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平靜和楚國的暫時無力北上使晉國權貴們都有了時間把目光集中在下軍副將欒盈身上。
欒盈的性格懇切而直率,極少生氣,總是和顏悅色的,就連他嚴厲的時候都帶著和風細雨的味道,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他十分慷慨,對陷入困境的人報以真切的憐憫,他樂善好施,卻冇有彆有用心的目的,有很多優秀的知識分子、驍勇善戰的勇士和朝堂官員——比如魏舒、州綽、邢蒯、戎督等人——都是他的生死之交。他氣質很獨特,有一種古老的高貴氣派。無論如何,他身上完全冇有沾染祖父那種冷漠陰沉和父親那種輕浮狂躁的習性。
欒盈雖然有數不清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友誼也篤定而真誠,但他的內心卻隻對叔虎有特彆的感情。他和叔虎在幼年時代就在一起嬉戲、接受公族教育,那時候,他們老是有分享不完的秘密。後來,連他們在白天的打鬨全都變了味。他們倆體味到了一種同謀的快樂。
叔虎是羊舌職的兒子,不過他和羊舌職的另外兩個兒子羊舌赤、羊舌肹不是一母所生。
羊舌赤、羊舌肹是羊舌夫人的兒子。兄弟倆都是那種熱情爽朗、目光炯炯、走起路來步伐穩健的人,他們的身份使他們生來就受正統貴族教育,他們不僅外表英俊、強壯、生氣勃勃,而且性格深沉、心思縝密、見微知著,對各種政治動向,(包括極其複雜難辨的)都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和見解,尤其是胞弟羊舌肹所具備政治頭腦和非凡才華,更是令人欽佩不已。
叔虎不是羊舌夫人所生,他的母親隻是羊舌夫人的仆人。
他母親雖然隻是身份低微的仆人,但舉止輕佻,走起路來有一種波濤洶湧的聲勢。她腰肢和臂膀粗壯有力,儘管如此,渾身卻又散發著一種女性特有的嬌柔。羊舌職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不能自已,每次看到她,他的骨子裡就會產生一種蜜蜂在紮的痛苦。羊舌夫人知道他對自己的仆人有想法,所以她看死了他,搞得羊舌職失魂落魄,沮喪不已。
後來,羊舌赤和羊舌肹長大後,對母親的行為十分疑惑,就一本正經地勸母親要心胸豁達些,不要心存嫉妒。
“不是我嫉妒,我是為你們那逐漸衰敗下去的家族命運感到擔憂。”羊舌夫人臉上一副深謀遠慮的神色,耐心解釋說,“極漂亮的人身上一定潛藏某種極惡的東西,就像幽暗的山林和看不見底的深潭隱藏著猛虎和大蟒。”
羊舌赤和羊舌肹滿臉狐疑地看著母親,對她那玄奧神秘的警告完全無法理解,仍然執拗地為父親求情。
“好吧。”羊舌夫人盯著兒子們那幼稚、溫和而又固執的臉龐看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決定讓步,慢悠悠地回答。
就在那個夜晚,羊舌職終於如願以償。瘋了一整夜之後,羊舌職卻感到了一種懶洋洋的疲倦。
十個月後,仆人就生下了叔虎。
隨著時間的流逝,叔虎越長越漂亮,常常令欒盈看得發呆,不由自主地進入一種癡迷的忘我狀態。
可是,欒盈那細膩而豐富的情感卻使他在波譎雲詭的世界裡的政治智慧打了折扣。
在絳州城的其他大家族看來,欒盈那樂善好施和謙和的舉動就是在明目張膽地擴張自己勢力,越來越威脅到他們的生存。
實際上,欒盈的仇家比以往任何一個慘遭滅族的家族的仇家都要多,而這全是他祖父和父親留給他的可怕“遺產”。
首當其衝的就是範家,然後是荀家。這兩家的仇恨由他父親欒黶遺留下來:在討伐秦國那年,欒黶先是置荀偃的命令於不顧,擅自撥轉馬頭往東撤退,然後又因胞弟欒鍼的死迫使範匄驅逐範鞅。
接下來是趙家。他們的仇恨由欒盈的祖父欒書遺留下來,當年,陰險的欒書縱容瘋狂的屠岸賈,搞得趙家差點滅了族。
另外,狂躁專橫的欒黶還在一大批權力不大的官員心中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很明顯,欒家的仇敵有好幾家是手握重權的世家大族,他們能輕而易舉地影響、甚至左右晉平公的意誌。
可是,絳州城雖然陷入了一種暗流湧動的緊張狀態中,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欒盈雖然對自己的險惡處境有所察覺,但卻未有產生足夠的警覺心。為他效勞的人實在太多了,以至於他的周圍彷彿包裹了無數層無堅不摧的鐵甲。
這一層又一層的堅甲意誌堅定地保護著一個溫柔細膩、氣質高貴的年輕人。
欒盈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把他那近乎天衣無縫的堅甲撕開了一個口子的是竟然會是他母親欒祈。
欒祈是範匄的女兒,欒黶死的時候,她剛四十出頭。欒黶才死不久,她就覺得特彆無聊,內心一片空洞,生活也變得毫無滋味。
這時候,欒盈的家臣州賓進入了她那焦渴而空洞的視線。
州賓長相英俊,但眼裡卻帶著一種陰鬱和暴躁的氣質。他有點小聰明,卻常常乾出不顧一切的事情出來。他在和欒盈說事情的時候,不止一次發現屏風後麵有一雙吞噬一切的眼睛在盯著自己看。所以在後來,當欒祈派人要他避開所有人悄無聲息地去她那兒時,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笑容,然後在那個奧秘莫測的夜晚充滿自信地摸索著去了欒祈那邊。
欒祈本來是把州賓當作消磨時間的玩物,可是州賓卻徹底征服了她。
欒盈跟隨荀偃去東方討伐齊國期間,州賓乾脆就住進了欒家。
當欒盈從東邊回來後,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種荒唐行為。他再也不許州賓踏進家門。為了不讓母親難堪,他冇有懲罰州賓,隻是對守門的仆人們充滿怨怒地懲戒了一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嚴厲的教訓人,以至於欒祈為州賓擔心起來,她怕兒子欒盈會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掉他。
在她看來,丈夫欒黶死後,她和欒家就冇有多少瓜葛了。在範匄生日這天,她心緒不寧地起了床,內心無比煩憂地去給父親祝壽。
在見到父親後,欒祈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誣陷欒盈。“欒盈嫉妒範家如日中天的權勢,發誓與範家勢不兩立。”她語速極快,有些發狂,一副好像剛得到機密訊息似的緊張神情,“他成天都在和他那些狐朋狗黨陰險地密謀誅滅範家。”她顯出自己人的神色,“我是你女兒,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你。”
儘管欒祈那過於緊張的心虛表情顯示她的話不可信,是在信口開河,而且欒盈也送來了賀禮,但範匄還是選擇了寧可信其有,當即決定對欒盈采取行動。當天晚上,在祝壽的客人全都走光之後,他就秘密謁見晉平公,商量驅逐欒氏家族。
由於範匄把這件事提得太突然,晉平公有點拿不定主意。他並不厭惡欒盈,儘管他含含糊糊地答應了範匄,但冇有狠下心來立刻作出決定。他還需要有人明白無誤地告訴他欒氏確實對晉國造成了某種顯而易見的威脅,他才最終下得了決心“乾”那件事。他很清楚這一點:如果自己參與了驅逐欒氏家族這件事,更多的是在充當範家的幫凶。當然,從另一方麵來說,除掉一個尾大不掉的貴盛家族,對晉國王室肯定有好處。於是,他找了個機會私下詢問大夫陽畢。
陽畢是範匄的人,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把晉平公往範家這邊狠狠地推了一把。
“欒書確實弑了晉厲公,欒黶也常常不把君王的命令放在眼裡。”他追溯往事說,“如今欒盈的勢力又那麼大,要是不除掉欒家,遲早會帶來可怕的麻煩。”他頓了頓,又鄭重其事地補充說,“你還可以通過懲罰欒氏來樹立威信。”
“可是先君是欒書扶立的。”晉平公臉上顯出狐疑的神色,顧慮重重地說,“而且欒盈也毫無過錯。”
“欒書是為了掩蓋罪過纔去洛邑迎接先君的。”陽畢不以為然地反駁說,語氣又突然變得熱切起來,“就算欒盈冇有過錯,你也可以削弱他的勢力啊。”陽畢目光灼灼,閃爍著狡獪的光芒,“要是他反叛,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剪除欒家,要是他逃亡,不也是你的福氣嗎?”
晉平公將陽畢的話在心裡默默地掂量了一番,臉上突然露出了達觀的笑容,彷彿受到了鼓舞,他十分同意陽畢的說法,他驅逐欒氏並不是在做誰的幫凶,而是在為自己奮鬥。
晉平公在最終作出了驅逐欒盈的決定後,就喚來範匄,要他拿一個剪除欒盈羽翼的切實可行的辦法。
“讓欒盈去監督著邑城的築城進度吧。”範匄立即響應說,“遣開他後,我們就可以無所顧慮地辦事了。”
當時,儘管有欒盈的人看出這是一項用心險惡的任務,極力勸他不要離開絳州城,但從不越軌的欒盈仍然決定去著邑城,置眾多追隨者於不顧。
實際上,欒盈知道自己陷入了去和不去都有大麻煩的兩難境地,但違背君令是顯而易見的罪過,會給仇家中傷自己的口實,那將更致命。
欒盈更多的是把這個彆有用心的任務當成了仇家一次充滿試探意味的挑釁,可他們的心比他想象的要狠毒得多,他們的目標不是讓他去著邑城,而是去更遠的地方,最好永遠也回不來。
欒盈和叔虎告彆後,在自己的第一勇士督戎的護衛下,出城才三天,晉平公就正式下達了驅逐欒氏家族、收回他們所有封地的命令。
晉平公的命令引發了欒氏追隨者的慌亂和大逃亡。
欒樂、欒魴最先做出反應,他倆和州綽、邢蒯一起,率領著欒氏家族的宗族人員,及時逃出了殺機四伏的絳州城,因為範匄早已作出了關門打狗的決定,而且得到了荀吳和趙武的支援。
欒樂一行人剛剛出城,絳州城的所有城門就緩緩地陰森森地關閉了。
叔虎和其他人反應遲緩了片刻,就被關在了城裡。這就意味著,無論他們怎麼反抗,都徹底完蛋了。(不過,魏舒雖然和欒盈關係極好,但他和那些為欒家效犬馬之勞、需要依附欒家才能生存的人不一樣,魏氏家族有自己的獨立性,所以那天絳州城雖然混亂而凶險,但冇人去找魏舒的麻煩)
這時候,羊舌夫人的預言得到了可怕的證實,叔虎給羊舌家帶來了災難。
荀吳和範鞅在捉拿叔虎時,把羊舌赤和羊舌肹也一同綁走了。
對羊舌赤和羊舌肹兄弟倆來說,這是飛來橫禍。羊舌赤懷著悲愴的心情想起了許多年以前母親的神秘預言,他以為羊舌家將註定滅亡。可是,令人奇怪的是,羊舌肹的臉色雖然也很陰鬱,卻顯出一種無懼一切的安寧而穩重的神色。更令人無法理解的是,當晉平公的寵臣樂王鮒專程跑來滿懷同情地告訴他,自己一定會在晉平公麵前為他兄弟倆求情時,他卻流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一點也不理會他。
“為什麼你對樂王鮒的態度那麼冷漠?”羊舌赤一臉反感和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不滿地責備,“羊舌家都快滅亡啦。”
“隻有祁奚老大夫才救得了我們。”羊舌肹說,“樂王鮒絕對救不了。”
“樂王鮒是國君的寵臣,要是他為我們求情,還不是隻言片語的事。”羊舌赤說“而祁奚早就告老還鄉了,手中已毫無權力。”
“樂王鮒無非是一個討好君王的人,靠諂媚生存,國君說什麼,他就附和什麼,根本冇有自己的主見。”羊舌肹極其耐心地解釋說,“可是祁奚老大夫卻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難以描摹的信心,“他一定不會忘記我們的。”
實際上,後來的結果和羊舌肹的判斷毫厘不差。
當晉平公疑惑地問樂王鮒,羊舌赤和羊舌肹是不是也和叔虎一夥時,樂王鮒用同樣疑惑的聲調回答說:“可能是吧,畢竟他們是一家人。”
而祁奚聽說羊舌兄弟倆無緣無故蒙受了不白之冤後,大驚失色,連夜告彆家人,匆匆從老家趕到絳州城,神情凝重地拜訪範匄,用一番大義凜然的言辭,成功說服他陪自己去晉平公麵前為他們求情。在兄弟倆被無罪釋放之後,他連照麵都未有和他們打,就又匆匆忙忙地回家了。
雖然羊舌兄弟倆官複原職,但對叔虎來說,那天卻是他走背運的人生末日。他被判處了死刑。
當世界的光亮從叔虎眼中倏忽消失的時刻,州賓也被範匄派人刺殺了,而欒盈也同樣正在進行艱難的逃亡,追殺他的人就是陽畢。
當時,儘管一路秋高氣爽,風和日麗,但欒盈心頭隱隱的不安情緒卻揮之不去。
三天前,他對一切經過思考,仔細權衡以後,決計離開絳城,隨後,在他路過曲沃城時,曲沃城的太宰胥午(他曾做過欒盈的門客,對欒盈的非凡人格非常欽佩)萬分熱情地接待了他,而且還極殷勤的提出要加派三百人做他的幫手,但他仍然心緒不寧:他拋棄了自己的追隨者,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
當欒樂、欒魴、州綽、邢蒯等人拖泥帶水地攜帶著疲憊而又絕望的欒家人,神情緊張地出現在他麵前時,他看著他們那副失魂落魄的麵孔,不得不艱難地承認殘酷現實逼使他的命運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轉折。現在,
儘管他和他們的命運像往常那樣仍然扭結在一起,可是味道完全發生了變化。以前,他保障了他們的物質生活,現在,他成了他們無可懷疑的精神支柱。
“我們殺回去吧。”督戎義憤填膺,激動不已,唾沫橫飛地大嚷,“誰說就輸給他們了呢?”
“我從冇得罪過國君,殺回去就落下了把柄,掉進了他們精心佈置的陷阱。”欒盈竭力保持著冷靜,“我們必須逃走,等國君明察。”
那年秋天,他在去著邑城的途中逃走了,可晉平公卻從未有想起過要明察他受仇家迫害這件事。
抄近路追殺到著邑的陽畢撲了個空,不過,儘管他連欒盈的影子都冇見到,但他一點也不失望,因為逼走欒盈正是他們的預定目標。在回絳城的路上,他還一路饒有興致地宣揚欒氏家族那累積了幾十年雖然陳舊卻無法饒恕的罪惡。
欒盈決定像許多年前的巫臣那樣,逃到敵國去。毫無疑問,晉國最強勁的敵國是楚國,於是,他離開曲沃後,就帶著家人和追隨者往南方前行,打算去尋求楚康王的庇護,可是,當他悄無聲息地越過鄭國,進入楚國國境時,卻猶豫不決起來,因為陌生的土地使他產生了一個怪異的想法,得出了這樣一個使他喪失了繼續南下勇氣的推論:由於欒家世世代代忠於晉國,為擊潰楚軍出謀劃策、絞儘了腦汁,所以晉國的敵人就等同於欒家的敵人。
思前想後了很久,欒盈決定不去郢城見楚康王了,他決定去齊國。
可是,一個和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問題卻擺在了他的麵前:無論怎麼精打細算,都冇有足夠的錢去齊國。
如果不立即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就隻能耽擱在這個荒僻的地方虛度時日。
就在他愁眉不展、心急如焚的時候,家臣辛俞護著近十輛用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風塵仆仆地出現了。
欒盈和所有人都非常奇怪為什麼辛俞會突然出現。未有來得及逃出絳城的人不是全都厄運難逃嗎?而當辛俞不顧勞累,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蒙著馬車的黑佈一個一個揭開時,大家更是目瞪口呆,因為每輛車上都裝滿了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眾人又驚又喜,七嘴八舌地詢問。他們實在是太想知道辛俞身上發生些什麼事了。
“我家已連續三代人都事奉欒家,所以對我來說,欒家就是我終身事奉的人,於是我開始無所畏懼地收拾主上的家財,決定不顧一切追隨主上。”辛俞平靜地回答,“當晉君聽了我的這些解釋後,為我的忠心感動,所以決定放我出城。”
辛俞的到來解決了欒盈的燃眉之急,還帶來了叔虎被斬首的訊息。
欒盈可以不受阻礙地去東方了,他還悲憫而深切地思念起叔虎來。不過,儘管叔虎的死讓他傷透了心,但那時候他還冇有放棄希望,冇有完全感受到整個晉國的惡意,認為這隻不過是人生中一次比較殘酷的磨難而已。可是,他那溫和而優雅的貴族風度卻使他的迴避看起來更像是一味地消極退讓。
當從樹梢刮過的秋風的寒意越來越明顯,有陽光的日子越來越也少見的時候,被長途跋涉拖得筋疲力儘的欒盈一行人到達了熙熙攘攘的臨淄城。
齊莊公熱情地接待並安頓了他們。
儘管欒盈不再擔心眼下瑣碎又麻煩的生活,但他卻感到非常失落。
那時節,執掌了政權的齊莊公野心萌動,一心想洗刷平陰一戰帶給齊國的恥辱。他豢養了一大幫力大無窮、箭術高明的勇士。他有一個大膽的(實際是十分輕率的)想法,那就是親自率領一幫身強力壯的勇士,直接殺到他想要征服的任何地方去。而且,因為一件充滿趣味的小事使中原各個地方的勇士都不遠萬裡地來到齊國,決定為齊莊公效勞。這件事發生在他即位不久之後暖意融融的一天,那天,他去郊外遊玩,看到一隻螳螂在路的正中央。要是它不避開,馬車就一定會從它身上壓過去,可是它卻毫不畏懼,還凶狠地舉起了那雙粗大的前臂,做好了對抗的準備。
“這是什麼東西呢?”齊莊公並不認識這個樣子奇怪的殺氣騰騰的動物,好奇地問車伕,“居然準備和馬車搏鬥?”
“這隻螳螂太不自量力了。”車伕答非所問地感歎。
“要是它是人的話,一定是個勇士。”齊莊公想了想,命令車伕繞開螳螂前行,“我們要尊重它。”
這件事傳開以後不久,操著各地方言的勇士就開始出現在臨淄城。他們都是來投奔齊莊公的。
當勇士增加到九個人的時候,齊莊公就開始興致昂昂地給他們排位次,不僅如此,他還封給了他們爵位。由於在正規編製以外,齊莊公稱之為“勇爵。”
殖綽和郭最曾立過大功,最受齊莊公器重,分彆被排在了第一和第二位。可是,他倆誰都冇有想到,欒盈的出現會使他們的地位受到威脅。
問題不出在欒盈本人身上,而是出在他的家臣州綽和邢蒯身上。
齊莊公在款待欒盈的時候,一見到州綽二人,又聽說州綽曾俘虜過殖綽和郭最,十分欽佩他,當即就動了私心。“把他倆給我吧。”他笑嘻嘻地求欒盈。
儘管點頭就意味著州綽和邢蒯永遠不屬於自己了,但身處彆人屋簷下的欒盈冇辦法不答應。所幸的是,督戎冇有參加筵席,不然欒盈身邊連一個勇士都冇有了。
那天晚上,欒盈站在臥室的窗前,呼吸著異鄉乾燥而又帶著幾分寒意的空氣,陷入了顧影自憐的神思。在不到半年時間裡,許多曾經異常熟悉的人都隻剩下了音容笑貌,而且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的麵孔將會逐漸模糊。而當他的思緒停留在叔虎身上時,卻隻記得在很多個一團漆黑的夜晚,他觸摸著叔虎的**,感受著他那搏動的心臟產生的空氣的顫抖,彷彿這幾個月奔波勞累的生活使他的記憶以令人無法置信的速度消失了。當他想起州綽和邢蒯時,突然感覺一股酸澀的汁液從胃裡直往上冒。儘管他和他們都在臨淄,他卻永遠的失去他們了。他感覺有一股他自己無法控製的力量在不停地從他身上冇完冇了地索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這麼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從看到齊莊公的第一眼起,欒盈就覺得他和自己不是同一類人,雖然他有一顆怎麼也掩飾不了的野心,也精力十足,但卻有一種顯而易見的粗心和輕率,根本靠不住)。他胸中充滿了懊喪和悔恨,他悲痛欲絕地想到他心中所有一切都無法找人傾訴了。假如他們都還活著,往昔的溫和而又生機勃勃的生活就還會繼續。可是,他真覺得是自己甘願讓雲霧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被人不懷好意地牽引到了一個黑霧瀰漫的沼澤裡,越陷越深。現在,在這個靜謐而又無限淒清的夜晚,黑沉沉的天空浩渺無垠,群星閃爍,令人心顫。他突然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搞清楚了狀況,他在悲歎的同時變得更加嚴肅和深沉了,下定決心不再退讓,不再向命運妥協。他以往的那些想法已經一去不複返了,他的內心充滿了激動的力量,他感到自己自然而然的強大起來了。這時,他想起過去荒唐的讓步,便感到憤慨,啞然失笑。也不知道是受著什麼力量的驅使,他睜眼看著幽冥寂寥的天空,一種為命運搏鬥的熱烈情感使他熱淚盈眶。從那時起,他已胸有成竹了。
所以後來,儘管齊莊公在安頓好他,款待了他幾次後,和他見麵的次數不再那麼頻繁了,他也毫不在乎。他的方向變了,不再是每時每刻都在墮落的斜陽,而是噴薄欲出的朝陽。
齊莊公對欒盈的轉變一點也冇有察覺。他的心思全在那些力大無窮的勇士們身上,他看重的是他們,他幾乎每天都和他們耗在一起。
“他們是寡人的雄雞。”一天,齊莊公指著寧殖和郭最,得意揚揚地對州綽誇耀。
“君王認為他們是雄雞,那他們就是雄雞囉。”州綽的語氣裡有著顯而易見的譏諷意味,“臣下不才,在平陰戰役中,可比他們二位先打鳴了。”他不滿地繼續炫耀自己,“記得當時攻打東門時,我左邊的套馬被纏住了,我一時不能前進,連門扇上的乳釘都數得清清楚楚的。”他彷彿對寧殖和郭最那陰沉的臉色視而不見,反而指著他們挖苦起來,“如果把他們比作禽獸,我早已吃了他們的肉了。”他不管不顧地看著齊莊公,“就憑這一點,我也應該得到爵位。”
州綽是在故意如此放肆,他想齊莊公因此放他回欒盈那裡去。可齊莊公不僅毫不生氣,還給了他和邢蒯和寧殖二人同等的待遇。他把勇爵分為龍爵和虎爵,讓州綽和邢蒯位居龍爵之首(他們的下麵其實有要盧蒲葵和王何兩個人,是齊莊公新近在臨淄城選的),殖綽和郭最則位居虎爵之首。
齊莊公太莽撞、太淺薄、太自命不凡了,隻把希望寄托在有勇無謀的勇士身上,卻忽視了大臣們那深邃的頭腦、不可測的智慧,以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不僅如此,他還偷偷摸摸地不斷和權臣崔杼的妻子東郭薑偷情,埋下了崔杼背叛他的禍根。
東郭薑是東郭偃的女兒,在嫁給崔杼之前,曾嫁過一次,就是棠公,生了個叫棠無咎的兒子。這本來是波瀾不驚的普通貴族家庭,但棠公的死使一切都發生了改變。前來參加棠公喪禮的崔杼窺見了東郭薑的姿色,她那梨花帶雨的嫵媚神情一下子就打動了他。他決定娶她,他的權勢使他那充滿**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實現。
一天,齊莊公受崔杼的邀請去他家喝酒。
崔杼鬼使神差地讓東郭薑給齊莊公倒酒。
齊莊公一看見東郭薑,就像曾經的崔杼一樣,被她迷得七顛八倒,**蠢動,動了偷情的心思。隨後,他花重金收買了東郭薑的哥哥東郭偃,讓他為自己製造和東郭薑偷情的機會。
可是,過於頻繁的次數使得崔杼發現姦情變得不可避免。
心懷疑慮的崔杼通過與妻子真誠的溝通,證實了齊莊公對自己的冒犯。
從那時候起,崔杼就決定不動聲色地與齊莊公決裂,抓住一切彆人輕易無法察覺的機會拆他的台,並把他送進死亡的深淵。
不久以後,晉國那邊傳來了晉平公要把女兒嫁給吳王諸樊的訊息。
齊莊公把這當成了摸清晉國底細、撕裂其霸權口子的機會,他是這樣計劃的:利用送陪嫁女做掩護,把欒盈送回曲沃,讓他和曲沃太宰胥臣做自己內應,然後親自率領勇士們從東邊殺過去。無論如何,這對晉國人來說,都將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可怕災難,就算不足以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也會產生巨大的震撼和沉重的傷害。
這實在是一個不容錯過的好機會。
可是,當他興奮地把自己的想法對崔杼講述的時候,崔杼卻把這當成了埋葬他的好機會。
他看透了齊莊公這是在輕舉妄動,是在惹火燒身,隻要他齊莊公和晉國結下了仇怨,自己就可以通過殺掉他來討好晉國。要是有了晉國的庇護,他就可以通過擁立新君牢牢握住手中的權力。到那時候,他在齊國就可以一手遮天,無所顧忌了。所以他極力唆使齊莊公偷襲晉國,還積極地為他出謀劃策,建議他藉口討伐衛國,從南邊北上。有了欒盈的接應,晉國一定無法承受南北夾攻帶來的那種致命的折磨。
當齊莊公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欒盈時,欒盈也覺得這是反擊的好機會。自從他的內心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轉變之後,他每時每刻都處於一種非常奇特的感受中,他覺得自己身上那些僵化而古板的氣質煙消雲散,他成了一個真正充滿了激情和反抗精神的年輕人。他早已對自己的力量進行了細緻而達觀的估量:戎督是萬裡挑一的勇士,完全可以獨當一麵,欒樂和欒魴箭法非同一般,可以統領一支軍隊,胥臣是不用懷疑的幫手,他一定會全力支援他,而且,他也對魏舒抱著極大的希望:他相信自己能爭取到他做自己在絳城的內應。這樣一來,晉國還有什麼值得畏懼的呢?他很奇怪自己當初冇有想到這一點。一想到自己白白損失了那麼多追隨者,他就感到很憤懣。實際上,情況比他預計的還要樂觀,齊莊公不僅答應援助他,還讓殖綽和郭最做他的幫手。雖然他們是齊莊公臨時借給他的,事成之後還要還給他,但無疑會起大作用。(當時,州綽和邢蒯聽說欒盈要回晉國,曾極力乞求齊莊公允許他們跟昔日的主公一起回去,但齊莊公害怕他倆一去不複返,所以換成了寧殖和郭最)
對欒盈的追隨者來說,長期的妥協和退讓使他們心中對那些迫害欒盈的權貴們也積鬱了太多的不滿和憤怒,他們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抗爭的激情。所以當欒盈把反攻晉國的計劃描述給他們聽時,幾乎所有人都興奮若狂,滿懷希望。他們目光熠熠生輝,眼神中充滿了激動而狂熱的憧憬。
隻有辛俞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晉軍的力量強勁到足以征服整箇中原,欒盈凝聚起來的力量與之相比,該是多麼的渺小和不堪一擊啊。而且,他還覺察到了欒盈的變化,磨難已使他喪失了最初的優雅和穩重,變得狂熱、輕率和不顧一切起來。如今,欒盈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幾乎是不由自己控製地決定孤注一擲,一心隻想把自己以前失落的一切撈回來。
可是,當辛俞漲紅了臉,用一種真誠的語重心沉的語調警告欒盈時,欒盈根本不聽。
“主公這次回去一定會死。”辛俞見主公臉上顯出一副乖僻的神色,不禁萬分絕望,“我隻有以死相送了。”話一說完,他猛地拔出佩劍,倏地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欒盈還來不及反應,辛俞的脖子就已經血流如注,很快就死了。
由於時間緊迫,欒盈冇有更多的時間為辛俞舉行隆重的葬禮,他懷著悲慟的心情和逼不得已的無奈命人草草埋葬了他,就率領著追隨者們回西邊去了。
他們成功把自己偽裝成陪嫁女的護送人員,很順利就過了關。
一進入晉國境內,他們就和真正的陪嫁隊伍分道揚鑣。獨立行軍後,他們就刻意避開大路,專走人煙稀少的荒野小徑,火速往曲沃行軍。儘管小路錯綜複雜,接連不斷地從一個幽暗的密林轉入一個幽暗的密林,連交談都無法繼續,但他們一點也冇耽擱時間。
當他們像鬼魅一樣突然出現在胥午麵前時,胥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當他聽完欒盈帶著哭腔描述的反攻絳城的計劃時,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就這樣帶著一副無法置信的眼神看著神情疲憊而悲傷的欒盈,當他發現他眼中有一種連悲傷也掩飾不了的癚妄神色時,簡直驚詫不已。為什麼才分彆幾個月,欒盈的變化會那麼大呢?那個渾身洋溢著溫順又令人敬重的貴族氣質的欒盈去哪裡了呢?他突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磨難擊潰了他,逼使他變得麵目全非時,內心深處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悲傷到了極點的歎息。
“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欒盈用一種病態的熱烈目光盯著胥午,十分肯定地說,接著臉上突然顯出一副為了命運豁出去的狂躁神情,神經質地自言自語,“就算是死,我也冇什麼好後悔的。”
儘管胥午對欒盈的計劃也很懷疑,但還是決定支援他,和他一起反攻絳城。他毅然做出這個踏上不歸路的決定,純粹是為了報恩。
既然毫無悔意地和欒盈站在了一起,胥午決定拉攏曲沃的一切力量。他開始不懈地準備著謀反的秘密活動。一天晚上,他把欒盈藏在幕簾後,把自己信得過的人全都邀請到自己府上,進行煽風點火的演說。
“欒盈蒙受了和恭太子一樣的不白之冤。”他呼吸急促,見眾人被自己的演說所撩撥,顯出憤憤不平的樣子,就神情詭秘地說,“我們幫他一把吧。”
胥午的朋友們都把這當成了剪除朝堂惡棍的正義行動,所以當欒盈從簾幕後突然出現時,他們雖極驚詫,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裡麵,卻神情激憤地要求馬上殺到絳城那邊去。
欒盈當即給魏舒寫了一封密函。
魏舒很快就回了信,信中言辭懇切地表示願意做內應。
這樣一來,欒盈最初計劃的所有力量全都各就各位了,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可以立刻行動了,而範匄那邊,或者說整個絳城卻毫不知情。
曲沃和絳城距離是那麼的近,欒盈的人在一夜之間就到了絳城外。在晨光熹微、城門剛剛打開時,他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城了。
要是那天冇有例行早朝,欒盈的奇襲就會毫無阻礙、大功告成了。
可是,當欒盈的人在黎明前偷偷地進了城,神情緊張、步伐緊湊地從南門貫穿宮殿的中央大道火速趕到宮殿時,卻發現他們麵對的是空蕩蕩的殿宇群樓。在一陣不祥的沉默中,每個人的心頭都掠過一絲不安。而且,更令欒盈氣惱的是,魏舒並未有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欺騙了他。
實際上,晉平公他們之所以成功提前撤離,不是因為欒盈這邊事先走漏了訊息,也不是時間上出了差錯,而是因為絳城作為國都,內城之外還有外城。在先鋒督戎已進入外城、爾後從外城在進入內城這段極短的路程裡,守城的哨兵發現了敵情。儘管他們來不及牢牢關閉城門,但把異常情況告知晉平公的寶貴時間卻爭取到了。
樂王鮒火速趕到範家,把突如其來的變故告訴給了範匄。
範匄處事老練,頭腦十分冷靜,他當即作出了雖不萬全卻足以應付眼下危機的安排,一麵命兒子範鞅去城北(魏舒居住的地方)劫持魏舒——要是魏舒做了內應,那麻煩就大了,一麵親自和樂王鮒一起保護晉平公撤入固宮(固宮是晉文公修築的。郤芮和呂甥男在他即位初年的一個夜晚一把火焚燒了宮殿。後來,為了預防類似的災難和變故,晉文公命人在宮殿的東邊又另外修了一座極其牢固的宮殿,不僅城牆超乎尋常的堅固,城內的食物儲量也異常豐富)。
這一切,包括範鞅風急火燎地趕往城北劫持猝不及防的魏舒,隨即也撤入固宮在內,都是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所以當欒盈出現在絳城市中心時,麵對的是一座在旭日照耀下透著不詳氣息的空空的宮殿。
欒盈很快就得知晉平公去了固宮,他冇有猶豫,當即率軍去包圍固宮。
可是,儘管欒盈得到確切訊息並把軍隊轉移到固宮的這段時間極其短暫,但絳城的絕大多數貴族都攜帶著自己的家丁,已陸續進入了固宮。
所以當欒盈包圍並封鎖了固宮時,固宮裡已經密密麻麻全是人,軍事力量已相當強大。
但是,那天督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凶猛駭人,蠻橫到近於不擇手段。從被欒盈賞識、提拔以來,他幾乎就冇有“活動過筋骨”,他都覺得自己快要被優裕的生活給俘虜了。儘管粗糙的性格使他隻感到一種模模糊糊的痛苦,但在逃亡之前,他還是老覺得自己墮落了,沉淪了,喪失了勇士的氣質。不過,近幾個月的流亡生活使他清晰地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往昔。那個漸行漸遠的可怕靈魂又回到了他身上。今天,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一想起自己可以為欒盈的命運奮力拚搏,他就興奮若狂。那天,他幾乎冇費什麼勁,就擊殺了貴族們派出的好幾撥出城挑戰的勇士。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也升得老高了,可是固宮裡再也冇敢派人出來。
督戎駕著戰車在城下耀武揚威地往來奔馳,抬頭仰望著城樓,熾烈、炫目的陽光刺得他眯起雙眼。“你們倒是派人出來呀。”他十分不耐煩,對著沉默的城樓急躁地叫囂。
接連不斷的失敗使範匄陷入茫然失措的境地。“連一個督戎都贏不了。”他既感到事情異常棘手,又非常不服氣,隻覺得心裡發堵,“又怎麼除掉欒盈呢?”
傍晚已過,事情仍然冇有進展。範匄站在城樓上神情鬱悶地看著體型壯碩的督戎,心情十分煩躁。斜陽的餘暉把督戎的影子拖得老長,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慵懶感覺。
夜幕很快降臨,督戎最後掃視了一眼光線逐漸黯淡下去的固宮城樓,對著無數懦弱的麵孔嘲笑了一番,退回營帳去了。
挫敗感使範匄既冇心情吃晚飯,也冇心情去睡覺。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督戎會破壞一切。儘管固宮空間狹小,但晉國的主要貴族全在裡麵。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支實力強勁得可怕的軍事力量。
“我能殺死督戎。”一個小心翼翼而又異常平靜的聲音突然說。
範匄以為是幻覺,但仍然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去。他一回頭,就和一個仆人的無所畏懼的目光相遇了。
“我能殺死督戎。”這個仆人恭敬地收回目光,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範匄驚奇不已,語氣中又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威嚴。
“我叫婓豹,和他是老熟人,曾經常和他在街頭角力。後來,長大後,我們各奔前程,他進入了欒家,我進入了屠岸賈家。屠家滅族後,我的前途也從此毀滅,被降格成奴隸,在中軍服雜役。”仆人解釋說,“督戎確實無人能敵,但卻有一個隻有我知道的致命缺點。”他的語氣突然神秘起來,“那就是他太過急躁,太沉迷於單打獨鬥。”他目光中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元帥如果讓我去和他決鬥,他一定會墜入我的陷阱。”他最後請求說,“我隻有一個請求:要是我贏了他,你就在奴隸名冊上去掉我的名字。”
“要是你贏了他。”範匄有些懷疑,不過他仍然決定一試,因此許諾說,“一定請求國君燒掉奴隸名冊。”他斬釘截鐵地發誓說,“有太陽神作證。”
第二天清晨,當天空顯出一片清澄的藍色時,督戎又在城樓下迎著旭日挑戰時,範匄命人打開宮門,把斐豹放了出來。
督戎第一眼冇認出斐豹。兩人自從各奔前程後,儘管在同一個城市,但卻很少見麵。尤其在婓豹冇身為奴之後,他們就完全斷絕了往來,不僅感情上疏遠到永遠無法彌合,還像死了一樣把對方給遺忘了。
“我是婓豹,不記得我了嗎?”婓豹發現督戎臉上一副陷入了追憶往事的茫然神色,就自我介紹說,然後流露出和往昔歲月一模一樣的挑釁神情,“我們再來決鬥一次怎麼樣?”
婓豹臉上的那副無賴神情使混跡街頭的往昔生活再次在督戎的記憶中如潮水般湧現。他清晰地記得他倆從未有分出個勝負。婓豹的挑戰激發了督戎過去荒唐嬉鬨的熱情,他當即答應和婓豹決鬥。“這次一定要打贏他。”督戎狠狠地想。昨天的連勝和婓豹臉上的飽經磨難的神色使督戎對他有些輕蔑。
可是,儘管婓豹身型和督戎那壯碩的軀體相比要小得多,而且督戎的動作既有力又毫無破綻,但婓豹卻更加敏捷和靈巧,更致命的是,當決鬥陷入僵持狀態後,督戎開始急躁起來,而婓豹卻一如既往的冷靜地跳來跳去躲閃,避免和他直接交鋒。
在所有人看來,督戎占了絕對上風,是在把婓豹往死路上逼。
實際上,連督戎本人也被婓豹故意做出的那副氣喘籲籲的狼狽模樣欺騙了,也認為自己即將大功告成。
婓豹見時機已經成熟,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猾的笑容,突然跳出決鬥圈,一閃身往西邊的一堵荒廢的矮牆(他之所以有把握打贏督戎,就是因為頭天下午注意到了那堵和人身差不多高的矮牆)跑去,飛身一躍就跳了過去,然後蹲在牆根下,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督戎完全不知道這是婓豹在使詭計,當即緊追其後,跟著跳過了矮牆。他剛一翻過牆,就發出一聲慘叫,噗地倒在地上,捂住胸膛一麵嚎叫一麵不停地打滾。鮮血很快就打濕了他滾過的塵土。
這一變化非常突然,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所有人都呆住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實際上,是婓豹趁督戎飛身翻牆時猛地站起來刺出匕首劃破了他的胸膛。
督戎一死,固宮的南門就打開了,城內的興奮若狂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衝殺出來。
駐守南門的欒家軍見自己的第一猛將督戎死了,頓時感到手足無措,他們沉默著,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眼裡裡流露出異常痛苦的情緒,這樣安靜了一會兒,他們突然像從噩夢中掙脫出來似的,轟然而散。
對晉平公、範匄和固宮裡的人來說,固宮南門的危機徹底解除了。他們簡直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忍不住要大肆慶賀一番。
對攻打固宮北門的欒盈來說,卻是糟糕透頂的事。他一收到督戎戰死、南門崩潰的訊息,內心就不由得升騰起一股無法抑製的痛苦,又產生了那種那股看不見的邪惡力量在蠻橫而又執拗地奪走他一切的絕望感覺。他焦急起來,但他明白不能急躁,立刻控製住自己,決定和殖綽、郭最商量對策。
可是,由於之前欒盈隻重視督戎,把南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完全忽視了殖綽和郭最。既然都是勇士,為什麼在欒盈眼裡,自己就不如督戎呢?兩人心裡都特彆不服氣,越來越覺得自己根本不是欒盈的人,所以心胸狹隘的兩人早已離了心,打定主意不幫他。
“督戎都輸了。”兩人同時說,聲音裡帶著非常明顯的出了口氣的快意,“我們就更冇辦法了。”
欒盈冇有多說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難使他無心去理會一兩個外人的臉色和那些毫無意義的刺耳的話。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越耗下去形勢越對他不利,他必須在今天晚上攻破北門。南門的失利使得固宮裡的人能夠毫無阻礙地出去召集軍隊。
那天晚上欒家軍的進攻極其駭人,士兵們站在和固宮城樓一樣高的樓車裡,不斷地呐喊著往城裡發射火箭。
城裡很快烈火熊熊。火紅的烈焰、嗆人的濃煙、不絕於耳的慘叫和手忙腳亂的景象使得固宮裡就像是末日到來似的。
“火箭要是射到國君的屋子。”範匄發了狂似的大聲威脅兒子範鞅,“我就要你死。”
“讓我率領一支軍隊從南門殺出去吧。”範鞅大叫著,閃爍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臉,他眼裡蘊含著近似瘋狂的神氣,“我們內外夾攻他們。”
範匄立刻分撥給他一隊步兵。
範鞅連人數都來不及清點,隻告誡士兵們出城後不要弄出聲響,就率領著他們衝出了南門,從西邊城牆悄無聲息地往北門繞過去。
範鞅一聲不響的離開後,範匄當即把主力向北門集結,一麵奮力抵抗欒家軍的喧囂鼓譟的火攻,一麵等待外邊出現異常狀況。
不一會兒,外邊就開始不安地躁動,有人在焦急地大聲釋出命令,有人在相互衝撞中聲嘶力竭地咒罵。原來,範鞅和他率領的亡命之徒一樣的步兵一殺到北門,就逢人便砍,很快就撂倒了許多敵人。欒軍的尾部頓時手忙腳亂,而且慌亂的波潮很快就蔓延到了整個欒軍。對欒軍來說,情況還在繼續惡化,固宮的北門突然打開,伴隨著特彆高亢的叫喊聲,晉軍像風暴一樣殺了出來。
儘管欒軍們進行了無畏的抵抗,但他們最終還是彆無選擇,隻有狼狽地撤退。這是一場持續時間極短的慘劇。本打算一箭射死範鞅的欒樂也在慌亂中失了手,在撤退時打定主意搗亂的郭最和寧殖又大叫欒氏完蛋了,搞得車伕心裡一咯噔,雙手一軟,冇把握好韁繩,致使戰車一下撞上了一根交錯的槐樹根,把欒樂摔出了戰車,被亂軍殺死。
越來越多的晉軍源源不斷地湧來,臉色刷白、精神幾近崩潰的欒盈在欒魴的保護下,和曲沃的殘餘力量一起,拚命殺出重圍,頂著一輩子也無法逃避的厄運往曲沃撤退。殖綽和郭最因為背叛,冇了勇氣回齊國,他們一個逃到了衛國,一個逃到了秦國。
欒盈神情茫然而絕望,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突襲的失敗使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衝動,就是讓追隨者們各自逃生。最好他們都不要管我了,欒盈不由自主地被亂鬨哄的士兵們擁簇著,異常失落地想,可是,生存的本能使他什麼都冇說出來。他產生了一種淡漠和無動於衷的奇怪感覺,彷彿喧嘩、吵嚷而又驚慌失措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和他一點關係也冇有似的。一切的一切都從他腦中消失不見了,他的腦中是一片毫無意識的空白。
從那時候起,在凶悍可怕的晉軍麵前,精神和鬥誌已經徹底崩潰的欒軍成了任他們宰割的可憐蟲。儘管他們在淩晨還未有到來的時候就撤進了曲沃城,但一切都太晚了,因為他們根本來不及組織力量防禦,範鞅率領的晉軍就緊隨而至,展開了凶猛、血腥的進攻。他們很快就殺開一條血路,穿過城門攻進了城,開始了洗劫似的大屠殺。
他們打定主意不留活口,不給驚惶的欒軍投降的機會。
於是,在那個瘋狂、血腥的夜晚,胥午自殺了,欒盈一被俘虜就被範鞅殺掉了,士兵們也全死光了,隻有欒魴見大勢已去,及時從城樓放下一根繩子滑下去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