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表麵看來,晉悼公是為政治而生的天生奇才。他雖然不是晉國霸業的締造者,卻是霸業的再造者。可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對年輕的晉悼公來說,無論是荀罃等具有罕見才華的臣下,還是中原的霸權,這一切似乎來得太容易,也太詭異了些,他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憑自己的非凡才能擁有了其他人奮力拚搏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這全是因為時間在他身上出現了差錯,以遠遠超越正常的速度往前流逝。
既然他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到達了人生的最高峰,那麼就會以同樣快的速度走下坡路。
蕭魚會盟之後,在短短三年的時間裡,荀罃、範魴和魏相三位十分重要的官員就以古怪得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相繼去世了。年輕的晉悼公雖無比悲慟,卻以連老年人身上都不具備的罕見穩重姿態重新確立了晉國八卿。
這一次,因有弑君案底一直被邊緣化的荀偃經過範匄的推舉,重新進入了晉悼公的視線,被任命為新的中軍元帥,由範匄輔助。
低調謙和、眼神憂鬱而迷人的趙武被任命為上軍元帥,由韓起輔助。
欒黶繼續統領下軍。那時候,欒黶的急躁、狂妄和自以為是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所以晉悼公讓極識大體的魏絳輔助他。
同時,由於冇有合適的元帥人選,性格格和虛榮心毫不沾邊的晉悼公果斷地取消了新軍編製。
晉國進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安寧的狀態。
不久以後,也就是那年的仲秋九月,南方傳來了楚共王鬱鬱而終,他的大兒子熊昭——就是楚康王,即位的訊息。這就意味著,為父親守喪的楚康王將註定無法北上。
對晉悼公來說,再也冇有具有威脅性的對手了。如今,出於一種秋後算賬的固執想法,晉悼公決定討伐在三年前為楚國出兵的秦國。
那時節,吳國剛剛在和楚國的交戰中吃了一場敗仗,派來使者邀約他一起討伐楚國。
可是,已把精力放在西邊的晉悼公拒絕了吳國的請求。
在剛剛逝去的幾年中,儘管中原的諸侯們都懷著卑微的心態對晉悼公充滿了敬畏和欽佩,卻冇人想過去超越他,在他們看來,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一代又一代處於絕對下風的生活使他們從骨子裡養成了怯懦和服從的軟弱性格。
他們隻需要乖乖地聽晉國人的話,服從他們的調遣,就可以過上平安無事的生活。
在這個混亂不堪糟糕透頂的時代,他們對此已經十分滿足了。
可是,吳子壽夢卻不一樣。他隻是在不久前的晉景公時代,在狐庸不知疲倦的聯絡下,才和中原發生了越來越密切的聯絡。在此之前,他和他的祖輩們,以及他那位於海邊的國家,完全處於被中原諸侯們忽略的狀態。
在狐庸未有到來的日子裡,他雖然是一位想象力極度豐富的領袖,卻對此持滿不在乎的態度,或者說,根本未有想過為此做些什麼。和中原隔著崇山峻嶺的每日受海浪拍擊的那片孤獨國土就是他的全部世界。許多年以前,他的祖先吳太伯和仲雍兄弟倆為了讓父親把王位傳給弟弟季曆,以便將來傳給聖子姬昌(就是後來的周文王),決定離開西岐,他們披散著頭髮,全身紋滿文身,帶著一千多戶人家,開始了輕率的冒險,他們穿越了永遠見不到陽光的、地麵鬆軟潮濕的、植物陰森可怕的叢林,經曆了數不清的危險,最後淒淒慘慘地到達了東邊這個靠海的蠻荒地帶,定居了下來。
時間一晃過去了好幾百年,但直到壽夢這個時代,吳國的情況也冇有多大的改變,還隻是一個不足萬人的大部落,用泥巴和木頭圍成的房子湮冇在一片原始叢林中。
開始,身形龐大的壽夢為了全族的興旺,他成天鬍子拉碴的,光著一雙大腳板,興頭十足地指揮播種、指導畜牧,和大家同心協力地勞動。總之,他那時候過的是一種單純至極的生活,簡直快樂極了。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一個異國裝束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他麵前,說要帶給他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未來。當時,他疑惑地看著他,眼神充滿了敵意,可是,當年輕而又充滿貴族氣質的陌生人拿出一封晉國的文書,告訴他晉國願意和吳國交往,希望聯合他一起對付楚國的時候,好戰的野性和擴張土地的**使他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這個堅毅的眼神裡帶著倔強和仇恨的年輕人就是狐庸。
而且,令壽夢既意外又驚喜的是,狐庸還決定留下來幫助他。
於是,從那時候起,狐庸帶來的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稱之為文明的東西就開始衝擊吳國人,使他們成天眼花繚亂,既充滿好奇,又興奮不已。
但是,無可懷疑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吳國開始以一種令人吃驚的速度在變強。
在後來,在晉悼公上台之後,吳國和中原的聯絡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頻繁。
壽夢不止一次去中原參加晉悼公倡導的會盟。
規模一次大過一次的盟會對壽夢的心理衝擊難以用語言描述,而且,在他看來,中原地區那些人的知識淵博到了冇法理解的地步。他由衷地仰慕他們,尤其是對待晉悼公的態度,他覺得他是神靈一樣令人難以置信的人物。
由於中原之行的強烈衝擊,他成了吳國最有事業心的人。於是,在他不知疲倦的努力下,在短短幾年中,吳國便強大得令毗鄰的楚國困擾不已。
可是,儘管壽夢把後半生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瞭如何使國家繁榮昌盛上麵,但命運還是冇有給他足夠的時間。那一堆足以使他一個人花好幾輩子才能完成的工作令他早早地就開始尋覓最合適的繼承人。
他有四個兒子:諸樊、餘祭、夷昧和季劄。他們都是他的好幫手。
經過長時期培養和心思縝密地觀察,他發現性格溫和的季劄各個方麵都大大超越了他的哥哥們。季劄不僅勤儉能乾,還知書達理,尤其在禮儀和音樂方麵的造詣超乎常人的高,甚至遠遠超過了壽夢在中原之行所見識到的很多貴族。
這種超越儘管隻是在禮儀方麵,也令壽夢興奮異常。
壽夢決定把自己的未竟事業交給季劄打理。
於是,在他臨終的時候,他把他的那些體格健壯的兒子們叫到床前,那股子拚勁還未有從身上消隱的他囑咐說:“你們四兄弟,隻有季劄才具有超越常人的才華,我不止一次要立他為太子,可他老是拒絕我。我死了以後,你們四兄弟一定要依次傳下去,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劄,決不能違揹我的遺願,否則老天都會懲罰你們。”
實際上,壽夢死後,諸樊就要把君位讓給季劄。
可是季劄仍然拒絕了。“父親活著的時候我都不當太子,他死後我為什麼就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呢?”他表情一絲不苟,又極其恭敬,“要是你堅持要把國家讓給我,那我就隻有逃走了。”
諸樊冇想到季劄的意誌會那麼堅定,對王位毫不動心,他不得已,隻得自己即位。
在即位的同一時刻,諸樊就暗暗向老天祈求,希望自己快點死掉,以便儘快把王位傳給季劄。
在諸樊成為吳國國王的那年秋天,楚共王死了。於是,諸樊決定趁機討伐楚國。
可是,令諸樊料想不到的是,楚康王會派出身經百戰、箭法神奇的老將養由基迎戰。
吳軍毫無懸念地輸給了養由基。
諸樊決定向晉悼公借兵。在他看來,父親和晉悼公是老交情了,而且夾攻楚國對晉國來說,也有非常大的好處,所以他相信自己能借到兵。
可是,諸樊卻遭到了晉悼公的無情拒絕,因為那時候晉悼公已把心思放在了討伐秦國上麵。
吳國和晉國的關係由此開始疏遠。
在晉悼公看來,隻有擊敗了秦國,纔是真正孤立了楚國。
於是,晉悼公又一次大規模召集諸侯,命荀偃率軍西征。
晉軍的實力本就無人能敵,更何況還有十幾個諸侯國也派出了援軍。秦景公根本就不敢應戰,但是,他卻無法逃避,因為戰爭即將降臨在自己的土地上。他必須想辦法阻止諸侯聯軍西進。
涇河是諸侯聯軍的必經之路,雖然如此,它但卻無法形成天然的屏障阻隔他們,而且,秦景公根據偵察兵獲得的情報得出一個情況一點也不樂觀的判斷,那就是自己的主力部隊根本來不及到達涇河,聯軍部隊就已經到了。
於是,秦景公一邊集結軍隊往東邊移動,一邊挑選出身強力壯的士兵組成一支精兵部隊,命他們火速往涇河上遊行軍。秦景公決定讓涇河變成一條可怕的能夠殺人的河流。
諸侯聯軍的前部到達涇河時,由於經過長途行軍,士兵們全都口渴得要命,他們急不可耐地跳到岸邊的淺水區,一頭紮進河裡,大口大口地喝水。
他們不知道,涇河的河水已不能喝了,因為秦軍的精兵已經在涇河上遊往河裡投放了大量裝滿毒藥的布袋。
也就是說,整條涇河成了毒水河。上遊的魚早已大量死亡,水麵漂浮著數不清地翻著白肚皮的死魚,充滿了詭異的氣氛。可是,儘管漂浮的死魚會明白無誤地告訴下遊的諸侯聯軍秦軍投毒的事實,但毒水卻比死魚先到達涇河下遊,所以行軍在最前麵的魯軍和莒軍到達涇河邊的時候,河水仍然像往常那樣波瀾不驚地緩緩向前流,還冇有任何反常的跡象。
當兩國將領發現事情不對頭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有很多士兵已經捂著肚子倒下了。
當後來的軍隊看到河麵和岸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時,他們被蜷曲的屍體臉上異常痛苦的扭曲神情嚇壞了。儘管這些經曆過無數場戰爭的士兵們見慣了死亡,在各種撲麵而來的死亡麵前勇往直前,但這次他們卻退縮了。
河水平靜地向前流著,除了河水拍擊河岸的響聲外,四周冇有任何其他的動靜,死魚開始大量從上遊漂流下來,可是,就他們目力所及之處,連一隻貪吃的鳥兒也冇有出現。所有人都有種不安的感覺,彷彿無動於衷的河水會吞噬一切。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在軍隊裡蔓延滋長,每個人都開始疑神疑鬼地四下打量,生怕遭受神秘力量的突然襲擊。
冇人敢渡河,但是誰都清楚,不可能因為一條恐怖的河流而停止行軍,一定得有人出頭。他們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
空氣實在是太緊張了,而且給人一種怯懦的感覺,鄭軍將領公子嶠再也受不了了,他毫無征兆地大喊:“既然跟隨了晉國出征,為什麼還要猶豫不決地觀望呢?”說完,就率領本部軍隊開始渡河。(實際上,對公子嶠來說,自己作為最後一個歸附晉國的國家將領,他這是在不自覺地向晉國人展示自己的誠意)
鄭軍安全渡河之後,其他國家的軍隊開始連續不斷地渡河。
諸侯聯軍行軍到棫林的時候,偵察兵急匆匆地帶來諜報,秦軍就在前方不遠處。
荀偃下令軍隊就地駐紮,同時傳令說:“明早雞鳴時做好戰前準備,我的馬頭朝著哪個方向,軍隊就朝著哪個方向行軍。”
這無疑是一個十分輕率的軍令,引起了下軍元帥欒黶的極大不滿。
實際上,從幾年前開始,欒黶就對荀偃充滿了惱恨,這不僅因為他是世家大族,對自己的身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還因為荀偃和他父親欒書兩個人命運的奇特聯絡與巨大差彆。當年,荀偃就是因為欒書的重視和一手提拔,才得以躋身八卿之列,可是,在後來,在欒書和荀偃合謀弑殺晉厲公後,兩人卻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運。欒書畏罪辭掉中軍元帥職務,不久就抑鬱而終,而荀偃卻厚顏無恥地繼續呆在朝堂,絲毫也不感到悔恨。
現在,這個逃脫了懲罰的殺人犯居然升任為統帥三軍的中軍元帥,不僅占據了父親當年連要都不敢要的職位,還置所有將領於不顧,獨斷專行,下達如此輕率的命令,欒黶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既然他的馬腦袋願意向西。”欒黶怒沖沖地說,“那麼我和下軍的馬腦袋願意朝東。”
於是,他傳令下軍退兵。
下軍副將魏絳雖然感到無奈,但還是選擇了跟隨自己主將回國。
下軍將士掉轉馬頭往東而去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荀偃的耳朵裡。“確實是我發出了錯誤的命令。”荀偃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妥協了,“既然軍令都得不到執行,還有什麼希望取勝呢?”他傳令退兵。
儘管欒黶擾亂軍心的突兀舉動引發了諸侯聯軍的集體大撤退,但欒鍼卻拒絕退兵。他實際上是哥哥欒黶的車右護衛,但他卻離開了下軍,找到範匄的兒子範鞅,邀他和自己一起西進。“這次出征是為了報複秦國,要是無功而返,豈不是莫大的恥辱?”他神情激動,語氣很急切,“我們兄弟倆怎麼能跟隨大軍撤退呢?”他臉龐幾乎挨著了範鞅,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們倆去和秦軍決一勝負吧!”(因為範鞅的姐姐嫁給了欒黶,所以欒鍼和範鞅是兄弟)
範鞅幾乎感到了欒鍼撲麵而來的涼颼颼的呼吸,他本能的、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他。
實際上,欒鍼的激動並不反常的。他之所以會如此激動,是因為他一直以來就很反感自己的哥哥欒黶。
欒鍼厭惡欒黶的專橫跋扈,知道他這樣下去十分危險,是在給整個家族掘墓,因為他既得罪了很多人,又對他們心中的怨恨視而不見,而家族未來的繼承人,也就是自己的侄子欒盈卻太過年輕,資質也相當平庸,將來註定掌控不了局麵,應付不了怨氣沖天的那些人的大反撲。
可是,欒鍼對此卻毫無辦法,他很清楚哥哥的性格,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他。隨著時間的流逝,絕望漸漸侵蝕了他,生活成了漫長的毫無止境的折磨。實際上,欒鍼的異常舉動是在向自己深愛的家族訣彆,隻是他自己對此渾然不知。
欒鍼和範鞅率領著一支數量少得可憐的軍隊衝入秦軍陣營,或者說,是冇入秦軍陣營。因為,當迎戰的秦軍發現自己麵對的隻是一支借刀自殺的軍隊時,最初的恐懼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他們飛快地合攏起來,決定毫不留情地圍剿欒鍼他們。
範鞅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聲嘶力竭地大叫撤退,可是欒鍼卻像冇聽見似的,無所畏懼地一個勁向前衝,拚命和四周的密密麻麻的秦軍打鬥,很快就被秦軍完全湮冇了。
範鞅揪心極了,又束手無策,隻得眼睜睜看著欒鍼死在亂軍之中。他被眼前的情景徹底震住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忘記了呼吸,他以前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情景。
一個驚慌的士兵拖著他就跑。
求生的本能使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發現自己身處險境,於是,為了減輕負重,更加輕快地逃跑,他脫掉盔甲,跳上一輛馬車,揮舞著手中的長戟,拚命打著馬背。
馬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向東方疾馳,最後徹底甩掉了幾個緊追不捨的秦軍。
當範鞅神不守舍地追上正在緩緩撤退的晉軍時,欒黶正焦急地在各軍打聽弟弟欒鍼的下落。
“欒鍼已經死在秦軍那邊了。”範鞅神情悲慟地告訴欒黶說。
“為什麼你一個人回來了?”欒黶怒不可遏,他認為欒鍼根本不想與秦軍交戰,是範鞅誘騙了他,害死了他。於是,狂亂的欒黶抓起長戈,對準範鞅就刺。
範鞅敏捷地閃身跳開了。等欒黶定睛一看,他已經跑到了老遠的地方,而且站下回頭望了一眼欒黶,確定他是不是還在追趕自己。當他看到欒黶提著戈對自己猛追不已的時候,又邁開大步跑了起來。
欒黶一麵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一麵窮追不捨。
範鞅一溜煙鑽進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他們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賢婿為什麼生那麼大的氣呢?”範匄這時候出現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兒子惹怒了欒黶,所以十分不解地問。
欒黶的表情異常激動,可以說是麵孔扭曲,他幾乎是發瘋般地大聲把自己臆斷的結論嚷了出來。“你非驅逐範鞅不可。”狂怒的他忘記了尊卑,口氣十分堅決,“不然我一定殺了他。”
“這事我還不知道。”範匄附和說,“我一定驅逐他。”
實際上,範鞅還不等父親驅逐他,就自己先逃到了秦國。
晉國的人才逃到了自己這邊,秦景公非常高興,他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隆重接待了範鞅。他甚至都不把範鞅當臣下,他雖然封他為卿,但卻把他當作最尊敬的客人。
秦景公很好奇黃河東邊那個實力強勁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鄰國的國內局勢。
“晉君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秦景公問。
“是一代明君。”範鞅回答,“他眼光獨特,總是能恰到好處的用人。”隨後,範鞅把晉國朝堂各個官員所具備的才華,以及他們擔任的職位詳細向秦景公描述了一番。
“晉國的貴族中,誰最先滅亡呢?”秦景公沉默了很久,才若有所失地問道。
“恐怕是欒氏家族吧。”範鞅回答。
“是欒黶太驕橫的原因嗎?”秦景公思索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詢問。
“對,就是因為欒黶過於暴虐,太驕橫了。”範鞅臉上露出一種厭惡和同情交織的複雜表情,“雖然他在世的時候欒家還不會出什麼事,但他一死,恐怕災難就要降臨在他兒子欒盈身上了。”
“這是什麼緣故?”秦景公地奇地問。
“欒黶是欒書的兒子,因為人們還記得欒書,所以懷著極不情願的心情容忍了他。”範鞅分析說,“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欒書的影響力無可懷疑地會煙消雲散,到了欒盈這一代,就再冇人記得他了,相反,許多人卻無論如何也忘不了欒黶得罪他們的那些令人氣惱的情形。”範鞅最後斷定說,“所以滅族的災難註定會降臨在欒盈頭上。”
秦景公十分佩服範鞅,認為他具有冷靜而清晰的頭腦,於是,他決定向晉悼公求情,請求他恢複範鞅的職位。他希望通過此舉能贏得晉悼公的好感,和晉國修好(實際上,他如願以償的達到了目的,秦國和晉國在後來的好幾十年間從未有發生過沖突)。
晉悼公本來就對範鞅充滿好感,當即接受了秦景公的好意,同意範鞅回國。為了撫慰欒黶,晉悼公讓範鞅和欒盈都加入公族,同時勸欒黶不要對範鞅懷恨在心。
實際上,對範鞅來說,就算晉悼公不幫自己說話,欒黶也已構不成任何威脅了,就在那年,欒黶就病死了。
也就是說,欒氏家族的上空開始變天了,同時也意味著絳州城的上空開始變天了。
是晉悼公的存在使絳州城還處於一片溫和的平靜中。
接下來發生的這件事雖然不在晉國境內,是發生在離晉國老遠的衛國那邊,而且和晉國人也毫無瓜葛,但當它發生後,晉悼公所持的怠惰態度卻預示著一個完滿的東西出現了一絲可怕的裂縫,也預示著晉悼公本人的人生軌跡開始隱現出某種令人不敢多想的轉折。
那時節,衛國的國君是衛獻公。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表現出了極其輕佻的性格。他長著一張看起來十分狡猾而又陰陽怪氣的臉,眼神漂浮而遊離,說話嗓子尖利,還帶著刺耳的撕氣聲,給人一種假嗓子的感覺。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那令人厭惡的性格越來越突出,也越來越給周圍的人帶來了更多的不快。
許多人都對他不抱任何希望。尤其是他在為父親守喪期間所表現出的滿不在乎的態度和對遊樂不加掩飾的渴望使人們對他徹底死了心,連他母親定薑都覺得他坐不穩君位,遲早會給弄丟。
最初,定薑曾苦口婆心地勸個不停,當她發現自己完全是在白費功夫後,就不再管他。
不僅衛獻公的親生母親放棄了他,在朝堂中手握實權的上卿孫林父和亞卿寧殖也已開始另覓出路。
他們選中了公孫剽,他是衛獻公的叔父。由於人們對衛獻公的離心過於明顯,他滋生了篡位野心,認為國君的寶座是個大便宜,白白落在彆人手裡實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他那日漸膨脹的**促使他也有心和孫林父與寧殖交往。
於是,三個人形成了牢固的同謀關係。他們既互知底細,又相互依賴,彼此不可或缺。
他們三人中,孫林父的憂患意識最強,也最狡猾,他不僅抓住每一次機會參加晉悼公倡導的諸侯會盟,積極出兵跟隨晉軍討伐楚國,還暗地裡賄賂晉國朝堂的一些重要官員,另外,他還老是找各種各樣的藉口竊取國庫裡的寶物,不事張揚地搬運到位於黃河岸邊的封邑戚地,交給妻子保管。
無一例外,三人都蓄養了大批身強力壯的家丁。
衛獻公雖然十分憎恨孫林父他們,但卻知道自己扳不倒他們。他唯一覺得靠得住,能幫他大忙的就隻有自己的射手公孫丁。可是,雖然公孫丁箭術神奇,百發百中,但一個人卻無法掀起席捲一切的驚濤駭浪。
可是,衛獻公在無意中造成的一個過失卻加劇了他與孫林父和寧殖兩人的矛盾,並導致事情很快完全失去了控製,變得無可挽救。
不知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也許是腦袋裡在一刹那間閃過了和孫林父他們和好的念頭,也許是出於某種挑釁和試探,衛獻公在一天清晨上朝時向孫林父和寧殖發出了共進午餐的邀請。
可是,他一發出邀請,就把請孫林父兩人吃飯這件事給徹底忘了個一乾二淨,於是,在散朝後還穿著朝服在朝堂上等待的孫林父和寧殖就在不知自己被遺忘的情況下開始了漫無止境的等待。將近中午時,宮裡還遲遲不來人邀請他們進宮,他們心裡開始變得不是滋味。時間在緩慢地流逝,直到明晃晃的陽光爬上東麵牆壁,變成軟弱無力的黃色,最後消失不見的時候,還不見人來。這時候,他們已經疲憊不堪,饑餓和虛脫使他們的額頭沁出了汗水,呼吸的氣息也變得十分虛浮。
“我們進宮去吧。”寧殖有氣無力地氣憤地嘰咕說,“問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於是,忍受了長時間等待煩惱的兩人疲地走出朝堂,憋著一肚子氣進了宮。可是,他們卻惱怒地發現衛獻公正在後宮的園林裡射獵呢,根本就冇有命人準備宴席這回事。雖然早有預感,但他倆還是感到一種被愚弄的莫大羞辱。他們不禁氣惱萬分,表情陰冷地急速往園林走去。
突然的劇烈運動使他倆到達園林時感到一陣體力不支的暈眩,但他們仍然徑直走到衛獻公麵前。
“兩位愛卿來這裡做什麼呢?”衛獻公見他們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感到非常奇怪。他帶著毛茸茸的獸皮帽,正興味十足地和公孫丁比箭。
“我們在等著和國君一起吃飯呢。”孫林父竭力壓抑著怒氣,“你早晨不是邀請我們了嗎?”他故意抬眼看了看天光漸暗、暮色四合的天色,然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我們怕違背君命,所以到這兒來了。”
“哎喲,我把這事兒給忘了。”衛獻公猛地一拍腦袋,帶著陰陽怪氣的歉意,眼神四處飄,“先不說這個了,兩位愛卿先退下吧。”突然,一隻大雁長鳴著出現在越來越暗的天空中,衛獻公不再理會孫林父,轉身和公孫丁打起賭來,“看誰先把它射下來。”說完就搭箭上弓,目光跟隨著快速移動的大雁。艱難地瞄準。
孫林父和寧殖自討冇趣,又羞又惱,憋著怒火出了宮。
衛獻公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就在他帶著勝利者那種心滿意足的姿態回寢宮休息的時候,孫林父就已決定與他徹底決裂。
孫林父連夜帶著自己的得力乾將庾公差和尹公駝出了城,駕著馬車風馳電掣地回到戚地,開始了叛亂的陰謀活動。
但是,狡猾而謹慎的孫林父冇有貿然行動。怒火消退後,他就因自己走得太過突然而感到一陣後怕,衛獻公肯定感覺到了自己那顯而易見的憤怒,他會不會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作了什麼可怕的準備呢?孫林父覺得難以揣測,也對自己的秘密軍事行動冇了把握,他決定派自己的兒子孫蒯去楚丘摸摸情況。
實際上,孫蒯是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楚丘的,可是,令他意外的是,衛獻公竟然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款待了他,但是,當衛獻公用調笑和挖苦的語氣說他款待他是因為前些天餓壞了他父親,現在不忍心再讓他捱餓時,孫蒯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氣氛開始變得尷尬,可衛獻公似乎渾然不覺,他熱情好客的興致越來越高昂,生怕招待不週,又張羅著讓樂師唱歌為宴席助興。
“唱一唱《巧言》最末段吧。”衛獻公滿臉堆笑地命令太師。
“這首歌不適合在筵席上唱。”太師善意地提醒說。他突然明白了衛獻公的隱秘動機,不禁感到擔憂。
“主公叫你唱什麼,你就必須唱什麼。”一個叫曹的樂師突然大聲嗬斥太師,他臉上掛著一副一心一意為衛獻公著想的嚴肅表情。實際上,他很清楚衛獻公和孫家之間的矛盾,他之所以極力催促太師唱這首歌,是因為衛獻公曾經因為一件小事(這件事就是在幾個月前的一天,衛獻公突發奇想的要師曹教他的一個妃子彈琴,但那個妃子的手笨得要命,領悟力也極差,無論師曹怎麼教,她就是學不會,師曹極不耐煩,就鞭打了她。結果衛獻公怒氣沖沖,鞭打了他三百鞭)欺辱過他,師曹對他懷恨在心。他就是想趁這首歌激化他們的矛盾,藉助孫家的力量報複衛獻公。
太師默不作聲地注視了師曹一會兒,揣度著他的心思,他雖然無法從師曹那不動聲色的表情裡看出什麼來,但仍然拒絕唱這首歌。
於是,師曹請求衛獻公讓他來唱。
太師張開嘴彷彿要說什麼,但隨即又閉了起來。
衛獻公冇有理會太師,而是讚許地看著師曹,同意了他的要求。他正需要一個歌手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呢。
師曹不由得大喜過望,清了清嗓子,放開喉嚨唱了起來:
究竟他是什麼人?
住在河岸水草前,
冇有力氣冇有勇,
專門製造那禍源,
腿有潰瘍腳又腫,
你的勇氣在哪邊?
施行詭計真太多,
你的黨羽有幾員?
儘管衛獻公輕狂地拍著手掌大聲叫好,但孫蒯卻臉色刷白,如坐鍼氈,感到時間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他緊鎖眉頭,脊背冷汗直冒,他幾乎是身不由己地起身告辭。
“回去告訴你父親,我什麼都知道。”衛獻公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語調惡狠狠、乾脆、嚴厲地警告孫蒯說,“叫他不要在背地裡搞鬼。”
“不敢,不敢。”孫蒯嚅囁說,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還止不住地顫抖,“不敢。”
心煩意亂的孫蒯一回家,就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情,把自己的可怕遭遇詳細向父親孫林父描述。
“國君已經在猜忌我了。”孫林父也感到了恐懼,他竭力保持冷靜,咬緊嘴唇思索了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說,“我必須先殺掉他,否則我一定會被他殺掉。”
儘管到了非動手不可的關鍵時刻,孫林父仍然十分謹慎,他決定拉攏在衛國很有威信的蘧伯玉。在孫林父看來,要是有了蘧伯玉的幫助,他一定能輕易取勝。
“你知道國君暴虐不堪。”孫林父極力做出一副為國家命運十分擔憂的神情,對蘧伯玉說,“我怕國家會亡在他手裡。”
蘧伯玉從未有過叛亂的念頭,他拒絕成為孫林父的同謀者,但又無力阻止他。“難道換一個國君情況就會好些嗎?”他不以為然地質問孫林父。
孫林父冇有答話,默不作聲地盯著表情固執的蘧伯玉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感到自己無力迴天的蘧伯玉當天就出了城,從最近的關卡逃離了衛國。
對孫林父來說,雖然蘧伯玉冇有站在自己這邊,但至少冇有形成障礙,再說,他已經做了那麼多準備,又冇了退路,是時候放手一搏了。既然下定決心,孫林父就變得超乎尋常的心狠手辣起來。
衛獻公很快就發現自己在過去的日子裡犯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他除了在嘴上占儘上風,用自己那看似巧妙卻毫無用處的小聰明極力羞辱孫林父父子倆,不斷地激怒他們外,冇有在實際行動上做過任何準備。
他很快就深切地感到了孫林父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和自己那捉襟見肘的無奈和絕望。
無計可施的衛獻公決定與孫林父求和。
可是,孫林父再也不想見衛獻公那邊的任何人,他不僅拒絕和衛獻公派來的使者見麵,還來一個殺一個。
他連續殺了衛獻公的三個使者。
而且,在這毫無商量餘地的殘忍殺戮期間,孫林父並冇有宣佈停止行軍。為了避免出現無法預知的意外情況,在衛獻公逃亡之前殺掉他,孫林父和他的將領庾公差、尹公駝率領著叛軍,連夜往楚丘急行軍。
不過,他們還是晚了一步,而這恰恰是他們自己造成的錯誤(是他們殺掉使者的行為明白無誤地向衛獻公傳遞了徹底決裂的資訊,使他當機立斷決定逃跑)。
衛獻公十分清楚,既然和好已毫無希望了,那麼一刻也不能等了。於是,他心慌意亂地拋棄了楚丘的一切,在公孫丁的掩護下,駕著馬車匆匆出了東門,往齊國所在的東北方絕塵而去。
不過,庾公差和尹公駝的速度也極快,他倆風急火燎地趕到楚丘、抓住幾名神色張皇的市民,經過簡單而殺氣騰騰的詢問後,按照逼問得來的資訊,當機立斷地趕到東門外時,衛獻公那飛馳而去的馬車揚起的塵土都還未有完全消散。於是,他倆率領叛軍,循著車轍的新鮮痕跡,飛快地追了上去。
衛獻公冇料到追兵會來的這麼快。他剛逃到離楚丘不遠的菏澤,就聽到後麵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聲音。那時候正是四月末,是鶯飛草長無比美妙的季節,陽光燦爛,空氣中充滿了濃釅的花草香氣,可衛獻公卻感到呼吸困難,幾乎快要窒息了。他撕著聲氣歇斯底裡地叫嚷著,命令追隨自己的幾百名親兵立即停下來,組成防禦陣型阻擋追兵,自己則和公孫丁駕著馬車繼續逃亡。
儘管衛獻公的親兵拚儘全力抵抗叛軍的猛烈攻擊,但他們的力量實在太薄弱了,不僅無法為衛獻公爭取更多的時間,還很快就被殺了個精光。
庾公差和尹公駝殺光衛獻公最後的護衛隊之後,在他們看來,可以說是掃清一切障礙。兩人感到一種勝利提前到來的喜悅,於是,他們興奮地重新組織好力量,以閃電般的速度繼續追殺衛獻公。
可是,庾公差和尹公駝無論如何也冇有料到,儘管前方的車裡隻有衛獻公和他的車右護衛兩個人了,但他們還是遇到了巨大的麻煩。
問題不出在衛獻公,而在於公孫丁、庾公差和尹公駝他們三人的頂針師徒關係上:
公孫丁是庾公差的師傅,而庾公差又是尹公駝的師傅,所以當庾公差發現前方塵土飛揚的馬車上轉過身來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師傅時,他一看到師父那張雖滿臉塵土卻異常熟悉的嚴肅麵孔時,一陣前所未有的絕望情緒驀地從心頭略過,因為他打心底裡害怕自己的師傅。雖然在很多年以前他就離開了公孫丁,獨自闖蕩,但公孫丁那嚴厲到近乎苛刻的訓練和教育早已銘刻到了他骨子裡麵,無可懷疑,這樣的教育結果造就了他那神奇的箭術,但也使他對師傅有一種永遠也無法消退的畏懼心理。在公孫丁麵前,他永遠是一個怯懦的謹小慎微的人,在這一點上,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超越自己。
可是,他又必須忠於孫林父。因為,是孫林父一手栽培、提拔了他,帶著無限賞識的目光給了他優裕的生活和他夢寐以求的相當有身份的將軍職位。
有那麼一瞬間,他頭腦一片空白,覺得自己為難到了極點。不過,他很快就知道該怎麼做了。他有了兩全其美的辦法。
“不用追了。”庾公差一揚手,果斷地製止了身後的迫切想要往前追的士兵,然後飛車向前,用一種敬畏和為難的語氣,高聲對公孫丁說,“師傅不用擔心,儘管我十分為難,但也不會背叛你。”
實際上,當公孫丁發現追上來的是自己的徒弟時,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他非常瞭解他,所以他一聽到庾公差的喊叫聲,就命駕車的士兵拉住韁繩,把馬車停下來。“不用擔心。”他安撫正用狐疑的眼光看著自己的衛獻公說,“追來的人是我徒弟,他不會對我怎麼樣。”
庾公差神情凝然地從箭袋裡拔出了箭,瞄準了前麵的馬車。
當時,除了公孫丁,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儘管很多叛軍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都認為庾公差這種冷靜的決鬥狀態會帶給他們好結局,而衛獻公看到鋒利無比的箭頭對準了自己,則嚇得臉色刷白,渾身癱軟,一動也不能動。
可是,令大家意外的是,庾公差雖然連續射出了四支箭,但每一箭都隻是射在了馬車上:兩支射在左右兩個車輪上,一支射在車廂前麵的橫木扶手上,一支射在車廂底部的後橫木上。
“師傅保重。”庾公差最後和師傅道彆說,然後下令退兵。
當庾公差做出射殺準備時,尹公駝也以為大功即將告成,可是,庾公差接下來賣人情給公孫丁的舉動卻讓他大失所望。他雖然聽從命令掉轉了車頭,可是極不情願,而且很快就後悔了。在他看來,儘管庾公差是自己的師傅,可他自己跟公孫丁一點都不熟,他在過去甚至連見都冇見過他,更彆談什麼交情了。
他決不能功虧一簣,錯過這個唾手可得的立大功的好機會。
“我跟公孫丁毫無交情。”他很乾脆地說,口氣極其鬱悶,“我不能對不起主公,就這麼放掉衛侯。”
庾公差非常清楚自己與師傅公孫丁在箭術上的巨大差距,所以警告尹公駝不要去白白送死。
可是,尹公駝的理智卻被虛幻的勝利徹底衝暈了。要是自己追了上去,他實在想象不出來區區兩個落荒而逃的可憐人的命運還會出現什麼轉機,但是他知道,要是放掉了他們,他將註定後悔一輩子,於是,他果斷地掉轉車頭,率領一支叛軍,繼續追逐衛獻公。
可是,他忘了最根本的一點,也就是他雖然和公孫丁是陌路人,但在箭術上卻是一脈相承的關係。他射箭時的站姿、所用的力道、瞄準的方式以及其他任何細節,公孫丁都異常熟悉,所以當他追上衛獻公和公孫丁,告訴公孫丁說,雖然師傅庾公差放過了他,但自己和他毫無關係,不打算因情徇私時,公孫丁忍不住輕蔑地笑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忘本呢?”公孫丁把韁繩交給衛獻公,一麵責備尹公駝,一麵做好了決鬥準備,“你這不是來送命的嗎?”
尹公駝冇有回答,他雖然覺得勝券在握,但一點也冇有掉以輕心,他凝神屏氣地瞄準,然後射出了一箭。這一箭去勢極快,也極有力,都發出了空氣被劃破的尖利聲音。可是,公孫丁隻輕輕一挪身,就閃開了飛逝而來的箭,然後用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回射了一箭,令尹公駝防不勝防,一箭就射穿了他的臂膀,然後再一箭,又射穿了他的腦袋。
尹公駝連呻吟都冇發出一聲,就噗地摔下馬車,死了。
公孫丁護送著衛獻公繼續往齊國的方向逃亡,他們再也冇有遇到任何麻煩,很快就出了邊境。
衛獻公得到了齊靈公的熱心接待。
實際上,齊靈公對衛獻公的印象一點也不好,他早已聽說衛獻公是那種毫無希望的輕佻至極的人。不過,他並不在乎衛獻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命人把衛獻公安排在了郲地,而他這麼做,卻是出於另外的目的:他要奪走晉悼公的霸權。
齊靈公之所以對晉國有了二心,萌生了這個非常大膽的念頭,全是因為晉悼公在對待衛國內亂這件事的態度極其消極。
由於各種原因,晉悼公根本就不想去管衛國發生的事。
當時,當他聽說衛獻公被驅逐後,就對身旁的樂師師曠感歎說:“衛國人是不是太過分了呢,竟然連自己的國君都驅逐。”
“誰叫他在人們的頭上肆意妄為、自我放縱呢?”師曠不以為然地說。
後來,當晉悼公又詢問荀偃的意見時,荀偃也同意讓衛國維持現狀。那時候,孫林父和寧殖已經擁立公子剽為君(就是衛殤公),並親自到晉國詳細述說了事情的經過,還向晉國人表示了衛國繼續歸附的決心。
於是,晉悼公決定不過問衛國的事。
在齊靈公看來,晉國一手遮天的時代就快要結束了,他想抓住這個霸權即將旁落的機會,於是就萌生了一些令晉國人十分惱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