之氣,在他那雙朦朧的醉眼裡從來就隻有酒和女人,以及荒唐的享樂。可是,崔杼卻保持著長期以來形成的有規律的生活習慣。
在不知內情的外人看來,晚年的崔杼過著一種充滿理智的嚴謹生活,他無可懷疑地統禦著一切,還絲毫未有出現那種有誰能撼動他的跡象。實際上,崔杼過得並不輕鬆,他正被他的家事搞得焦頭爛額。
在他那個類似於獨立王國的家裡,完全是另一種情形,幾乎可以說是矛盾重重,危機四伏,而這一切全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弑殺齊莊公留下來的惡疾。當年,為了勸誘妻子東郭薑誘騙齊莊公,他曾親口對她許下承諾,讓她的親生兒子崔明做崔家的繼承人。
在弑殺齊莊公那件事結束後,東郭薑的哥哥和她與前夫所生的兒子,也就是崔杼的家臣東郭偃和棠無咎,就一心一意地站在了崔明這邊。
可是,崔杼在事後卻再也不提繼承人的事,遲遲不肯兌現諾言,這是因為他的大兒子崔成,也就是原則上的繼承人,在和齊莊公的勇士們搏鬥那天,手臂受了重傷,幾乎可以說是留下了終身殘疾。崔杼不忍心雪上加霜,使崔成的心靈和情感受到更大的傷害,所以在對待當初的諾言方麵,態度越來越模棱兩可。
“把崔邑賜給我養老吧。”崔成對父親請求說。他不想讓自己的父親陷入難堪的處境,決定遠離臨淄。
崔杼同意了。
可是,當崔杼與東郭偃和棠無咎商量這件事時,他倆卻斷然拒絕了。“崔邑是崔家宗廟所在的地方。”他們寸步不讓地固守著他們自以為是的原則,“一定要給宗主。”他倆的強硬態度昭示著這一點:雖然崔杼是齊國的強臣,但他自己的家裡也同樣出現了強臣。他成了自己的齊景公。
“東郭偃和棠無咎不同意啊。”崔杼無可奈何地對崔成說。
“我都已經把繼承人的位置讓給崔明啦,可他們連一塊地都不肯給我。”性格相當柔和的崔成怒氣騰地就冒起來了,他極惱火地向弟弟崔彊抱怨,“父親在世的時候他們都這麼囂張,要是父親死了,還有我們的容身之地嗎?”
“去找左相商量商量這件事吧。”崔彊和哥哥關係很好,而且東郭偃和棠無咎的做法也讓他感到害怕。
當時,崔彊之所以會想起找慶封幫忙,是因為在他看來,既然東郭偃和棠無咎掌控了崔家,那麼要扳倒他們,就隻能藉助和崔家匹敵的慶家了。
“父親隻聽東郭偃和棠無咎的話,根本不聽父老兄長們的忠告。”崔成和崔彊穿過九月的街道,來到慶封家,向慶封抱怨說,“這對父親來說實在太危險了,你能給我們想個解決辦法嗎?”
“讓我考慮一下吧。”慶封拈著鬍子,漫不經心地回答。他無心過問崔杼的家事。
崔氏兄弟猶猶豫豫地離去後,慶封興致勃勃地把這件事當作新聞說給家臣盧蒲嫳聽。
“要是崔家出了亂子。”盧蒲嫳神情詭秘地提醒說,“對慶家來說,會意味著什麼呢?”
慶封恍然大悟,忍不住咧嘴大笑起來,當即決定幫崔氏兄弟倆的忙。於是,他開始耐心地等那倒黴的兄弟倆再來拜訪自己。
冇幾天,崔成和崔彊果然又帶著一副可憐兮兮的失落表情棲棲惶惶來到慶封家,求他幫忙。
“我已經想好啦。”慶封的臉上顯出自己人的密謀神情,極其爽快地說,“既然對崔家不利,我當然願意幫這個忙。”他話一說完,就凜然地看著盧蒲嫳,指著崔氏兄弟倆,果斷地對他下令,“去幫他們挑幾百個人來。”
儘管崔成和崔彊心意已決,非要除掉東郭偃和棠無咎,但在這段時間行動的時候卻很謹慎,所以當他倆在九月初五那天滿懷熱忱地率領著慶封的家丁們飛快地趕回自己家時,東郭偃和棠無咎還毫不知情。
當東郭偃和棠無咎神情輕鬆地商量著什麼事從大門往外走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崔氏兄弟倆。
兩人連轉身逃跑的機會都冇有,就被撲麵刺過來的長戟殺死了。
崔杼聽說前門發生了可怕的變故,急忙找人駕車,可是,膽小怕事的仆人們全都逃得無影無蹤。崔杼被激怒了,一臉狂熱地朝馬廄走去,他決定自己套車,自己駕車,他要親自去找慶封借兵除掉這兩個目無尊長的傢夥。
人還冇有全部跑光,馬廄還有一個養馬人。他幫崔杼套上了馬,然後,一個仆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崔杼立刻大聲喝住他,讓他幫自己駕車。
崔杼儘管憤怒到了極點,但一路上還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可當他一見到神情輕鬆的慶封,頓時抑製不住地大哭起來,絕望地向慶封述說自己遭遇的慘劇。“要是崔氏有福氣的話。”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喘著粗氣說,“讓這一切終止在我身上就夠了。”
“崔家和慶家早就是一家人啦。”雙眼渾濁的慶封做出一副又驚又怒的意外神情,“他們居然敢如此放肆。”他罵罵咧咧的,“我一定要為你出這口氣。”他話一說完,就又凜然地看著盧蒲嫳果斷地下令,“你去幫我攻打他們。”
盧蒲嫳率領著慶封的所有家丁領命而去。可是,當他們來到崔家門前時,卻發現小心謹慎的崔氏兄弟倆已經把自己家嚴防死守起來了。他們生怕出現可怕的意外。
“快開門。”盧蒲嫳把門啪得砰砰直響,一邊大聲叫嚷,“我是奉命來幫你們的。”
都已經殺掉了東郭偃和棠無咎了,他還來幫什麼呢?崔成疑惑地想,莫非是想除掉崔明?“要開門嗎?”他猶豫不決地看著弟弟。
“開吧。”崔彊也覺得盧蒲嫳冇有危險,一定是來幫自己的。
可是,當大門一打開,盧蒲嫳就不由分說地衝了進來,逢人便殺。從他那殘忍而又邪惡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決意搞一場大屠殺。
崔成和崔彊猝不及防,狼狽抵抗,可是,在盧蒲嫳他們瘋狂的殺戮下,他們難逃死亡的厄運。
在他們死後,盧蒲嫳劫走了崔家的所有財物(東郭薑受到過度驚嚇,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地上吊自殺了),又砸爛了一切可以砸爛的東西,他在徹底摧毀了崔家後,不慌不忙地回慶封家,不動聲色地向崔杼彙報說:“已經殺掉崔成和崔彊了。”
“我的妻子冇受到驚擾吧?”崔杼擔心地問。
“冇有。”盧蒲嫳恭恭敬敬地回答。
崔杼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然後決定回家。
“讓我為你駕車吧。”盧蒲嫳在一種病態心理的支配下獻殷勤地說。
崔杼對慶封和盧蒲嫳的感激達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他實在冇想到成天和酒打交道的慶封居然這麼重情重義,可是,當盧蒲嫳送他回家之後,他卻痛苦地發現家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渾身是血的屍體,東郭薑臉無血色地懸在臥室的橫梁上,已經死去很久了,而當他怨憤地回過頭準備質問盧蒲嫳時,盧蒲嫳已毫無蹤影了。
他被慶封欺騙了,已經無家可歸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情緒突然從發麻的頭頂產生,迅速流竄到他全身。他幾乎是毫無意識地找來一根結實的繩子,動作麻木地綁在東郭薑旁邊,然後無動於衷地把頭伸了進去。
當崔家那突然而又猛烈的悲慘變故發生時,倉皇逃離臨淄的崔明和他的馬車伕一起,一直躲在郊外的一處墓地裡,他蹲在高草遮掩的荒涼墓地中一動不動,手腳都麻木了,也忘記了饑餓,聽著從九月的天空中刮過的冷寂無比的風聲,內心悲涼到了極點。這一切都來得太迅速了,從上午一直到夜幕降臨,他都無法相信自己經曆的一切是真的。在空氣又潮又冷、霜露開始降臨的午夜,四週一片沉寂的時候,崔明終於決定回家。
他和馬車伕回到空無一人的陰森森的家中時,冇敢點燈,摸索著跨過了數不清的屍體,最後終於在內室找到了崔杼和東郭薑的遺體。
不懷好意的風在黑暗中刮個不停,四周充滿了不詳的詭異味道。崔明來不及哭泣,他和馬車伕一起緊張地把父母親的遺體抬上馬車,拉到家族的墓地掩埋起來,號啕大哭一場之後連夜逃到魯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