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齊靈公來說,晉國那邊很快又傳來了一個好訊息,那就是晉悼公死了。
對晉國來說,晉悼公的死意味著一個偉大時代的終結,他是晉國最後一個能夠完全控製貴族們的國君。在他死後,那些實力已遠遠超過王室的貴族們註定會像以往那樣拋開(或利用)晉氏家族,利用自己那機智無比的頭腦和高超至極的手腕,除掉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家族,不遺餘力地攫取土地和權力。
可是,由於齊靈公的威脅,當晉悼公的兒子太子彪即位(就是晉平公)後,晉國朝堂內部並冇有立即發生摧枯拉朽式的風起雲湧般的內訌,而對諸侯們來說,他們這種還未有鬆散的團體仍然是一種異常可怕的力量。
實際上,齊靈公的稱霸舉動從一開始就顯得不切實際。他並未有為衛獻公做任何事,而是莽撞地對晉國的堅定盟國魯國出了兵。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之前發生過一件事,使魯國和齊國成了仇敵。
實際上,在他成為齊國國君的大半段歲月裡,由於父親齊頃公(自從齊頃公輸給晉國人後,為了複仇,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增強國力上,於是,在他死的時候,齊國已經相當強大了)給他留下了一個相當富足的國家,再加上晏子的輔佐,儘管他的性格相當狂妄和輕率,但一切事情都在波瀾不驚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而他得罪魯國人,使外交出現了裂痕,卻是近幾年的事。
他曾經娶了魯國女人顏姬為夫人,雖然顏姬冇有生兒子,但她的陪嫁女卻為齊靈公生了個兒子,叫薑光。當時,興奮若狂的齊靈公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冊立了薑光為太子。
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像所有喜新厭舊的男人那樣,又愛上了另外的女人。
這個女人是他後來娶的妃嬪,叫戎姬,齊靈公還一同娶了戎姬的姐姐仲姬。
戎姬是一個妖嬈的女人,還極懂得如何才能綁住齊靈公的心,使他對自己保持長久的**,所以,儘管時間過去了很久,齊靈公還像她剛進宮時一樣愛她。但她還是隱隱擔憂起來,因為她竟然未能為齊靈公生個兒子,這讓她覺得自己在後宮的地位岌岌可危,她遲早會被冷落和遺忘的。
就在戎姬內心無比憂慮的時候,她姐姐仲姬恰好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薑牙。於是,狡猾的她看到了希望,她又是悲傷地乞求,又是狂熱地述說,使勁渾身解數說服仲姬,讓她同意自己收薑牙為養子。
仲姬出於一片同情,把薑牙交給了她撫養。她一收養了薑牙,就開始實施她那狂熱的計劃,她抓住每一個和齊靈公相處的機會撒嬌發嗲,任性地求他改立薑牙為太子。
齊靈公經不住軟磨硬泡,決定廢掉薑光,改立薑牙。
可是,當仲姬聽說這件事後,卻不同意這麼做。“太子光已經參加過很多次諸侯會盟,現在無緣無故廢掉他,以後一定會後悔。”她不無憂慮地勸誡齊靈公,口氣中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廢立在我。”齊靈公不耐煩地說,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現了很多人,要對他提出反對意見似的,“誰敢不服呢?”為了表示自己那不可違拗的權威,他在當天就派薑光去戍守即墨城。
齊靈公一遣開薑光,未和任何人商量,就向大臣們宣佈廢掉他,冊立薑牙為太子。
同時,他還為年幼的薑牙樹立了黨羽,任命朝堂重臣上卿高厚做他的太傅,身強力壯又頗有頭腦的寺人夙沙衛做他的少傅。
魯襄公遣使質問齊靈公:薑光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什麼要廢掉他。
齊靈公無言以對。由於自己理虧,又擔心魯國人在將來幫薑光奪國,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和魯國斷絕了關係。
如今,既然晉國出現了衰頹跡象,晉悼公又像暗示著什麼似的死掉了,齊靈公果斷地決定拋棄晉國,所以在接下來,他未有去參加晉平公即位以來在溴梁召集的第一次諸侯盟會,而隻是派高厚去象征性的出席。
在隨後舉行的宴會上,躊躇滿誌的晉平公讓諸侯的大夫們一麵吟詩一麵跳舞,為宴會助興。
高厚的吟詩內容和舞蹈的節奏完全不搭調,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高厚那滿不在乎的神情極大地惹惱了荀偃。他甚至要把高厚拘禁起來。“諸侯有二心了。”他惱怒地說。為了完全證實這一點,他讓各國的大夫和高厚盟誓,重申一次同盟的條例。
可是,高厚卻逃走了。他的逃走意味著齊國的徹底背叛。
更令晉國人惱怒的是,高厚逃回去後,還和齊靈公一起興兵討伐魯國。
晉平公無法容忍齊靈公的放肆舉動,命中軍元帥荀偃討伐齊國。
不過,荀偃的東征並不是在溴梁盟會的那一年,而是在兩年後,因為他不得不應對楚國試探性北上所造成的威脅,但是在那時候,楚康王的北上還顯得相當軟弱無力,所以荀偃冇費多大的勁就取得了勝利,並把精力集中到東方。
晉平公在兩年後的秋天正式發出檄書召集諸侯的軍隊。
諸侯的軍隊全都如約到達,於是,荀偃開始了他手握兵權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征伐。
可是,毫無征兆的,在出征的第一個夜晚,荀偃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來到了一個他從未有到過的陌生又詭異的地方。這個地方和晉國朝堂那樣的宮殿很相像,房梁很高,室內很空闊,但給人的感覺卻非常奇怪,有一種陰森的毫無人類氣息的味道在裡麵,或許是這個房間裡的人太怪異了,荀偃發現他們臉色全都像死人一樣慘白,漠然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邪惡。荀偃感到非常不舒服。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他突然看見了早已死去的晉厲公。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定睛一看,發現那個人竟然真的是晉厲公。這時候,他還看見了和晉厲公的死有關的欒書、程滑等人。
荀偃很快就明白自己為什麼到這個奇怪的地方來了,是晉厲公在另一個世界告了他,他是被押到這裡和他打官司的。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最後審判官謹慎地做出了判決。“欒書纔是這件弑君事件的罪魁禍首,在五年之內,他的後代會徹底滅亡。”
“荀偃也是幫手。”晉厲公不服氣地說,“他為什麼冇有罪?”話一說完,就一把抓起身邊的長戈刺殺荀偃。
荀偃來不及躲閃,頭被削掉了,他覺得脖頸疼得要命。晉厲公也停止了攻擊,拄著長戈站在那裡陰森森地笑著。
荀偃很奇怪自己居然冇有死,還有清醒的意識,他冇有理會晉厲公,忍著劇痛撿起地上的頭戴在自己的脖頸上,一句話也不說地往外走。
他剛一出門,就遇見了梗陽的巫師皋,令他奇怪的是,儘管他以前從未有見過巫皋,但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你的腦袋怎麼是歪的呢?”巫皋一麵奇怪地說,一麵幫他把頭扶正了。
荀偃驚醒過來之後,感到非常奇怪,又覺出一絲不祥。他很清楚這個夢其實是自己多年來的一個心結,也是欒黶一直對他耿耿於懷的地方。不過他弄不懂為什麼是在東征前夜做這個和晉厲公有關的夢。自從欒黶和晉悼公死後,荀偃都以為自己徹底把多年前的那樁罪惡給忘了。
更令荀偃無法置信的是,在第二天他竟然遇到了在夢中見到的巫皋。
荀偃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繩索似的向巫皋描述自己頭天晚上所做的夢。“你幫我解釋一下這個奇怪的夢吧。”他有點苦悶地問。
“你的冤家找上門來了。”巫皋說,“你非死不可。”
“對出征東方有影響嗎?”荀偃不安地問,他害怕自己會因伐齊失敗而死。
“不用擔心這個。”巫皋說,“東方戾氣太重,你會攻克下來的”
荀偃長舒了一口氣,對他來說,隻要征服了齊國,就算是死,也冇什麼好怕的。
戰爭那像濃霧一樣的陰影很快就從西而東地吞冇了齊國。齊靈公無論如何也冇想到,他會遭遇和他父親一樣的宿命。他和他父親年輕時一樣輕狂、不知深淺、雄心勃勃,麵對度過了霸權頂峰時期之後四平八穩得近乎平庸和怠惰的晉國人,父子倆都有了二心,輕率地挑釁他們,然後招來了他們規模超乎尋常的討伐。
不過,麵對以晉軍為主力的諸侯聯軍的侵犯,齊靈公雖然擁有和他父親一樣多的兵力、將領(崔杼、慶封等),和勇士(
殖綽、郭最和夙沙衛等),但他卻采取了和他父親完全相反的應敵策略。
他讓高厚輔佐太子薑牙留守臨淄,讓太子賺取一些實實在在的政治經驗,自己則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往西進發。一路上,很多齊國難民逆著他們行軍的方嚮往東邊狼狽逃亡。從西邊吹來的風中帶著一股刺鼻的塵土氣味,而且難民們一麵逃亡,一麵還帶來了很多對諸侯聯軍令人膽戰心驚的誇張描述。空氣中充滿了不祥的感覺。
齊靈公的內心隱隱升起一股不太強烈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不安情緒。
大軍行軍到城牆異常堅固平陰城時,齊靈公放棄了繼續前行,他決定把軍隊駐紮在平陰城,以此作為屏障,構築牢固的防禦工事。在他看來,這總比行軍到空曠地帶、毫無倚靠的和諸侯聯軍交鋒勝算要大得多。
這時候,齊靈公已經得到訊息:諸侯聯軍已在魯國境內的濟水河畔集結。
這就意味著,諸侯聯軍不會從西邊,而是從南邊向齊國發動進攻。於是,齊靈公命令士兵在平陰城的南門外挖掘了一條長達一裡的壕溝,再挑選精兵把守。
“要是不打算交戰,為什麼不擇險要扼守呢?”夙沙衛臉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勸諫齊靈公說,“區區一條塹壕,能起多大作用?”
齊靈公根本不聽,他不信諸侯聯軍會突破城下那條無法跨越的防線。
可是,這條僅僅起到提防作用的壕溝卻使荀偃看透了齊靈公內心的恐懼。“齊國人害怕了。”荀偃輕蔑地笑了出來。他確信自己的推斷,那就是在正式交鋒之前,無論自己有什麼樣的舉動,都無法引起龜縮的齊軍出擊和反攻。他感到了一種揮灑自如的輕鬆,他會打一個漂亮的戰役的。他很快就醞釀出了一個橫掃齊國的計劃。
他的計劃是圍繞齊國的國都臨淄展開的,而不是眼前的平陰城。
他把將領們召集到中軍營帳,開始給他們分配一係列任務:
魯國和衛**隊從左路進軍,進攻須句城;
莒國和邾**隊從右路進軍,進攻城陽地區;
兩路軍隊攻下目標後,在琅琊城下會合,然後合力進攻琅琊,攻克之後不要停留,直接往臨淄進軍;
剩下的主力部隊則攻擊平陰城的齊軍主力,攻克之後會追擊齊軍敗兵到臨淄城下與他們會合。
左路軍和右路軍領了任務離去後,荀偃又開始施行攻破平陰的巧妙計劃。
他先是派人在平陰附近的山林川澤中插滿各國的旗幟,再抽出一部分兵車,在上麵紮上穿著甲衣的草人,在車後綁上枝葉茂盛的樹木,由身強力壯的士兵拉拽著,在林間的大路上跑來跑去。
由於天氣晴朗,秋天的空氣又十分乾燥,煙塵很快就冒出了樹梢。
站在城樓上查探敵情的齊靈公被荀偃製造的假象迷惑了,他冇想到諸侯聯軍會有那麼多,一股寒氣從他脊背升起,他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害怕,內心深處突然一陣猛顫,他頓時冇了一點主意,覺得城樓下的壕溝也不可靠了。
他的這個直覺判斷是正確的,諸侯聯軍已有了穿越壕溝的辦法。在荀偃的周密計劃下,他們攜帶著石塊、木頭和裝滿土塊的布袋,兵分三路向平陰城發動了總攻。
一到壕溝旁,他們就扔下石塊、木頭和裝滿土塊的布袋。
壕溝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被填平了。
心理早已崩潰的齊軍麵對如潮水般洶湧攻來的諸侯聯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而且,在此之前,他們就算識透了荀偃的陰謀,也無法衝過壕溝去攻擊諸侯聯軍,乾擾他們的計劃,而麵對諸侯聯軍瘋狂地填塞壕溝,他們同樣也隻能眼睜睜地手足無措地看著。
諸侯聯軍踩踏著地麵的布袋,穿過壕溝衝殺過來。
防守壕溝的齊軍精兵很快就被殺得丟盔棄甲,四散逃跑。
齊靈公早已冇了抵抗的心思,見諸侯聯軍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穿越了自己所依賴的唯一障礙,當即就決定在當天晚上逃離平陰城。
“讓我做掩護吧。”夙沙衛熱烈地說,他已做好了犧牲的打算。
“難道齊國連一個勇士都冇有嗎?”郭最和殖綽同時開了口,他們不滿極了,“居然要一個被閹過的寺人做掩護?”於是,他倆主動請求掩護齊靈公撤退,“就讓夙沙衛先走吧。”他倆輕蔑地瞪著夙沙衛,帶著一種正常人和力大無窮者的優越感,炫耀似的說,臉上卻是一副極其冷淡的漠然神情。
郭最和殖綽的這種意氣用事的言辭和舉動是在平白無故地挑起他們與夙沙衛的矛盾,激起他對自己的怨恨。
夙沙衛因為是在齊靈公麵前,所以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隻是反感地看了倆人一眼,一聲也不吭,可是他卻陰毒地下定決心要報複他們,讓他們為他們的無禮行為付出代價。於是,他在撤退的路途中,在齊靈公遠去之後,就命令士兵殺死馬匹堆放在險要而又狹隘的路口,徹底阻絕郭最和殖綽的退路。
郭最和殖綽一麵撤退一麵竭儘全力和衝在最前麵的諸侯聯軍搏殺,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拋棄了,冇了退路。他們那帶有極強的反擊意味的掩護還使諸侯聯軍的前鋒感到前進得異常吃力。實際上,諸侯聯軍那邊的前鋒就是晉軍將領州綽。他也是一名力大無窮的勇士,在當時和殖綽齊名,幾乎整箇中原都知道他倆的名氣,齊軍兩名將領製造的強大阻力使州綽一直心存疑惑,懷疑阻擋他們前行的其中一個人就是殖綽。
這時候,郭最和殖綽已經撤退到了夙沙衛用馬匹阻路的地方。他們極惱怒地發現自己的退路被堵死了。他倆同時懷疑是可恨的夙沙衛搗的鬼。
就在他倆失神慌亂的時候,州綽眯起眼瞄準殖綽,嗖地射出一箭。
殖綽中箭,疼得哎呀一聲,立刻抬手捂住肩膀,他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神情張望,發現了得意揚揚的州綽。“你是誰?”他大聲質問,“居然射中了我。”
“我是州綽。”州綽大聲回答,他臉一副十拿九穩而又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彆跑了啊,不然我射你腦袋。”
“我是殖綽。”殖綽的聲音裡有種難以抑製的欣喜,好像突然見到老朋友似的,趕緊介紹說,“我們是在中原齊名的勇士啊。”
“你隻要答應做我的俘虜。”州綽答非所問地說,“我一定讓你們活命。”
“你發誓?”殖綽有點不相信,又有所期待。
“有太陽神作證。”州綽一臉嚴肅地抬眼看了看天,然後急切地保證說。太陽像乳白色的月亮,冷森森地掛在十一月末灰茫茫的天空上。
州綽突然一聲令下,晉國士兵們停止了攻擊,都默不作聲地看著殖綽。
殖綽疑惑地盯著州綽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和郭最對視了一眼。兩人表情失落而又不失尊嚴,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一絲不苟地會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同時扔掉手裡的武器。
州綽臉上不動聲色地掠過一絲得意自滿的笑容,命人把殖綽和郭最綁了起來。
殖綽和郭最的士兵麵麵相覷,全都一聲不吭地乖乖放下了武器,放棄了抵抗。
由於殖綽和郭最的被俘,晉軍的推進冇了阻礙,於是,荀偃兵分三路,開始了氣勢磅礴的全線推進。
他們再也未有遭遇那種變態而又難纏的抵抗。
荀偃和範匄率領的中軍從中路東進,很快就拿下了京茲城;
魏絳和欒盈率領的下軍隻花了一天時間就攻克了邿地;
隻有趙武和韓起率領的上軍在盧地遇到了麻煩,冇有攻陷它,由於時間緊迫,兩人冇有戀戰,果斷放棄了無足輕重的盧地,飛快地向臨淄進軍。
諸侯聯軍在十二月初二那天全都到達了臨淄城下。
那是非常寒冷的一天,風強而冷冽,彤雲密佈,太陽的光線無法射穿稠密的雲團,天幕低垂,黑壓壓的,隻在太陽所在的位置稍微明亮一點,給人一種十分壓抑的感覺。遠處的山峰完全被乳白色的濃濃冰霧吞冇了。從西北方不斷刮來凜冽的風,無法吹散凝滯在遠山的冰霧,卻吹得那些高於士兵的數不清的旗幟劈啪直響。
臨淄城郊外的植物全都是枯枝敗葉。一片肅殺的氣氛。
一身戎裝的荀偃佇立在樓車上察看軍情,他神色冷峻又有些抑鬱。自從做了噩夢以來,他最近老是頭疼。他頭髮已經花白,狂風猛烈地吹拂著他的鬢角。他目光落在申池那邊的竹林上,突然想出了進攻臨淄城的辦法,那就是用火攻。
在第二天上午,荀偃下令諸侯聯軍發動總攻。他們的進攻像山洪暴發一樣突如其來,極其駭人。他們像追逐猛獸的獵人一樣興奮和狂熱,搬來很多易燃的木柴堆在臨淄的外城,然後放起火來。
西北方刮來的風比昨天還要猛烈,風助火勢,臨淄外城的城門下烈焰熊熊,雍門、西門和南門這三個地方很快就分彆燒出了一個巨大的裂口。
諸侯聯軍又在申池的竹林放起火來,滾滾濃煙升騰而起。
齊軍驚慌失措,十分忙亂地撲火。
可是,更令他們手忙腳亂的是,東邊和北邊的外城又著火了。
齊靈公手足無措,隻得萬分絕望地放棄了外城,下令齊軍撤回內城。
諸侯聯軍從餘燼未熄,還在冒著青煙外城城門洶湧而入,像潮水似的包圍了臨淄內城。
範鞅率軍攻打揚門,州綽率軍攻打東門,攻勢都極其猛烈。
齊靈公冇了主見,也冇了抵抗的勇氣,他頭腦一片空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臨淄,他已經想好了避難的所在,他要逃到即墨縣南邊的郵棠去。一想到有了避難的地方,他心裡頓時感到安慰了些,當即命人去準備馬車。
儘管薑光的內心也無比恐懼,但當他聽說父親要逃走,趕緊叫上郭榮去阻攔父親。
“他們來得那麼快速、猛烈,是為了速戰速決,他們太深入了,怎麼可能冇有後顧之憂呢?”兩人用力拉住馬韁繩,哀傷又固執地乞求,“國君你又害怕什麼呢?況且一國之主不能輕舉妄動,否則會民心大亂。”薑牙雖然頭很暈,但在紅腫的眼睛裡和憔悴的臉上卻透著股蠻勁,“父親一定要等一段時間再做撤離的決定。”他懷著不能動搖的決心,反覆重複這句話。
可是,臉色慘白的齊靈公根本不聽,他不顧一切地用力鞭打馬背,要衝破他倆往前飛奔。
薑光急了,猛地抽出佩劍,一下砍斷套在馬肚子上的皮繩。
受驚的戰馬四散跑開,馬車搖搖晃晃要往前倒,馬車裡的齊靈公站立不穩,眼看要摔倒。眼明手快的薑光立刻扔掉佩劍,敏捷地向前邁了一大步,及時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齊靈公。
齊靈公朝薑光那邊側過了臉,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眼神注視著他,好像一點也不認識他似的,又好像他身上有什麼使他驚愕。他就這樣目光渙散地看了薑光一會兒,一句話也冇有說,臉上露出無限的淒涼和傷感,然後神情漠然地抖了抖衣袖,腳步飄忽的踉踉蹌蹌地往朝堂走去。
隨後,齊靈公異常失落地坐在朝堂,他隻感到遭受了莫大的屈辱,傷心欲絕的他讓高厚和薑光等人主持臨淄內城的城防。他吃什麼都像嚼乾枯的朽木渣滓一樣毫無滋味。這種的痛苦日子足足過了六天(齊靈公完全不知道這六天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已冇了時間流逝的感覺,也不覺得寒冷,隻覺得每天都是同樣的漫長、毫無止境)。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一直未有在朝堂露麵的薑牙突然出現在外麵冷淩的空氣中,他飛快地朝朝堂跑,儘管神情疲憊,但老遠就開始興奮地大叫:“他們撤退了,他們撤退了。”
齊靈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在做夢,要不就是產生了幻覺。不過,接下來的事實卻使齊靈公徹底鬆了口氣,因為當他在薑光的陪伴下來到城樓上時,竟然發現諸侯聯軍真的在緩緩後移。
實際上,諸侯聯軍之所以決定撤退,是因為正如薑光所推測的那樣,他們的後方出了大麻煩:楚軍北上侵犯鄭國。
所以晉平公決定退兵西方,應對楚國。
在晉平公看來,雖然自己冇有攻陷臨淄城,但齊靈公的心理已經崩潰,他絕不敢再侵擾魯國了,所以他的撤退儘管帶有被迫不得已的意味,但他仍然覺得自己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在回國途中,荀偃頭痛欲裂,冇過幾天就在頭部長了很大一個惡瘡,儘管是殘冬剛過的初春時節,天氣還極其寒冷,但惡瘡裡麵卻不斷有很噁心的蛆蟲翻滾。軍隊渡過黃河、到達著雍時,荀偃病危,連眼珠子都十分誇張的凸了出來。
那些先行一步的大夫們聽說荀偃快死了,又都折了回來。
荀偃知道自己的樣子非常可怕,所以他誰都不見,他態度執拗地拒絕了副將範匄的求見。
“誰可以做荀氏家族的繼承人呢?”範匄站在中軍營帳的外麵,關切地問。
“荀吳可以。”荀偃吃力地回答說。他話一說完,喉嚨就一陣轟響,死了。
荀吳是荀偃的大兒子,才能並不出眾,隻能算是一個不會無故招惹禍端的四平八穩的人物,也就是說,荀偃的死就意味著荀氏家族從此衰落了,他們在晉國曆史的複雜進程中被大浪淘沙、逐漸消隱了。
荀偃死後,晉平公任命範匄為中軍元帥,荀吳為中軍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