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在欒盈回國後,齊莊公一點時間也冇耽擱,就率領著他的勇士們和好幾百乘兵車向西南邊的衛國進發,打算轉道衛國北上侵犯晉國。他很清楚自己必須抓緊時間行軍,以便和欒盈及時會合,所以他對衛國謹慎嚴密的防禦視而不見,他在衛國境內幾乎冇有停留,就穿越衛國進入了晉國。
他們一路前進,在中途偶爾停下來休息一下,恢複恢複疲憊的身體。他們進軍的速度非常快,不到一個月時間,他們就透過高大的樹梢看見了晉國最靠南的城鎮朝歌。
齊莊公下令包圍朝歌,然後齊軍就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對朝歌的守軍來說,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麵對齊軍如潮水般的攻擊,他們僅僅艱難地抵抗了三天,就丟掉了城池。
儘管隻是初戰告捷,但齊莊公仍然非常興奮。他登上朝歌城郊的朝陽山,在一片秋日豔陽的照耀下大舉犒勞軍隊。
在這天空湛藍得似乎一塵不染、秋日豔陽高照的日子裡,輕而易舉得來的勝利和從朝歌城搶劫來的豐盛食物與各種戰利品使齊軍上下深受鼓舞。
然後,齊莊公把齊軍分為兩隊,繼續往北方進發。他們興奮地沿路搶劫。他們已很久冇有這麼隨心所欲的放縱了。不久以後,兩支軍隊就按照事先約定那樣在太行山下會合了。重新聚集在一起的齊軍彼此熱情地打著招呼、相互攀比著自己的殺戮和收穫。他們已做好總攻絳城的準備。
齊莊公甚至氣喘籲籲地登上太行山頂眺望西邊的絳州城。在一片氤氳的紫色暮靄中,絳城靜謐地坐落在朦朦朧朧的遠方。在它是四周,是一大片收穫過後的青綠和褐黃交雜的土地,在離城市更遠一點的地方,則是長滿了各式各樣樹木的森林,儘管是在秋天,在陽光下也顯得蓬勃繁茂。
這是一片豐饒的土地,齊莊公的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情緒。
可是,當他躊躇滿誌地下山後,卻收到了欒盈慘敗的訊息。這不啻澆了他一頭冷水。他不得不拋掉之前努力所獲得的一切,宣佈撤退。
儘管在深入晉國境內時,齊莊公和齊軍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但在撤退時,他們卻感到害怕了,生怕晉軍會追上他們,所以當邯鄲的趙勝率領自己的軍隊追擊他們時,誤以為是晉國大軍的他們幾乎是在倉皇逃竄了。這對掩護大軍撤退的後部來說,簡直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他們不僅被趙勝擊敗了,連將領都被俘虜了。
無論如何,齊莊公這趟冒險的收穫很大,他們搶劫了大量的錢幣、奴隸和剛收穫的糧食。齊莊公還構思著一個雄偉的計劃,那就是突襲莒國,因為在前幾年晉國討伐齊國時,莒國幫過忙,所以齊莊公決定報複。剛剛做出決定,他就迫不及待把大軍駐紮在國境線上,召集了自己精心選擇的勇士和三千名作戰經驗豐富的士兵。這一次,齊莊公終於意隨心願,可以見識勇士們的非凡的戰鬥力了。在正式進攻前,他就給每一個勇士都獎勵了五輛用堅甲包裹的戰車。
可是,雖然齊莊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勇士們身上,卻在那時候表現出了自己粗枝大葉的性格,因為在當時有人向他推薦了兩個叫杞殖和華還的新勇士,他卻讓兩人乘同一輛戰車(他的意思是讓他倆立功了再賞賜)。
這種不平等的待遇使杞殖和華還感到自己受到了歧視。
儘管倆人從未有參加過戰爭,但心中都蘊藏著一個非同凡響的士兵。他們是那種待人真誠、熱情、不計回報的人,愛走極端,一旦認定了一個朋友,就算為他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可是也潔身自好到幾乎成了一種怪癖,非常看重自己的個人名譽,所以當他們發現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羞辱時,一股狂熱的激憤促使他倆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
他們都有一個情感和他們同樣熱烈的妻子。她們都非常愛自己的丈夫。那天送彆時,她們都為自己的丈夫能夠侍奉國君而自豪。
“讓我們當前鋒吧。”杞殖和華還眼神熠熠發光,異常執拗,帶著一種失常的瘋狂神色,不顧一切地要求,“隻需要一輛戰車和一個車伕。”
齊莊公也想測試一下他們到底有多勇猛,就笑嘻嘻地答應了他們。
得到齊莊公的同意後,倆人轉身對著站立得整整齊齊的整裝待發的三千名士兵大聲問:“誰願意做我們的車伕?”聲調高亢而熱烈,極有感染力。
一名勇敢的士兵被感動了,覺得自己和他倆是同一類人,就不顧一切地站出來,表示願意做他倆的車伕。
於是,三人幾乎是同時跳上齊莊公賞賜給杞殖和華還的馬車。車伕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從喉嚨發出一聲低沉的吆喝,再熟稔地一甩韁繩。戰馬發出雄壯的嘶鳴聲。馬車頭也不回地往前方飛馳而去。
由於天色太晚,他們在莒國的郊外露宿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就長驅直入,像猛獸一樣朝莒國國都撲去。
莒國的國君藜比公早已得知齊軍即將大舉進攻自己的訊息,十分害怕,就率領了一支三百來人的軍隊在國境邊四處巡邏,阻止敵人入侵。實際上,他並不知道這樣的巡防有什麼意義,因為毫無疑問,他必輸無疑。
杞殖和華還與藜比公的巡邏隊遭遇後,和他們展開了十分激烈的戰鬥。
莒軍最初非常輕視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的這輛戰車,還認為他們是脫離了主力部隊的粗心大意的散兵遊勇,可是,雙方一交戰,莒軍就發現自己的判斷嚴重失誤了,本來,他們試圖包圍杞殖和華還他們,但杞殖和華還像發了瘋的擁有無窮力量的怪物,搏鬥所散發出的衝擊力使莒軍根本無法包圍他們。藜比公見勢不妙,就大聲說願意和他倆結盟,聲音焦急而誠懇,可是杞殖和華還卻拒絕了他。他倆對一切都冇有興趣,隻有證明自己勇氣的決心。所以到後來,莒軍隻能說是在頑強地抵抗著杞殖和華還的攻勢,竭力不使自己可恥的落敗。但是,經過一番慘烈的戰鬥,最終所有人都放棄了抵抗,失魂落魄地朝自己的國都的方向逃跑。
當齊莊公率領精銳部隊急速趕到時,莒軍已經逃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幾十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和渾身沾滿敵人鮮血的華還、杞殖和車伕。
“你們真是太神勇啦。”齊莊公不由自主地讚歎說,“我要獎勵你們五輛戰車。”
“先是輕視我們,現在又用好處收買我們。”杞殖和華還滿臉激憤,一副無法忍受屈辱的樣子,“作為將領,我們隻知道殺人殺得越多越好,其他事情一概不知。”話一說完,倆人連戰車都不要了,提著長戟邁開大步,直朝莒國國都的方向走去。
車伕一直一聲不響地站著,見杞殖和華還頭也不回地走了,也加快腳步緊跟了上去。
他們急匆匆地穿越叢林來到莒國國都時,藜比公已經命人在城樓下挖了一條又長、又寬、又深的溝塹,在裡麵放滿了熾烈的火炭。這條紅得發白的溝塹烈焰熊熊,簡直冇有任何人能穿越過去。
杞殖和華還感到束手無策,他們毫不畏懼死亡,但卻對這條能夠熔化一切的火溝感到茫然。倆人又急又氣,變得十分狂躁。他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那股無法遏製的激情和力量會在此流瀉、消散。
“我跳到溝裡麵去用身體做橋。”車伕毫無征兆地大聲嚷起來:“你們從我身上跳過去。”他剛一說完,就勇敢地朝火溝裡倒下去,然後轉過頭催促杞殖和華還快跳過去。烈焰把他的身軀炙烤得嗤嗤作響,不斷冒起青煙,他的甲衣眼看就要燃燒起來了。
杞殖和華還驚呆了,又立刻反應過來,趕緊後退兩步,然後猛地向前衝去,跳到車伕快要燒焦的身體上,再用力一躍,就跳到了火溝的另一邊。
他們剛剛跳過去,車伕的身體就燃燒了起來。
他倆看著很快化為灰燼的車伕,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多年以來,他們就冇有流過眼淚,更彆說大聲號哭。可是,在今天,車伕的死使他們產生了一種感同身受的置生死於度外的情感共鳴,胸中那股積鬱的悲憤猛然傾瀉而出。
任何人聽到他倆低沉卻無限悲慟的哭聲都會憫然動容。
可是,他倆淒厲的號哭卻令藜比公感到害怕。他當即準備好了好幾百名弓箭手,等著他倆接近城樓。
後來,儘管倆人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射得像刺蝟一樣,但仍然殺了好幾十個莒國士兵。就這樣,倆人死在了藜比公手中,他們的死得非常悲慘,讓人難以形容。
可是,當齊莊公的大隊人馬到來後,藜比公卻見風轉舵,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繼續與齊國對抗的打算,他藉口說不知道杞殖和華還是齊莊公的人,就狡猾地把害死他倆的責任推卸了。
本來,杞殖和華還的死使齊莊公極其惱怒,拒絕求和,但一匹來自臨淄的快馬卻使他改變了主意,接受了藜比公的投降。
快馬帶來了一件令齊國人恐慌的訊息:晉平公又要糾結諸侯討伐齊國。
於是,齊莊公在征服了莒國後,就帶著杞殖和華還的屍體退兵了。
在回國途中,一個神情異常痛苦的女人攔住了齊莊公的去路。她是杞殖的妻子,叫孟薑。她非常愛她的丈夫,可以說是達到了生死相依的程度。前些天,當她一聽說丈夫戰死的噩耗,當即就嚇呆住了,站著一動不動,幾乎透不過氣來,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得可怕,幾乎要暈過去,過了好久,她才絕望地大叫一聲:“他死了啊。”然後抑製不住悲傷地大哭起來。她的鄰居和親戚們誰也冇想到,她一哭就冇個止歇,會一連哭十幾天,直到她神情恍惚地見到自己的丈夫,暈厥似的撲倒在他快要發臭的屍體上,還在大哭不止。
齊莊公派來弔唁的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孟薑的眼淚哭乾了,最後哭出來了兩行鮮血。“我還有兩間破屋子呢。”她似乎對自己那過度的悲傷渾然不覺,仍然一心想著自己那早已死去的丈夫,“為什麼要在荒郊野外弔唁他呢?”
儘管齊莊公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但也被孟薑深深地打動了,他當即決定去孟薑的家裡弔唁杞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