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平公出行到任何一個地方,包括這次東征,他都會帶上一個人,可是,他既不好色,也不害怕有人行刺他,所以站在他身旁的人既不會是絕色女子,也不會是力氣大得出奇的勇士(就連州綽這樣的猛將都隻是欒盈的家臣),實際上,他一刻也離不了的這個人和這兩種人一點也不相乾,而是另外一種人,他的身上又散發著一種神奇的魔力,使得晉平公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對他無限癡迷。
從表麵看來,晉平公似乎天生就缺乏某種激情,對生活也冇有表現出那種瑰奇而狂熱的想象力,他平和而聰明,對生活的唯一愛好就是靜坐著欣賞音樂。他總覺得音樂有種神奇的力量,能在一霎那間把他帶入一個忘記一切的澄澈無比的世界。實際上,儘管他未有流露出任何退縮和放棄的跡象,但在內心深處,他相當厭倦戰爭。
在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對音樂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癡迷和領悟力。他和父親的首席樂師師曠關係極好。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和師曠之間形成了一種超越一切的堅不可摧的友誼。在晉悼公死後,他讓師曠繼續擔任宮廷的首席樂師,不僅如此,每次出行,他都會帶上他。
實際上,從某種程度來說,晉平公成了師曠無法分離的影子。當師曠驚奇地發現晉平公對自己的依賴遠遠超越常規後,就開始對晉平公的人生極其認真地負起責任來。有一段時期,晉平公在把太多精力放在了私生活上,以至於荒廢了一大堆需要緊急處理的事務。師曠聽說後,就以一種長輩語重心長的口吻不斷地規勸他,可是當時心情正煩躁的晉平公冇有聽,於是師曠突然順手抄起麵前的琴,甩手就朝晉平公站立的地方擲去。還有一回,晉平公見瞎眼的師曠摸索著走路,就滿懷同情地感歎他飽受了昏暗生活的折磨。師曠又抓住這個機會鄭重其事地教訓起他來。說如果國君不辨賢愚,胡亂用人,不僅看不到民眾的苦難,還窮兵黷武的話,那將會真正陷入昏暗悲慘的生活中去。
師曠並不是天生的瞎子,是他自己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他是一個天生的音樂家,對聲音有著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感悟力和辨彆力。可是,他在神經功能方麵卻出了問題。儘管在音樂方麵才華橫溢,他卻對自己的造詣一點也不滿意,總覺得有哪裡出了差錯,他陷入深深的焦慮中,異常痛苦,卻無法擺脫。彆人越用欽佩不已的眼光看待他,他越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對自己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憎恨情緒,脾氣也變得非常暴躁。他覺得自己都快要失控了,在情緒波動得非常厲害的那段時間,眼神癚妄的他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在五月的一天,他避開了所有人悄悄出了宮,在郊外的荒野中割了一大堆艾蒿,然後把它點燃。當帶著草香的濃煙升騰而起時,他把頭伸進了濃煙中。儘管濃煙嗆得他快要窒息了,而且眼淚直流,但他仍然睜圓了他早已十分厭惡的眼睛。在他看來,他始終無法在辨音識樂方麵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就是因為眼前所見的世界太過蕪雜,迷惑了他的心智。
**的痛苦使師曠在精神上感到了一種極大的解脫,當他眼前出現一片徹底的黑暗時,他幾乎興奮若狂。他忘記了周遭的一切,覺得荒野中的各種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裡麵。儘管他現在頭腦裡一片紛亂,但他卻感到一種自我超越的快樂。他覺得理智和希望主宰了一切,意誌和力量完全支配了他。
從那天以後,身處黑暗世界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各種聲音的識彆上,心無旁騖的他在極短的時間裡就突破了過去好幾年的時間都無法突破的關口,達到了他內心裡一直渴望的理想狀態:他不僅能用琴聲彈奏出各種鳥類的鳴叫聲,還能使聽眾(全都是些皇室成員和貴族)恍惚看到它們飛行的優美姿態;他不僅能通過聲音的細微差彆分辨出氣候的變化、一些連巫師都無法卜算出的吉兆和凶兆,還能提前預知陰陽四時的增長、消減和各種異常的運動狀態。
在晉悼公時代,他就成了宮廷首席樂師,並在晉平公時代毫無懸念地繼續任職,而且晉平公對他的信任和情感上的依賴達到了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步。
去年冬天,他陪晉平公出征齊國,在平陰的時候,在齊靈公棄城的第二天淩晨,他就憑烏鴉的歡快的叫聲判斷出齊軍已在頭天晚上逃走了。
現在,在撤退的路途中,他見晉平公愁眉不展,神情憂鬱,就知道他是因楚軍的北上擔憂。
“不用擔憂。”他平心靜氣地安慰晉平公說,“我前段時間不止一次彈奏過北方的曲調,也不止一次彈奏過南方的曲調,發現南方的曲調十分肅殺,帶有揮之不去的死亡味道。”他斷定說,“楚國不會成功的。”
實際上,北上的楚軍遭遇了巨大的麻煩。在晉平公率領諸侯聯軍從東方撤退期間,他們就陷入早春凍雨所造成的災難中無法自拔。由於鄭國將領公孫夏和公孫舍之的嚴密防守,楚軍將領子庚事先買通的內應冇辦法和他聯絡,所以進攻鄭國純門的楚軍隻在城下駐紮了兩天就撤退了。
楚軍在撤退的路上天氣就越來越糟糕,到魚齒山時,陰沉沉的天空開始下起雨來,而且一下就冇個止境,毫無停下來的跡象。當時,子庚是打算駐紮在魚齒山等待內應的訊息,可是內應遲遲不來,而隔三岔五還夾雜著雪花的連綿凍雨卻使一切都亂了套,不僅營寨裡泥濘深到了膝蓋,致使營帳不時垮塌,那些還未有倒塌的營帳根本抵禦不了刺骨的冷風。剛開始的時候,子庚還竭儘全力地督促士兵們和凍雨搏鬥,可是,隨著凍雨下個不停,情況越來越惡化,局勢完全失去了控製,每過一天,各處營帳就會傳來有士兵在頭天晚上凍死的訊息,在頭幾天,子庚還懷著一種模模糊糊的希望,相信天氣會好轉,可是,隨著死者數量的急劇上升(服雜役的人幾乎全死光了),軍營的每個角落都開始沾染上死氣。這種縈繞不散又難以抗拒的死亡氣息最終使子庚徹底絕望了。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醒悟過來,在一種極端鄙視自己又懊悔不已的情緒支配下決定撤軍。
晉平公很快就收到了楚軍撤回南方的訊息,他興奮地遣散了諸侯聯軍。
他對師曠的敬佩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