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下了數日的大雨終於停了。
幾日後,離京已久的謝寧之也回來了。
沿路百姓夾道歡迎。
這場洪災,本該是損失慘重,卻因她親自前去而有所挽回。有些偏僻之地的百姓,甚至隻知長樂長公主,不知京中的陛下。
謝望之有些不悅。
他與我說話,時常歎氣。
「如今,皇姐的威望,似乎比我更甚。」
我依偎在他懷中,溫言軟語。
「公主的威望就是天家的威望,也是陛下的。」
他聽了,不見得高興,眉頭微蹙。
卻不是為了那件事,而是為了我的態度。
「你對我,總是這番虛情假意。」
「似乎隻要哄著便好。」
我於是從他懷裡起身,嗔怪道。
「當初我拒絕陛下,陛下不高興。」
「如今我順著陛下,陛下依舊不高興。」
「我還要如何?」
謝望之手肘撐著榻,半倚靠其上,仰麵看著我,微微出神。
燭光照在臉上。
他眼眸瀲灩,有一絲恍惚。
「我總覺得,你不該是這個性格。」
前世確實不是。
那些最鋒利的棱角、最難忍的銳氣,都讓他磨平了。
「那陛下以為,我該是什麼樣的呢?」
謝望之拉住我的手,用臉貼我的手心,喃喃。
「你生了一張心高氣傲的臉。」
我輕輕笑了一下。
讓他猜中了。
冇有被貶低、打壓時,我確實是那樣的。
謝寧之近來十分忙碌。
我朝公主勢大,她插手朝政已久,如今更是有彈劾她拉攏朝臣的摺子。不過摺子剛到禦前就被我丟了。
謝望之會與虞歲晚談論國事,但有所防備。
而我舞姬出身,目不識丁,拿他的摺子墊桌腳,他也隻會說一句。
「記得放回去便好。」
要他將兵權分給我兄長,他偶爾答應,笑說。
「噢,有做妖妃的覺悟了。」
前世今生,在頭幾年,江山穩固,他確實寵我,寵得無法無天。
謝寧之有時會來問我的預知夢,順道跟我手談一局。
我一一說了。
說到最後。
「第十年有大雪,民不聊生,各地起義,陛下下了罪己詔。」
她眉頭微蹙。
「然後呢?」
然後——
我作為妖妃,被賜死了。
鴆酒是皇後給的。但我終於看清了,其中必有謝望之的授意,他要將罪責推給我,拿我的命去平息民怨。虞家所有人都在京城,皇後為了族人,也不敢對我動手。
我要死的時候。
謝望之也冇告訴我真相。
他讓皇後做了那個惡人。
我緘默片刻,抬起眼眸,望進謝寧之的眼裡。
極其認真地,在末尾,幾乎一字一句道:
「然後公主為了救百姓於水火之中,起兵造反,女主天下。」
這是我同她說的唯一一句謊話。
她能辦到的。
若她是男人,早在宮變那日,就是勝者了。
可是她冇想過。
若我告訴她,此事像先前那幾次天災一樣,未來必定會發生,屬於天意呢?
謝寧之驀地站起身,衣袖不經意間掃落棋桌上的棋子。她掌心壓在桌上,身體前傾,深呼吸了幾番。
她的聲音壓低。
「前幾回,你同我說,後麵的天災中,會出現幾個辦事不力的貪官汙吏。」
「我提前將人處理了。」
「那麼——」
我說:「事在人為。」
天象不會變。
但關於人,可以提前。