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晉國和中原其他諸侯國強臣專權、王權弱化的現象越來越嚴重,幾乎像洪水猛獸一樣不可遏製,在南邊的楚國同樣出現了這樣的現象,隻不過強悍的楚康王和北方那些懦弱的國君不一樣,他不是一味地和強臣們妥協退讓,而是主動出擊,毫不留情地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
在他即位第八年的夏天,令尹子庚病逝了。他本打算任命心思縝密的蒍子馮為令尹,但蒍子馮卻在他好朋友申叔豫的消極心態(認為國王的權力太過弱化,而世家大族卻又多又強悍)的影響下,用身體不好、精力不濟作藉口推掉了令一般人垂涎三尺的職位。
楚康王感到非常失望,隻得無可奈何地退而求其次,十分勉強地任命子南為令尹。
子南雖然曾立過功,但他擁有令楚康王忌憚的數量眾多的門客。在他升任令尹之後不久,就變得忘乎所以起來,他對令尹一職所帶來榮耀的興趣遠大於其本應對國家所負的責任,因為,對他來說,楚康王交給他辦的政事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難事,甚至都用不著他去操心,他隻需要把所有事情交給門客們去處理就好了,這樣一來,他的工作就隻剩下享受生活了。
而且,當上令尹後,他身邊阿諛奉承的人比往常更多了。他很快就過上了許多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前呼後擁的生活。他還慷慨地賞賜親信觀起數十匹毛色純正的駿馬和數十輛精緻漂亮的馬車。
觀起和子南一樣,已經習慣性地給儘可能多的馬車套上馬,然後十分高調地炫耀似的在郢城的大街上穿行。而問題是,觀起卻在朝堂連一官半職都冇有。
子南和他親信的這種極端張揚的行為引起了楚康王的擔憂和怨恨,他總覺得這是子南在向自己挑釁。為了防患於未然,就在那年秋天,他就隨便找了個藉口在朝堂當著所有大臣的麵殺掉了子南,然後命人把不知深淺的觀起五馬分屍了。
楚康王誅殺子南使蒍子馮覺得楚國的情況還不是那麼糟糕,楚康王有足夠的能力遏製強臣的崛起,也就意味著他能輔佐他乾些切實有效的事情,興許楚國還有崛起的希望,所以當楚康王再次任命他的時候,他冇再推辭,而且當天一回家,他就果斷地把自己的那些生活方式和觀起一樣荒唐的心腹們給打發走了。
不過,儘管楚康王牢牢地護住了國王的權力,但他的生活卻一點也不輕鬆,楚國仍然危機四伏、麻煩不斷。
在剛剛逝去的那幾年,也就是他即位的最初幾年,他就為了和吳國爭奪淮河河畔的舒鳩而征戰不休,儘管他每次東征都取得了勝利,甚至在一次伏擊戰中令吳王諸樊中箭身亡,始終掌握著對東方的主動權,但他卻不得不懷著惱恨的心情承認吳國正在崛起的事實,而且更為惱火的是,吳國和晉國的關係始終非常密切。他們那險惡的動機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從東邊和北邊同時遏製楚國,而且,他好幾次北上伐鄭都冇有取得多大的成績,不是遭遇了罕見的凍雨天氣,凍死了許多士兵,就是招惹了晉軍向楚國縱深地帶進攻。雖然這些戰爭規模都不大,隻能算是區域性戰爭,但卻給人一種白白浪費時間的感覺。
北方有晉國永恒的擠壓,東邊有吳國不厭其煩的侵擾,楚國陷入兩麵作戰的尷尬境地,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也是楚康王的祖輩們都未曾遇到過的糟心事,但楚康王冇有消極應對,他展開了針鋒相對的、以牙還牙的外交手段,在晉國率領八國諸侯聯軍討伐秦國那一年,楚康王就趁機和西邊的秦國建立了相互照應的同盟關係,又在晉平公東征那一年出兵救援齊國,和齊國人建立起了牢固的友誼。
這樣一來,南北形成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的對峙局麵。
實際上,楚康王和晉平公兩人不僅僅是害怕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多的是對連年征戰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厭倦。為了爭奪鄭國和整箇中原的霸權,兩個國家已經交戰了一百多年,中間幾乎冇有停歇過,一會兒是晉國統領諸侯,聛睨一切,一會兒是楚國問鼎中原、飲馬黃河,誰也冇有長期占過上風,可是卻給兩國的財政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儘管各自的附屬國每年都會進貢,百姓們也會按時繳納賦稅,但對老百姓來說,頻繁的戰爭除了令他們飽受戰亂的痛苦折磨、心力交瘁、生活艱難得喘不過氣來之外,幾乎冇有任何好處,而且,對晉國王室來說,情況也非常糟糕,以往的每年秋天、在國庫前的廣場上都會出現堆積如山的糧食和錢幣的熱鬨景象已不複存在了,倒是各處封地裡的大臣們的私家倉庫裝得滿滿的,人也是一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樣子。
在範匄當政的最後幾年,他竟然撇開晉平公公然向諸侯們索賄,搞得諸侯們苦不堪言,要不是鄭國的子產給他寫了封措辭誠懇的信勸他停手的話,肯定會出現諸侯們寧死也要背叛晉國的糟糕局麵,但從那以後,諸侯的離心儘管不明顯,但卻是一件不容迴避的事了(這就是趙武在接任後,麵對範匄留給他的令人莫名其妙的局麵感到異常愁悶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原因之一,他被那種表麵的平靜搞得懶洋洋的,渾身疲乏,覺得生活毫無激情)。
事實上,晉平公和趙武都很清楚,儘管晉國還是名義上的中原霸主,但再也無力發動大規模的戰爭了。
這時候,有個人對晉平公和楚康王的想法洞若觀火,敏銳地捕捉到了讓天下息兵罷戰的誘人氣息,覺得當年華元所倡導的那個偉大行動終於可以實施了。這個人和華元一樣,也是宋國人,他叫向戍,和昔日華元的經曆出奇的相似,也是宋國的最高執政官,也與晉楚兩國朝堂舉足輕重的人物有交情(他與晉國的趙武和楚國的蒍子馮關係都很不錯),所以他決定完成華元功虧一簣的那件大事:聯合晉楚弭兵。
這一次,向戍冇遇到任何麻煩就促成了弭兵。各有難處的晉平公和楚康王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了。於是,在那年的仲夏五月,晉國和楚國召集了各自的附屬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宋國,在睢陽的蒙門訂立罷戰盟約。
既然是計議和平的盟會,諸侯們不再像以往盟會那樣,在各自的軍營前不信任地挖深溝築高壘,而是改用僅有分隔意義的籬笆為牆,以示友好。
可是,在盟會期間,晉楚兩國彼此猜疑和誰也不服誰的老毛病又犯了,又習慣性地開始了明爭暗鬥,搞得氣氛又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兩邊的人吹鬍子瞪眼地狠狠地盯著對方,一副劍拔弩張的緊張神情,眼看又要拚命了。
楚國人甚至穿上盔甲就不脫掉了,隨時準備開戰。
晉國人見楚國人態度蠻橫,一點冇有誠心,生怕他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自己發動突襲,居然做好了隨時撤退的準備。
向戍焦慮得不得了,他可不想事情又搞砸了。這麼多諸侯誠心實意地聚集在宋國,他無論如何都要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讓和平這個罕物降臨中原大地,於是,他不知疲倦地兩邊來回跑,極力斡旋晉楚兩國的關係。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趙武和蒍子馮還是猶猶豫豫地上了盟壇。
經過漫長的毫不示弱的爭論,在經過了一個古怪的盟誓程式(趙武先歃血,但在盟書上卻讓楚國排第一)後,晉楚兩國終於達成了一個平起平坐的協議:
從此以後南北停戰,晉楚雙方共同稱霸,都是中原的霸主,晉國的盟國必須朝見楚王,楚國的盟國也要朝見晉侯(當然,由於秦國和齊國也是大國,就不必朝見晉楚了)
於是,兩國通過和平的盟會,終於心平氣和地把霸權平分了。
對兩國來說,這實在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完美結局,普通人來說,他們終於可以和戰爭帶來的不可預測的險惡命運告彆,過上平淡的細水長流的幸福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