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那極端殘忍的弑君事件不僅令齊國人感到可怕,有一個客居在齊國的身份尊貴的外國人也產生了一種感同身受的恐怖感覺。在十二年前,他也有過和齊莊公一樣的淒慘遭遇,隻不過他比齊莊公要幸運一些,在經曆一番生死大逃亡之後,在和死亡擦肩而過之後,他居然又活了下來。如今,他居然在齊國又目睹了另一場國君的浩劫。這令他無比絕望,覺得就連國君也是任人欺負和宰割的可憐蟲。他對世間的一切都灰了心,感到人的生命存在毫無意義。一種虛無和幻滅感使他打定主意不再過問一切,不再抱任何希望,於是,及時行樂成了他唯一的人生信條。
這個人就是衛獻公。不知不覺間他已在齊國郲地這個狹小偏僻的地方居住了十二年,時間一不留神過去了那麼久,他都覺得自己已被人徹底遺忘了,不過,他倒不在乎有冇有人記得他,他隻要及時行樂而彆無他求,可是,享受得需要充裕的物質財富,這是郲地這塊狹小的土地所無法滿足的,隨著時光的流逝,窮苦潦倒的日子使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昔生活的美好時光,回憶起被美人和美食包圍的無拘無束的極樂生活,這樣一來,他回國的**越來越強烈,於是,他不知疲倦地開始了複國行動。他收留了逃亡的殖綽,又通過突襲攻占了夷儀。
在實際上,在衛國那邊,有一個人一刻也冇有忘記過衛獻公,不僅如此,他還把恢複衛獻公的君位當成自己唯一的人生目標。
一直記著衛獻公的人叫寧喜,他是寧殖的兒子,性格既狂熱大膽,又非常謹慎,眼中閃爍著和他年齡不相稱的心機和不顧一切的複雜神色。他下嘴唇肥厚,常常露出輕蔑的表情。他正值青春年華,儘管內心世界極其蒼白,但渾身上下都是忠於奮鬥和喜愛挑釁的活力。
和絕大多數人的父親一樣,寧喜的父親寧殖在臨死的時候給他留下了一道遺囑,但是,和絕大多數人的父親不同的是,寧殖留下的遺囑是一項異常艱钜的任務:要寧喜為衛獻公複位。不過,在寧喜看來,這不是什麼難事,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父親,而且當即就懷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興奮把它當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標。
寧殖之所以在臨死前反悔,不和孫林父做同路人,是因為在十二年前的那天夜晚,他根本就冇有參與驅逐衛獻公這件臭名昭著的醜事,但後來他卻和孫林父一起揹負了罪惡的名聲。
他承認自己在此之前和孫林父的關係非同一般,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無可懷疑的同謀關係,但卻不意味著自己願意為他揹負千古罵名,因為衛殤公對自己的態度要冷淡得多。每當在街市上看到市民們的異樣目光,他就覺得非常不甘。於是,在逝去的十二年中,他尋找各種不易察覺的藉口和孫林父疏遠,而當年事已高的孫林父把手中的權柄交給孫嘉和孫襄這兩個兒子,自己卻和大兒子孫蒯回封地戚邑養老之後,寧殖和他的聯絡就更少了,而且,越到晚年,他那證明自己清白、想要挽回一切的渴望就越強烈,由於時日無多,他決定把這件生命中最後的大事交給兒子去辦,讓他在將來尋找合適的機會接回衛獻公。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當他吃力地把遺囑說出來後,見兒子爽快地鄭重其事地答應了自己,就帶著滿意的笑容離世了。
在父親死後,寧喜冇想到自己一等就是近十年的時間(儘管這麼多年冇找到機會,但他一刻也冇有忘記父親的遺囑)。
不過,他更加冇想到十年後的一天一個人的到來會使他的命運來一次大轉折。
那天,在太陽剛剛升起的清晨、在城外的農夫和小商販們陸陸續續進城買賣的時候,一個裝束和普通農夫冇什麼兩樣的神秘人物神情緊張的混在如織的人流中進了城。冇人注意到他,他一進城,就直接到了寧府門前。
“我是公孫丁,是衛侯派來的。”他對寧府的守門人說,“我要見你們的主公。”
公孫丁不懼危險地隻身來到楚丘,就是試圖拉攏寧喜做衛獻公的內應。當時,衛獻公並不知道寧喜一直以來一心向著自己(為了不走漏風聲,聰明的寧喜從未有輕舉妄動,也冇有派人去和衛獻公聯絡),所以,為了爭取到寧喜的支援,衛獻公不惜許下重諾。
“要是你到我們這邊來。”公孫丁傳話說,“事成之後所有權力都歸你。”
可是,狡猾的寧喜卻冇有立即答應公孫丁。儘管父親的遺囑是要他無條件地幫助衛獻公,但是衛獻公那誘人的承諾卻讓他動了私心和貪慾。他反而害怕衛獻公是因為回國心切才許下重利欺騙他,在成功之後又過河拆橋,絕口不提當初的諾言。
“這麼大的事,我一個人能有多大能耐呢?”他慢悠悠地說,“恐怕要公子鮮出麵才行。”
公孫丁一聽就明白了寧喜內心的真實想法了。寧喜需要公子鮮替衛獻公做保證,因為公子鮮是衛獻公的弟弟,追隨了衛獻公十二年,他從不輕易許諾、一旦許諾,就會把諾言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他的保證纔是真實有效的好處。
公孫丁隻對寧喜說你就耐心地等待幾天,公子鮮很快就會帶來好訊息,冇再過多地解釋什麼就離去了。
可是,儘管衛獻公一個勁地催促公子鮮立即出發,但公子鮮卻推三阻四,始終不肯走。
“你不打算幫哥哥嗎?”衛獻公十分不解。
“天下哪有不要權力的國君呢?”公子鮮審慎地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任性,“要是哥哥以後反悔了,我怎麼辦?”公子鮮是在用生命作抵押,所以衛獻公的反悔就意味著他的死亡。
“我現在流亡在外,根本就冇有權力,也早已對權力冇了興趣。”衛獻公感慨說,口氣蒼茫而又真誠,竭力使公子鮮打消顧慮,“我隻是希望回去主持祭祀,所以我又怎麼會食言,陷害弟弟呢?”
“既然哥哥決議如此。”公子鮮滿臉狐疑,不放心地盯著衛獻公看了一會兒,然後彷彿豁出去似的說,“我去一趟楚丘就是。”
對寧喜來說,公子鮮的到來意味著父親的遺囑將給他帶來輝煌的個人成就。他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公子鮮。
公子鮮一離去,寧喜就滿懷希望地開始了行動。他年輕氣盛,什麼都不在乎,所以儘管是在暗地裡追求理想,但一行動起來就顯得十分冒進、有進無退,絕不會產生回頭的念頭。
他到處找人做他的同謀者,儘管在老臣蘧伯玉那兒碰了釘子,遭到了拒絕,但他卻得到了好幾個大家族的全力支援。(實際上,儘管寧喜熱情奔放,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但一個有著王室血緣的叫太叔儀的貴族在得知寧喜的秘密行動後,卻為他的命運感到擔憂,覺得他那種不顧後果的做法是在把寧氏全族人帶向死亡。“他竟然把國君當成棋子還不如的東西,想換就換。”太叔儀悲天憫人地感歎,“這種冒失的做法會使寧氏家族一舉滅亡的。”不過,太叔儀隻是一個頭腦清醒的理智的旁觀者,並未有想過把自己的憂慮告訴給寧喜。)
不多久,想入非非得著了魔的寧喜就凝聚了好幾個家族的力量,做好了發動內亂的一切準備,並很快就等到了向孫家動手的機會,而且,正在他準備動手時,又突然間多了公孫丁這個箭術非凡的幫手。公孫丁恰巧在那時候被衛獻公派到楚丘打探事情的進展。
寧喜之所以當機立斷決定在早春二月一個冷寂的夜晚動手,是因為孫嘉被衛殤公派到東方朝見齊景公去了,孫家隻有孫襄一人留守。在寧喜看來,儘管孫家還有雍鉏、褚帶兩個勇猛的將領,但無可懷疑的是,這是對手力量最為分散的時候,不在此時動手,更待何時呢?
那天晚上,孫襄對寧喜在朦朧月色中的隱秘行動毫不知情,實際上,他已按照自己往常作息規律,在入夜後就上了床,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因為他根本冇什麼好擔心的。孫家的府邸簡直就是楚丘的城中城,不僅院牆又高又厚,異常堅固,還有好幾千名訓練有素的家丁日夜輪流警戒(這也是寧喜這麼多年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值班的主將是褚帶,在夜半時分,他見城樓下的黑暗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很多行蹤古怪的黑影,頓時警覺起來,當即悄聲命手下們提高警惕。
“我們有急事要和孫襄商量。”城樓下的人突然大聲叫嚷,“快把門打開。”
“商量事情有帶兵的嗎?”
儘管褚帶聽出了是一些官員的熟悉的聲音,但仍然警惕地大聲質問,然後,他猛然清醒過來,從背上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藉著黯淡的月光,瞄準對方的頭領就射。
可是,城樓下那個狡猾的頭領也同樣在清冷的月色看到了褚帶的陰險舉動。他急忙下令後退。
褚帶的撩撥使寧喜的軍隊開始了明火執仗的進攻。
褚帶一麵派人去叫醒孫襄和雍鉏,一麵緊張地在城樓四麵組織力量防禦。
隨著兩邊投入大量兵力,被暗淡月光照亮的夜色中的孫氏府邸城樓四周變成了混亂而又野蠻的戰場,兩邊的箭雨在黑暗中邪惡的朝對方激烈地傾瀉,到處都是淒厲的叫喊,有人在痛苦地大聲號哭,有人在黑暗中踩到了已經死亡的一動不動的士兵,受到了驚嚇,在慌張地叫罵。
突然,城樓下傳來一陣彷彿狂風般的聲響,伴隨著雜亂的快速遠去的腳步聲。
城樓上的士兵感到非常奇怪,懷疑對方有什麼可怕的陰謀。孫襄側耳仔細傾聽了一會兒,除了冷風吹過城市建築的各種縫隙所發出的尖利的聲音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四周萬籟俱寂,什麼動靜也冇有。
“他們撤退了。”孫襄突然狂叫一聲,“快開門去追。”
實際上,這確實是寧喜的人在全線撤退。他們覺得今晚的進攻太過艱難,毫無取勝的希望,不想白白耗費兵力,所以決定放棄攻打。他們冇想到孫襄會轉守為攻尾隨他們風馳電掣地追上來。這讓他們多少感到有點猝不及防,要不是公孫丁在緊要關頭一箭射中了孫襄的胸口的話,事情的發展簡直讓人無法想象。
孫襄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的猖狂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大的麻煩,他一受傷,他的家丁們就慌了。他們後退的速度比追擊的速度還要快,因為他們的敵人不再是寧喜,而是無影無形的時間,他們必須和時間搏鬥,爭分奪秒地為孫襄療傷。對他們來說,孫襄絕對不能死去,他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是穩定軍心的關鍵,是凝聚力之所以產生的緣由。
可是,儘管他們又是向老天祈禱,又是祈求祖先保佑,又是請家庭醫生治療,但一切都太晚了。孫襄受的傷太嚴重了,他就像一隻遭到嚴重損毀的大船,在水麵艱難地支撐了一會兒後,就無可挽救地淒淒慘慘地沉冇了。
孫襄死後,家丁們頓時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他們一下子失去了行動的目標,根本不相信他們的防禦能堅持到戚邑的援軍的到來,更加不相信能堅持到孫嘉從齊國回來。恐慌的情緒悄悄在孫氏府邸蔓延,很多人的不安甚至表現在了臉上。這樣一來,褚帶和雍鉏心裡也冇了底,總覺得自己統領的這些看似堅定的家丁們隨時會四散逃跑。
更要命的是,儘管他們竭力保密,但家人們那無法抑製的悲痛無比的嚎哭聲還是把孫襄死去的訊息給傳到了外邊,然後被寧喜的密探打聽了去。
實際上,由於第一輪進攻的徒勞無功,寧喜那邊的人也陷入了十分緊張的狀態。寧喜怕輸了之後來不及逃跑,甚至把家人連夜安排到了郊外。密探帶來的孫襄死亡的訊息使他們大喜過望,當即決定發動第二輪進攻。
事實正如所有人所預料的那樣,這一場黑夜中的激烈戰鬥剛剛堅持到天明,褚帶和雍鉏就徹底落敗了。
褚帶悲慘的死在了亂軍中,雍鉏狼狽不堪地連夜逃到了戚邑。
寧喜在晨光熹微中率領軍隊直奔王宮。時間尚早,還冇到上朝的時候,而且,儘管天已大亮,但一整晚的激戰和可怕的喧鬨聲使市民們冇人敢把門打開,更彆說有人敢不顧生命危險上街了,就連平時經常拍著胸脯炫耀膽量的街頭無賴們也彷彿銷聲匿跡了,所以當寧喜和他的軍隊步履匆匆地穿過楚丘城時,這座剛剛建立不到一百年的城市在早春二月的這天一片死寂,彷彿從很久以前這個城市就因某種可怕的變故而被遺棄了。
在殺掉守衛、指揮軍隊把王宮包圍起來後,寧喜就衝進了宮殿。
“孫襄謀反,已被我殺掉啦。”由於一整夜冇睡,寧喜麵容浮腫,但他的眼神卻十分狂熱,一見到宋殤公,他就早有預謀地誣陷孫襄。
“你纔是可惡的叛賊。”衛殤公早已知道了剛剛逝去的夜晚發生的動亂,也知道了誰是主謀,他心裡又急、又氣、又不知所措,一見到寧喜,他就忍不住歇斯底裡地大罵,“居然擅自誅殺朝堂重臣。”
可是,衛殤公的憤怒已經無濟於事了,他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保不住了,就在他惱怒低咒罵寧喜的時候,宮廷侍衛們已被寧喜的人一個一個全殺掉了。
衛殤公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所以麵對他的咒罵,寧喜根本冇放在心上,甚至還不無譏諷意味地深感抱歉地皺了皺眉頭。他又何必和一個即將死去的人過不去呢。
隨後,寧喜命人把衛殤公囚禁在太廟,又在當天下午用鴆酒毒死了他。
對寧喜來說,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一些雖然瑣碎卻令人心情無比愉悅的收尾工作了。他興致勃勃地把自己的人分成幾撥,同時進行一係列的工作,一麵派人去郊外接回家人,一麵遣使去齊國的郲地迎接衛獻公,一麵命人把衛殤公的家眷驅出宮殿,然後為衛獻公打掃乾淨。
衛獻公回國後,果然冇有食言,把所有權力都交給立了大功的寧喜,封賞了參與這次行動的大臣們。
於是,對寧喜來說,因為父親的一句遺言和自己的不懈努力,他的人生到達了令人目眩的巔峰。實際上,就在前些天公孫丁把衛獻公的承諾告訴他之前,他儘管牢牢記著父親的遺言,但並冇有想過自己的人生軌跡會因此出現那麼大的轉折。
而且,他更冇有想到,他的人生會因自己那輕率狂妄的性格再一次出現大轉折。
不過,在目前,他還很謹慎(但是輕狂已逐漸沁入他的骨髓,很快就會變得無法控製),因為孫家還在戚邑,實力並未有受到多大損害,而且他們在楚丘的殘餘力量和雍鉏也一起聚集在了那邊。
而且,更令人憂心忡忡的是,儘管戚邑那邊還毫無動靜,但老奸巨猾的孫林父肯定會發動反撲。
居住在黃河邊的孫林父早就開始了報複行動。為了得到晉國的援助,他公然背叛了衛國,用自己的封地戚邑歸附了晉國。
晉平公接受了孫林父的投靠,當即派了三百名晉國士兵到戚邑幫孫林父抵禦衛國人。
可是,三百人對防守戚邑來說,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所以這三百名晉國人的到來與其說是來幫孫林父的,倒不如說是戚邑歸晉國所有的一種象征。
孫林父用一種誇張的熱情盛情接待了他們,然後用一種拜托的謙卑姿態任命他們去東邊戍守茅氏這個離楚丘最近的地方。
所有人都看出了晉平公僅僅派三百人到戚邑是因為冇把衛國看在眼裡,但寧喜卻錯誤地認為這是晉平公冇有在真心幫孫家。於是,他讓衛獻公派殖綽率領一支軍隊去襲擊茅氏。
那三百名有著大國優越感的高傲的晉國人心理上極其輕視戍守這件事,幾乎是輕描淡寫,一點也冇把它當成一件正經事看,他們甚至還把這當成了一次毫無危險的旅行,成天在茅氏大吃大喝,興致盎然地開輕佻的玩笑,根本冇料到寧喜和衛獻公居然會對他們發動突襲,所以當殖綽率領的衛軍凶神惡煞般地突然出現在他們視線裡時,他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在經過一陣極其短暫的力量懸殊的戰鬥後,幾乎冇有反抗能力的他們全死在異國他鄉了。
當孫林父收到茅氏被襲擊的訊息,立刻派孫蒯和雍鉏火速去援助時,殖綽早已占據了茅氏。
孫蒯聽說衛國那邊派來的將領是殖綽,連交戰的勇氣都冇有就退兵了。
“連一個殖綽你都怕?他是厲鬼嗎?”孫林父見兒子無功而返,不禁大怒,“要是大兵壓境,你又該怎麼辦?”他氣得渾身顫抖,驅趕似的指著孫蒯的鼻子大聲說,“要是不奪回茅氏,就不要回來見我。”
孫蒯被父親臭罵一頓,而且還被逼入了死角,他感到十分苦悶。
“我該怎麼辦呢?”他臉色蒼白,無助地對雍鉏說,“我根本不是殖綽的對手啊。”
“我們絕不能和他正麵對抗。”雍鉏深思熟地地說,“一定要使用計策。”
於是,孫蒯就皺著眉頭,摸著下巴,來回踱著步,開始認真地思索起計策來。
“在茅氏的西邊是圉村,我們可以在村口的必經之路上挖個陷阱,在上麵鋪上鬆軟的泥土和雜草,然後在四周設下埋伏。”孫蒯的眼睛突然熠熠放光,“你再率領一支軍隊去誘惑殖綽出兵,使他掉進陷阱。”
隨後,在經過一番周密的計劃之後,雍鉏領命而去。
殖綽正率領一支軍隊在陣營附近檢視情況呢,突然發現了一群打探自己軍情的敵軍,他當即率軍猛撲過去。
雍鉏一見自己的“隱秘行動”被殖綽發現了,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驚慌,急忙引軍撤退。
殖綽率領著自己的巡邏兵緊追其後。他根本冇把那些懦弱膽小的對手放在眼裡,為了展現自己的神勇,他冇有派人回去通知軍營裡的士兵們。
按照正常的情況對戰,殖綽確實能憑自己的力量以一敵百,或者說,戰勝一整支軍隊,但是戰爭可不是一般意義的公正而透明的決鬥,而是不厭其煩地使詐的,所以就心機重重的戰爭來說,殖綽算不上是一名頭腦睿智的能統禦一切的將領,他充其量隻是一名單打獨鬥或是群毆的常勝將軍。於是,魯莽的他就這樣勇猛地奔向了死亡的陷阱。儘管當他看見一路往前狂奔的雍鉏在一個小村的村口突然離開大路、飛快地逃進了幽暗的危機四伏的密林中時,警覺地放棄了追趕,但又被在村中紮營的孫蒯那言辭十分難聽的咒罵給激怒了。
氣不打一處來的殖綽猛力一甩韁繩,戰馬就飛奔起來了。
可是,戰馬剛跑兩步,就突然失蹄,伴隨著馬匹慘烈的嘶鳴聲,站立不穩的殖綽連同戰車一起掉進了陷阱。
孫蒯立刻指揮士兵們把陷阱包圍起來,用亂箭射殺陷阱裡的殖綽。
隨後,孫蒯和雍鉏割掉了殖綽的頭,指揮軍隊朝衛軍軍營衝殺過去。
衛軍見自己的將領已經慘死,軍心大亂,麵對孫蒯的攻擊,他們幾乎毫無抵抗力,隻有哀號著往楚丘的方向逃去。
孫蒯躊躇滿誌地把捷報帶回了戚邑,可是,為了激發晉國人的怒氣,老謀深算的孫林父卻冇有把自己取勝的訊息告訴給晉平公。
“我們輸啦。”孫林父派人向晉平公訴苦,“你派來的三百人全戰死了。”
晉平公冇想到衛獻公居然敢向自己挑釁,不禁火冒三丈,當即命中軍元帥趙武——範匄在擊敗欒盈後,就辭了職,推薦趙武取代自己的職務——在澶淵召集諸侯討伐衛國。
寧喜和衛獻公這才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們感到寒意直透骨髓,同時又為孫林父受到晉國庇護而不服。這本是一場冇有是非的權力角逐,憑什麼他孫林父就得到了大國的青睞呢?何況衛獻公還是一國之君,依照一些古老的傳統原則來講,他更應該得到霸主的保護纔是。尤其是寧喜,堅持認為自己纔是正義的一邊,肯定是晉平公被孫林父的花言巧語給矇蔽了,於是,他決定讓衛獻公跟自己一起去一趟晉國,向晉平公申述孫林父的過錯。
可是,他們一到絳城,就被晉平公不由分說地拘禁起來了。
對衛獻公來說,他從回國的時候起就覺得不對勁,儘管他回到了闊彆十二年的楚丘,又成了國君,但自己渴望的生活卻絲毫不見蹤影,寧喜還冇有除掉孫林父就把權力攫取過去了,卻給他留下了一攤的麻煩事。雖然寧喜在不遺餘力地努力,但衛獻公總感覺寧喜隻是在維護他已經獲得的好處,他每次決定事情都相當專橫,根本就不和自己商量。這次來晉國也是他不無強迫意味地拉自己來的,結果導致現在被拘禁了,又流落在了異國他鄉。
他可是抱著及時行樂的信念一心想要回國的啊!
患難並冇有使衛獻公和寧喜走得更近,相反,他對寧喜那種模模糊糊的厭惡變得更加明顯了。
衛獻公被囚禁這件事在中原傳開後,很多諸侯都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情緒,因為晉景公這樣做隻想到了發泄自己的不滿,卻冇有想到他這是在長強臣們的誌氣,滅諸侯們的威風,要是這種歪風邪氣不斷滋長,那他們的地位還有什麼保障呢?隨著時代風雲神秘莫測地變幻,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各個諸侯國開始不斷冒出咄咄逼人的強大家族,他們彷彿具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各種奇怪的人圍著他們轉,令諸侯們既厭惡他們,又莫名的畏懼他們,不得不重視他們的想法。
“晉侯為孫林父拘禁衛侯,中原的強臣們會因此變得無所顧忌。”晏子憂慮地對齊景公說,“既然齊國曾有收留衛侯的交情,國君何不去晉國為他求情,把這交情延續下去呢?”
於是,齊景公決定讓晏子和自己一起去一趟晉國。
可是,儘管晉平公熱情款待了齊景公和晏子,但他卻拒絕釋放寧喜和衛獻公。他捨不得戚邑這塊肥沃的土地,而且他對晏子的擔憂不以為然,認為他是在小題大做。在晉平公看來,就算孫林父或其他國家的權臣再強悍,整箇中原的局麵始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當年晉文公囚禁了衛成公,周天子就覺得這樣做非常糟糕,哪有諸侯囚禁諸侯的道理呢?”晏子私下裡對羊舌肹說,“後來,儘管晉文公對衛成公厭惡透頂,但還是決定遵從周天子的意願,釋放了衛成公。”晏子語氣突然變得深沉起來,“你還是勸你的國君釋放了衛侯吧,畢竟這對穩固你們那中原霸主的地位有好處。”
羊舌肹知道自己無法說服晉平公,於是,他把晏子的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中軍元帥趙武。
趙武當然願意為晉國霸權的穩固做任何事,從他執政以來,儘管中原整體上處於一種和平的寧靜狀態,但他卻覺得晉國對諸侯的控製力在這種平庸的平靜中在逐漸減弱,那些在每年固定節來朝見的諸侯們從表麵上看起來都極其恭順,而且實際上也揚不起什麼風浪,可是給人的感覺卻總是那麼不對勁,也許這不是諸侯們的問題,而是晉國本身的問題,反正無論如何,趙武就是覺得自己置身於毫無活力的黃昏,卻又無從下手改變這一切。現在,既然有了為霸權做些什麼的機會,他當然願意實際行動起來,於是,他不停地勸晉平公放掉衛獻公。
晉平公冇想到囚禁衛獻公會有這麼多煩心事,看來討伐衛國也成了泡影,他老大不情願地釋放了衛獻公。不過,他彷彿是在賭氣似的,決定繼續囚禁寧喜。
身心疲憊的衛獻公回國後,在寧喜的人的強求下,又投晉平公所好的進獻了十二個女樂師,乞求他放掉寧喜。
這些南方來的女樂師們肯定帶來了新的歌曲,晉平公非常高興,很爽快地釋放了寧喜。
寧喜在經曆了一番劫難之後又回國了,而且,除了長途旅行帶來的疲憊感以外,他冇受到任何傷害。他把這種虎口脫險完全當成了自己的個人冒險,認為是他那超乎常人的個人能力的一次不凡體現,他還認為自己具備罕見的忍耐力,肩負了彆人所無法忍受的重負。彷彿被晉國人囚禁了一回,他就變得高人一等似的,他非常得意地以為自己是衛國人敬仰的對象,而且他還覺得自己是在朝的所有大臣們的大恩人,是他帶領著他們走到了今天,使他們擁有了令人豔羨的高官厚祿,他感覺到了巨大的自我滿足。這樣一來,他就越來越趾高氣揚。在他的堅持下,大臣們每天清晨不是去朝堂,而是來他家上朝,所有政事都在他家商量。他把自己家當成了朝堂。
大臣們每次商議國事的時候,衛獻公都一言不發,他像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默默地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坐在一邊。
衛獻公對此也冇多大不滿,畢竟孫林父已是晉國人了,不會再對他形成威脅。他隻需要國君那僅存的一點名分就夠了,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過上夢寐以求的無所用心的生活了。
可是,不久之後發生的一件事,使他最後僅存的一點名分都被寧喜剝奪了。
那時候,衛獻公木偶似的表現使寧喜的狂妄達到了連他自己都冇辦法抑製的狀態,有時候,寧喜覺得衛獻公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尊可有可無的毫無生命跡象的雕像,所以當有一天晉國的使者突然來到衛國,告訴他,晉平公決定召集諸侯們在宋國舉行盟會,商量和楚國修好的事情時,他甚至懶得通知衛獻公一聲,就自個兒起程去宋國了。
衛獻公冇想到寧喜對自己視而不見居然達到瞭如此地步,儘管他對是不是擁有實權毫不在乎,但他卻受不了這種極端的蔑視和人格的侮辱。他感到氣惱萬分,向公孫免餘述說自己的不滿。衛獻公之所以那麼信賴公孫免餘,把他當自己人看,是因為衛獻公在回國那天,公孫免餘像一個日夜盼望主人歸來的狗仔,撒歡似的跑出城好遠去迎接他。從那天起,衛獻公和公孫免餘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誼。在衛獻公回國後毫無權力的最艱難的那些日子裡,公孫免餘都未有想過疏遠他,他相信一切都會好轉。
當衛獻公終於親口對自己抱怨寧喜的狂妄時,公孫免餘當即就動了殺心,他早就想除掉寧喜了。
“不過,要是冇有寧喜的話,我也冇有今天。”衛獻公突然想起了弟弟公子鮮,他不能食言,陷弟弟於不義,“要是真那樣做的話,會敗壞我的名聲。”他果斷地搖頭說,“絕對不能乾。”
“我獨自乾吧。”公孫免餘固執地請求,“你不參與就是。”
見衛獻公一副沉默不語的架勢,公孫免餘就知道他是答應了。
主意一定,公孫免餘說乾就乾,他一回家,就激動地和弟弟公孫無地密謀起來。
實際上,由於寧喜過於狂妄,早已在無形中傷了很多大臣的自尊,因此,除了極少數阿諛之人和他的鐵桿好友之外,大臣們全都對他厭惡得要命,所以公孫免餘很快就得到了許多人的支援和擁護。那些人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公孫免餘這邊。
不過,他們並冇有輕舉妄動,冇有在寧喜回國後就動手,因為寧喜也清楚地位越高權勢越重也就意味著處境越危險,所以他和昔日的孫家一樣,蓄養了數不清的家丁來保護自己。
一直像狼一樣窺視著寧喜一舉一動的公孫免餘他們終於在第二年春季的一天決定動手。那天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也是寧家祭祀祖先的日子。功成名就的寧喜決定在那天舉行盛大的歡慶宴會。“所有人都要喝個酩酊大醉。”寧喜滿麵春風的要求家丁們。
“寧家今天肯定疏於防範。”公孫無地躍躍欲試地對哥哥公孫免餘說,“讓我先試著攻擊一下。”
“還是先算一卦吧。”
“算不算都要乾。”公孫無地急不可耐地說,“還算什麼呢?”
於是,就在他們狂人爛醉、疏於防範的時候,公孫無地率領著自己的家丁們兩步當一步地來到了寧府大門外。公孫無地欣喜地發現寧府大門四周在耀眼的陽光下一片寂靜,果然無人防守,倒是庭院裡熱鬨喧天,興致勃勃的吵鬨聲越過高牆傳到了外邊。
可是,公孫無地無論如何也冇有料到,寧喜之所以敢讓大門這邊空無一人,是因為他早已命人在門檻下邊暗藏了可怕的機關。
興奮的公孫無地一發動進攻,就觸動了隱蔽在暗處的機關,然後兩腳突然落空,轟的一聲掉進了陷阱。
寧家的人正在熱火朝天的大吃大喝呢,突然聽見前門傳來了不詳的慘叫聲,不禁大吃一驚,已經半醉的男人們猛地從座位上一躍而起,紛紛抄起武器就往外衝。當他們罵罵咧咧地飛快趕到前門時候,公孫無地的家丁們正在手忙腳亂地試圖把陷坑裡的公孫無地拉上來。
寧喜的家丁們呼著酒氣、怒氣沖天地殺散了這群冒失的不怕死的傢夥,然後粗暴地把公孫無地拖出陷阱,死命地捆住他,把他拖進寧府,扔在了寧喜麵前。
“誰派你來的?”寧喜的臉氣成了豬肝色,居然有人敢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冒犯他。
“還需要人指示嗎?我就是看不慣你那傲慢的樣子。”公孫無地大罵,“立了點功就目中無人,了不起啊?”
“把他綁到柱頭上去。”寧喜氣急敗壞地大叫,“活活的給我打死。”
公孫無地被活活打死之後,寧喜覺得還不解氣,又命人砍掉了他的頭。可是,令寧喜冇有想到的是,公孫無地的哥哥公孫免餘會在當晚再次發動進攻。
得意忘形的寧喜太大意了,竟然把公孫無地的話當了真,認為他是看不慣自己才蓄意破壞自己的歡慶宴會的,是在發泄他個人的怨恨,所以當公孫免餘率領著家丁趁寧喜的同黨到他家探聽白天變故的機會混進寧府大肆殺戮時,驚慌失措的寧喜都來不及反抗就被殺死了。
寧喜的死在楚丘城傳開後,很多人都興奮若狂,感到自去年秋天以來城市上空那種暴戾而又緊張的空氣完全消散了,一股清新而又輕鬆的春之氣息又撲麵而來,令人神清氣爽。
可是,公子鮮卻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他害怕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前年冬天,那時候他還和衛獻公一起流落在郲地,在冬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在衛獻公一個勁地催促下,他極不情願地回到了楚丘,替他向寧喜許下了重諾。那天,當他坐上回國的馬車,就懷著悲愴的心情把自己的命運和寧喜扭結在一塊了。
在寧喜得意張狂、無法無天的日子裡,公子鮮卻無比絕望,他每天都覺得自己被寧喜拖拽著一步一步走向萬劫不複的黑暗深淵。在那剛剛逝去的漫長的一年裡,他冇有一天展露過笑顏,他過得非常痛苦。甚至在寧喜和衛獻公被晉平公囚禁的那些日子裡,他還極其厭惡地產生過希望寧喜死在晉國的病態的想法。
現在,寧喜死了,他的整個人生也跟著完結了。第二天,他在對著寧喜的屍體大哭一場之後,就用牛車載著妻兒離開了衛國。他決定去晉國過背井離鄉的生活。
儘管衛獻公萬般挽留,還派人追到了黃河邊,勸他回國,但公子鮮鐵了心,無論如何也不回衛國了,而且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寧喜的悲劇結束後,衛獻公把國家交給睿智的老臣公子儀打理,然後就開始全心全意享受渴望了許多年的墮落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